第41章
大理寺。
夜色压城,雨声未歇。
监牢中,长廊中的灯笼被天窗灌入的风吹得不住摇晃,火光忽明忽暗,将青石地映出一片冷意。
一只如冷玉般骨节分明的手掌将油纸伞搁在一旁。
狱卒极为恭敬地掏出腰间的钥匙,领着来人走至牢房前,麻利地将房门打开:“世子爷,就在里头了。”
隋屿点了点头,狱卒识趣退下。
他一身深青色锦袍,衣襟整洁,半丝水痕都不见。
牢中之人正倚着墙屈膝而坐,听见动静抬起了头。
姬明辙有些不适应突然起来的亮光,微微眯了眯眸子,打量着隋屿。
一张眉目清隽的好脸蛋,神色淡远,与这阴冷之地格格不入。
姬明辙勾了勾唇角,混不吝一笑:“隋世子大驾光临,小爷真是,有失远迎呐。”
他分明衣衫不整,发冠微乱,神情中却一派怡然,甚至还饶有兴致捡了根稻草在嘴里叼着。
隋屿看了姬明辙半晌,始终不明白,姬家怎么会养出这么个混小子来。
他目光同姬明辙对视半晌,才淡声道:“姬三郎君好兴致。”
姬明辙勾了勾唇,换了个姿势,带着脚腕上的锁链轻响:“总不能哭天抢地,叫世子看笑话。”
“倒是世子,这个时辰不在家搂着娇妻,反倒来看我这个罪人,兴致也不差。”
隋屿沉着眼,目光灼灼。
自他还是苏月潆未婚夫时,便知道这个三表弟格外不好应付。
思及当初解除婚约之事,隋屿抿了抿唇。
只怕自己在姬家人眼中,与负心汉无异。
姬明辙盯着隋屿不断变幻的表情舔了舔牙根,忽地歪头道:“听说这案子是你来审,倒也省事。”
隋屿眸色微动:“省事?”
“是啊。”姬明辙笑的漫不经心,“若换了旁人,免不得费小爷我一番口舌。”
“你来,自是不必了。”
隋屿不明所以:“姬三郎君不妨有话直说。”
姬明辙一笑,冲隋屿招了招手,恶劣笑道:“附耳过来。”
隋屿看着他。
姬明辙轻嗤一声:“小爷同你说的是机密,谁知道这儿还有没有旁人的耳朵。”
“此处只有你我,姬三郎君大可放心。”话虽如此,隋屿依旧提步走了过去,在姬明辙跟前蹲下。
姬明辙勾了勾唇,哼笑道:“隋屿,你还是这样,一板一眼没甚意思。”
他用手摸了摸下颌,凑近隋屿压低声音道:“小爷很好奇,你这样死板的人,当初,怎么敢辜负苏月潆的?”
话音落下,姬明辙一双黑黝黝的眸子中映着两簇摇晃的烛火。
隋屿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他猛地抬眸,原本清冷的气息几乎压不住。
“姬明辙。”他警告道:“此处是大理寺。”
“小爷我难道不知道这里是大理寺么?”姬明辙咬着牙,张嘴将稻草吐出,眼中充满恶意,“您还是尊贵的世子爷呢。”
他扬了扬下颌,目光凌厉。
“你知道吗?小爷一直都看不上你,你表面一副克己复礼最明事理的样子,其实皮囊下就是个懦弱的胆小鬼,你这样的人,小爷我早就知道靠不住。”姬明辙舔了舔唇,慢慢道:“她一无所有,被送进王府的时候,你知道小爷我在想什么吗?”
姬明辙凑至隋屿耳边,阴恻恻道:“小爷我定有一天,要替她讨回公道。”
“你和苏家,一个也别想好过。”
隋屿指节攥地发白,却并未打断。
“她总是一个人撑着,一句话也不肯说。”姬明辙嗤笑一声,目光在隋屿面上逡巡,“的确比不得隋世子如今伉俪情深,听说连孩子都快有了?”
隋屿眸中情绪翻涌,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过往,在这一刻几乎破土而出。
他声音冷下来:“姬明辙,你是不是忘了,是她先嫁去的雍王府。”
姬明辙面不改色,笑的愈发张扬:“那咋啦?那也是你对不起她。”
隋屿早就知道姬明辙的心偏的厉害,懒得同他多说:“我今日,是为了科举案一事来。”
他刻意敲打姬明辙:“若是不想她担心,就快些老实交代。”
姬明辙盯了隋屿的眸子半晌,忽地笑了,慢条斯理地往前凑了凑:“我说呢,隋世子怎么满脸嫉妒。”
“放心吧,便是十个你,也比不过小爷在她心中的位置。”
隋屿被姬明辙莫名其妙的敌意弄得有些烦:“姬三郎君,咱们时间不多了。”
姬明辙不屑一笑:“隋屿,你就是个胆小鬼,小爷我等着你后悔的那一天。”
隋屿呼吸一沉,胸口似被一把刀直直捅了进去,眸色在这一瞬间暗的吓人。
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近乎无情:“你既这般关心她,当初为何不拦?”
姬明辙一怔,下一刻冷笑出声,咬着牙道:“若是小爷在京中,还轮到你在这儿装清高?”
两人对视。
一人锋芒毕露。
一人死死压着。
片刻后,姬明辙忽然收了那点锋芒,整个人泄了气般靠在墙上:“罢了,说正事。”
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他们第一次接近我,我就觉得不对劲。”
“一个个装的比谁都谨慎,偏偏在我面前露出破绽,当我是傻子?”
隋屿眉心一跳:“他们是刻意在你跟前露了破绽?”
姬明辙轻嗤着看他一眼,带着少年郎特有的锋芒与骄傲:“我索性顺水推舟。”
“既然有人想害小爷,小爷就看看他们有几分本事。”
“从他们手里,我拿到了不少东西。”姬明辙偏了偏头,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参与其中的官员名单,收受贿赂的证据,以及往来银票。”
隋屿目光一沉:“哪家的?”
姬明辙勾唇:“崔氏钱庄。”
隋屿没说话,姬明辙却已经不耐烦了:“证据都在姬家老宅里,你去寻我祖母,她自会给你。”
“那些东西可能不全,但小爷猜,圣上或许会有用。”
隋屿看着姬明辙桀骜的脸,意味不明道:“便是有了这些证据,也不一定能让你在春闱前撇清干系,你这般行事,若是错过春闱,不后悔吗?”
姬明辙似是听见什么极为好笑的笑话,轻蔑地睨了隋屿一眼:“小爷我既入朝堂,为的便是天下苍生。”
“清者自清。”
“这一回错过了,还有下一回。”
他眼里尽是自信:“无论哪一回,小爷我都能拔得头筹。”
隋屿看着姬明辙,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叫他想起来在汝南的岁月。
他微微转身:“我会尽全力帮你。”
姬明辙哼笑一声:“那可真是多谢您了。”
隋屿转身离开,牢门重新合上,脚步声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姬明辙靠在墙上,身上的锋芒与张扬一点点敛去。
他忽地轻叹一声,带着一丝落寞。
“装什么大尾巴狼,这下好了吧。”他轻声嘀咕了一句,随即仰头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苏月潆,这次怕是不成了”
他又一笑:“小爷下次再考,照样簪花琼林给你看。”
大理寺外,连绵一夜的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一线青白,晨雾未散,宫门方向隐约传来鼓声。
隋屿踏出石阶,衣袂微动,径直翻身上马,一路疾行回了长宁侯府。
下人见他回来,纷纷行礼。
隋屿脚步不停,径直入了主院。
刚推开门,便见桌旁坐了一人。
女子身穿天青色宽袖百褶裙,微微撑着头,听见动静连忙抬起头,眼眶通红,显然一夜未睡。
“子修。”苏月微眼中一亮,连忙站起身。
话音未落,隋屿已然皱眉:“我说过,主院,你不要再来。”
苏月微身形一僵,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强撑着开口道:“子修,我们以前那样明明很好不是么,为什么”
“苏月微。”隋屿冷冷打断她,“出去,往后也不许进来。”
说着,他自顾自踏入房中,想要进内室换朝服。
苏月微心口一紧,她怀着身孕,又没休息好,身子隐隐不适,却顾不得许多,猛地跪了下去:“世子,妾是真的心悦您。”
“便是妾做了错事,就不能看在咱们孩子的份上,原谅妾么?”
她不明白,当初的原因就那么重要吗?
隋屿目不斜视,越过她换了衣裳。
再出来时,淡声道:“早些将合离书签了,对你我都好。”
苏月微僵在地上,忍不住抬起眼:“世子,您对妾一定要这般无情吗?”
隋屿不理,径直往外走。
就在他将要踏出房门时,苏月微猛地提高了嗓音:“昨儿个夜里,宫里传了信。”
话落,隋屿猛地停住,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什么信?”
苏月潆呼吸一窒,又想哭又想笑。
“这么多年了,您还是忘不了她么?”
隋屿眼神一厉:“苏月微!有些话,说了是要掉脑袋的。”
苏月微眨了眨眼,眸中盈满泪花,却偏偏没有落下来。
她看着隋屿,心中的期望一点点碎掉:“你就这般紧张她。”
隋屿神色更冷:“我再说一遍”
“我不说她。”苏月微打断他,仰起头往前跪行了一步,攥紧他的袍角,“子修,我只求你一件事。”
“不要合离。”
“只要你不合离,我什么都可以做。”
隋屿眉眼中生出不耐。
苏月微眼中却满是情意:“我可以安安分分待在后院,再不踏入主院一步,也可像今日这般,替你拿到宫里的消息。”
“毕竟,我们是一家人不是么?”
隋屿脸色陡然沉了下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苏月微苦涩一笑:“世子,我知道这么多,你就不怕将我出去后,乱说些什么吗?”
隋屿看着她,眼中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片冷意:“不可理喻,有本事你就试试。”
苏月微不敢置信抬眸,她都这般卑微了,为何他还是不肯留下她。
隋屿转身要走,即使不看那信,他也知道,她会求他什么。
下一瞬,苏月微猛地失控:“隋屿!”
“够了!”长宁侯夫人推门而入,脸色难看至极,显然在门外听了个清楚。
她瞪着隋屿,怒道:“你这是在做什么,月微如今怀着你的骨肉,你就不会好好说话吗?”
隋屿转过头,神色带着几分疏离:“母亲当真不知我在做什么?”
长宁侯夫人一愣。
隋屿继续道:“若非当初母亲自作主张,儿子也不会有今日。”
长宁侯夫人脸色一白:“你还在怪我?”
当初长宁侯突然逝世,隋屿要支持偌大的侯府,比起苏月潆来说,更得苏尚书宠爱的苏月微显然是个更好的选择。
隋屿没有回答,看了二人一眼,转身出了主院,一路打马朝宫中去。
另一边,颐华宫内灯火通明。
苏月潆整个人陷在锦被之中,鬓发尽湿,额间的碎发紧紧贴着肌肤,脸色异常苍白,唯有脸颊透出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岐山跪在榻前,指尖捏着银针,手却微不可察地发颤。
春和手中拧了帕子,小心擦着苏月潆额上的冷汗,心疼道:“娘娘,忍一忍。”
“再去换水。”岐山低声吩咐。
宫人慌忙应声而去。
岐山额角冷汗直落,心中清楚,这样拖下去,只怕要出事。
他咬了咬牙,终究不敢再压,低声道:“去乾盛殿,将消息禀明圣上。”
春和心口一紧,连声应下,转身便跑。
那头,楚域将将起身。
他方披上外袍,还未来得及束发,就听黄海平急急迈了进来:“圣上。”
楚域眉心一蹙:“慌什么?”
“玉妃娘娘出事了。”
话音未落,楚域动作一顿,猛地抬眼:“说清楚。”
“娘娘昨儿个是从慈宁宫走回去的,那样大的风,又遇着雨,娘娘身上本就有伤,夜里便起了高热,至今未退。”
楚域心里生出一股火气:“昨夜为何不报!”
黄海平暗暗叫苦,昨儿个两位主子闹成那般,谁敢来报?
“太医呢?”
“岐院正守了一夜,压不住,这才”
楚域眼底骤然一冷,转身出去:“去颐华宫。”
宫人抬着御辇一路疾行,楚域却尤嫌不快,皱眉道:“再快些。”
到了颐华宫,不等御辇停稳,长腿一跨便踏入殿中。
寒风卷入,烛火一阵摇晃。
岐院正尚未来得及回头,便觉一股压迫之势逼近,连忙起身行礼:“圣上”
楚域已越过他,径直入内。
帘帐掀开,一股病气夹杂着药味扑面而来。
他目光落在榻上那人身上,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多久了?”
岐山垂首:“回圣上,约莫子时起的烧,原以为能压下,不料愈发厉害。”
楚域抿着唇。
他走到榻前,伸手探上苏月潆的额头。
滚烫到几乎灼手。
他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收紧。
“可有什么办法?”楚域盯着岐山。
岐山后背冒出冷汗,颤颤巍巍道:“圣上,该用的法子老臣都用了,娘娘现在这般,除了风寒外,只怕还因心中忧思不退,梦中亦难以入眠。”
话音未落,榻上人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冷。”
那声音极轻,却带着一股颤意。
楚域下意识坐至榻边,将人连着被子抱在怀中,动作不自觉地放轻。
“再添些炭火。”楚域皱眉。
“是。”春和连忙应了,转身去添炭。
“用过药了?”楚域问。
“已经喝过了。”岐山说完,微微垂下头,“眼下只有靠娘娘自己了。”
楚域飞快闭了闭眼,压制住将要出口的火气,忍耐着冲岐山道:“都出去。”
“是。”
宫人都被打发了出去,楚域垂眸看着怀中的苏月潆惨白的小脸,沉声道:“忧思不退,你就这般在乎他?”
苏月潆像是陷在梦魇之中,眉心紧蹙,呼吸紊乱。
楚域伸出手,轻轻探了探她额头,正要往回收,却被苏月潆猛地抓住。
“别走”
楚域一怔,下一瞬,那只手被苏月潆抱在怀中。
滚烫的热度烫的他发颤。
楚域低头看她,她并未睁开眼,显然还在昏沉之中。
想到方才那句“别走”,楚域心口发紧,任由她抱着自己的手。
“苏月潆,你知道朕是谁吗?”他声音压的极低,看着苏月潆的脸神色晦暗难辨。
苏月潆似是听见了,迷茫地睁开眼,有些怔愣:“圣上。”
楚域一顿,刚要抽手,她却忽然将他的手抱得更紧,甚至贴在脸侧蹭了蹭。
显然还在梦里。
楚域松了一口气,眼底情绪暗的厉害。
“难受”她哼哼唧唧,声音带着哭腔,“圣上,妾好难受”
楚域盯着她,半晌,才低声道:“忍着。”
顿了顿,他补充道:“朕在。”
苏月潆却摇头,泪眼迷蒙:“你骗人,你才不会在。”
“你从来都不会在,当初不在,现在不在,以后也不会在。”
她哭的委屈,眼角不断渗出泪:“每次都是我一个人。”
那泪顺着鬓发滑入发间。
苏月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你不管我还去同旁人下棋我讨厌你讨厌你”
女子呜呜咽咽的声音传入楚域耳中,像是攥住他心脏。
楚域忽然有些烦躁,烦躁她清醒时倔强,病了却又不清晰地胡言乱语。
他想把苏月潆叫醒,问她哪个才是真的她。
楚域唇瓣抿地更紧,手臂却箍地更紧。
她的手一点点松开。
楚域瞳孔一缩,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冷声威胁她:“谁准你松开的?”
苏月潆被他一震,眼神愈发怔然。
外头传来黄海平忐忑的声音:“圣上,该上朝了。”
楚域蹙眉,伸手覆在她额上,又落到她颈侧,还是滚烫,没有一丝缓解。
“圣上?”黄海平的嗓音再度传来。
苏月潆依旧怔怔看着他,似是在做梦:“圣上你救救他好不好”
楚域咬了咬牙,恶狠狠地俯下身,咬了咬苏月潆的耳骨:“你倒是会替他求情。”
他低声道,语气讥讽:“为了他,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苏月潆像是没听见,只是愣愣看着他。
楚域盯着她,低低冷笑一声:“朕替你保他。”
“你若是敢出事,看朕怎么收拾姬家人。”
说罢,他将人轻轻放在榻上,站起身。
看着榻上人委屈的脸色,楚域咬了咬后槽牙:“平日里嘴硬的很,倒是会挑时候示弱。”
他最后看了苏月潆一眼,转身出了内室。
外头,春和正担忧地朝里看,就听楚域道:“好生伺候着,再出差池,朕问你们的罪。”
“是。”
乾盛殿,楚域刚至殿外,便听宫人禀道:“隋世子已在偏殿候着了。”
“如何?”楚域一掀袍,在主位坐下。
隋屿上前一步,恭敬将从姬明辙处得到的证据呈上。
楚域一目十行,很快看完:“姬明辙,是个不错的。”
“有这份东西在,此次虽不能直接将王家一网打尽,却也能折了他们在朝中的羽翼,届时只要将兵权收回,王家便再难成事。”隋屿垂着脸。
楚域轻轻嗯了一声,指腹在纸上摩挲了片刻,忽地一笑:“姬家人,都是些硬骨头。”
正说着话,黄海平进来通传,陆观承求见。
楚域蹙眉,马上便是早朝的时候,陆观承此时求见什么?
“宣。”
陆观承黑着脸,刚一进殿便直直跪了下去:“启禀圣上,以文寅,许祝为首的朝臣正跪在宣政殿外,请求尽快处置科举舞弊一案。”
楚域抬起眼:“共有多少人?”
陆观承咬牙:“约莫王党半数之多,行为实在可恨。”
楚域颔首,拎起案上那封折子,起身道:“走吧,瞧瞧王靳又在唱什么好戏。”
话落,他当先出了乾盛殿。
陆观承不明所以,抬起胳膊撞了撞隋屿:“怎么回事?”
隋屿无语看他一眼,提步跟上楚域步伐。
宣政殿外,不少文臣跪了一地,楚域从这些人身旁经过,缓步上了御阶,在龙椅上坐定。
朝会正式开始。
楚域目光淡淡扫过殿下,指尖叩了叩扶手:“这是在做什么?”
王靳与姜太傅分列百官两侧。
闻言,王靳当前一步叩首道:“启禀圣上,文大人、许大人忧心天下学子,特来求圣上开恩。”
楚域眸光微动,笑道:“哦?开恩?怎么个开恩法?”
王靳暗中递给文寅一个眼色,文寅当即朗声道:“启禀圣上,如今春闱在即,天下学子却因科举案人心浮动,实乃大忌。”
“还请圣上在春闱前早做决断,以免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楚域将手中折子扔在案上,似笑非笑看着王靳:“王卿以为如何?”
王靳眼珠一转,心知皇帝这是在试探,连忙道:“启禀圣上,臣以为,当彻查此事,科举乃是国本,此等动摇国本之事,万不可姑息。”
“王大人此言差矣”文寅连忙出列。
一时间,殿中声音渐起。
楚域靠在龙椅上,慢悠悠看着这出戏,忽然转过头:“姜太傅以为如何?”
“圣上,此案牵连之深,绝非几名举子能成事,背后之人,定是盘根错节之大树,若不连根拔起,只怕姑息养奸。”姜太傅垂首。
一旁的王玠眼中闪过一抹暗光,这老东西。
殿中气氛渐渐紧绷。
“行了。”楚域看着下方,唇边扯起抹玩味的笑,“正好,朕这头也得了些新鲜东西。”
他将案上的折子随意扔了下去。
“隋屿,依着这份折子,将涉事人等尽数缉拿回大理寺彻查。”
“此次春闱之事,该查的查,该放的放,三日之内,朕要一个结果。”
“是。”隋屿听命。
散了朝,镇南王独留了下来,看着御座之上的楚域,不赞同道:“圣上,这般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区区一个举子而已,未免本末倒置。”
楚域看着镇南王,不知想到什么,忽地一笑:“舅舅,母后昨儿个教了朕一个道理。”
镇南王微微蹙眉,便听楚域悠悠道:“有些棋,可以慢慢下,王家这盘局,铺了这么多年,也非急于一时。”
“可若错过这一次,下回未必还有这般好的机会。”
楚域偏了偏头:“舅舅,机会错过了,可以再等,可人心没了,那就真的没了。”
镇南王一怔。
楚域却已站起身:“放心吧舅舅,王家跑不了。”
与此同时,颐华宫。
春和照着岐院正的方子仔细熬了药,小心翼翼凑至苏月潆唇边:“娘娘,您可吓死奴婢了。”
苏月潆半倚在榻上,一身月白色寝衣,整个人瘦弱得吓人。
她淡淡看了那碗药一眼:“先放着吧,本宫没事。”
“御前可有消息传过来了?”
“奴婢吩咐赵诚一直盯着的,想必”
正说着话,便见赵诚躬身小跑迈入殿中,脸上尽是喜意:“启禀娘娘,御前那头有消息了。”
苏月潆当即坐直身子:“怎么说?”
赵诚一笑,上前压低嗓音道:“圣上金口玉言,要隋世子三日内查清真相,了结此案。”
苏月潆闻言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软软倒在榻上,轻声道:“你做的很好,这个月的月银翻倍。”
赵诚喜不自胜,被苏月潆打发退了下去。
春和看着苏月潆,眼圈泛红,泪珠一点点蓄了起来。
苏月潆见不得她这般,扭过头道:“哭什么,吓着你了?”
春和微微哽咽:“奴婢奴婢真的以为您若是有事,奴婢也不活了。”
苏月潆靠在软枕上,眸子半阖着,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被角:“哪有那么好的事。”
她顿了顿,又道:“苏美人那头,你替本宫送些东西过去,好生安抚。”
如今这个结果,也不枉她费尽心思算计一场。
第42章
午后,乾盛殿内。
殿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光影静谧。
黄海平恭敬立于楚域身后,替他小心摁着太阳穴。
下方,皇后一身凤袍,头戴九尾滴珠凤冠,端庄立于下首,将那日御花园中两个宫女的来历说了清楚。
“那二人是内务府负责采买的宫女,自打先帝朝时便在,如今已有十数载。”
“据那二人所说,是外出采买时,正好瞧见了隋世子带着禁军的人去抓人,又恰巧认识姬家三郎,这才得了消息。”
“她二人也不知道当日玉妃会从御花园经过,不过是私下碎嘴子,不慎叫玉妃听见了。”
楚域之间淡淡点着龙椅的扶手。
待殿中静了几息,才淡淡睁开眸子,垂眼看着下方的皇后:“说完了?”
楚域的嗓音太过冷淡,甚至暗含一股似笑非笑的讥讽,叫皇后有些难以忍受地抬头。
“皇后,你觉得,朕是傻子么?”楚域坐在御案之后,目光对上皇后。
皇后心头一震。
“十数载的宫人。”他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出宫采买,恰好撞见大理寺拿人,又恰好认得姬家三郎。”
“还恰好,在御花园碎嘴。”
“又恰好,被玉妃听见。”
楚域嗓音不重,却字字叩在玉妃心上。
皇后背脊渐渐绷直。
楚域笑了笑,目光有些认真:“皇后,此事若你知情,便是欺君罔上,若是不知,便是你的能力,不足以替朕管着这后宫,你觉得,你是哪个?”
皇后心中一紧,立刻跪下:“妾不敢。”
楚域没有让她起身,只靠在龙椅上,神情冷淡:“你是先帝亲自替朕挑选的嫡妻,皇后,朕不希望,你同那些个妃妾一般,起了上不得台面的心思。”
皇后掌心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抬头对上楚域如常的面色,心里一慌,忙道:“圣上,妾已将那二人扭送慎刑司,只是无论如何盘问,二人皆是这番言辞。”
“那你呢?你就一点想法没有?”
皇后心尖一紧,斟酌一番道:“妾瞧着里头似乎有王嫔的影子。”
楚域歪了歪头,伸手一敲桌案。
皇后继续道:“那二人在宫外的父母兄长,皆有人在王家当差。”
楚域捻了捻指腹,片刻后,轻声道:“四月初三,南诏使臣入京,宫宴一事,由你操办。”
皇后缓缓舒出一口气:“是。”
“届时,诸妃随行,与朕一道同百官至城门迎接,莫要再出什么岔子。”
皇后低头领旨。
“行了,退下吧。”楚域挥了挥手。
皇后走后,楚域才点了点御案:“黄海平。”
“奴才在。”
“你亲自去一趟慎刑司,提审二人,不拘用什么法子,给朕把她们的嘴撬开。”
“是。”
未时末,御前大监黄海平,亲自领着宫人从慎刑司拖了两个罪奴,于来往宫道上生生杖责而亡。
圣上有旨,宫中内外,再有妄传谣言,扰乱视听者,一律杖毙。
后宫中消息灵通的,都知道这二人是为什么死的。
皇后气的狠狠摔了个茶盏,双眸通红。
抚琴心头一跳,忙将宫人都遣了下去,上前劝道:“娘娘,您这是做什么,若是传进圣上耳朵里,还以为您心有不满。”
“心有不满?本宫不该心有不满吗?”皇后转头望向抚琴,咬着牙道:“本宫乃是先帝钦点的太子妃。”
“十六岁嫁给他,陪着他从储君走至帝位,不曾有过一处对不住他。”
“他不信我,圣上他不信我!”
皇后控制不住地拔高音量,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瓷片。
圣上分明是命黄海平亲自去审过人了。
既然如此,一开始何必还要命她去查。
抚琴不敢接话,只能劝道:“娘娘,圣上此举,也不过是为着震慑六宫”
“震慑?”皇后轻讽一笑,“什么震慑,本宫看他是在出气,是在恨旁人将消息透给玉妃,叫他的心尖尖遭了罪。”
她笑的凄凉,眼眸直愣愣地望着半开的窗柩。
风从窗缝中透进来,吹得人心发凉。
“罢了。”
“他既让本宫做好一个皇后,那本宫便做好一个皇后。”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与此同时,颐华宫中,苏月潆也不大好过。
“咳咳”
她这一场病来的凶,先前还强撑着精神,将那一出戏演得滴水不漏,如今心弦一松,整个人便再也支撑不住,像是被抽了筋骨一般,虚弱地陷在榻中。
力气骤然被抽走,连抬手都费劲。
“娘娘。”春和捧着碗熬的浓黑的药汁奉至跟前。
苏月潆侧了侧头,目光倦怠地落在那碗药上,眉心轻轻蹙起。
那味道苦的发腥,她喉间微动,一阵反胃几乎压不住。
夏恬见状,连忙将房中的窗户打开,外头的风吹进来,总算叫苏月潆好受了些。
春和担忧她不肯喝药,忙软了嗓音劝道:“娘娘,二郎君再过些日子便要回朝,您若是还病着,可如何见他?”
提及姬明弦,苏月潆抿了抿唇,目光再次落在那碗药上。
她端起碗,一饮而尽。
就在那药味反上来的一瞬间,春和飞快朝她口中塞了一枚蜜饯。
苏月潆舌尖舔了舔蜜饯,一股甜味在口中炸开,她轻声道:“科举案一有消息,立即来报我。”
不听见姬明辙出来,她一刻不能彻底安心。
“外祖母近日可好?”苏月潆转过头望着春和。
“娘娘放心,一切都好。”
“那便好。”
苏月潆抬起眼,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
正出神,手边忽然传来温热毛绒的触感。
她顺势垂下头,就见二妮儿正用脑袋拱着她的手心。
苏月潆一笑,伸手将苏二妮儿搂进怀中,笑吟吟道:“今儿个怎么这么乖,喜欢陪着阿娘是不是?”
二妮儿踩在苏月潆胸前,鼻尖凑至她唇边嗅了嗅,不等苏月潆反应过来,便伸出舌头在她唇上一舔。
苏月潆被她舔的愣了愣,旋即抓住二妮儿的腿恶狠狠道:“苏二妮儿!”
正在这时,外头响起夏恬的通传声:“启禀娘娘,萧贵嫔、林美人和辛美人来了。”
苏月潆一怔,很快回过神:“请她们进来。”
萧贵嫔当先踏入殿中,一进来便捏着帕子在鼻尖扇了扇,嫌弃道:“这才几天,你就将自个儿弄成这幅样子。”
她皱着眉,侧首吩咐流采:“去御花园采些花来,驱驱这屋里的药味。”
林美人和辛美人安静跟在她身后,看着苏月潆的眼中也带上些担忧。
苏月潆轻轻一笑:“小病而已,劳得你们都来了。”
萧贵嫔轻嗤一声,挑眉道:“小病?我可是听说,今儿个临近早朝了,圣上才从你这儿走。”
她那位皇帝表哥是什么人她最清楚,若不是天大的事,能让他险些耽误上朝?
思及这儿,萧贵嫔又发酸地抽了抽鼻子,楚域就从来不曾这般重视她。
苏月潆一手撑起身子,由着春和在她身后垫了两个软枕,好叫她直起身子。
她有些好奇道:“颐华宫就有花,为何要让流采去御花园采?”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萧贵嫔在桌边坐下,笑吟吟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御花园那头新换了花匠,近来花开得格外好,连太后都夸了两句。”
“更何况,就是要外头的新鲜劲儿,才能驱一驱这沉闷。”
苏月潆含笑看着她,心头有些暖意。
林美人站在辛美人身边,皱了皱鼻头,脸色微变。
苏月潆注意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林美人看了看萧贵嫔,转头试探道:“可否让妾瞧瞧娘娘方才喝的药。”
萧贵嫔闻言,脸色微沉。
苏月潆也蹙眉,吩咐春和:“药渣可扔了?”
春和摇摇头,忙去将药渣取了回来,又贴心地将岐院正开的方子取了回来。
林美人先是看了看方子,又接过春和手中的药渣,抽出发髻的银簪拨弄了一番。
她将银针凑至鼻尖闻了闻,又用指腹轻轻捻了些残渣,细细摩挲,眉心一点点蹙紧。
萧贵嫔拧着眉,目光一眨不眨盯着林美人。
林美人沉默了几息,才将药渣放了回去,摇头道:“这方子和药都没问题。”
萧贵嫔舒了口气,嗔怪道:“瞧你,没问题不是好事么?”
林美人却有些欲言又止。
偏生苏月潆看懂了她的意思,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若是这药有问题,她只需将药停了,再抓出幕后黑手就是,如今
苏月潆抬起眼:“林美人有话不妨直说。”
林美人又细细嗅了嗅,才肯定道:“妾闻到屋中有股味道,像是辛戟草的味道。”
“这种草平日常做引药之用,气味极淡,若非常年同草药打交道之人,定然觉不出来。”
她蹙着眉,望向苏月潆的眼中颇为凝重:“辛戟草本就该只做辅药,可妾却嗅到味道有些偏重。”
“偏重如何?”萧贵嫔抬起眼。
“若只是辛戟草,也不算什么大事,可它同几味常用的温热之药叠在一起,极易激发内热,使人虚浮上火,高烧难退。”
“再长些时日,便会上吐下泻,危及性命。”
萧贵嫔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看向榻上的苏月潆。
春和脸色已然白了:“可这药,是奴婢亲手煎的。”
“药没问题。”林美人摇头,“我也只是感觉空气中有一丝辛戟草的味道”
“林美人说的,许是不错。”苏月潆靠在软枕上,眼神清明得厉害,“本宫今日,的确几次欲吐。”
这也难怪,为何她一开始分明是做戏,后头却真的高热不退,难受起来。
“林美人可能找出辛戟草的位置?”春和希翼道。
林美人摇了摇头:“这气味太淡,也有可能是旁人带进来的。”
苏月潆静下眉眼,冲林美人一笑:“有劳你。”
林美人被她笑得一晃神,当即红了脸:“娘娘过誉”
辛美人看的眼底一暗。
萧贵嫔眯了眯眼,冷脸道:“有人害你来了,你还沉得住气。”
苏月潆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被角,笑道:“不是还没害成么?”
只要是人,总归是有动作的。
有动作,就会有破绽。
苏月潆有病在身,萧贵嫔等人也不便久留,陪着她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林美人轻声道:“若是娘娘担忧,妾每日都可过来。”
苏月潆含笑应下,目送三人离开。
她看着桌上那几束开得正好的海棠,微微眯了眯眸子。
这些花是方才流采用御花园中择回来的,尚且沾着些露珠,被阳光一照,如碎金般晃眼。
咸福宫。
宣妃坐在窗柩旁,一手缓缓捏着把金剪子,优雅剪着面前的花枝。
若蘅快步进来,小心凑至宣妃耳边,快速低语。
听完,宣妃微微抬了抬头:“哦?倒是有意思,叫她好生盯着那头。”
若蘅点点头,有些犹豫道:“娘娘,可要趁此机会”
宣妃淡淡睨了她一眼,语气冷了几分:“慌什么!不要轻举妄动,眼下这宫中,想要她死的人,可不止本宫一个。”
再说了,她手上捏着玉妃的把柄,什么时候用不行,何苦危险行事。
思及此,宣妃眯了眯眸子,伸手咔嚓剪掉一支花头:“此次科举案一事,家中可有消息传来?”
若蘅心头一跳,依旧照实道:“不曾。”
宣妃脸色一沉,眸中带上些阴郁:“姨娘呢?可有传信进来。”
若蘅有些为难:“娘娘,府中向来忌讳这个。”
宣妃冷下脸,伸手咔嚓咔嚓剪了数支花下来。
同是靖阳侯府的女儿,为何父亲对她这般无情,连带着姨娘也在府中受苦。
她如今已至高位,却要为了避嫌,连姨娘的信也难得得见。
而她那尊贵的嫡姐阮清,却可以同安平侯府的世子琴瑟和鸣,享受着父母的爱护。
是不是只有她站到无人能忽视的位置,她的好父亲才会睁眼看她和她姨娘。
宣妃缓缓吐出一口气:“慎贵嫔那头如何了?”
“昨儿个皇后开恩,允慎贵嫔去看了大皇子,正好赶上大皇子发了热,眼下正在着急呢。”若蘅抬眼望了眼宣妃。
“皇后?”宣妃悠悠看她一眼,笑道:“她倒是比本宫想的还沉不住气。”
她随手将剪子扔下:“去替本宫传个话,请慎贵嫔过来一叙。”
日子过得极快,三日转瞬而过,科举案很快有了结果。
圣上震怒,以雷霆手段连下数道旨意,涉案官员十余人尽数下狱,重者问斩,轻者流放,宣政殿之中,生生空出了一小半的位置。
乾盛殿中,楚域看着面前的折子心情极好:“王家此次,也算断尾求生,余下的人在朝中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隋屿立于殿下,清隽的眉眼难得笑了笑:“待圣上将商州、原州的兵权归拢,世家再难成大气。”
楚域难得笑了笑:“谈何容易。”
原州乃是王家发迹之地,数百年的经营,早已根深蒂固。
“朕打算,重新划立商州和原州的管辖范围,在中间重新添一明州。”楚域指腹轻轻点在案上,语气淡了几分。
隋屿瞬间明白过来,分而食之。
他眼中闪过一抹亮色,拱手道:“圣上圣明。”
“行了。”楚域将手中朱笔扔在案上,冲隋屿挑了挑眉,打趣道:“听陆观承说,你前些日子和夫人吵架了?这些日子朕给你的公务确实多了些,不若给你放两天假,回去陪陪夫人?”
这话说的随意,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
殿中氛围也跟着松了松。
隋屿却微微一顿,他垂下眼,神色如常:“臣不敢。”
楚域看着他,有些无奈:“子修,你这样板正的性子,真是叫朕好奇,你同夫人怎么吵得起来。”
隋屿长得清冷,性子却随了死去的长宁侯,板正无趣的很。
楚域面上的笑收了收:“子修,五年孝期算算也快到了,朕打算,册你袭爵,你意下如何?”
隋屿心头微紧,抿唇道:“一切听凭圣上吩咐。”
楚域轻笑一声,摆摆手示意隋屿退下。
隋屿退下后,楚域继续伏案,处理着各地送上来的公务。
黄海平瞅着日头,适时上前替楚域换了盏热茶,小心道:“圣上,午时了,可要吩咐奴才们摆膳。”
“不急。”楚域抬起头,目光依旧落在那几封折子上,“科举案的消息,可放下去了?”
黄海平心头一跳,连忙道:“回圣上,这样的好消息,奴才自是一早便传下去了。”
“哦?颐华宫那头,可有动静?”楚域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指尖却微微捏住折子的页角,微微顿住。
黄海平眼珠转了转,讨巧道:“玉妃娘娘这些日子都在病着,许是还难受着。”
楚域侧眸,提醒道:“三日前,她就能起身见人了。”
殿中静了一瞬,楚域将折子合上,语气听不出情绪:“她可有让人来过乾盛殿?”
黄海平听得后背发凉,笑都笑不出来:“哎哟喂,圣上,这没有您的旨意,哪位娘娘敢擅自扰上御前。”
楚域抬起眼,安静地看着黄海平。
黄海平被他看的小腿打颤,唇边的笑意近乎冻住。
“不敢?”楚域轻轻一笑,“她可是为了姬明辙,都敢拿自己的性命要挟朕,她还有不敢的事儿?”
黄海平垂下头,一声不吭,全当自己不会说话。
楚域却并不放过他,淡淡睨了一眼:“说话啊,哑巴了?”
黄海平喉咙一紧,硬着头皮赔笑:“奴才奴才就是个没根儿的东西,实在是不知道”
楚域淡淡看着他,眸色幽深,不轻不重地哼了声。
他垂眸看着折子,半盏茶后,将一动未动的折子又推了开,眼神无波。
“白眼狼。”
黄海平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心。
楚域却不愿放过他,掀了掀眼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黄海平忍了半晌,终于破功,试探道:“圣上,娘娘如今尚在病中,老奴斗胆,于情于理,您都该去瞧瞧。”
“的确斗胆,走吧,去瞧瞧。”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黄海平松了一口气,连忙小跑着跟上,心里暗暗祈求,他愿意少活一年,换圣上和娘娘别再置气了。
颐华宫。
苏月潆坐在膳桌旁,面前是摆的满满的午膳,却一动不动。
春和不解地看了眼自家娘娘:“娘娘?”
苏月潆目光从那几道胭脂鹅脯、八宝葫芦鸭上扫过,轻声道:“再等等。”
话音刚落,外头的回事太监便来禀道:“启禀娘娘,圣驾朝着这个方向过来了。”
苏月潆微微松了一口气,起身恭迎圣驾。
她一身月白色交领宫装,当先立于廊下,被风衣服,衣角随风扬起。
因着这几日的病,她整人瘦得厉害,拢在宽荡的宫装中,显得整个人像是被风一吹就要散去一般。
楚域被她冷白的肌肤晃了眼,微微眯了眯眸子,上前将人手捏住:“出来做什么?”
女子的指尖被风吹得极冷,楚域大掌温暖,摩挲着她的指尖,一点点将热意渡了过去。
他将人揽在怀中,将风挡得严严实实地往里走:“病刚好,就出来吹风,是嫌自己命长?”
苏月潆被他捏的手指一颤,却没松开,仰头看他,眸色被病气熏得有些雾蒙蒙地,像含着一层水光,声音也轻的发软:“圣上说话总是这般难听。”
楚域冷哼一声,将人带入内殿:“嫌朕说的难听,就聪明些,别老做这样的事。”
他带着苏月潆在膳桌旁坐下,目光扫了一圈未动的菜色:“怎么不吃?”
“妾在等圣上。”苏月潆眨了眨眼。
楚域面不改色,这女人惯会花言巧语,他一个字也不会信。
“窥探帝踪,大罪。”
苏月潆顺势靠在他怀中,像是没骨头似得,低低咳了一声,声音有些委屈:“妾都病了三日了,圣上今日才来,一来就要罚妾,哪有这样的道理?”
楚域扯了扯唇角,低眸看了眼苏月潆。
顺她心意,和不顺她心意,这待遇简直天差地别。
苏月潆本是想哄哄他,还未发现自己有些弄巧成拙。
她殷勤的夹了一筷子葫芦鸭,放在楚域碟中:“圣上尝尝这个。”
楚域睨她一眼,提起筷子吃了。
苏月潆看着他的脸,忽然察觉出不对来,楚域有些太冷淡了。
她有些不适应地瘪了瘪嘴,抬眼望着楚域:“圣上还在生气?”
楚域淡淡看了她一眼,伸手夹了不少菜堆至她碗中:“没有,用膳。”
苏月潆不信,恹恹地垂下眸子。
楚域见状,意味不明道:“苏月潆,先用膳。”
她极乖顺地拿起玉箸往嘴里塞着菜,只是整个人焉嗒嗒的,像淋了雨的小猫。
楚域突然有些味同嚼蜡,索性撂了筷子。
苏月潆怔然望着他。
“都退下。”楚域吩咐。
殿中伺候的宫人鱼贯退下,殿中只余下二人。
楚域抬起头,看着苏月潆,面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苏月潆,你用自己的性命威胁朕,再来同朕说这话,你觉得,朕该是什么反应?”
苏月潆怔了一瞬,下意识以为他说的是那日的要挟,心中微紧,嗓音低了几分:“妾那日是一时情急”
她越描越黑。
楚域眸色一沉:“情急?”
他轻笑一声,舌尖狠狠抵了抵牙根,语气变得危险:“朕倒是不知道,什么人,能让你急成这样。”
苏月潆终于察觉不对,却又抓不住重点,只觉得哪里出了岔子。
楚域伸出手,指腹捏住她下颌,迫近她面上:“苏月潆,你要不要想清楚了,再同朕说话。”
她抬头看他,眼中带着一点无措:“圣上”
第43章
楚域看着苏月潆的眸中划过一丝悸动,他钳住苏月潆下颌的指腹微微一颤,很快将那抹异色压了下去。
他想,他不能一味纵容苏月潆。
她是他的妃子,他是她的夫君,她该知道要将谁放在第一位。
想到“夫君”二字,楚域脸上有些热。
苏月潆知道楚域在生气,想到自己那日的威胁,有些心虚气短。
她本就病着,眼尾带着一抹未散去的潮红,此时为了讨好楚域,更是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圣上,妾知错了。”苏月潆很识时务。
她想往楚域怀中靠去,因为被他捏住下颌不好动作,便软软地将胳膊环上他的腰。
“圣上是天子,那日之事,的确是妾失了分寸。”
“圣上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妾这一次,好不好?”
苏月潆指尖讨好地在楚域腰间挠了挠。
那股痒意惹得楚域一僵,眼中暗色愈深,都没察觉出苏月潆口中的重点是“天子”,而非“夫君。”
他松开手,目光淡淡偏开,轻轻“嗯”了一声,不动声色道:“既然你知错了,那朕便原谅你这次。”
话落,他又移过眼,轻轻瞥了她一记:“往后不可再犯。”
苏月潆舒了一口气,软软应了一声。
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下一瞬,一只翡翠虾饺出现在她面前。
苏月潆有些愕然抬眸,就见楚域冷淡着脸道:“现在可以用膳了?”
她心生一计,眼睫一颤,乖顺地垂下眸子,却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微微凑过身子,就着楚域的手,轻轻咬了一口。
那股触感随着玉箸传入楚域指尖,顺着血脉往上涌。
他像是被烫到,玉箸颤了颤,一本正经地将那只吃了一半的虾饺放在她碗中,轻嗤道:“没规矩,自己吃。”
苏月潆抬眼看他,眸中带着一丝浅浅的无辜,带着鼻音嗯了一声,整个人捏着玉箸一小口一小口用着膳,乖巧的像只小猫。
楚域感觉额角青筋跳了一下,他想,苏月潆一定在勾引他。
一定是!
用完膳,苏月潆识趣地站起身,准备送楚域离开。
临近科举,御前事忙,楚域午后定然是要回乾盛殿的。
却见楚域不动如山,端坐在桌边一动不动,苏月潆有些讶然:“圣上?”
楚域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就这么想送朕走?”
苏月潆嘴角一僵,她本就是照着规矩行事,不知这尊大佛又是怎么了。
她温软一笑,带着些娇嗔:“妾恨不得圣上不走才好,只是临近春闱,圣上御前事务繁忙,妾不敢耽搁圣上午睡。”
楚域看了她一眼:“既然知道御前事忙,那你方才还等着朕一道用膳?”
苏月潆被他堵了一句,轻轻抿了抿唇。
她总觉得楚域有些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这感觉,她仿佛在哪里见过。
苏月潆压下心中的怪异感,刻意放柔了嗓音:“妾哪里只是今日等着,妾日日盼着圣上来,只是今儿个才将圣上盼来。”
她幽幽望着楚域:“圣上当真心狠,生了妾的气,便这般多日不来瞧妾。”
楚域看了她一眼,似是随意般,淡淡道:“朕不来找你,你就不知道命人去御前递个话儿么?”
“妾怕圣上还在生妾的气。”苏月潆有些委屈。
她又不是傻子,私自上御前去,若是赶上这位主心情不好,只怕免不得被发作一番。
楚域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优雅站起身:“撒谎精。”
“不过近日事忙,倒也没甚多时间午睡,便陪你对弈两局。”
说着,楚域自顾自朝书房走去。
苏月潆微微蹙眉,不知道楚域今儿个又抽的什么疯,提步跟上楚域的步伐。
她不喜欢下棋,原因无它,姬家两个表兄并她两个舅舅,都是当世棋艺超绝之人。
自小被这样的人拉着对弈,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到后来的百战百输,输得她连棋盘都不想再看一眼。
听见楚域的话,苏月潆唇角不自觉下压了压。
书房之中光线清透,棋案早已被宫人收拾干净,黑白棋子分置两侧。
楚域已然落座,指尖随意拨弄着棋子,发出清脆的细响声。
苏月潆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面前的棋子抿了抿嘴。
楚域抬眸看她一眼,忽地抬手将棋子置换,将黑棋放在她跟前:“未战先怯?”
苏月潆撇了撇嘴:“圣上棋艺高超,妾又赢不了,真是好没意思。”
楚域轻笑一声,听苏月潆夸他,心中高兴,大方道:“若你赢了,朕便答应你一个要求。”
“任何要求。”他补充道。
苏月潆眼中升起两簇亮光。
楚域满意一笑,心想,她都这般费尽心机勾引自己了,不管她要宫殿还是位分,他都给她好了。
苏月潆看着楚域奇怪的笑,抬手落下一子。
楚域此人,言出必行,若是得他一诺,于她,于姬家,都是天大的好事。
不过几十个回合,楚域就确定了苏月潆的棋艺,在普通人中算不错,可在他面前还不够看。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不紧不慢地捻起一子落下:“你输了。”
楚域得意一笑,勾唇看向苏月潆。
苏月潆抿了抿唇,捏着手中的棋子扔在棋盘上,别过头去。
楚域慢悠悠往棋盒中捡着棋子:“怎么?溶溶不服?可要再来一局?”
苏月潆没说话,眼眶有些红。
楚域瞧见她眼尾的绯色,一愣,生气了?不会吧。
他试探道:“下一局,朕让你五子?”
苏月潆唇角微微发颤。
“十子?”
苏月潆猛地站起身,往窗边走去:“不下了。”
楚域愣在原处,怔怔看着苏月潆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
真的生气了?
她难道不应该很崇拜自己吗?
楚域扔开棋子,追了上去:“溶溶,你”
他张了张嘴。
苏月潆那张还带着病气的脸上滑落两行泪水,嫣红的唇被轻咬着。
她赌气道:“圣上耍着妾玩儿。”
楚域被她这一句堵得一滞,张口便想解释,却不知该解释什么。
解释他为何赢了?这也太荒谬了。
苏月潆瞪着他,眼中的水光晃得人心口一紧,嗓音发颤:“圣上棋艺高超,明知妾赢不了,还偏要说什么“赢了许妾一个要求”,这不是耍着玩儿是什么?”
她越说越委屈,连带着先前的病气翻了上来,整个人颤了颤,提步便要往外走。
楚域一急,提步去追她,却不慎撞上书案上放着的厚厚一叠纸。
那叠纸“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纸张轻薄,被风一卷,铺开在两人脚边。
楚域下意识望去一眼,动作猛地一顿。
房门处,苏月潆似有所感地停下脚步,转身一看,也是一愣。
楚域缓缓蹲下身,有些失神地捡起一张纸。
是画。
纯粹的黑色笔墨,简单的线条勾勒,与那些个名家的手法相距甚远,却一眼就能看出,画上是两人一猫。
一个圆滚滚的小人,衣袍画的随意,却偏偏勾出了几分气度,在他身边,是另一个同样圆滚滚的女子小人,裙摆微扬。
两人中间,还蹲着一只圆滚滚的猫,猫尾巴翘得高高的。
楚域整个人僵住,目光扫过地上一张张画,喉咙有些发紧。
第一张,是女子首次见到男子,一双眼满含笑意,上书:他真好看。
第二张,是二人吵架置气,男子背对着女子,女子痴痴望着他的背影,背影上写着:坏人!
第三张,第四张第三十二张。
楚域眨了眨眼,目光直直盯着那些画。
苏月潆猛地窜过来将那些画搂起来,语气凶巴巴的,耳根却泛了红:“不许看。”
楚域抬眸,定定看着苏月潆。
她画了他,画了他们,还有那只大胖猫。
原来,她这么喜欢他么?
最新的几张,上头墨痕未干。
原来,养病的这三日,她竟是在宫中这般念着他,想着他。
楚域忽然有些说不出话,他不该同她置气,浪费了整整三日的时间。
“溶溶”楚域百感交集,又想笑,又有些难受,胸口堵着软绵绵的一团。
“方才的话。”他低声道,“算数。”
苏月潆抱着那些纸,有些难堪地抬眸:“什么话?”
楚域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赢也好,输也好,朕应下你一个要求。”
苏月潆怔住,却并不是楚域意料之中的高兴,而是低声道:“不要。”
楚域眉心一紧。
便见面前人闷闷道:“圣上说了是赢了才有,妾不吃嗟来之食。”
楚域笑了,上前一步将人拉进怀中,低头看着:“不是嗟来之食。”
“是朕说错了,是朕,想要应下溶溶一个要求,好吗?”
苏月潆指尖微微一颤,抬眸问楚域:“是因为这些画吗?是因为圣上瞧见了这些画,才忽然改了主意吗?”
她垂下眼,有些恹恹地。
楚域原本沉浸在那股酸涩甜蜜的感觉里,被她这一句话生生拉了回来。
他皱了皱眉:“胡说什么。”
苏月潆没抬头,轻轻挣了挣,没挣开,声音倔的很:“妾哪有胡说,圣上生妾的气,便三日不来看妾,方才又戏耍妾,现在见着这些不成体统的画,觉得妾还有几分心思,这才改的口。”
楚域心头猛地一沉。
他忽然有些烦。
烦自己方才,确实是因为这些画才动了念头。
若是没有这些画,他会给出一个要求么?楚域扪心自问,却未得到答案。
他低头看着她。
她垂着头,脚毛轻颤,眼尾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软的不像话,却偏生脾气比谁都倔。
楚域喉头滚了滚:“苏月潆。”
“朕改主意,不是因为这些,是因为你。”
苏月潆眼睫猛地一颤。
楚域却像是有些不自在,目光偏开一瞬,很快移了回来。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道:“朕方才的话,说的有些不妥。”
“朕愿意。”
楚域说的不明不白,苏月潆却格外明白。
她眨了眨眼,轻轻嗯了一声。
楚域看着她雪白修长的脖颈,移开目光,有些不自然道:“朕下午还有事,你敬事房的牌子,可要递上去?”
苏月潆抿了抿唇,又软软应了一声。
楚域收回手,大步流星迈了出去,刚一出书房门,就见一道黄色影子猛地窜了过去。
秋宜吓得连忙跪在地上,正要请罪,却听面前人轻咳道:“这胖猫近日,倒是活泼。”
话落,楚域弯着唇角出了颐华宫,留着秋宜跪在原处不明所以。
殿门阖上,殿中静了一瞬。
春和头一个反应过来,忙快步进了书房,朝着正在整理宣纸的苏月潆道:“娘娘,圣上方才”
“我知道。”苏月潆原本还带着几分水光的眸子,此刻已经平静下来。
她低头,将怀中那叠画慢慢理好。
指尖从纸面上拂过,停在其中一张上。
那张,画着楚域在她榻前抱着她的模样。
线条简单,却被她反复描过几次,墨色比旁的都要深。
“娘娘?”春和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句。
苏月潆回过神,将那叠纸都递了过去:“收起来吧。”
春和愣了一下,娘娘画了整整三日,怎得?
苏月潆淡笑道:“原是留作他用,今日也算阴差阳错,倒是效果更好。”
她眯了眯眸子,看着外间泛着金色的阳光。
与此同时,御辇已停在乾盛殿门口,下辇时,楚域淡淡瞥了黄海平一眼,笑道:“你今儿个倒是穿的精神。”
黄海平赔着笑脸,丝毫不知道自个儿同往常一模一样的打扮,是怎么入了圣上的眼。
楚域没理他,脚步悠扬地至龙椅上坐下,又端起案上的茶盏轻抿一口,才翻开了案上的折子。
约莫十数封折子,大可分为两派。
一派以王靳为首的世家之流,大书将商州、原州改二为三的不可为,言辞恳切,句句皆是祖制不可动,字字提及动摇国本。
另一派,则是以镇南王为首的保皇派,附议分州之策。
削世家、归兵权,强皇权。
楚域指尖在折子上轻轻点了点,出声道:“御花园那两个宫女如何招的?”
黄海平垂手侍立在一旁,闻言将头更低了些:“回圣上,据二人所说,皆是受王嫔指使。”
楚域拿起王靳那封折子,指腹碾了碾:“内务府的人可去查证了?”
“回圣上,据奴才所查,并无破绽,那二人的确不曾同旁的主子娘娘接触过。”
楚域垂下眼,将那几封反对的折子单独拨到一边,又翻开镇南王的折子看着,神色不动,指腹却在纸面上多停了一息。
黄海平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瞬的停顿,却不敢抬头。
只听楚域忽然开口:“想法子,将怜贵人有孕、王嫔不得宠之事,传到王靳的耳朵里。”
黄海平心头一凛,连忙应声退下。
晚膳前,敬事房的牌子恭敬呈至御前,玉妃新放上的牌子赫然放在正中间。
吴总管低着头,毫不意外圣上翻了玉妃娘娘的牌子。
要知道,玉妃娘娘这牌子,可是黄大监亲自来挂上的,个中意味,不必多说。
玉妃病刚一好就侍寝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
咸福宫主殿。
宣妃静静听砚心禀报完消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似是未注意到对面慎贵嫔难看的脸色。
慎贵嫔握着茶盏的指骨攥到发白,她绷着唇角道:“玉妃,真是好大的本事,姬家一出事,她就病了,姬家没事儿了,她的病也跟着好了,也能侍寝了。”
宣妃不着痕迹地扫过慎贵嫔眼中的恨意,勾唇道:“这算什么,你我都是潜邸出来的,还不知道她如何会蛊惑圣心么?”
慎贵嫔咬着牙。
宣妃尤嫌不够,慢悠悠道:“也不知圣上是如何想的,大皇子乃是圣上的嫡子,你又是大皇子的生身母亲,这入宫后,位分竟比她低了这许多。”
“瞧瞧,她害的你连永和宫的主殿都住不了,像个低位妃嫔一般住在偏殿里,连带着大皇子都叫旁人看轻。”
“那二皇子,虽说没了前程和指望,可他母亲恪修仪却稳坐一宫主位。”
“有着生身母亲照看,任是哪个宫人也不敢看轻了他去。”
“可怜大皇子,年纪尚幼,就被送去皇子所那苦地方。”
宣妃话音温吞,每个字都往慎贵嫔的心尖上扎。
她也不想想,若是大皇子不害的二皇子残疾,他怎会被迁去皇子所管教。
若慎贵嫔不主动招惹苏月潆,苏月潆又怎会迫着她搬宫。
可这样一番话,却恰恰入了慎贵嫔的耳。
她指尖一颤,茶盏中水面轻轻一晃。
慎贵嫔终是没忍住,低声道:“娘娘何必再说这些。”
宣妃抬眸,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本宫不过替你不值罢了。”
她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你比她还先入府,论出身,论资历,论子嗣,你哪一样不如她?”
“可如今呢?一个稳坐妃位,一个却只是贵嫔。”
宣妃笑了笑,似是有些疑惑:“你说你,也从不曾招惹她,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她怎就这般追着你不放呢?”
对不起她的事
慎贵嫔猛地抬头。
宣妃意味深长道:“听闻大皇子前儿个还发了高热,这和玉妃高热的时候,也正是巧。”
“也不知皇子所的人照看的尽不尽心,这大皇子年岁小,可经不得再来几回。”
慎贵嫔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宣妃别有她意:“你想说什么?”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么?”宣妃含笑。
慎贵嫔蹙起眉,心中生出防备。
当初那事,在圣上跟前已过了明路,就算过去了。
眼下便是苏月潆害她,只要她没还手,那圣上便不会放任她和大皇子去死,可若自己动手了
宣妃见火候到了,话锋一转道:“也罢,若你不愿,也是人之常情,就是可惜了大皇子,有这样一个不愿替他筹谋的母亲。”
“若他是本宫的儿子便是叫本宫为他去死也值得。”
殿中一静,慎贵嫔死死盯着宣妃的眼,指节泛白。
半晌。
“你想让我做什么?”
宣妃勾唇:“本宫知道,打从潜邸时,你就在玉妃身边安插了人手,将那些人给本宫,本宫自会替你,讨回公道。”
慎贵嫔脸色不变:“宣妃娘娘不会觉得,就这三言两语,就能唬得我听从你的吩咐了吧。”
“自然不是。”宣妃看着慎贵嫔,笑得眉眼弯弯,“本宫有法子,替你将大皇子,从皇子所救出来,这个条件,慎贵嫔可满意?”
慎贵嫔脸色微变:“你有什么办法?”
宣妃一笑,凑至慎贵嫔耳边低语几句,眼底冷的吓人。
慎贵嫔听完,面色变换几瞬,终是咬牙道:“好。”
翌日,颐华宫。
楚域醒来时,苏月潆在他身侧睡得正熟。
他是克己复礼的性子,惯来不等黄海平催促便已起身,今儿个竟是待黄海平唤了三次才醒来。
想起昨夜那放肆的荒唐,楚域转过头,垂眸看着身边面色泛红的娇人。
她脖颈和胸前还印着尚未褪去的暧昧痕迹。
楚域只觉这人每一寸都生得极合他的心意,好像生来就该被他拥有。
他低笑一声,忽然福至心灵,垂首在苏月潆额上印下一吻,才起了身。
临出颐华宫前,楚域偏头道:“今儿个不必唤你家娘娘起身,皇后那儿,朕派人去知会。”
春和连忙垂首应了是。
待苏月潆醒来时,早已过了午时,她撑着头,听了楚域的吩咐也未怪罪春和,只缓缓起身洗漱了。
春和伺候她梳头,动作间,犹豫着问道:“娘娘,那药还用吗?”
殿中安静了一瞬。
苏月潆抬眼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落在小腹上。
片刻,她才淡声道:“换了吧。”
“此事你亲自去做,做的隐蔽些。”
春和心头跳了一下,连忙应下:“是。”
“当初的药,还剩下多少?”苏月潆神色不变。
春和替她将最后一缕发丝挽好,又取来一支白玉如意簪簪好,才低声道:“自打换了岐院正请脉,那药便没敢再去拿过。”
苏月潆微微蹙眉:“还有几服?”
“不到五次。”
“嗯。”
得了吩咐,春和从衣橱的暗匣中小心取出一包药,快步朝茶房走去。
正将药材全部倒入药罐中,便听后头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春和姐姐。”
春和手一抖,不动声色转过头,便见伺候汤药的宫女敏儿正讨好地看着她。
“春和姐姐事忙,这熬药的事儿,便叫奴婢来吧。”说着,她伸出手想要接过春和手中的药罐。
春和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手,淡声道:“这儿用不着你,下去吧。”
敏儿碰了个软钉子,有些失望地垂下头,躬身退了出去。
只是临近茶房门口时,她目光忍不住往那药罐上扫了一眼,这味道,似乎有些不对。
敏儿心中微微一动,匆匆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春和小心将熬好的药汁倒进玉盏中,又小心将罐中的药渣全都倒进提前备好的布包中,这才小心端着汤药出了茶房。
几息之后,敏儿小心翼翼地折返回来,只剩空无一物的药罐。
她的心跳猛地快起来,那股异样愈发明显。
入夜。
颐华宫渐渐安静下来,廊下宫灯一盏盏点起,风吹得灯影轻晃。
春和等到内殿彻底歇下,才从侧殿取出白日里包好的那包药渣。
她一路避着人,绕到后院偏僻处,那里放着一口专门用来焚毁杂物的小炉。
春和四下看了看,夜色浓重,人影全无。
她提着心,飞快将布包打开,把里头的东西尽数倒入炉中,又取出火折子点燃。
炉火猛地燃起,映着春和蹙起的眉头。
快要烧完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宫人寻人的声音:“春和姐姐?春和姐姐可在?”
春和瞥了眼烧的差不多的炉子,又谨慎扫了眼漆黑一片的小院,飞快提步走了出去,口中应道:“哎。”
她前脚刚走,一道纤细的身影便从廊柱后小心探出头来。
炉中余烬尚在,隐约还有些残渣正在燃烧。
来人心跳如鼓,顾不得烫手,飞快从中挑出一些尚未完全化灰的药渣,小心翼翼地包入帕子里。
趁着四下无人,她飞快将那帕子塞入袖中,慌乱逃出了院子。
第44章
黑影趁着月色顺着宫墙一路溜至咸福宫,却并未从正门而入,而是在后殿一处不起眼的小门前轻轻唤了几声:“布谷,布谷。”
很快,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宫女四下看了看,打开小门,将人放了进来。
“不是说过么,没有要事,别往这边跑。”砚心蹙着眉,四下扫了眼,飞快递给来人一件斗篷,“穿上。”
主殿中,宣妃端坐主位,纤长白皙的手指端着一盏青玉茶盏。
砚心将人带进来之前,若蘅便提前将伺候的宫人都屏退。
门扉轻合,宣妃淡淡看了砚心一眼,砚心当即会意,去了门外守着。
来人小心翼翼将斗篷揭开,露出敏儿那张格外清秀的脸。
宣妃含笑转头,看着她道:“这么急着过来,定是有要事?”
敏儿站在下首,闻言一颗心跳个不停,她抬起眼,有些兴奋道:“启禀娘娘,正是。”
说着,她从袖中将那包药渣掏了出来,呈给一旁的若蘅。
“今儿个午时,春和亲自去了茶房熬药,一举一动都谨慎的很,奴婢瞧着那药的味道不对,便多了个心眼,一直暗中跟着她。”
敏儿越说越快,有些抑制不住地激动:“谁成想,今儿个夜里,她竟趁四下无人,偷摸将这药渣投至火炉里烧了。”
她抬起脸,眸中映着两簇跃动的火焰,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得有些鬼气森森。
“娘娘您想,若是心里没鬼,何苦要烧了这药渣。”
宣妃目光落在她面上,停了一息,温和一笑:“本宫记得,你祖父好像是个赤脚郎中?没成想,你竟也学了他几分本事,是个不错的。”
敏儿听见宣妃夸她,连忙兴奋推辞道:“娘娘谬赞,奴婢不过识得几分药理罢了,多亏了常年伺候汤药,才对此有几分了解。”
宣妃笑而不语,捏着一根银签子在那药渣之中拨弄几下,旋即转过头:“你做的很好,回去吧,莫要惊动旁人,也莫要将今晚之事叫旁人晓得了。”
说罢,一旁的若蘅当即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放至敏儿跟前:“拿着吧,娘娘赏你的。”
敏儿一惊,连忙赔笑着去接,却被若蘅避开。
“记住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晃了晃,将荷包拎至敏儿眼前。
“奴婢晓得,晓得的。”敏儿伸手接过,将那荷包塞进怀中,由着门口的砚心将她从来时门送了出去。
再回到主殿时,就听见宣妃淡声吩咐若蘅:“寻个机会,将东西送去给纪晟瞧瞧。”
“是。”若蘅低头。
纪晟乃是靖阳侯府安插在太医院的人手,是个忠心不二的。
待与若蘅错身而过,不等砚心开口,宣妃便淡声道:“跪下。”
砚心一愣,下意识跪了下去:“娘娘?”
她心中一紧,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宣妃抬起眼,语气温和却含着冷意:“本宫问你,今夜这人,是谁引进来的?”
砚心咬了咬唇,低声道:“是奴婢。”
“若非若蘅机警,将人都遣了出去,你难不成要当着宫人们的面将她带进来不成?”宣妃冷冷看了她一眼,“都是从府中带来的丫头,怎得你就没有若蘅半点仔细?”
砚心恭顺地俯下身,额头贴地:“奴婢失察,还请娘娘恕罪。”
“行了,多向若蘅学着些。”宣妃睨了她一眼,“敏儿那头,你小心盯着。”
“是。”
“退下吧。”
砚心红着眼,在地上愣了一瞬,欲言又止。
宣妃有些不耐:“还有什么事?”
“没没有。”砚心低下头,很快退了出去。
刚至殿外,与回来的若蘅撞了个正着,若蘅见她状态不对,关心道:“砚心,你这是怎么了?”
砚心抬眼,怨怼地望了若蘅一眼,快步走了出去。
若蘅不明所以,碍于眼前的重要事情,快步回了主殿中。
“如何?”宣妃垂眸看着茶盏中轻轻漾开的水纹。
若蘅微微蹙眉,上前两步,压低嗓音在宣妃耳边道:“娘娘,纪太医说,此药有避子的功效。”
宣妃手腕一颤,几滴茶汤溅了出来。
“确定吗?”
“不敢有半句虚言。”
“好好好。”宣妃轻笑一声,眯起眸子道,“原是她苏月潆自个儿要找死,也怪不得本宫了。”
“娘娘可要?”
“不急,不急。”宣妃弯了弯唇,这消息,自然要用在刀刃上。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衡妩轩。
檀影穿过回廊,衣角掠过青石地面,发出极轻的响声。
她步子走的很快,一路避着巡夜的侍卫,行至院中叩了叩门:“主子。”
“进来。”
门被推开,内室中只点了一盏烛火。
苏美人正倚在榻上,抬眸幽幽盯着檀影。
檀影抬起头,额上留着伤好之后抹不去的痕迹,她很快垂下脸:“主子,咸福宫那头,有动静了。”
苏美人眼睫微动:“说。”
檀影将方才瞧见的事一一禀了,末了,才道:“那宫女奴婢瞧着眼生,便一路小心跟了过去,瞧见她进了颐华宫的大门。”
流萤因着宣妃而死,她毁了容颜,连自家女郎也受了宣妃磋磨。
她们和宣妃的仇,不共戴天。
别说是一个宫人,就是一只鸟,只要是咸福宫的,檀影都认得。
殿中静了静,灯芯轻轻炸开一声。
苏美人抬起眼:“可知道是为了何事?”
檀影摇头:“奴婢不敢打草惊蛇。”
苏美人垂下眼,想了一会儿:“把消息递给长姐,叫她小心些。”
檀影蹙眉,抬起眼道:“主子,玉妃娘娘那头”
“到底是我嫡亲的姐姐,若我死在宫里头,看在我帮过她的份上,二姐和母亲,也能好过些。”苏美人面无表情,“去做吧。”
“是。”
“等等,家中如何了?”
“二娘子已经在接触阮大娘子了。”
“下去吧。”
檀影退了出去,趁着夜色往颐华宫去。
与此同时,长宁侯府内院。
隋屿沉着眉眼,一路内院的西厢房,院中海棠花开的正好。
苏月微坐在廊下,身旁点了几盏烛火,正对着月色绣花。
一旁的丫鬟远远瞧见隋屿,忙低声同苏月微说了几句。
苏月微惊喜抬眼,将花绷子搁在一旁,起身迎了上去:“世子爷回来了。”
隋屿踏着月色而来,灯影落在他肩上,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隽疏冷。
他似是刚从外头回来,衣袍未换,肩头还带着夜露的寒意。
“听母亲说,你这些日子,同安平侯府的世子妃走的极近?”隋屿那双眸子清而淡,像极了结冰的湖面。
这些日子,几乎一有机会,苏月微便会跟着隋夫人回安平侯府。
苏月微原本迎上前的步子微微一顿,抿唇点了点头。
隋屿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一旁的花绷子上。
那上头绣着几株白玉兰,活灵活现,正是安平侯府世子妃,宣妃嫡姐阮清最爱的花样。
隋屿淡声道:“我不管你在做什么,只一点,莫要牵连侯府。”
苏月微指尖微微一颤,下意识攥紧袖口:“在世子爷眼中,妾是一个只会惹是生非的妇人么?”
隋屿脸色冷淡,开门见山道:“你一个内宅妇人,贸然亲近阮氏,为了什么,不需我多言。”
“你自个儿找死,妄图插手宫闱之事,莫要牵连了母亲和长宁侯府。”
苏月微脸色一白,心扎似的痛:“世子爷放心,同安平侯府和靖阳侯府交好,于咱们有益无害。”
“你心中有数便好。”隋屿掀了掀眼皮,“若你只为侯府,我不会拦你,可你若是牵扯到不该牵扯的人,本世子定不会再容你。”
二人之间,无需明说,都知道那人指的是谁。
苏月微指尖狠狠一掐,指甲嵌入掌心。
她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低低应道:“妾明白。”
隋屿没再多说一句,转身便要离开。
衣袂掠过灯影,干净利落。
苏月微站在原处,心中陡然一慌,急急追上前两步,高声唤道:“子修!”
隋屿脚步一顿,没回头。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隋屿没应声,提步便走,独留苏月微立在原处。
她松开手,掌心一片血色。
苏月微却像是没有知觉般,缓缓扯了扯唇。
“放心吧,欠她的,我都会还给她。”
夜风拂过,海棠花落了一地。
翌日,三月二十三,春闱开。
天光初透,碧空如洗。
颐华宫。
苏月潆起身时,窗外已有细碎的鸟鸣声。
春和端着铜盆进来,一边将帕子拧干,一边冲苏月潆道:“这一早便听见喜鹊报喜,想来三郎君定能得个不错的成绩。”
苏月潆弯了弯眼睛,接过春和递来的帕子净了脸,才问道:“昨儿个夜里那事儿如何了?”
春和垂眼道:“炉子和药渣已经处置了。”
“跟敏儿住在一屋的蕊儿是个忠心的,奴婢已吩咐她好生盯着,此外,奴婢也会多加注意着那头。”
苏月潆淡淡应了,抬手抚了抚鬓发,笑道:“今儿个春闱开,给本宫挑件喜庆些的衣裳。”
春和从衣橱中挑了一件海棠红绣金缠枝纹宫装,又配了一件浅金色的披帛,有些张扬,却也衬得她愈发端丽无双。
苏月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勾了勾唇。
春和笑道:“娘娘今日用那支凤尾步摇可好?”
苏月潆想了想,摇头道:“太过了。”
她指尖拨弄着妆匣,从中取出一支白玉嵌红宝石的海棠簪递过去:“用这个。”
红宝石点在白玉花瓣中间,清丽中带着一股明艳。
一番梳洗罢,外头的华辇早已备好。
坤宁宫中,宫妃齐聚,就连皇后都已端坐上首,正含笑与人说话。
听闻宫人通传,众人目光齐齐朝殿门处望去。
苏月潆踏入殿中,整个人明艳夺目,步步生光。
她抬眼一扫殿中便察觉出猫腻来,依着规矩上前给皇后行礼:“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皇后抬手。
苏月潆起身,却见自己原本的位子上,已然坐了人。
那人衣饰华贵,年纪略长,眉眼与郑贵嫔有三分相似。
见苏月潆望来,恒阳大长公主微微一笑,颔首道:“这是玉妃吧。”
“果然生的好,也难怪圣上喜欢你。”
她很快侧过身,拉着身旁的宣妃说话。
宫人抬着软椅,一时僵住。
按理说,这玉妃娘娘的位置当在宣妃娘娘前头,只是眼下大长公主正在同宣妃娘娘说话,他们也不敢贸然上前,一时只能僵在原处。
皇后似是这才注意到,皱眉:“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玉妃看座!”
慎贵嫔笑了笑,连忙将自个儿位置往下挪了挪,那空出来的位置,正好在自己同宣妃之间。
不高不低,恰好叫宣妃压苏月潆一头。
宫人们松了一口气,忙将软椅摆好。
苏月潆却没动。
她看了眼那位置,轻轻一笑:“慎贵嫔好意,本宫心领了。”
“只是本宫记得,这宫中位次,自有规矩。”
恒阳大长公主目光一转。
苏月潆温声道:“既是有规矩在,妾也不好坏了规矩。”
“若大长公主要与宣妃叙话,妾与您换个位置,也是使得。”
恒阳大长公主眸色一深。
片刻后,她轻轻一笑:“倒是本宫疏忽了。”
话落,她微微转过身,自顾自品着茶,独留宣妃尴尬坐于原处。
几道目光悄然落于宣妃身上。
宣妃脸色微犟,抬眸望向皇后,却见皇后正垂首饮茶。
她心中暗恨,却也无法,很快站起身,故作轻松道:“倒是本宫疏忽了,不似玉妃这般事事规矩。”
宫人们瞅着空连忙换了软椅。
苏月潆优雅坐了下去,才盈盈笑道:“规矩这种东西,总有人记得,有人忘。”
“宣妃忘了,本宫替你记得,也是一样的。”
话落,她望向凤椅之上的皇后,言辞恳切道:“往日里请安,总有人迟些早些,今儿个却齐得很。”
“若早知大长公主今儿个进宫,妾说什么也要早些来的。”
皇后眸色微冷,正要说话,却被萧贵嫔抢先:“咦?玉妃娘娘不知道么?昨儿个晚上,皇后娘娘便命人通传过,道是今儿个大长公主入宫,叫咱们早些过来呢。”
“哦?”苏月潆有些意外,“还有这事?”
“那倒是奇了。”她笑看皇后,“既是皇后娘娘体恤,特意命人通传,怎得独独漏了本宫那处?”
“不知道的,还以为娘娘对妾有意见。”
“没想到皇后娘娘宽宥,竟也纵的下头的人轻慢起来。”
皇后指尖在凤椅扶手上轻轻一顿,目光冷冷望着苏月潆,警告道:“行了,既然来了,便好生坐着。”
苏月潆轻笑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皇后看着她,换了话头:“说起来,姬三郎的运道倒是不错。”
“科举案闹得这般大,牵连进去的人不少,偏他一人,能查的清清白白,真是难得。”
恒阳大长公主奇道:“怎得,整个科举案,就冤枉了姬三郎一人么?”
“谁说不是呢。”皇后捂唇轻笑,“要不说圣上宠爱玉妃,连带着姬家人都沐浴圣恩。”
苏月潆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不轻不重地将茶盏放回案上:“娘娘说笑了。”
“姬家儿郎自幼读的是圣贤书,走的是苍生道。”
“圣上圣明,自然不会叫清白之人蒙冤,有罪之人逃脱。”
皇后笑意淡去:“瞧她,本宫才说了一句,她有十句等着。”
恒阳大长公主含笑不语。
趁着宫人添茶的空挡,皇后对苏月潆道:“圣上命本宫筹备四月初三的宫宴,正好你身子也好了,便由你和宣妃二人来协助本宫。”
“娘娘抬举,妾着实不敢当。”苏月潆格外诚恳,“妾才疏学浅,又久病初愈,哪里担得起这等大事。”
“宫宴一事有皇后娘娘和宣妃娘娘操持,定能事事周全。”
“行了,此事就这么定了。”皇后眸色变冷,“圣上都赞你是个聪慧的,自然能替本宫分忧,若再推三阻四,便是拿乔了。”
苏月潆没再说什么,却也没理皇后。
好好一个请安被苏月潆这么一搅和,算是彻底没了氛围,皇后索性散了会。
坤宁宫朝会之事很快传入御前。
黄海平低声禀完,殿中安静得吓人。
楚域面不改色,垂眸落下朱笔。
一盏茶后,御前黄大监亲自带着人,持着廷杖去了坤宁宫,将那传话的宫人拖至宫道上活活打了十板子,算是将皇后的脸面往地上踩。
“不过一个妃子,竟能使得御前动仗,倒真是好手段。”恒阳大长公主听完,轻笑一声,将手中茶盏搁回案上。
郑贵嫔蹙眉:“母亲,慎言。”
恒阳大长公主偏头看她,眼中带笑:“你怕什么?”
她慢悠悠摇着手中的百蝶穿花团扇,语气轻慢:“旁的不敢说,这含章殿中,哪个不是本宫留给你的人?”
“她玉妃便是再得宠,手也伸不到这儿来。”
话虽如此,郑贵嫔看着母亲脸上的张扬,微微一叹:“阿母,您同先皇本就隔着一层,又同圣上并不亲厚,这一言一行,还是谨慎些好。”
“您今儿个在坤宁宫那般行事,看的女儿心里慌死了,若是传到圣上耳中”
“慌什么?”恒阳大长公主不以为意,笑道,“再如何,本宫名义上也是他姑母,难不成还要因着一个妃子,与本宫翻脸?”
“母亲!”郑贵嫔脸色有些难看。
“好了好了,本宫不说了。”恒阳大长公主问道:“萧家那个,可有给过你气收?”
“她?”郑贵嫔并不将萧贵嫔放在眼中,“圣上并不喜她,若非靠着太后,她眼下指不定如何。”
“那便好,她们萧家人,惯会装模作样。”恒阳大长公主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腹间,“倒是你,入宫这么久,半点动静都没有,反倒叫个出身低微的,抢在你前头。”
郑贵嫔咬了咬唇,低声道:“圣上来后宫本就不多,便是来了,大半都去了玉妃哪儿,我有什么法子。”
恒阳大长公主皱了皱眉,有些不解:“不过一张脸罢了,宫中美人何其之多,玉妃那脸就那么讨圣上喜欢?”
“不是脸。”郑贵嫔有些闷。
恒阳大长公主抬眸望了她一眼。
郑贵嫔这才将自己模仿苏月潆一事吐露出来。
“我儿糊涂。”恒阳大长公主不赞同道:“这女子,各自有各自的好处,你这般做,不过是拿旁人的影子去讨男人欢心,你以为他看不出来?”
郑贵嫔脸色一白。
恒阳大长公主冷笑道:“正主还在呢,他要个影子作甚?”
郑贵嫔听得唇瓣发颤,她自小金尊玉贵养大,哪里有这般难堪的时候。
恒阳大长公主也软了语气,好言道:“我儿啊,你要争,就该争你自个儿的位置,你学得越像,便越争不过她,索性及时制止”
“可圣上就是最喜欢她,我拿什么去争。”郑贵嫔有些泄气。
恒阳大长公主瞥她一眼,细细思索着:“她到底有什么,旁人没有的本事。”
郑贵嫔抬眸看她。
恒阳大长公主提醒道:“你也不是未出阁的姑娘了,男人的心思如何,你还看不明白?”
“有些东西,未必要端在明面上。”
郑贵嫔沉默了一瞬,有些难堪:“那也要有机会才行。”
恒阳大长公主见她心情低落,也没再说教,只道:“本宫在宫中经营十数年,人手都留给你了,要做些什么还不方便?”
郑贵嫔眼中掠过一丝压不住的阴色:“我几次筹谋,偏都叫她躲过去了。”
“上回就差一点,就能叫她”
恒阳大长公主目光一动:“同阿母说,你是怎么做的?”
郑贵嫔这才将自己如何派人带着有辛戟草的香囊混入颐华宫之事说了出来。
恒阳大长公主一听,冷斥道:“畏首畏尾,若本宫是你,早就叫她醒不过来了。”
“哪有那般容易。”郑贵嫔别过头。
恒阳大长公主轻轻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支小瓷瓶,放在郑贵嫔面前:“若本宫说,真就有那般容易呢。”
郑贵嫔一怔:“这是什么?”
恒阳大长公主勾唇,指尖点在瓶身上:“见血封喉的毒药,任谁也查不到你身上。”
“届时只需寻个靠得住的人下进她的膳食,圣上便是再喜欢,一个死人,还能同你争什么?”
郑贵嫔指尖一顿,抬眼看她。
恒阳大长公主慢条斯理道:“科举案一事,圣上至今,可曾疑过你?”
“何不效仿再来一回?”
郑贵嫔心头一跳,伸出手将那瓷瓶握入掌中。
恒阳大长公主满意一笑:“这才像我的女儿,素素,如今汝国公府的未来,就要落在你身上了。”
郑贵嫔一怔。
恒阳大长公主道:“先帝在时,南边儿兵权在镇南王手里头,东北和西北分别在王家和你阿父手里。”
“圣上登基后,镇南王早早将兵权交了出去,如今圣上又动了心思要拿回王家手里的那块,想必你阿父也很快就要退下来了。”
郑贵嫔瞬间明白了恒阳大长公主的意思,汝国公手握兵权,又是先帝朝的驸马,如今女儿还入了宫,郑家的富贵已经到头了。
只是
“小弟如今也到了年纪,便是阿父退下来,待他进了军中,有着阿父的旧故”郑贵嫔思索道。
“不。”恒阳大长公主打断道:“你小弟那个性子,本宫怎么放心他进军中。”
“本宫有意,让你阿父用兵权同圣上给你小弟换个文职。”
“小墨不过才十五岁,眼下还为时尚早”
“所以,素素,你定要争气才是,有你在宫中撑着,才能同阿墨一前一后地照看着。”恒阳大长公主语重心长。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宫人的禀报声:“圣上驾到。”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皆默契起身恭迎圣驾。
第45章
宫人恭敬将帘幔掀起,楚域大步踏入殿中。
他显然是换过衣裳,只着一身玄色绣金龙纹的常服,衣襟收的极紧,眉眼冷沉,威势赫赫。
郑贵嫔同恒阳大长公主相携上前行礼:“见过圣上。”
楚域伸手虚扶恒阳大长公主一把:“姑母多礼。”
他站直身,冲着郑贵嫔淡声抬手道:“起来吧。”
三人自顾自落座,郑贵嫔端的是温顺柔和的模样。
恒阳大长公主显然肆意许多,打量了楚域一眼,笑道:“圣上政事繁杂,怎么有空过来?”
楚域目光淡淡扫过恒阳大长公主:“姑母难得进宫一趟,朕自是要来看看。”
恒阳大长公主勾了勾唇,显然对楚域的给面子很满意,正要开口,却听楚域又道:“听闻姑母今儿个一早,去了坤宁宫?”
郑贵嫔抿了抿唇,一口气提上胸口。
恒阳大长公主笑意不变:“依着宫规,当是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再说臣妇许久不曾见过皇后,过去坐坐,也好说上两句话。”
楚域没说话,捏着茶盖轻轻拨了拨浮沫:“觉得如何?”
恒阳大长公主顿了顿,目光望向楚域:“后宫诸位娘娘,都是极好的美人。”
楚域抬眸看着她,目光清寒:“姑母觉得好,自然是极好的。”
郑贵嫔心中提着的一口气总算落了下去。
楚域目光一扫,落在郑贵嫔面上:“姑母难得进宫,今儿个便在此留用午膳吧。”
得圣上留用午膳,是极大的脸面。
恒阳长公主却不以为意,她是圣上的姑母,这本就是情理之中。
郑贵嫔心中一喜,忙站起身去安排。
楚域指腹摩挲着温热的茶盏,意味不明道:“听闻郑贵嫔在闺中时常常下厨?”
郑贵嫔脚步一顿,有些怔然,却还是回身应道:“不过是闲时打发时间,称不上什么手艺。”
楚域看着她,神色冷淡,语气却缓了几分:“既如此,今儿个便辛苦你一回,也叫朕借了姑母的光,尝尝你的手艺。”
这一句落下,郑贵嫔登时弯了眸子,忙应道:“妾这就下去准备。”
恒阳大长公主不自觉蹙了蹙眉。
她有些看不懂这个皇帝侄儿,若说他给自己面子,断没有当着她的面叫素素下厨的道理。
可若是不给自己面子,又何苦亲自来陪着用膳。
楚域没空理他,只静静端着茶盏轻抿。
到底是恒阳大长公主先开口道:“臣妇瞧着,素素这性子,倒是比从前在闺中时懂事许多。”
楚域应了一声,看着恒阳大长公主的眸中辨不出喜怒:“懂规矩是好事。”
恒阳大长公主眸色微沉。
楚域接着道:“在这宫中,总有人仗着自己出身好,忘了规矩,朕以为,这样是万万不可的,姑母觉得呢?”
恒阳大长公主垂下眼,眸光泛冷,她很快笑了笑:“圣上说的是。”
“说来此次科举中,有一人名唤陈平章,学问人品都极好。”她轻轻摇着团扇,语气随意,“臣妇瞧着,倒是个可用之才。”
楚域指腹微顿,茶盖与盏沿轻轻一碰,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姑母对前朝之事,仿佛颇为关心。”
恒阳大长公主笑意不减:“臣妇哪里知道什么前朝之事,不过是听人提起罢了。”
楚域神色如常:“科举取士,自有礼部与翰林院定夺。”
“谁可用,谁不可用,自有一套章程。”
恒阳大长公主手中团扇一顿,很快笑开:“圣上如今,愈发有皇兄当年的气度了。”
楚域没接这话,殿中气氛有些冷凝。
好在郑贵嫔适时回来,不明所以地冲二人道:“圣上,阿母,午膳备好了。”
楚域看了她一眼,神色缓了些:“辛苦你了。”
郑贵嫔心中一暖,再望着楚域那张俊脸时,脸上有些羞涩,忙低头道:“都是妾应尽的本分。”
恒阳大长公主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生生将心头的不快按了下去,面上重新挂起笑意:“许久不曾吃过素素的菜,臣妇倒是想念的紧。”
楚域含笑:“那姑母待会儿可要多用些。”
三人移步偏殿,桌案上已摆满菜肴,清淡雅致,显然是郑贵嫔用心准备的。
郑贵嫔亲自上前替楚域布菜:“妾不知圣上今日要来,准备得仓促,若有不合口味之处,还请圣上见谅。”
楚域落座,淡淡道:“无妨,姑母也请坐吧。”
恒阳大长公主依言坐下,眼看着郑贵嫔又捡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到楚域面前。
楚域道:“你倒是记着朕的口味。”
郑贵嫔一怔,旋即轻声道:“从前听太后娘娘提过几句,便记下了。”
楚域尝了一口,神色未变:“尚可。”
郑贵嫔忙又捡了一筷子清炒野山菌在楚域面前。
恒阳大长公主看在眼中,微微蹙了眉。
楚域慢条斯理用了一筷子菜,堵住恒阳大长公主未出口的话:“姑母怎得不吃,可是对菜色不满意?”
恒阳大长公主笑意淡了些:“都是素素亲手做的,臣妇怎会不满意,只是素素辛苦”
“姑母满意就好,往后若是想吃,也可进宫来让郑贵嫔做给你吃。”楚域抬眸看她。
恒阳大长公主听出楚域话中之意,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这顿饭哪里是给她脸面,分明是当着她的面教训她女儿。
她这个好侄子,是在给他那个宠妃出气呢。
恒阳大长公主咬着牙,应是一声不吭用起膳来。
用至一半,楚域忽然停了手,闲话般道:“姑父近来身子可还安稳?”
恒阳大长公主抬眸,眼光一转,笑道:“硬朗的很。”
楚域点了点头:“年事既高,便该少劳些心。”
他接过郑贵嫔递来的茶盏漱了口,语气平淡:“等过了今春,便叫姑父回京,也好安心修养。”
“阿墨也大了,身边也该有父亲教导,姑母说呢?”
恒阳大长公主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
就算她早有准备,未免也太突然了。
“圣上这话”
“姑母素来明理,当知进退。”楚域站起身,“朕还有事,郑贵嫔,你好好陪着姑母用膳吧。”
说完,他站起身,毫不留恋地出了含章殿。
原处,恒阳大长公主紧紧攥着手,猛地转头,嗓音发颤:“素素,那个玉妃,断断留不得。”
郑贵嫔一怔:“母亲?”
恒阳大长公主咬了咬牙。
她不过是在坤宁宫稍稍为难了一番玉妃,圣上这就急着来替她出头,甚至不惜加快收拢兵权。
有她在,假以时日,这宫中可还有素素的立足之处?
恨着苏月潆的远不止恒阳大长公主一人,坤宁宫里,皇后将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向地面。
滚烫的茶水随着碎瓷四溅。
抚琴一惊,连忙将伺候的宫人屏退,又亲自去将地上的碎瓷收拾干净。
上方,皇后兀自沉浸在气怒之中。
“好一个玉妃,好一个圣上。”她咬着牙,双眸泛红,“一个在前头装柔弱,一个在后头替她撑腰,倒将本宫这个皇后当成了笑话。”
她越说越急,胸口起伏不定。
“当着满殿的人,叫黄海平拖了本宫宫里的人去宫道上打!”皇后冷笑,“这十板子哪儿是打在那奴才身上,这分明是打在本宫脸上。”
“往后这宫里头的人,如何还敢替本宫办事,本宫还如何统领六宫?”
“要不趁早祭过天地祖宗,叫本宫这皇后之位给她苏月潆坐。”
“娘娘!”抚琴听得浑身冷汗,终是忍不住打断,“娘娘,慎言啊。”
“慎言?”皇后抬起眼,目光凄厉,“本宫还有慎言的必要么?”
“我姜家满门忠烈,我祖父更是一路扶持圣上至今,他这般做,对的起我吗?对得起我姜家吗?”
“竟要叫一个以色侍人的妖妃踩到本宫头上来!”
抚琴心头一跳,连忙俯低身子,提高音量:“娘娘!”
皇后被她吓得一惊,呼吸急促了几分,半晌才慢慢闭上眼。
“娘娘慎言!今日坤宁宫之事都能传入圣上耳中,难保”抚琴话未说完。
皇后已然明白她的意思,冷静下来,只觉后背冰凉湿透一片。
她愣愣扫了眼殿中,空荡静寂。
幸好,幸好抚琴将人都打发了出去。
皇后阖了阖眸子,再睁眼时,那点子失控已经压了下去。
她缓缓坐回凤椅,声音低了下来,却更显阴冷,“去查,昨夜通传之事,到底是谁动的手脚。”
皇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就是再蠢,也不会在这样的事上留把柄。
她气皇帝给玉妃出气,却也气皇帝不分青红皂白就打她的脸,甚至不顾她们多年情分。
抚琴蹙眉:“娘娘怀疑玉妃?”
“不是她。”皇后指尖轻轻敲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节奏缓慢,“昨夜通传,经过的是内务府,再分发各宫,能在这中间动手脚的,没几个。”
“那宫人虽是从本宫宫里头出去的,却也是受了无妄之灾。”
“玉妃还没有那个本事。”
谁不知道,连苏家的人也尽数给了苏美人,玉妃手中攥着的,无非是入宫后培植起来的人手,远做不到这个地步。
抚琴不敢接话,只低低应了声。
“还有。”皇后顿了顿,眼底寒意更深,“既然姬家那小子运道这般好,这样都能参加科举,那本宫就再推他一把。”
“你传信回去,告诉祖父,无论用什么手段,本宫要姬家三郎曾参与科举舞弊的名头传的人尽皆知。”
“本宫倒要看看,便是他一举中第,朝中还有何人敢与他相交。”
抚琴小心觑了眼皇后的面色,被她眼底的阴沉吓得一颤,连忙退了出去。
颐华宫。
殿内香炉袅袅,细烟如丝,宣和香浓郁的味道遍布每一个角落。
苏月潆靠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腕间的玉镯,神色却比往日要冷的多。
春和站在一旁,小心问道:“娘娘,昨夜一事,可要奴婢去查一查。”
“不必了。”苏月潆垂着眼,“左右此事已经了结,是谁做的并不重要。”
无论是旁人还是皇后,为的就是挑起她和皇后的斗争。
她同皇后,难不成原本和睦么?
春和不解:“那娘娘是在?”
苏月潆轻声道:“你不觉得有一事更奇怪么?”
春和一愣。
“科举案闹成那般,三表弟被牵连进了昭狱,咱们费尽心思,给隋屿递了消息。”
“可无论是出事,还是洗清,姬家半点动静都没有。”
春和脸色微变。
姬家老夫人可还在京中住着呢,怎么可能毫无反应。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脑中将所有的可能性过了一遍。
春和蹙眉道:“老夫人如今是一品诰命夫人,便是递牌子,也可进宫求见皇后娘娘和您,怎会”
苏月潆指尖一顿,忽然停住。
老夫人能入宫却不入宫,一定是原因的,到底是什么原因,能叫她连姬明辙出事都不肯进宫求助。
苏月潆睫羽颤了颤,将那日老夫人进宫的一点一滴都过了一遍,最终身子一顿。
春和忙问:“娘娘?”
“是圣上。”
“什么?”
苏月潆指尖一点点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她就说,那日楚域怎会亲自去送外祖母。
原来,竟是去警告外祖母的。
春和脸色惨白:“圣上为何?”
苏月潆垂眸,她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后宫前朝的确不得私相授受,可这宫里哪个女人身后没有家族的背景,怎么偏生到了她这里,圣上就不许了。
苏月潆想不通,圣上究竟为何要这般做,难不成是担心她与姬家势大?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连香炉中细细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圣上到——”
春和下意识看向苏月潆,却见她已经站起身,朝殿门处迎去。
楚域踏入殿中,目光一落,就看见她。
她站在窗前,眼尾有些发红,像是被欺负过。
“妾见过圣上。”苏月潆盈盈一礼。
不等她俯下身,楚域便先一步伸手将人扶起。
她的手是凉的,楚域微微蹙了眉,指腹不自觉将她手心攥紧了些。
苏月潆转过头,问他:“圣上今日政事繁忙,怎得有空过来?”
楚域一噎。
难不成他能说,朕是听闻了坤宁宫一事,担心你受委屈才过来看看?
默了半晌,楚域才道:“路过。”
一旁的黄海平闻言,将头低得更低。
这德芳宫回乾盛殿,何时需要路过颐华宫了。
苏月潆恹恹应了一声。
楚域一眼就看出她心情不好,拉着人在美人榻上坐下,温声道:“怎么了?可是今日在坤宁宫,谁给你委屈受了?”
他有些犹豫,若是苏月潆向他告状,他要不要将自己惩戒了皇后和恒阳大长公主一事告诉她。
想了想,楚域决定还是不说,这人本就骄纵,若叫她知晓自己这般偏袒她,往后还不在宫中横着走?
“没有。”苏月潆将手从他掌心抽出,转身替他斟了一盏茶。
楚域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眸色微沉。
他接过茶,却没喝,看着盏中漾开的水纹,难辨喜怒道:“你今日,真的没什么要和朕说吗?”
苏月潆抬起眼,她看不懂楚域。
他看起来像是极在意自己,可若是真的在意自己,为何不许姬家和自己联系?
黄海平立在帘子后头,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楚,忙在心中求菩萨保佑,求玉妃娘娘同圣上服个软,告个状。
天上的菩萨听见他的祈求没有不知道,苏月潆显然是没听见。
她蹙起柳眉,不解道:“妾今日,应该和圣上说什么吗?”
楚域目光落在她脸上,没说话。
那盏茶水在他手中渐渐凉下去,连袅袅热气都散了。
他余光瞥见苏月潆今日这身海棠红宫装,她鲜少穿这样的颜色,衬得她整个人明艳鲜活。
楚域忽然问道:“今日这身衣裳,是特意穿的?”
这话来的突兀。
苏月潆一怔,下意识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她往常回宫第一件事就是换衣裳,今儿个因着想事情没来的及换,一直穿到现在。
“今日春闱开,妾想讨个好彩头,便挑了件喜庆的。”她答得自然。
在民间,家里有亲人科考,都时兴这样穿,说是讨个开门红的好彩头。
楚域“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指腹在茶盏边缘摩挲,越压越紧,直至指腹出现一道凹进去的印子。
过了会儿,他终是没忍住,不阴不阳来了句:“倒是用心。”
他记得,她向来不爱这般艳丽的颜色,他送她的珊瑚镯子,红宝石头面,她几乎一次都不曾戴过,全都堆在暗无天日的库房里头。
就连逢年过节,或是他生辰这样的日子,她也顶多沾点红色就罢,像今日这般盛装,是全然没有过的。
若是苏月潆知晓楚域心中所想,定是要喊冤,她哪里是不愿,分明是觉得一身红色俗气而已。
她忍了忍,强撑着软下嗓音道:“春闱是大事,宫中上下皆是如此装扮,妾也不敢例外。”
楚域抬眼看她。
“宫中上下皆是如此?”他淡淡道,“朕倒是未见旁人穿得如你这般惹眼。”
他举例:“郑贵嫔就不是这般。”
苏月潆心中一顿。
不提郑贵嫔还好,一提郑贵嫔,苏月潆心中的怨气与委屈就有些遮不住。
当初她去求楚域的时候,楚域不就是同郑贵嫔雨中对弈么?
今日坤宁宫,也是郑贵嫔的母亲,恒阳大长公主暗地想给她气受。
苏月潆别过身,气性上来了:“圣上喜欢郑贵嫔那样的打扮,去德芳宫瞧她不就是了,作甚来妾这里?”
楚域猛地瞪大双眼,只觉自己一腔真心错付。
他盯着苏月潆,不敢置信道:“苏月潆,你说清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月潆本就压着情绪,此刻被他一逼,反倒更冷了几分,语气也不自觉带了刺:“妾不过是实话实说。”
“圣上既觉得郑贵嫔那样的好,看她就是。”
“左右”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妾这里也不合圣上的意。”
楚域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听着苏月潆将自己往外推,胸口那股郁气再也压不住。
他兴冲冲替她出头,想来她跟前卖个好,可是她在做什么?
“苏月潆。”楚域那股气也上来了,语气发寒,“你在赶朕?”
苏月潆一怔,没想到楚域会这样问,只攥紧了手指:“妾不敢。”
“不敢?”楚域冷笑,“你有本事做,没本事承认?”
他说着,忽然起身。
衣袍一拂,带起一阵冷风,龙涎香顺着那股风传进苏月潆鼻尖。
她下意识看他,却见楚域已经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那双眼黑沉得吓人。
“你今日穿得这般好看,就是为了替姬明辙讨彩头?”
苏月潆没反应过来:“什么?”
楚域盯着她,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荒唐中,又带着他自己都压不住的酸意。
他不愿意承认,却也骗不过自己。
他就是不喜欢她为旁人费心,哪怕那人是她的亲族。
楚域有些委屈,兀自沉声道:“苏月潆,你就是个白眼狼。”
“朕为了你,将姬明辙捞出来还不够,你还特意为了他穿成这样,你到底有没有将朕放在眼中?”
苏月潆怔然抬眸,看着楚域涌着委屈的一双凤眸,脑中忽然有个地方通了。
楚域他不会在吃醋吧?
她本就极为聪慧,原先不曾猜到,是因为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如今被楚域这一通控诉,几乎一点就通。
苏月潆眨了眨眼,试着双臂环上楚域腰间,将脸软软贴上他胸膛,委屈道:“圣上,您凶妾。”
“苏月潆,你别给朕来这套,朕不吃这套。”楚域伸手要将人推开,可指腹触及她肩膀时,那柔软的触感瞬间黏住他的手。
苏月潆仰着脸,眼尾那点红意还在,声音软的不像话:“圣上还未说,妾哪里白眼狼了。”
“妾今日穿成这样,不仅是为了三表弟,也是为了圣上。”
楚域掀了掀眼皮:“苏月潆,你把朕当傻子骗么?”
他又不科考。
“春闱是替圣上拔擢人才,妾是替圣上讨的好彩头。”她将楚域环地更紧,“圣上不是最看重此次春闱吗,若真能出几个好苗子,将来为圣上分忧,妾便心满意足了。”
“若妾真是为了旁人打扮,何苦在宫中招摇,不是白白叫人说嘴么?”
楚域一噎。
这话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可他那点憋着的酸意还没散,他冷着脸:“那你方才将朕往郑贵嫔那儿推,是何意?”
苏月潆一怔,没想到这男人记得这般清楚。
她抿了抿唇,眼尾那点红意更明显了几分,语气也低了下去:“圣上还说呢。”
楚域眉头一皱。
“今日坤宁宫,郑贵嫔能日日见着自个儿母亲,妾瞧了心里就不痛快。”她声音轻轻的,带了些委屈,“偏圣上还提她,妾自然是要恼的。”
楚域垂眸,捏住她下颌抬起,指腹抵在她唇上:“不痛快什么?”
他本以为她是将自己往外推,却没想到,是在吃醋。
那股憋在胸口的郁气一下散了干净。
苏月潆抬眸看他,眼睛干净得很,却隐隐泛着水光:“郑贵嫔的母亲想进宫便进宫,可妾外祖母”
她话说到一半,声音轻了下去。
“三表弟出了那般大的事情,她都不曾知会妾一句。”
“妾自小没了母亲,将外祖母视作最亲的人,可她却不曾这般待妾。”
她指尖不自觉攥紧楚域的衣襟。
“圣上,”她声音发软,带着点轻颤,“您说,妾该不该不痛快。”
楚域看着她。
那点方才才散开的郁气,却忽然又凝了回来。
他指腹缓缓收紧,将她的脸抬得更高,逼着她看自己。
“你是在怪朕?”
苏月潆一怔,随即顺着他的力道,贴过去,在他脸侧轻轻亲了一下。
“妾哪里敢怪圣上。”她声音软得不像话,“妾只是想求圣上,往后若是妾想外祖母了,能不能给她写一封家书?”
楚域低头看她,眸色一点点沉下来。
“家书?”他嗤笑了一声,声音却冷了几分,“前朝后宫私相授受,你倒是说得轻巧。”
“圣上。”苏月潆拉长了语调,指尖轻轻勾住他衣襟,“这怎么能算私相授受,不过是寻常家书罢了。”
她又低声补了一句:
“妾知道,旁人再亲,也比不得圣上。”
楚域目光一顿,原本紧绷的神色松动了一瞬,他扣住她的腰,面不改色:“既然是家书,便交由朕过目,能不能送,送到谁手里,朕说了算,如何?”
苏月潆眼中一亮,知道他这算是应下了。
先前他为何拦着外祖母暂且不论,此事总算是过去了。
她想了想,踮起脚,凑至楚域唇上亲了亲:“多谢圣上。”
楚域眸色一暗,冷笑一声:“这就完了?”
“苏月潆,既然求朕,就别只动嘴。”
苏月潆一怔,耳根瞬间红了:“圣上想要妾怎么做?”
楚域眸色一暗,那点子压着的情绪猛地翻了上来,他冷笑一声,凑至苏月潆耳边低语几句。
“如何?撑得过去,朕就应你。”
话音未落,他长臂一揽,将人横抱起来,往内室走去。
苏月潆轻呼一声,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将头埋进他怀中。
帘幔垂落,殿内香气愈发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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