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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0

    第46章


    黄海平站至二重帘外,忽听殿内没了声响,眼珠一转,忙吩咐春和领着宫人退至外间。


    内室中,苏月潆双眸失神,腰间被楚域强健的臂膀牢牢锢住,胸口不住起伏。


    楚域听她连呼吸都困难,放缓了力道,牙齿缓缓碾磨着她耳垂:“就这点本事,也敢同朕讨价还价。”


    苏月潆下意识看他一眼。


    那双桃花眸此时盛满水色,全心全意映着楚域一人的影子。


    他眸色一深,勾着苏月潆的腰再度沉了下去。


    一盏茶后,内室终于响起楚域叫水的声音。


    苏月潆倦怠躺在榻上,连手指都动不了。


    待宫人们将浴桶抬了进来,苏月潆才回了神,扭头见外头仍是青天白日,忍不住咬唇道:“这个时辰,若是传出去”


    楚域将人抱起,放在浴桶中仔细洗了,才轻笑道:“谁敢乱传?”


    他指腹一触苏月潆肌肤,那股热流又猛地冲了上来。


    美色误人。


    他歇了心思,将人用棉布裹了放在榻上,才自顾自捡了衣裳穿上,一边系着盘扣一边道:“朕近日事忙,怕是不得空常来见你。”


    苏月潆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幽幽看着楚域:“那圣上应过妾的”


    楚域忽地起了逗弄心思,冲她挑了挑眉:“朕说的是,要溶溶撑过才算数。”


    他压低嗓音:“方才你求了朕多少次?”


    苏月潆臊的脸皮通红,又怕他不同意,心下一急,眼圈就泛红。


    楚域轻嗤一声:“娇气精。”


    “放心吧,朕应下了。”


    他走回榻边,捏了捏苏月潆脸腮上的软肉:“朕走了。”


    话落,楚域转过身,大步流星出了颐华宫。


    楚域一走,春和等人连忙进来伺候,一瞧苏月潆身上的暧昧痕迹都红了脸。


    春和有些犹豫道:“娘娘可要再歇会儿?”


    她虽不通此事,可娘娘那模样显然不是没事的样子。


    苏月潆咬了咬唇,伸手道:“扶本宫起来。”


    青天白日的在榻上躺着,她还没有那么不像话。


    换了身轻便舒适的衣裳,苏月潆便去了花厅窗边的美人榻上倚着。


    春和捏着把小玉捶轻轻替她捶着腰。


    说话间,夏恬神色莫名地从外间走了进来。


    苏月潆似有所感:“怎么了?”


    夏恬上前,将四周的宫人屏退,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苏月潆:“方才奴婢从内务府回来时,撞见了檀影,她给了奴婢这个。”


    苏月潆打开一看,上头列了一串名字,名字前头,是在宫中当的差事。


    显然是苏家在宫中安插的人手。


    苏月潆眸色一暗:“檀影给你这纸条时,说什么了吗?”


    夏恬摇摇头:“她躲着人,与奴婢错身时塞给奴婢的。”


    苏月潆沉默一瞬。


    苏月娆经过宣妃一事,变化很大,连着身边的檀影也成了个闷不做声的阴暗性子。


    她垂下眼,猛地注意到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大姐姐放心,此中人手皆可用,往后再与我无关。


    苏月潆这才注意到,纸条的末端,显然是被一分为二,就连纸条都有些泛黄,想来正是当初苏家给苏月娆的人手。


    春和见她神色不对,低声问:“娘娘?”


    苏月潆没有立刻回话。


    她将那纸条缓缓合上,递给春和:“这里面的人,去试试。”


    春和展开一看,眸中掠过一丝心惊,很快应下,转身出了殿内。


    夏恬却有些不安:“娘娘,这苏美人”


    “她没做手脚。”苏月潆眸色一沉,指腹碾了碾。


    苏家,在宫中竟有这般多的人手,而她此前一无所知。


    “苏美人近日在做什么?”苏月潆忽然问。


    “除了日常请安外,一直待在衡妩轩中,不曾露面。”夏恬低声道。


    苏月潆轻轻“嗯”了一声。


    她不会天真到以为这份名单是她那位好父亲送来的,只能是苏月娆自个儿的意思。


    苏月娆到底在做什么事,才会将苏家一半的人手分给她。


    苏月潆眯了眯眼:“挑个稳妥的人,暗中留意着她那边,别打草惊蛇。”


    “不。”她忽然改了主意,“你亲自去传话,邀她今夜过来一趟。”


    夏恬心中一凛,连忙应下。


    她前脚刚走,后脚春和便回来了。


    正好殿内无人,春和压着嗓音道:“娘娘,那药”


    苏月潆抬眸,目光与春和相触,二人显然都是想到了敏儿以及隐在她身后的宣妃。


    “你亲自去一趟内务府,叫金海好生查查敏儿的来历,那药换成岐山开的,你亲自去盯着,莫要叫旁人插手。”


    “是。”春和意会苏月潆的意思,“娘娘是想”


    苏月潆道:“先将人稳住,往后,这颗棋到底是宣妃用,还是本宫用,也未可知。”


    “娘娘圣明。”春和躬身,又想到一事,“只是这样一来,娘娘一直不愿有孕,岂不是”


    “如今这个时候,自然小心为上。”苏月潆一手抚上小腹,阖了阖眸子。


    在她处置完慎贵嫔和大皇子之前,恕她不能毫无芥蒂地再有另一个孩子,那是她对上一个孩子的亏欠。


    苏月潆抬起眼:“传信给外祖母,本宫要知道,三表弟牵连科举案一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信姬明辙会如此蠢笨。


    刚吩咐完,外头就响起宫人的通禀声:“启禀娘娘,林美人、辛美人到了。”


    苏月潆眸光一转:“请她们进来。”


    “给娘娘请安。”林美人同辛美人一前一后入内。


    “起来吧。”苏月潆扫了二人一眼,唇边含笑。


    自打出了辛戟草一事,林美人便三不五时地过来一趟,虽无甚发现,却诚意十足。


    这份心,苏月潆心领了。


    这些天,她也发现些二人之间有意思的事情。


    下方,林美人坐的极为规矩,衣袖拢在膝上,眉眼温顺安静。


    辛美人神色清冷,时不时朝林美人看去一眼。


    苏月潆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才道:“你二人可还好?”


    林美人颔首:“托娘娘的福。”


    这话也不是假话,自打她二人同颐华宫关系近了,就连每月送到启祥宫的份例都要好上不少。


    苏月潆笑了笑,放下手中茶盏,忽然道:“本宫有一事有些好奇。”


    林美人一怔,下意识望向苏月潆:“娘娘请说。”


    “本宫听闻,前朝之中有些法子,好似不用避子汤便能避孕?”苏月潆目光落在林美人身上,语气放缓了几分。


    林美人眉心一跳,看着苏月潆的脸有些回不过神,还是一旁的辛美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提醒。


    她回过神,乖顺道:“娘娘博识广记,确有其事。”


    “前朝信奉自然之道,担忧汤药会伤了妃嫔的身子,影响皇嗣,便盛行推拿之法,以避一二。”


    “这种法子,有几分准?”


    “比不得避子汤稳妥,却也难得出岔子。”


    苏月潆看了她一眼:“可会?”


    林美人一惊,抿了抿唇,复又点点头,识趣地不再多问。


    “娘娘可是现在?”


    苏月潆点点头。


    林美人道:“还请娘娘先备下热水。”


    苏月潆侧眸吩咐春和,很快,宫人们便抬了浴桶进内室,水汽氤氲。


    林美人头一回进苏月潆的内室,有些不知所措,脸色一红,小声道:“还请娘娘脱了衣裳进去。”


    一旁,辛美人眉头一蹙,想要说些什么,却住了嘴。


    苏月潆扫了辛美人一眼,笑道:“不知林美人可将此法交给春和,你来说,她来做,可好?”


    林美人连忙点点头,辛美人脸色也缓下不少。


    苏月潆脱了衣裳,长腿一迈跨入桶中,水中盛着洁白修长的女子胴体。


    林美人羞得不敢看,咬了咬唇才抬起眸子,走至一旁,对着春和指了几处经络的位置。


    春和照着她的话下手。


    林美人却道:“春和姑娘,你这样力道太轻,是不行的。”


    “再重些,方才说的那几处,需得连着一气。”


    春和依言下了重手,却见苏月潆脸色发白,闷哼一声,手指紧紧扣着浴桶边缘。


    她正心疼,就听苏月潆道:“听林美人的”


    春和咬了咬牙,继续摁完剩下的经络,额角已见了汗。


    很快,苏月潆便觉一股热流涌出。


    “如此,便好了么?”苏月潆仰头靠在浴桶上,神色倦怠。


    林美人道:“一个时辰内,是管用的。”


    苏月潆点点头,卸了力靠在浴桶边:“今日之事,多谢林美人了。”


    林美人推辞:“娘娘言重。”


    话落,她认真道:“娘娘放心,今日之事,妾一定会烂在肚子里,半句也不会提起。”


    苏月潆诧异看了她一眼。


    林美人被她看的一紧,却没有躲,轻声道:“娘娘对妾有恩,妾心中记得。”


    苏月潆没再多说什么,吩咐春和亲自将二人送了出去。


    再回来时,春和将皇后宫中宫人挨打之事告诉了苏月潆,引得她眉梢一挑。


    她眨了眨眼,难怪楚域说她白眼狼,原是为着这个。


    德芳宫长乐殿。


    整个花厅中铺着细绒织毯,厚而不沉。


    窗边日光斜入,映在织毯上,隐约可见暗纹上有流金之色。


    一只宫鞋稳稳踏上织毯。


    湘文躬着身,步子放的极轻,行至近前,才将手中书信举过头顶:“女郎,府中来信。”


    王嫔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正阖眸仰头,任由日光落在面上。


    她生的极美,与苏月潆的仙姿佚貌不同,王嫔更像一株开在金玉中的华贵之花。


    闻言,她微微转过头,朝着湘文伸出手,鬓边的累丝点翠步摇微微晃动。


    湘文连忙将信呈上。


    王嫔接过信拆开,略微扫了几眼,便冷笑道:“父亲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她淡淡瞥向湘文:“谁将怜贵人有孕的消息传给父亲的?”


    湘文猛地跪倒在地:“女郎,老爷想要知道什么,何须奴婢们说。”


    王嫔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思及信中所说,眼中拂过一丝不屑。


    “我王家女,从前连后位都不稀得,如今要我去讨一个泥腿子的欢心?”她哼出一声,“父亲也不嫌跌了门楣。”


    湘文自然不敢接这话,又不敢不劝,只低声道:“女郎,如今局势不同”


    “有什么不同?”王嫔抬眼看她,眸光冷淡,“不过新朝得势罢了。”


    “大楚立国不过百年,而我王家历经三百年而不倒,前朝云帝三次求亲,先祖也不曾应下嫡女入宫为后。”


    “我入宫时,父亲分明只叫我忍耐一段时日,怎得如今却要我曲意逢迎?”


    湘文额上隐隐见汗,所幸殿内只有主仆二人,咬牙道:“女郎便是再忍耐些时日,待诞下皇嗣,有老爷扶持,难道还怕”


    王嫔目光微微一沉。


    她不喜欢楚域,在她看来,楚域除了一张皮囊生的不错,样样都不比不过她心里那人。


    若非王家这代只她一个女儿,她说什么也不会进宫。


    被那样多女人玷污过的男子,也妄想配的上她?


    王嫔看着桌上那封信,忽地一笑:“算了,我既为王氏女,自然有责任在身。”


    “不过一个孩子罢了,难不成非要我生?”


    “去请崔嫔过来,崔家让她进宫,可不是吃白饭的。”


    很快,湘文便领着崔嫔到了长乐殿门口。


    “主子,崔嫔到了。”


    “进来。”


    湘文掀帘,朝崔嫔做出请的姿势。


    崔嫔正要提脚,却见湘文横跨一步,挡在静岫身前:“主子们说话,哪有咱们掺和的道理。”


    崔嫔眸光一闪,侧首吩咐静岫:“你留在外面吧。”


    “是。”


    美人榻上,王嫔依旧懒懒倚在上头,手中捧了并蒂缠花的薄胎白玉盏品茶。


    听见声音,她微微转过头。


    崔嫔今日穿的素净,一身月白宫装,眉眼干净温和,就像这春日的阳光。


    王嫔看着她,眸色微冷,骄矜地冲一旁的绣凳扬了扬下颌:“坐吧。”


    崔嫔扫了眼四周空着的软椅,与方才王嫔示意的半大绣凳,漠然在绣凳上坐下,抬眸问道:“王嫔邀我过来,所谓何事?”


    “邀?”王嫔勾了勾唇,偏过头看她,“崔和暄,你进了宫,就真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我唤你过来,用的上邀这个字?”


    崔嫔蹙了蹙眉,抬起眼,语气平静:“你不喜欢我,为什么?”


    王嫔眨了眨眼,“你身上,有什么值得我喜欢的么?装腔作势,虚伪恶心。”


    “若我记得不错,我不曾同王嫔见过吧。”崔嫔看着王嫔那张脸,轻声道:“崔家那么多女儿,年纪更合适的也不是没有,王嫔为何点了我入宫?”


    王嫔眯了眯眸子:“谁说是我让你入宫的?”


    崔嫔没说话,下意识伸手去端茶盏,却捞了个空,这才想起,王嫔并未让人看茶。


    王嫔轻嗤一声,拈过案上备好的纸张往崔嫔跟前随意一扔:“瞧瞧吧。”


    她力道不大,宣纸还未到崔嫔跟前,飘然落在地上。


    崔嫔蹙了蹙眉,起身弯腰捡起一看,上面洋洋洒洒,细数崔氏钱庄各项不干净的收支,尽是替王家做事。


    她刚看完,王嫔悠然的嗓音便已响起:“还记得崔家让你进宫是做什么的吧,怜贵人已经有孕,你却连侍寝都无,是否有些太过无用了。”


    崔嫔点头:“是有些无用,只是王嫔不也一样么?”


    “我同你怎能一样?”王嫔轻嗤一声,轻声唤道:“湘文。”


    湘文很快捧了个托盘进来,上头盛了盏青团牛乳羹并一支细长口瓷瓶。


    王嫔眼神示意:“东西都替你备好了,早些走一趟御前吧。”


    “这是什么?”崔嫔目光落在那瓷瓶上。


    “助孕的药,你早些怀上龙嗣,也好叫我省些心。”王嫔垂眸,漫不经心地垂了垂茶盏。


    崔嫔蹙眉。


    王嫔笑道:“愣着做什么?我已经替你铺好了路,敬事房也打点过,能不能成,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崔嫔看着她的眸色一深,忽然笑了一下:“王梵,你可真看的起我。”


    王嫔眉梢微挑,眼中是格外明显的高兴:“看不看得起的,你都要听话不是么?”


    崔嫔目光落在那瓷瓶上,提步上前接过,又望向王嫔案上的那张纸:“王嫔不介意,将这东西给我吧。”


    见王嫔脸色一凝,崔嫔继续道:“毕竟,我总要对父亲有些交代不是么?”


    王嫔抬起眼,不屑一笑:“拿去。”


    崔嫔点头,将那张细数崔氏钱庄罪状的纸放入袖中。


    打发走崔嫔,王嫔心情格外好,指尖慢悠悠拨弄着碟子里的水果。


    湘文有些不安道:“女郎,那崔嫔”


    “放心吧,有她父亲压着,她会乖乖听话的。”王嫔拈起一颗果子塞入口中,贝齿嚼了嚼,鲜甜的果汁盈满口腔。


    她眯了眯眸子,将果肉咽下。


    光是想到崔嫔要侍寝,就让她快活的不得了呢。


    王嫔偏了偏头,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待她助父亲成事,届时,她想要什么,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思及此,王嫔舔了舔唇角。


    崔嫔出了长乐殿,端着朱漆托盘一路往乾盛殿走。


    静岫小心觑了眼她脸色,心中惴惴不安:“主子,咱们真要去御前么?”


    她家主子的心思,没人比她更清楚,若是肯争宠哪里还需等到今日。


    “主子既然已在宫中,哪里还需要听凭王嫔的”


    崔嫔轻轻看了她一眼,脚下不停,意味深长道:“有人自作聪明,我何不成全了她?”


    静岫一怔,连忙噤声跟上崔嫔的脚步。


    主仆二人行至乾盛殿不远处,忽然被几名宫人一拦,为首之人赔笑道:“崔嫔主子不巧,前头侍卫们正在换值,还请主子稍等片刻。”


    崔嫔打眼一瞧,便见内廷侍卫分列两侧,新旧两班人马正在交接,靴声齐整。


    崔嫔点了点头,领着静岫退至一侧。


    很快,换完值的侍卫们列成一队,自乾盛门退下。


    恰逢一阵风吹过,崔嫔不适地抬了眸,余光却瞧见了一道极为熟悉的眉眼。


    崔嫔猛地一怔,侧身去看。


    那人眉骨清俊,侧影冷淡。


    她呼吸一窒,整个人顿住,那侍卫似有所感,敏锐回头,同崔嫔对上一眼。


    崔嫔一颗心重重落下,不过有些相似而已。


    那宫人瞅见崔嫔的异样,小心翼翼道:“主子,可有什么不妥?”


    崔嫔摇摇头,挺直身子,带着静岫一路行至御前。


    乾盛殿外,黄海平正肃立门口,见崔嫔前来,目光微动,规规矩矩上前行礼道:“见过崔嫔主子。”


    他一笑,目光落在那托盘上:“主子这是来给圣上送东西?”


    崔嫔点头,语气平静:“烦请大监通禀一声。”


    黄海平“哎哟”一声:“主子来的不巧了,这圣上正在见陆大人呢,您看,这东西老奴先替您传进去,外边儿风大,您就先回去歇着,可好?”


    他在御前混了这么些年,除了玉妃娘娘,还真没见过哪位娘娘主子不请自来还进去了的。


    崔嫔神色不动,当着黄海平的面,将一物塞进碗盏底下,温声道:“烦请公公将这盏甜汤送给圣上,若是圣上不见,我便回去,可好?”


    黄海平面色一凝,眼珠一转,笑道:“好说,好说。”


    他接过朱漆托盘:“还请娘娘在此稍等片刻。”


    殿内,楚域正垂眸听着陆观承的禀报,案上正摊着张宣纸。


    若是王嫔在此瞧了便能发现,这张纸上的内容,与她家书中的一模一样。


    “王靳这老狐狸,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了。”楚域眸色不明,“宫中的钉子,可全都找出来了?”


    陆观承拱手,稳声道:“明面上的人已尽数查清,共三十二人,分布于宫中各处与宫门值守之人。”


    “这暗处臣无能,尚有几条线不曾收紧。”


    楚域指腹在那张纸上点了点:“无妨,你派人小心盯着便是,无论王家和宫里头有什么动静,尽数报给朕。”


    “是。”


    正说着话,黄海平捧着朱漆托盘自殿外走进,小心呈至圣上跟前。


    楚域淡淡蹙眉。


    黄海平低声道:“启禀圣上,崔嫔主子求见。”


    楚域不耐:“什么人都能来御前了,黄海平,你这差事真是越当越好。”


    黄海平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跪了下去,连朱漆托盘都有些歪斜,那盏青团牛乳茶一滑,露出下方藏着的方正纸块来。


    楚域睨了一眼,伸手拈过纸块展开一看,忽地眯了眯眸子:“叫她进来。”


    “是。”


    陆观承识趣退下。


    继苏月潆后,崔嫔成了第二个成功进入乾盛殿的妃嫔。


    王嫔得了信儿后,轻讽一笑。


    晚膳前,御前传出消息,今夜崔嫔侍寝。


    第47章


    “崔嫔?”苏月潆手腕一晃,盏中茶水溅出几滴,她一双柳眉紧紧拧起,看着夏恬道:“确定是崔嫔?不是旁人?”


    夏恬垂下头:“回娘娘,奴婢亲自问过敬事房,确是崔嫔主子无疑。”


    苏月潆指尖微顿。


    她紧紧攥着茶盏,热意透过薄薄的杯壁传入她掌心,她却只觉出一股沁心的凉意。


    “崔嫔去乾盛殿前,可有去什么地方?”苏月潆只觉牙齿发颤。


    崔姐姐永远不可能主动求宠,她和二表兄情深意笃,怎么会走到御前去。


    苏月潆心中升起一股后怕。


    夏恬见主子面色有异,忙道:“回娘娘,崔嫔主子是从德芳宫出来的。”


    “德芳宫?”苏月潆重复一遍,强行静下心来。


    德芳宫,王嫔,太和城文骏,崔家


    崔姐姐,一直想要报仇。


    她将茶盏放回案上,指腹在盏沿缓缓转一圈,心中猜到此事同王家有关,只是不知崔姐姐此行,到底是有意还是被迫。


    不等她想清楚,外间响起春和的声音:“启禀娘娘,苏美人到了。”


    苏月潆回过神,面色恢复如常:“进来。”


    苏美人穿的极素,一身暗淡的青色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形销骨立,又透着一股阴沉。


    “妾见过玉妃娘娘。”她极规矩地行了个礼。


    苏月潆抬眼看她,几乎有些认不出眼前的人,很难将其与先前那个鲜艳明媚的苏月娆扯上关系。


    “坐,内务府的人,可是苛待你了?”


    “没有。”苏美人笑了笑,在一旁的软椅中坐下,“有娘娘在,宫中无人敢苛待妾。”


    殿中安静下来,春和同夏恬对视一眼,将宫人都领了下去,合上殿门。


    苏月潆没有立刻开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那名单是你让檀影送来的。”


    “是。”苏美人应道。


    “为什么?”苏月潆放下茶盏,挑眉看她:“苏月娆,你何时这般好心了?”


    “忘了你刚入宫时,是怎么同本宫较劲的了?”


    苏美人低着头,指尖在衣袖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笑。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像个小姑娘:“年少轻狂不知事,娘娘就别臊妾了。”


    “说起来,自妾记事起,娘娘就不常在京中了。”


    “豫州路远,府里人提起您时,总是避着。”


    “妾小时候不懂事,见着您回府,只觉新奇,总想往您跟前凑。”


    她唇角弯了弯,眼含笑意:“只是娘娘那时脾气不好,见着妾,总是命人将妾撵走。”


    苏月潆指尖微动。


    苏美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甲:“后来娘娘入了雍王府,母亲更是听不得您的名字。”


    “妾那时不明白为什么,直到入宫前,母亲给了妾那东西,才知道,原是她们对不起您。”


    她执意入宫,若说为圣上,不过是见过几面,谈不上什么。


    直到那一年的宫宴上,她随母亲坐在殿下,看着高处的玉妃娘娘,远远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叫她生出执念。


    苏月潆看着她,忽然开口:“所以,你如今这是在补偿?”


    苏美人动作一顿,她很快抬起眼,笑意温柔:“娘娘说笑了,您哪里需要妾补偿?”


    “不过是宫里风大浪大,多留一条路总是好的。”


    苏月潆有些好笑:“多留一条路?苏月娆,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本宫打算了?”


    苏美人垂眸:“妾哪里敢替娘娘打算。”


    “那你把人送到本宫手里,是什么意思?”苏月潆眸色一冷。


    苏美人笑了笑:“人既然到了您手里,是用是弃,都是娘娘的事,与妾再无干系。”


    “只是若是往后母亲和二姐姐求您网开一面。”


    苏月潆盯着苏月娆几瞬,忽然开口道:“苏月娆,你到底在做什么?”


    苏美人眼睫一颤:“妾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苏月娆。”苏月潆忽然放缓了声音,“你若肯老老实实的,本宫未必不能保你安稳一辈子。”


    这话,算是给了台阶。


    苏美人偏了偏头,深深看了苏月潆一眼,里头的情绪差点溢出来。


    下一瞬,她站起身,行了一礼:“妾今日该说的都说了,往后,便与娘娘少来往吧。”


    话落,她径直往殿外走去。


    苏月潆脸色一冷:“苏月娆!有些事,就是本宫也保不了你!”


    苏月娆顿了顿,脚步不停。


    与此同时,长宁侯府西跨院。


    廊下悬着素色纱帘,被风吹得一荡。


    绿芝自廊下匆匆走过,快步进了内室,径直朝美人榻上的苏月微而去,双手呈上一封信:“世子妃,安平侯府世子妃遣人送来的。”


    苏月微攥着佛珠的手一顿,伸手将信接过,拆开看了几眼,松了口气道:“人呢?”


    绿芝应道:“遵从您的吩咐,一直在苏家的别院养着。”


    “好。”苏月微搓了搓佛珠,“明日,将那婆子带上,随我一同过去。”


    “是。”绿芝垂首,又听苏月微补充道:“该教的东西,记得好好教了。”


    翌日,坤宁宫,皇后循例赏赐崔嫔时,有宫人来禀,说是御前的黄大监来了。


    皇后挑了挑眉,命人将黄海平请了进来。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金安。”黄海平麻利行了个礼。


    皇后忙叫了起,目光从崔嫔身上掠过,似笑非笑道:“这是什么风,把黄大监吹来了?”


    黄海平垂首一笑,不着痕迹觑了眼苏月潆,才道:“老奴过来,是替圣上传个口谕。”


    “哦?”皇后点了点头,示意黄海平念。


    黄海平甩了甩浮尘,直起身子道:“圣上有旨,崔嫔温顺端谨,侍奉有功,甚得朕心,特晋为贵嫔,赐封号,照,钦此。”


    话音落下,殿中有些静。


    郑贵嫔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地瞥了照贵嫔一眼。


    上首,皇后脸色微微一变,转瞬恢复如常,含笑看向照贵嫔:“照贵嫔,还不接旨?”


    照贵嫔面色无波,乖顺跪下道:“妾谢圣上隆恩。”


    苏月潆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黄海平转过身,冲皇后道:“既然旨意带到,老奴便回御前伺候了。”


    他转过身,经过照贵嫔身边时微微一顿,垂首道:“照贵嫔,圣上口谕,请您待会儿去御前伺候笔墨。”


    出了坤宁宫,苏月潆脚步未停,目光却已落在不远处的照贵嫔身上


    她正想上前,却见照贵嫔脚下一转,不着痕迹地避开她,往御前去。


    苏月潆停了一瞬。


    春和望了眼照贵嫔的背影,低声道:“娘娘?”


    苏月潆抿了抿唇:“不急。”


    崔姐姐,可别做傻事。


    乾盛殿。


    陆观承一身绛紫色官袍,垂眸立于殿中,鼻尖是淡淡的龙涎香气。


    楚域垂眸看了案上的折子半晌,朱笔一落,圈出一个地方。


    “照贵嫔,曾在豫州住过?”


    陆观承一凛,拱手道:“回圣上,崔家虽同列世家,可中途曾有没落,后于豫州再次发迹,因此照贵嫔也曾随家中在豫州住过些日子。”


    楚域指腹在案上轻点一下,没抬头。


    陆观承继续道:“崔家子女众多,据臣所知,照贵嫔并不得宠。”


    “此外,照贵嫔外祖,于前些年过世,照贵嫔为外祖丁忧,便携了仆人于豫州守孝。”


    “守孝?”楚域淡淡道:“朕记得,徐圳死了有五年了吧,替外祖守孝,需要守这么多年么?”


    陆观承心头一紧。


    “徐圳曾任豫州通判,祖宅在何处?”


    “据臣所查,正属城南官署旧宅。”他一顿,“与岱南书院,不过两条街的路程。”


    “哦?”楚域笔尖微顿,又问,“和姬家可有联系?”


    “传回的消息中看不出来。”陆观承道:“照贵嫔乃是闺阁女眷,甚少出门,徐圳家风严谨,便是两地相近,却也无甚往来。”


    楚域面色瞧不出信还是不信,两指敲了敲桌案:“她呈上的名单中,可有错漏?”


    “时间紧急,臣只查了半数之人,的确属实。”陆观承眸光一转,询问道:“这些人,当如何处置?”


    楚域笔尖落下,勾出几个人名,将其扔给陆观承:“这几人,你着人接近。”


    “圣上的意思是?”陆观承抬首。


    “替王家办事,总是不如替朕办事来的可靠。”


    “告诉他们,好好待在王靳身边,朕祸不及家眷。”


    “是。”陆观承拱手应下,想了想,又道:“今日朝堂之上,王靳划州之策的态度似乎并如从前强硬。”


    楚域淡淡扫了他一眼,瞥了记墙角香炉中燃着的龙涎香,冷嗤一声:“人被捧得久了,就会忘记自己是谁。”


    “世家安逸了几百年,王家做了太久的世家之首,自父皇去后,王靳行事就愈发张狂。”


    “只怕在他眼中,朕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如今也该醒一醒了。”


    陆观承听得一颤,将头垂了下去。


    楚域忽然想到什么,语气淡了几分:“宫中值防的人手,再给朕细细地查一遍。”


    “圣上的意思是?”


    “昨儿个夜里的消息,今儿个一早王靳便知道了,你说这值防的侍卫中,有多少王家的人?”


    “属下无能。”陆观承当即跪下。


    “起来。”楚域扫他一眼,“世家若真那么好对付,也不会叫父皇颇为掣肘。”


    “明州一事,朕打算派齐宥过去”


    陆观承从乾盛殿出来时,后背已汗涔涔一片。


    黄海平在殿外候了许久,见状朝陆观承点了点头,躬身进了殿中。


    楚域批着折子,闻声头也不抬:“如何?”


    “回圣上,依着您的吩咐办了,想来照贵嫔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楚域淡淡“嗯”了一声。


    黄海平脑中飞快转着,斟酌道:“奴才瞧着,不少主子娘娘都羡慕着照贵嫔。”


    “王嫔呢?”


    黄海平一颗心猛地一提:“王嫔瞧不出什么变化。”


    殿中静了一瞬。


    楚域笔尖一顿,忽然轻笑一声:“王靳这女儿,倒是有趣。”


    “王家送她进来,不就是想要个有王家血脉的皇子么,她倒好,说什么也不肯出现在朕跟前,反倒推了旁人出来。”


    他眯了眯眸子:“你说,王嫔是什么意思?”


    黄海平脊背一凉,当即赔笑道:“奴才不敢妄加揣测。”


    楚域没再说话,轻笑一声。


    黄海平松了一口气,正要退下,又听楚域不阴不阳的声音传来:“她什么反应?”


    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黄海平斟酌道:“奴才瞧着,玉妃娘娘,脸色不大好。”


    楚域指尖轻轻一顿,伸出指腹捏了捏额角。


    “你去朕私库中,将”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将那对赤金嵌东珠的凤尾步摇取来,还有那支白玉透雕缠枝莲花簪,一并给她送去。”


    “是。”黄海平心里咯噔一下,那对东珠乃是南海进贡的贡品,满匣子中不过拣出这么两颗,个头比皇后娘娘凤冠上的顶珠都大。


    这支步摇,皇后娘娘明里暗里向圣上要了好些回,圣上都没给。


    “还有,那些个软烟罗,尽数给了她。”


    黄海平听到这儿,已然明白几分。


    这是怕玉妃娘娘不高兴呢。


    楚域淡淡瞥了他一眼:“你亲自送过去。”


    “奴才明白。”黄海平连忙应下,转身出了殿中。


    苏月潆看着黄海平亲自送来的一大堆赏赐,不由得咂舌。


    侍寝的又不是她,给她送这么些东西做什么?


    不过她分得清好来,笑吟吟地接了。


    黄海平瞅着空子替自家主子说好话:“娘娘喜欢就好,圣上心里头,还是惦记着娘娘的。”


    苏月潆悠悠瞥他一眼,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怀中胖猫的下巴:“你倒是替你家圣上说话。”


    黄海平讪讪笑了。


    苏月潆指尖一顿,朝黄海平勾了勾唇:“大监跟在圣上跟前多年,最是了解圣上不过,本宫多嘴,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黄海平哪里敢说不该问,忙躬身凑上前去,笑道:“娘娘请问。”


    苏月潆睨了他一眼:“圣上对照贵嫔,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这”黄海平有些为难,“这圣上的心思,老奴如何敢猜。”


    苏月潆淡淡看了他一眼。


    黄海平心中一紧,若玉妃娘娘问的是旁人自是好说,可偏偏是这照贵嫔。


    想到昨日那张纸,黄海平苦着脸,终是暗示道:“娘娘放心,照贵嫔再是如何,也越不过您去。”


    苏月潆似笑非笑望他一眼,心里约莫有了数:“本宫知道了。”


    “春和,你送黄大监出去。”


    春和笑吟吟上前,又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进黄海平手中。


    黄海平忙不迭应了声。


    春和再回来时,却不是一人,身边还跟着皇后身边的抚琴。


    抚琴进了殿中,规规矩矩冲着苏月潆一礼:“奴婢见过玉妃娘娘。”


    苏月潆笑:“抚琴姑娘过来,可是皇后娘娘有事吩咐?”


    抚琴应声而起,从身后宫人手中接过一叠册子,上前笑道:“再过几日便是宫宴,圣上对此格外重视,然娘娘近来事务繁杂,特命奴婢将汤水单子和宴席章程拿来,请玉妃娘娘拿个主意。”


    话说得极为恭敬,却暗自用楚域压她。


    春和站在一旁,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苏月潆面色不变,眼色示意春和将册子接了过来:“本宫知道了,姑娘先回去吧。”


    抚琴看着苏月潆敷衍的态度一愣,抿唇道:“玉妃娘娘,皇后娘娘的意思”


    “本宫今日身子很是不适,一瞧这些东西就脑袋疼,姑娘放心,待本宫身子好了,自然会去向皇后娘娘回话。”苏月潆轻声打断她,冲春和笑道:“愣着干什么,还不送抚琴姑娘出去。”


    “是。”春和上前一步,拦在抚琴面前,“姑娘请吧。”


    抚琴脸色难看,却也不敢和苏月潆闹,当即转身步了出去。


    人一走,春和再回来时,脸上陡然沉了下来:“娘娘,皇后娘娘分明是将烫手山芋往您手中塞。”


    谁不知道这宫宴中的吃食是最要紧的,多少双眼睛盯着想要下手。


    “如今怜贵人有孕,若有人借此机会下手,免不了将责任往您身上推。”春和气恼道:“娘娘可万万不能中计。”


    苏月潆轻笑一声,将二妮儿的猫头在手中搓了搓:“急什么,本宫什么时候说过要替她拿主意了。”


    她扫了眼案上的册子,嗤笑道:“当家的是皇后,又不是本宫。”


    “拖着呗。”


    “拖到她急了,自然自个儿会做。”


    “总归圣上就算问责,也是问皇后,问本宫一个妃子做什么。”


    苏月潆语气懒散,奇迹般叫春和的心静了下来:“是奴婢无状了。”


    “你向来是个沉稳的,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才是。”


    “是。”


    苏月潆抬手,将二妮儿放开:“外祖母那头可有回信了?”


    “回娘娘,老夫人说,三郎君一事,瞧着与王家有些关系。”


    “王家?”苏月潆柳眉微蹙,科举案处置的人,大部分是王党,可王家害她姬家做什么?


    王家走的是荐举的路子,与姬明弦全然无关。


    她与王嫔在宫中也没有过节,王家何必多此一举。


    苏月潆眸光闪了闪:“此次科举,宫中都有哪些人的亲眷下场?”


    春和一怔,想了想:“崔家旁支、与汝国公府交好的陈家还有,皇后娘娘的嫡亲弟弟,姜浚川。”


    皇后


    苏月潆眸色一暗,目光再度落在那本册子上,多了个心眼。


    “知会外祖母一声,叫三表弟注意着姜家那头。”


    若真是皇后,只怕一计不成,她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是。”春和点了点头,压低声道:“金总管传来的消息,敏儿那头的事,有着落了。”


    “哦?”苏月潆侧眸。


    “只是那敏儿瞧着,与宣妃没什么干系,却与慎贵嫔渊源颇深。”春和顿了顿,“据说她一家老小都在慎贵嫔兄长的府中当差。”


    “这敏儿原先是潜邸中伺候的,在圣上登基时,同不少潜邸的老人一道进了宫伺候。”


    “一开始被分到司药局,后来同几个外头伺候的宫女一道调入颐华宫中。”


    “倒是好手段。”苏月潆微微眯了眯眸子,若敏儿真是慎贵嫔的人,费了这般多心思在她身边安插的人,岂会白白给了宣妃。


    能叫慎贵嫔做出这般大牺牲的,无外乎是大皇子。


    苏月潆想了想,吩咐道:“本宫记得,和敏儿同住一屋的,叫做蕊儿?”


    “是,蕊儿是个忠心的。”


    “你同蕊儿,去做出戏”苏月潆低声吩咐几句,春和听得连连点头,眼中不断泛起亮光。


    “皇子所那头,你叫金海再加一把火。”苏月潆面不改色,她要慎贵嫔越沉不住气才越好。


    当夜,皇子所。


    宣华殿中灯火未熄,药味苦涩得几乎压过了熏香,地上一片狼藉,尽是碎瓷与药汁。


    宫人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呈着一碗汤药:“大皇子,求您喝了这药吧。”


    楚玦躺在榻上,浑身有些发热,一见那汤药抓起便狠狠砸在地上:“滚!给本皇子滚!本皇子才不要喝药,你们这些狗奴才!”


    陈嬷嬷忙从一旁跪着爬上前,顶着害怕劝道:“大皇子息怒,大皇子息怒,这是太医新换的方子,一点都不苦。”


    大皇子自前几天高热后便一直不曾痊愈,盖因他不肯吃药。


    “不苦?”楚玦猛地抓住陈嬷嬷的衣襟,力道大的吓人,“你当本皇子是傻的不成?”


    “这苦药汤子喝了有什么用?本皇子喝了两日,还不够难受?”


    “滚!都给本皇子滚!”


    陈嬷嬷被拽的几乎喘不过气,硬着头皮劝道:“大皇子,求您喝了吧。”


    楚玦双眸紧紧盯着她,忽地一笑,那笑意半点不像个孩子。


    他忽地松了手,下一瞬,猛地一脚踹在陈嬷嬷心口:“你们以为本皇子不知道?眼看本皇子来了这皇子所,以为本皇子没指望了?”


    “一个个的巴不得本皇子病死,好去巴结别人,是不是?”


    他咬着牙,怒目圆睁。


    殿中无人感应,齐齐跪了一地。


    楚玦看着更来气,随手一抓,却发现东西早被砸了个干净。


    他愈发来气,抄起一旁的凳子便狠狠砸向最近的宫女。


    那宫女不敢躲,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砰——”


    凳子擦过她额角,重重摔在地上。


    那宫女额上瞬间见了血,却不敢哭,死死咬住唇,拼命磕头。


    殿外值守的宫人远远瞧见个小太监回来,抓住救命稻草般迎了上去:“平公公,您可算回来了,大皇子正发着火儿,谁也劝不了,您快进去看看吧。”


    小平子生的是个小白脸的样子,声音也温和,闻言笑了笑:“哎,我这就进去。”


    他推开门,含笑道:“殿下。”


    声音不高,却叫楚玦奇迹般顿了下来,脸色好了不少。


    小平子步子不急不缓,像是没瞧见地上的狼藉,含笑走至榻前,目光冲地上的宫人一扫,斥道:“怎么又惹殿下生气了,还不快滚进去。”


    宫人们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


    楚玦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眸色更深,他转过头,看着小平子:“你去哪儿了?”


    小平子呈上一盏甜汤,眨了眨眼:“给殿下取甜汤去了,殿下不想喝药,喝这甜汤可好?”


    楚玦缓了脸色,将甜汤接过,抿了一口:“我还以为,你同他们一样。”


    小平子是前些天来他身边的,可待他比所有的宫人加起来都好,若是小平子不在,楚玦几乎难以入眠。


    小平子笑了笑,宠溺道:“奴才会一直陪着殿下。”


    楚玦默了一瞬,乖乖将甜汤喝完,不久便有了困意。


    他本还强撑着眼皮,可那困意来势汹汹,像潮水一般。


    小平子伸手搂着他:“睡吧,睡吧,奴才在呢。”


    楚玦松了口气,渐渐沉入梦中。


    小平子垂眸看着他,唇角勾了勾。


    不知过了多久,楚玦忽然猛地一颤,眉头死死拧起:“别别过来不是我害的你”


    “不不是我”


    小平子动也不动,安静的看着楚玦挣扎。


    就在楚玦呼吸急促时,他才俯下身,凑至楚玦耳边,带着浓浓恶意道:“楚玦都是你害了我下来吧下来陪我吧”


    “是你是你给庶母下药,害死了你的亲弟弟”


    第48章


    此后一连数日,御前都只翻了照贵嫔的牌子,甚至在原有的位分上再晋一级,成了位列九嫔之一的充媛。


    一时间,照充媛在后宫中的风头竟无一人能出其右,隐隐有压过韶充仪和荣妃之势。


    更要紧的是,钟粹宫无主位,照充媛既入九嫔,便按例成了钟粹宫的主位娘娘,行乔迁之喜。


    坤宁宫,皇后亲笔圈出一列礼单,冲抚琴吩咐道:“送过去吧。”


    抚琴瞥了一眼,有些不懑:“娘娘何苦待她这般好。”


    “不过侍寝几日,竟连晋两级,便是当初的玉妃也没有这样的恩宠。”


    皇后淡淡看了她一眼:“你不喜照充媛?”


    抚琴一颤,忙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觉得怜贵人怀着皇嗣,也才不过贵人位分,照充媛未免也太”


    她话未说完,便听皇后道:“太什么?”


    抚琴抬眸看了眼皇后脸色,心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低头。


    皇后收回目光,漫不经心道:“她这才哪儿到哪儿?”


    “荣妃,玉妃,哪个没有得宠过?如今不过是九嫔最末的昭媛,就值当你急成这样?”


    抚琴微微一愣,皇后却也不再看她。


    思及这些日子圣上在前朝的动向,皇后似有所感。


    照充媛?不过是圣上麻痹世家的一颗棋子。


    她微微垂眸睨了抚琴一眼:“少说多做,仔细祸从口出。”


    不管怎么说,圣上如今就是要给照充媛作脸,谁要是撞这枪口上,只能自认倒霉。


    抚琴讷讷应了声。


    皇后才道:“玉妃那边呢?再有三四日便是宫宴,她的章程还没定下么?”


    提及苏月潆,抚琴脸色顿时有些微妙。


    “回娘娘,奴婢日日都去颐华宫催,只是玉妃娘娘”


    不是这疼就是那疼,像个滑不留手的鱼。


    抚琴没敢直说,暗示道:“宫宴的章程、汤水册子,一一都说要细细斟酌,奴婢觉得,玉妃娘娘心思,或许不在上头。”


    皇后唇角轻轻一压,侧首盯了抚琴一眼,冷笑:“好一个玉妃。”


    “罢了,她既不急,便将东西都扔给宣妃,让宣妃自个儿和玉妃商量着定。”


    话落,皇后理了理袖口,站起身道:“你早些将东西送去钟粹宫。”


    “备辇。”


    “娘娘这是?”


    “去乾盛殿。”


    不管圣上心思如何,她身为皇后,见圣上如此偏宠,总该劝谏几分。


    钟粹宫,因着照充媛迁宫,整座宫殿一日之间换了气象。


    内务府特地派人将朱漆宫门上了新的金钉,廊下宫灯菱纱尽数换了,就连地上的青砖都被洗得发亮。


    各宫的赏赐一拨接一拨送进正殿,几乎堆满了半间库房。


    郑贵嫔和温贵人亲自送过东西后,脚下一转,去了临水居。


    怜贵人正痴痴望着窗外,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喧闹与笑声,心口像被什么一点点磨着。


    忽地见郑贵嫔打了帘子进来,温贵人跟在她后头,笑意盈盈。


    怜贵人忙要起身,却被郑贵嫔按回美人榻上:“你有身子,起来做什么?”


    “多谢姐姐体恤。”


    郑贵嫔不动声色地在她对面坐下,摇着手中的小猫扑蝶团扇,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轻声道:“怎么瞧着脸色这样差?”


    怜贵人勉强一笑,吩咐临书上茶。


    郑贵嫔端起茶盏一抿,眉头便微微一皱,将茶盏轻轻搁下:“妹妹如今的身子,怎的还用这样的茶?”


    怜贵人指尖一紧,低声道:“姐姐也知道,妾这宫里一应份例,比不得姐姐。”


    这话说得极轻,却难掩局促。


    郑贵嫔听在耳中,眸光微微一动,似是怜惜,叹了一声:“也是,钟粹宫从前无主位,内务府难免懈怠。”


    她顿了顿,语气忽地一转,带出几分意味不明的轻叹:“如今有了主位,可就不同了。”


    这话落下,屋中一瞬静了。


    温贵人下意识抬眼看了郑贵嫔一眼。


    怜贵人唇角的笑意有些挂不住。


    郑贵嫔似未察觉,继续温声道:“说起来,照充媛今日风头正盛。”


    “家世未见得如何,样貌也不过清秀罢了,偏偏得了圣上这般青眼,也真是奇了。”


    她轻轻摇了摇扇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遗憾。


    怜贵人低声道:“姐姐慎言,照充媛自是极好的。”


    “也就你心善。”郑贵嫔笑着点了点她,“换了旁人,怕是早就不服气了。”


    她说着,忽然轻轻覆上怜贵人的手,声音压低了几分:“妹妹如今怀着皇嗣,按理说,才是最该得宠的那个。”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怜贵人心口。


    怜贵人指尖一颤。


    温贵人坐在一旁,隐隐觉得不妥,却又不敢插话。


    郑贵嫔见她神色动摇,语气愈发温柔,像在替她筹谋一般:


    “旁的也就罢了,只一事,妹妹却不得不早做打算。”


    怜贵人心头一紧,下意识攥住了衣角。


    郑贵嫔幽幽道:“非是我说话难听,妹妹如今只是贵人之位,便是诞下皇嗣再晋一晋,却也不能自个儿抚养孩子,依着规矩,可是要将孩子送给主位娘娘养着的。”


    “这没有过孩子的娘娘,如何知道心疼孩子呢,妹妹说,是也不是?”


    怜贵人只觉耳边嗡的一声。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护住小腹,指节发白:“可这是我的孩子。”


    郑贵嫔见火候到了,慢慢起身:“行了,我们也说的多了,妹妹好生养着身子,旁的都是后话。”


    温贵人也跟着起身。


    郑贵嫔走到门口,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淡淡一笑:


    “只是有些东西,等到了那一日,再想后悔,可就晚了。”


    这话落下,她已掀帘而出。


    温贵人跟着出去,直到走出临水居,廊下风一吹,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帘子,又看向郑贵嫔的背影,心中莫名发紧。


    “郑姐姐。”


    “嗯?”郑贵嫔回头,笑意温和。


    温贵人却忽然觉得那笑有些凉,忙低下头:“妾殿中还有事,先行告退。”


    郑贵嫔看了她一会儿,忽地轻轻一笑:“去吧。”


    与此同时,钟粹宫主殿。


    照充媛独坐书房中,手中正执着一册《太和山舆图》看着,听闻静岫念着各处送来的东西,不等听完便打断道:“全都送去库房吧。”


    静岫应了声,望着照充媛欲言又止。


    照充媛淡淡望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娘娘。”静岫抿了抿唇,“您如今,便如烈火烹油,风口浪尖。”


    “宫里人人看着您,外头崔王两家也盯着您,这家书都送进来多少封了,就连玉妃娘娘那边,夏恬也来了好几回。”


    她日日伺候娘娘,旁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么?


    每回从乾盛殿回来,娘娘身上光洁如初,半点痕迹都无,分明便不曾与圣上同榻。


    照充媛不轻不重地将册子放在案上,抬眼看她:“玉妃那边,不许多说半个字。”


    她绝不会将苏月潆牵扯进来。


    “可是娘娘,如今已然进了宫,您又何苦”


    照充媛看着她静岫,冷笑一声:“当初太和城之事,本就是王党差点害了他性命,又是王梵执意逼我入宫。”


    “他们都这般不管不顾的,本宫还顾忌什么。”


    “娘娘,圣心难测,若是没了家族”静岫听得心惊,忍不住劝道。


    “行了,只要能让王家付出代价,本宫这条命又算得了什么。”照充媛冷然,“玉妃那头若是知晓了,你也不必跟着本宫了。”


    静岫张了张嘴,终是无声道:“是,娘娘。”


    照充媛眸中冷光闪了闪,快了,圣上那头,火候也快够了。


    入夜,乾盛殿。


    殿中灯火通明,龙涎香沉沉压着空气。


    敬事房总管吴大牛捧着描金木盘,里头一排绿头牌整整齐齐,弯腰立在御案前。


    楚域垂着眸,指间还夹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


    纸上墨迹未干,正是从商州加急送来。


    信中所说,齐宥到了商州边界,果然被王党暗害,落水失踪。


    好在陆观承提前防备,暗中在下游将齐宥救起,如今正持了证据秘密入京,等着给王党致命一击。


    楚域抬起眼,目光落在那排绿头牌上,眸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若非他纵容宠溺照充媛,王靳怎会以为他是怕了世家,从而做出这等冒险之事。


    楚域转过身,提笔写完一则调令,命商州、原州相邻各州的驻兵,暗中包围过去。


    吴大牛等的太久,手臂已有些微微颤抖。


    下一瞬,一只骨节修长的大手从中拈起一块,随意扔进吴大牛怀中。


    吴大牛慌忙接住,退了出去,待出了乾盛殿门,才敢将怀中那块牌子拿出来,仔细一看。


    郑贵嫔。


    颐华宫。


    苏月潆听闻郑贵嫔侍寝的消息,不仅毫不意外,甚至有些意料之中的踏实。


    不过两炷香的功夫,苏月潆刚梳洗罢,就见春和脸色有些莫名地进来。


    她微微挑眉:“怎么了?”


    春和上前两步,凑至苏月潆身前道:“圣驾刚到德芳宫,在郑贵嫔那儿才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被王嫔那头叫走了。”


    “王嫔?”苏月潆有些诧异。


    若王嫔真要争宠,先前去御前送汤的又怎会是崔姐姐?


    难道是她想错了?


    苏月潆微微蹙眉。


    别说她想不明白,此刻德芳宫长乐殿中,王嫔也是一头雾水。


    她方才卸了钗环正要安寝,便听闻圣上过来了,还未反应过来,楚域便已然踏入殿中。


    王嫔再如何不喜楚域,面子功夫终归要做,她连忙跪下行礼:“妾见过圣上。”


    楚域轻应一声,掠过她至主位坐下:“不是说身子不适,怎得还出来接驾?”


    王嫔被说的一懵,下意识抬头。


    在她身边,一个宫女直直跪下,插嘴道:“启禀圣上,我家本不欲惊扰圣上,都是奴婢自作主张”


    话未说完,王嫔猛地反应过来,暗道:这自作主张的贱婢。


    她心下一沉,绷直身子道:“都是宫人不懂规矩,打搅了圣上和郑贵嫔相处,如今妾这里已经无事,想必郑贵嫔”


    王嫔话中的暗示意味格外明显。


    楚域并不说话,目光静静看着她。


    女子打扮素雅,浅黛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支羊脂玉的簪子,却一眼能看出价值连城。


    虽是低眉顺眼的模样,却透出一股不可一世的骄矜之气。


    王嫔被看的一僵,有些不自然地抬眸,对上楚域那双幽深的眸子。


    楚域点了点扶手,笑道:“王嫔好像,很不希望朕来看你?”


    话落,殿中空气骤然一窒。


    湘文见势不好,忙领着宫人退了出去。


    “妾不敢。”王嫔一惊。


    楚域端坐上首,一身玄色锦袍,衣领收的极紧,只露出如玉的脖颈。


    “不敢?”楚域一笑,“你方才,不是在赶朕走么?”


    他偏过头,目光灼灼:“你不愿意侍寝,却要进宫,为什么?”


    王嫔只觉喉间一紧,心中生出浓郁的抗拒。


    下一瞬,她一手捂住小腹,轻轻蹙眉:“非是妾不愿意,实在是妾今日,身子不便。”


    “哦?”楚域看着她,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倒是巧。”


    “是真的。”王嫔心中打鼓,咬牙赌了一把,“方才月事来的匆忙,妾一时疼痛难忍,这才叫宫人们误以为妾身子不适。”


    她急中生智,寻了个说得通的由头,赌的便是楚域不会真的硬来。


    身为世家嫡女,她自然不愿将身子给了自己不喜欢的人。


    她要的,是待父亲成了事,再将那人当做禁脔一般养在身边。


    如此这般,才算不堕她的身份。


    楚域看着王嫔的眸色一深,嗤笑一声,站起身往内室中走:“行了,早些安置吧。”


    王嫔愣在原处,咬了咬牙,飞快道:“妾身子脏污,恐污了龙体,便在外头将就一宿。”


    楚域脚步一顿,头也未回:“随你。”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含章殿内室中,烛火被风一晃,影子在墙上拉的细长。


    郑贵嫔坐在妆台前,刚卸下的金簪几乎被她攥地变了形。


    她死死盯着面前的铜镜,咬牙道:“会咬人的狗不叫,王梵平日里装出一副了不得的清高样,本主当她多么脱俗呢,原也在此等着。”


    郑贵嫔猛地将金簪拍在妆台上,“啪”地一声,震得镜中人影一晃。


    霜色听得心里一惊,连忙上前劝道:“主子息怒,圣上还在对面,这动静若是传出去了”


    “怕什么?”郑贵嫔幽幽道:“许她王梵抢人,还不许本主生气么?”


    便是玉妃,也从不在她侍寝时抢过人。


    郑贵嫔磨了磨牙,只觉奇耻大辱。


    她眸中一点点浮现出狠意:“她面都未露,偏生这个时辰将圣上请过去,明个儿一早,这阖宫上下的人都该知道,在圣上心中,我郑素不如她王梵,真是好手段!好算计!”


    王梵这是要踩着她的脸给自己做脸。


    霜色吓得不敢吭声。


    郑贵嫔猛地站起身,绣凳在地上滑出“滋啦”一声。


    她走至窗边,掀开一角帘子,看向外头沉沉夜色:“告诉母亲,给王家找点麻烦。”


    翌日一早,楚域同王嫔从长乐殿出来时,正要遇见前往坤宁宫请安的郑贵嫔。


    “妾见过圣上,给圣上请安。”郑贵嫔盈盈一礼,杏眸很快盈上泪花。


    楚域脚步一顿,轻轻点了点头,温声道:“起来吧。”


    郑贵嫔本就委屈,听见楚域温和的嗓音,更是忍不住眼睫一颤。


    楚域淡淡看了她一眼,抬脚出了德芳宫。


    王嫔和郑贵嫔留在原地,气氛颇为尴尬。


    郑贵嫔慢慢站起身,拭去眼角的泪,看向王嫔,声音极轻道:“王嫔,果真好手段。”


    王嫔冷冷一笑:“我不知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只是我没有和你抢男人的喜好。”


    郑贵嫔淡淡睨着她,忽然道:“王嫔进宫这般久,似乎从未学会宫中礼仪。”


    “霜色,你告诉王嫔,以她的位分,见着本主应该做什么?”


    霜色横跨一步,面朝郑贵嫔,恭敬道:“回主子,王嫔低您一级,当行礼请安,说话时,要自称“妾”。”


    郑贵嫔面无表情看向王嫔:“如何?可是都听明白了?”


    王嫔冷哼一声:“别拿这些个位分来压我。”


    她们王家发迹时,连汝国公都还未出生呢。


    郑贵嫔原是端着几分体面,想着为难王嫔几句便罢,谁成想她这般桀骜。


    “好。”郑贵嫔笑了笑,上前走至王嫔跟前。


    王嫔站的笔直,毫不退让。


    下一瞬。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巴掌声,猛地炸开。


    所有宫人全都愣住了。


    郑贵嫔趁着王嫔没回过神,反手又是狠狠一巴掌,直将王嫔打的偏过头去。


    她若不进宫,也是得先帝亲封的郡主,岂容王嫔这个没落户欺负。


    王嫔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半息,才慢慢转回脸,白皙的面颊上,五指印格外清晰。


    “你敢打我?”


    “打你又如何?难不成你敢杀了我不成?”


    若是眼神能杀人,王嫔真能杀了郑贵嫔。


    她伸出手,便想狠狠甩回去,却被霜色猛地拦住。


    “湘文!你在做什么?”王嫔快要气疯了,彻底冷下脸。


    湘文乃是王靳特意给王嫔选的侍女,有几分功夫在身上,闻言几下拂开霜色,又狠狠扣住郑贵嫔的手腕。


    王嫔笑了笑,抬手便狠狠打了下去。


    那头,苏月潆尚在坤宁宫请安,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有宫人匆匆而来,在皇后耳边说了几句,皇后当即便站起身,冷着脸说了散。


    回到颐华宫,郑贵嫔和王嫔打起来的消息便传遍后宫。


    二人各自罚了一年的俸禄,王嫔再多抄宫规十遍。


    有了这番前车之鉴,后宫一时安稳了不少,直至四月初三,南诏使臣进京。


    这日,天还未亮,整个朱雀长街已被禁军清道,青石洗净,水光未干。


    辰时,宫门打开,銮驾出宫。


    禁军开道,仪仗森严,龙旗如海,一路直抵建京城门。


    百官已于城下列班,黑压压跪了一地。


    城楼上,楚域一身玄色帝王冕服,立于最前,衣袂被风掀起,眉目沉静。


    再往后,便是皇后与满宫妃嫔。


    苏月潆脊背挺的笔直,目光不自觉扫过照充媛,落向远处。


    风从城外吹来,带着尘土和自由的气息。


    不知静了多久,城下忽然一声长喝:“报——”


    “姬将军已入十里。”


    下方,数十面大鼓被齐齐敲响,震得城楼微颤。


    苏月潆心中一紧,忍不住探头望去。


    远处尘土翻天而起,一线黑影飞快移入近前,很快精锐入城。


    当先一人肃然骑在马上,身穿银甲红衣,头戴紫金冠,冠上竖着两条雉鸡翎,俊美的近乎不真实。


    不知是谁轻轻吸了口气:“这便是姬将军”


    城楼下,姬明弦似有所感,抬起头远远朝这个方向一望。


    一眼夺人。


    那张脸眉骨分明,眼尾微冷,鼻梁高挺,唇线收得极紧。


    若说苏月潆的容色已是女子之最,那姬明弦更要胜她七分英气。


    楚域不着痕迹地回头瞥了苏月潆一眼,见她有些失神,隐在宽袖下的指腹微微捻了捻。


    他转过身,一拂袍角,嗓音冷淡:“走吧。”


    众人连忙随行下楼。


    照充媛转身时,却见王嫔双手紧紧攥着栏杆,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姬明弦,她心中的某个地方,忽然狠狠跳了一下。


    王嫔全然不觉,就连踏下阶梯时,步子也有些乱。


    楚域等人走至城门时,进城的队伍也正好停下。


    姬明弦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姬明弦,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楚域亲自上前将姬明弦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这一路,辛苦你了。”


    姬明弦微微垂首:“幸不辱命。”


    话落,身后的使臣队伍中走出个身形高大,衣着华贵的青年。


    那青年不似大楚人,满头卷发随意洒在身前,发丝中隐隐坠下宝石和金银线编的穗子,端的是风流之色。


    他上前一步,笑道:“南诏太子,段既明,见过大楚皇帝。”


    楚域转过头,目光同段既明相交一瞬,才淡声道:“太子远道而来,辛苦。”


    段既明勾了勾唇,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银铃声。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这才发现黑压压的队伍中,竟还有一辆暗沉华贵的马车。


    车帘被人从里头挑开,一只手探了出来,白的晃眼,上头数个金银镯子叮当作响。


    段既明目光自楚域面上划过,眼底笑意更深。


    下一瞬,车中女子露出真容,她生的极白,极为张扬,眉眼深邃,眼尾微调,似是天生便带着骄矜不屑。


    她一眼扫过诸人,毫不停留,最终落在楚域面上,笑的肆意:“你就是大楚皇帝?”


    第49章


    那女子笑意未收,偏头望着楚域。


    城门前忽然一静,下一瞬,众人齐齐跪下:“圣上恕罪。”


    那些站着的南诏使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段既明笑了笑,上前解释道:“我妹妹不懂大楚规矩,还望圣上莫怪。”


    话落,他伸手朝那女子一扬:“这位,是我南诏最耀眼的明珠,七公主段昭云。”


    楚域抬起眼,目光透过十二旒玉珠,落在段昭云的面上:“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段昭云偏了偏头,望向姬明弦,似是不解:“你们大楚,都是动不动就要跪下吗?”


    姬明弦神色未动:“直呼圣上名讳,死罪。”


    段昭云猛地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胸口。


    人群中,苏月潆看着段昭云和姬明弦的互动,微微蹙了蹙眉,下意识瞥向照充媛,却见她神色如常,倒是她身边的王嫔,脸色难看的很。


    段昭云没好气地嗔了姬明弦一眼,毫不畏惧地抬起眼在众人中扫了一圈,落在苏月潆面上,笑吟吟道:“这位娘娘长得好生好看,我瞧了便喜欢的紧。”


    苏月潆眸色一闪,抬起眼笑道:“多谢公主。”


    这位南诏七公主倒是有趣,瞧着天真无邪的,可若真这般单纯,能在这样的场合,谈笑自若么?


    苏月潆睫羽微颤。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段既明才含笑轻斥道:“昭云,不得无礼。”


    他扭过头,对楚域道:“昭云被我父皇惯得不知天高地厚,还请圣上莫怪。”


    楚域自然不会同段昭云计较,点头道:“公主远道而来,尚未习惯我朝礼制,朕若是怪罪,便是小气了。”


    话落,他吩咐道:“时辰也不早了,朕在城中替太子和公主备下驿馆,不妨先歇息一番,明明儿个晚上,再在宫中替诸位接风洗尘。”


    “不要不要。”段昭云噘着嘴,目光依依不舍地望了眼姬明弦,扭过头冲楚域双手合十道:“大楚皇帝陛下,我和哥哥可以住在游韶哥哥家里吗?”


    苏月潆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姬明弦,表字游韶。


    这位公主,从出现到现在,几乎句句都在透着和姬明弦的亲昵。


    苏月潆抬起眼,望向姬明弦,恰好对上他清冷温和的双眸。


    “公主千金之躯,尚未出阁便如此亲近陌生男子,南诏的规矩,倒是与我大楚不同。”


    众人转过头,正好撞见王嫔脸上挂着一抹冷笑。


    段既明脸色一沉,正要说话,却见段昭云从车上跳了下来,三两步走至近前,似笑非笑道:“敢问这位是?”


    皇后觑了楚域一眼,对着段昭云温和道:“这是王嫔。”


    “王嫔?”段昭云眨了眨眼,“我父王有一个大妃,八个侧妃,这嫔,是什么位分?”


    皇后微微一凝,温柔笑道:“这嫔之上,还有贵嫔,九嫔,妃,以及皇贵妃。”


    “哦。”段昭云点了点头,讥诮道:“本公主当她多厉害呢,原是个芝麻大小的位分。”


    “南诏确实规矩不同,只是游韶哥哥于本公主而言,可不是陌生人哦,不信你问他?”


    王嫔脸色一变。


    段昭云又道:“听闻游韶哥哥的表妹也是皇帝陛下的妃子,你方才那么激动,难不成是游韶哥哥的表妹咯?”


    她眯了眯眸子,复又摇摇头:“不对不对,游韶哥哥长得那般好看,就你这样的,定同他扯不上半点干系。”


    段昭云探出头扫了一圈,伸出指尖对着苏月潆道:“本公主瞧着,那位娘娘就比你好看许多,才像是游韶哥哥的表妹。”


    王嫔脸色涨的通红,怒道:“你放肆!”


    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


    段昭云显然也没受过,她扭过头,冲着楚域道:“皇帝陛下,在我们南诏,若是做妾的敢这般对我说话,可是要被打死的。”


    楚域淡淡瞥了王嫔一眼:“公主面前,不得无礼。”


    群臣中,王靳蹙着眉,暗恨将王嫔养成这般不懂事的样子。


    所幸楚域并未追究,只是冲段昭云道:“能不能住在姬家,朕说了不算。”


    楚域话音刚落,众人便不自觉望向姬明弦。


    身为太和城的将领,却同敌军公主这般亲近,任谁也无法不多想。


    段昭云眼巴巴看着姬明弦,方才的锋芒凌厉消失地无影无踪,像个等人点头的小姑娘。


    姬明弦看也未看旁人,上前禀道:“臣家中只有外祖母与幼弟,家宅也年久未整修,不堪恭迎公主大驾。”


    “游韶”


    “公主千金之躯,住进臣府中,既失了礼数,也易惹流言,臣以为不妥。”


    段昭云怔了一下,小姑娘面子薄,当下眼眶便红了,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姬明弦。


    楚域扫了几人一眼,轻声道:“既如此,诸位便暂且回去歇着吧。”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苏月潆,落在照充媛面上:“照充媛,你同朕一道。”


    皇后及群臣都忍不住瞥了眼照充媛。


    照充媛依言走至楚域身边,随他上了御辇。


    下方,姬明弦身子不着痕迹地一僵,隐在袖下的掌心攥成拳。


    段昭云站在原处,眯了眯眸子,旋即轻哼一声,走至姬明弦身边道:“游韶哥哥还是这般死板。”


    姬明弦回头:“公主,慎言。”


    段昭云有些不甘地想要上前,却被段既明一把抓住。


    姬明弦没看他们,转身离去。


    城门风起,衣袍猎猎。


    回宫的御辇上,楚域和照充媛隔着案几而坐。


    楚域倦怠倚在软枕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照充媛垂眸剥着一颗橘子,指尖细白,动作慢的出奇。


    她剥的仔细,连那一丝白筋都挑得干净,却没往口中送。


    段昭云那声“游韶哥哥”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游韶,她怎么能知道他表字游韶呢。


    在她对面,楚域淡淡阖上眸子,脑中是姬明弦那张挥之不去的脸。


    良久,他睁开眼,忽地问照充媛:“你觉得姬明弦生的如何?”


    照充媛指尖一僵,回过神蹙了蹙眉,才反应过来楚域问的什么。


    她心头一跳,尽量平静道:“姬将军风姿,自然出众。”


    “跟朕比呢?”话问出口时,楚域都没反应过来。


    不等照充媛说话,他便刻意转了话头:“此事了结后,你想要什么赏赐?”


    照充媛指尖微微一颤,很快平静笑道:“妾身子有疾,不能伺候圣上,已是有愧于心,哪里还敢奢求什么赏赐。”


    楚域掀开眼皮望了她一眼:“好好想想,到时候再告诉朕。”


    另一边,姬明弦一路径直回了姬家。


    姬明辙早早得了消息候在门口,一见姬明弦便高兴的跳起来晃了晃手:“二哥!”


    姬明弦翻身下马,朝着姬明辙胳膊打了一拳,二人笑着往里走:“祖母如何?”


    “在正厅等着你咧。”姬明辙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姬明弦的脸色道:“二哥,今日城门那阵仗,我可听说了几句,那南诏公主”


    “待会儿再说。”姬明弦淡淡看他一眼,快步踏入正厅。


    厅内,姬老夫人端坐主位的太师椅上,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戴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


    一见姬明弦进来,她一双鹰眸当即亮了亮,朝着姬明弦一笑。


    “孙儿给祖母请安。”姬明弦撩袍便跪。


    “起来吧。”姬老夫人点了点下首的椅子,“坐,游韶,一路辛苦,先喝口热茶。”


    丫鬟识趣地奉上热茶,退了下去。


    姬老夫人掀起眼皮:“今儿个见着了?”


    姬明弦轻应了一声。


    “游韶,你身为姬氏儿郎,当持礼守节,恪守规矩。”


    “祖母,孙儿明白。”姬明弦面无异色。


    姬老夫人微微一叹:“此事也罢,往后祖母再替你重新寻个好姑娘。”


    姬明弦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问道:“幼安被牵连进科举案,是怎么回事?”


    姬明辙脸上原本的轻松之色敛了敛,眼神桀骜起来:“二哥,这事儿我思量了许久,表面看是王靳那老狗做的局,可我在狱中反复思量,他实在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反倒是那姜家,此次春闱,姜浚川也下了场,若是我真考不了,对他只有好处。”


    “那日我刚出贡院,就听外头流言到处飞。”


    “王家刚刚元气大伤,哪儿有那闲心来中伤我,我估摸着,当是姜家那群伪君子做的。”


    “哦?”姬明弦端着茶盏转了转。


    姬明辙道:“二哥便是不信我,也要信苏月潆吧,那日她传了信回来,也是这般猜想。”


    姬明弦蹙了蹙眉:“那是你表姐。”


    “什么表姐。”姬明辙哼道:“不过比我大了几个月罢了。”


    “大一天也是大。”姬明弦淡淡扫了他一眼,周身的温和尽数褪去,剩下的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肃杀感。


    他指腹搓了搓身边的紫檀木椅扶手,看向自家弟弟:“我既回来了,此事你自不必忧心。”


    姬明辙听得心头一热,忍不住道:“二哥,你想做什么?姜家那老匹夫,我盯他有一阵子了。”


    “你?”姬明弦瞥他一眼,“四月十五放榜,四月二十六殿试,你当务之急,便是好生准备殿试。”


    “这是自然,我定要拿个状元回来。”姬明辙自信满满,很快唇边笑意一僵,“嘶——若是圣上见小爷我生的好,硬是要我做探花,可如何是好?”


    姬明弦和姬老夫人都沉默地看着姬明辙。


    与此同时,京中驿馆。


    段昭云伸出纤长的手指,挑剔地拂过桌面上一个通体温润的青瓷花瓶,随即厌恶地收回手。


    她走到窗边,望向外面大楚京城繁华的街市。


    十里长街,人声鼎沸,却入不得她的眼。


    “哥哥。”段昭云不耐地转过身,抱着手臂倚在窗柩上,“这破地方咱们到底要待多久?”


    专程给使臣住的驿馆自然不可能破烂,甚至繁华非常,只是段昭云心气不顺,看什么都没好气罢了。


    段既明坐在桌边,端着盏茶水轻抿一口,眉心微微一蹙,很快将茶水不着痕迹地放回桌上。


    “不喜欢就别喝,人都不在这儿,你装什么?”段昭云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讥讽道。


    段既明这才抬起眼皮,那双碧色的眼眸似笑非笑看向她:“怎么,想回南诏,不想要姬明弦了?”


    “那不行!”段昭云提起警惕,“你答应过我的,会把他带回南诏,任我处置。”


    “你答应过的,哥哥。”段昭云执拗重复道。


    段既明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占有欲,笑道:“在我面前,就别装出这幅蠢样子,你也不嫌恶心。”


    段昭云闻言也不生气,反而慢悠悠踱步至桌前,自顾自斟了一盏茶,笑道:“你恶心你忍着,游韶哥哥喜欢不就好了?”


    “再说了,哥哥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在他面前装的人模人样的,真当你同我不一样了?”


    她们南诏皇室,骨子里就带着病态和偏执,都是疯子。


    段既明轻哼一声,并不说话。


    段昭云垂下眼,在脑中细细回味姬明弦的那张脸,那身子,忍不住舔了舔唇。


    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战功赫赫,风姿无双,甚至还带着一股令人着迷的倔强和骄傲。


    光是想想将他当做禁脔的日子,她一身的血就沸腾的不得了,恨不得冲出体外。


    段既明只需看一眼段昭云的脸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段昭云自然没错过这丝讥讽,她一双眸子亮的吓人,兴奋道:“我第一眼在太和城看到他,我就知道,他必须是我的。”


    “哪怕用锁链锁着,我也要把他带回去,哥哥,你说过的,你会帮我。”


    “帮你?”段既明嗤笑一声,碧眸中尽是幽幽的光,“这么好的东西,我亲爱的妹妹,难不成你想独占?”


    “当然不。”段昭云眨了眨眼,那张格外张扬的脸上涌上浓浓笑意。


    她倾身靠近段既明,嗓音压得极低,略带蛊惑道:“哥哥有办法让他屈服,让他离不开我们,对吗?”


    “就像我们小时候一起养的那只漂亮的小翠鸟一样,只要把他的翅膀折断了,他就只能待在金丝笼里,日日夜夜属于我们,对吗?”


    段既明伸出手,轻轻抚过段昭云披散下来的,微卷的黑发,动作温柔:“耐心点,我亲爱的妹妹。”


    “你这样心急,可是会吓跑咱们的小鸟儿的。”


    钟粹宫主殿,书房。


    日光透过窗柩在黄花梨木的书案上洒下细碎的光点,将照充媛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博古架上。


    静岫安静站在案边,手腕稳稳捏着磨锭,小心替照充媛磨着墨。


    照充媛目光落在信纸上,笔尖悬停。


    良久,她才落笔。


    “父亲明鉴观王家之势,盛极而衰,已有征兆,圣上耐心将尽,依附危墙,非智者所为”


    “若得幸孕育皇嗣,乃崔氏血脉然王嫔强势,王家势大,恐为人作嫁”


    “良禽择木而息,勿忘鸟尽弓藏,父亲当早做筹谋”


    她写完,吹干墨迹,将信折好,递给静岫。


    这封家书会由崔家在宫中的暗桩交由她父亲,希望她父亲不会让她失望,否则她便妄做了这些日子的表面功夫。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她父亲是个商人,想来应当做出正确的选择。


    照充媛勾了勾唇,心想,快了。


    与此同时,颐华宫。


    苏月潆想着今日城门上那幕,心里始终有些不安稳。


    她二表兄可是手刃了南诏二皇子,便是南诏内部再如何明争暗斗,七公主又怎会对她二表兄青眼相加。


    还有崔姐姐,若她猜的不错,只怕崔姐姐是卷入世家和圣上之间的争斗了。


    苏月潆越想越烦,索性端起茶盏狠狠灌了一口。


    下一瞬,春和快步过来,低声道:“娘娘,蕊儿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


    “哦?”苏月潆抬眸看了她一眼。


    春和笑道:“前儿个夜里,蕊儿挨了赵诚的骂,一时冲动跑了出去,没成想这正在宫道上哭,就遇着宣妃的人了,宣妃娘娘心善,对蕊儿多加关照,这一来二去,蕊儿便同那头亲密起来了。”


    苏月潆听完笑了笑:“是个聪明的。”


    春和眨了眨眼:“娘娘,宣妃那头,真不会起疑么?”


    “起不起疑有什么要紧,总归她舍不得放弃这颗棋子罢了。”苏月潆轻轻点了点茶盏。


    话音未落,外头便响起宫人的通禀声:“圣上到——”


    苏月潆有些诧异,偏过头望了过去,几乎就在下一瞬,门口的帘子被宫人从外打起。


    楚域一身玄色常服,发髻随意束在身后,踏着殿内暖融的光线走了进来。


    苏月潆反应过来:“妾给圣上请安。”


    不等她俯下身,楚域大掌便稳稳将人手腕扶住:“起来。”


    他大掌攥着她,一路往美人榻上去,将人按在榻上坐下,却没有松手。


    苏月潆眨眨眼:“圣上怎么来了?”


    南诏使臣刚入京,二表兄也刚回来,他不用处置政事吗?


    楚域自然是忙的,眼下也是瞅着空才过来,待会儿还要去乾盛殿接见姬明弦等人商议南诏之事。


    他听着这话就来气:“你不盼着朕来?”


    苏月潆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生气了,仰起头:“圣上这话真是好没良心,分明是圣上这些日子都快把妾忘了,转头却又嫌起妾来了。”


    楚域垂眸看她:“这些日子,你可来过御前?”


    他记得,他给过苏月潆特权,偏生这女人听话极了,他不找她,她也定不找他。


    苏月潆心里一顿,原是为着这个。


    只许他宠爱旁人,却不许她不念着他,真是男人的劣根性。


    她轻哼一声,指尖点了点楚域胸膛:“圣上这些日子这般宠爱照充媛,妾若是去了,再被挡了回来,那可真成了后宫中的笑话了。”


    “哦?”楚域伸出手,指腹捻了捻她发丝,“上回不是还让黄海平给你送东西了,可喜欢?”


    “再喜欢也比不上圣上来瞧妾高兴。”苏月潆环住他腰,将脸往他怀里贴了贴。


    楚域唇角微微上扬,正要说话,就见怀里的苏月潆安静下来。


    他蹙了蹙眉:“怎么了?”


    苏月潆恹恹看了他一眼,掰着指头算了算:“圣上上回走时,说不得空来瞧妾,这一走便是足足十日。”


    她伸出十指张开在楚域面前:“整整十日。”


    “可是圣上日日都去照充媛那儿,圣上就是骗妾,也不寻个好点的借口。”


    楚域眯了眯眸子,静静看着他。


    苏月潆指尖在他衣襟上画圈圈,有些低落:“圣上都从未一连陪妾七八日,也不曾一连给妾晋过两个位分。”


    楚域扣住她作乱的手,低声道:“你同她比什么?”


    苏月潆指尖一顿,抬眸看他,眼底有些湿润:“妾不该比么?”


    “还是圣上觉得,妾不能比?”


    “她入宫不过半年,圣上给她封号、晋位、赏赐,还日日陪着她,您上回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说着,苏月潆眼眶一红,猛地别过身去,她闷声道:“从前圣上最喜欢妾,如今便是叫她比过去,也让妾知道输在那儿。”


    楚域沉默了片刻,苏月潆愈发伤心,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看着她,终是心软了,伸出手捏住她下巴,逼着她转过头来。


    “你觉得,朕当真宠她?”


    苏月潆心口一跳,面上依旧楚楚可怜地望着楚域。


    他伸手覆上她双眸,哑声道:“朕没碰她。”


    苏月潆眸子微微睁大,纤长的睫羽挠得楚域掌心痒痒的。


    楚域想了想,后续免不得还要装腔作势一番,再惹了面前这人伤心。


    “崔氏同王家牵连颇深,王家不少暗账,都是从崔氏走,若让两家生出嫌隙,便会容易许多。”


    苏月潆一怔,眼前忽然明亮起来,她抬起眼,同楚域淡淡的视线相撞。


    “所以圣上这些天,都是做给旁人看的?”


    楚域轻轻应了一声,垂眸看了她一眼:“给朕烂在肚子里。”


    苏月潆点头如捣蒜,拉着楚域衣袖晃了晃:“那处置完王家,圣上打算如何处置照充媛?”


    崔家跟了王家这么多年,无论如何也择不干净,可崔姐姐


    楚域淡淡道:“祸不及出嫁女。”


    苏月潆松了口气,搂住楚域腰,在他怀中讨好地蹭了蹭。


    楚域抽了口气,抬手将人固定住:“别闹,朕待会儿还要去乾盛殿,没时间。”


    楚域话音刚落,殿内气氛尚带着几分未散的暧昧。


    他垂眸看着怀里那张乖顺的脸,忽然抬手,指腹搓了搓她唇瓣:“说起来,今日在城门上,你倒是看的认真。”


    苏月潆不解:“妾看什么了?”


    “姬明弦。”楚域淡淡看她一眼,“如何,好看吗?”


    苏月潆耐着性子哄他:“南诏来使,妾不过随众人一道瞧瞧。”


    “是么?”楚域俯身逼近几分,“朕怎么瞧着,你眼睛都亮了。”


    他语气不重,却酸得厉害。


    苏月潆险些笑出声来,忙压住唇角,委屈道:“圣上这话说的,妾哪有。”


    “没有?”楚域盯着她,“他很好看?”


    “嗯。”苏月潆想了想,双手搂住楚域,讨好道:“比不得圣上得妾心意。”


    但若论相貌和身材,自然是二表兄更胜一筹。


    楚域眯了眯眸子,忽然俯身,将她压回榻上,手撑在她身侧,目光逼人。


    “苏月潆。”


    “嗯?”


    “朕不喜欢你那样看别人。”


    不等苏月潆说话,外头便传来黄海平的声音:“圣上,诸位大人进宫了。”


    楚域淡淡起身,看着苏月潆意味深长道:“这帐先记着。”


    第50章


    翌日,卯时刚过,姬明弦打马而行,踏着官道一路到了宫门前。


    他麻利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随从,抬眼望向一侧靠近的马车。


    车帘掀起,王靳从车内出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冲着姬明弦温雅一笑:“姬将军失踪数日还能回来,果真是运道好。”


    姬明弦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径直从王靳身侧擦肩而过。


    王靳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眸中闪过一丝冷光,提步跟了上去。


    乾盛殿内,钟鼓三响,百官列班。


    楚域端坐御案之上,神色冷淡。


    待内阁奏过几件要事后,殿中气息微微凝了一瞬。


    姬明弦趁着空隙,往外跨出一步,朗声道:“启禀圣上,臣有本奏。”


    楚域抬眼:“准。”


    “臣参太和城副将文骏,通敌叛国,其心可诛。”姬明弦嗓音清冽,毫无波澜。


    满殿寂静。


    有官员忍不住离得姬明弦更远了些,捏了捏手中的玉笏。


    左列前方,王靳幽幽转过脸,指节在袖中一点点收紧。


    好一个姬明弦,真是胆大包天!


    楚域目光自上而下落在姬明弦面上,指节敲了敲御案。


    姬明弦当即从袖中掏出一封奏折,双手呈上:“此中记录了文骏与南诏二皇子私通的书信,内容涉及太和城兵力布防以及人马调动,书信原件已经封存。”


    黄海平垂着头,快步从姬明弦手中接过折子呈至御前。


    楚域捏着折子很快扫完,接着冷哼一声将折子重重摔在案上。


    “通敌叛国!文骏倒是好的很啊!”


    殿中众臣皆低头屏息,心跳加速。


    姬明弦神色不变,恭敬道:“此人已押在宫门外,等候圣上传召。”


    楚域面无表情:“传。”


    文骏被押上殿时,膝盖几乎是拖着走的,一入殿门便被两个强壮的侍卫狠狠掼在地上。


    “圣上,臣冤枉啊,姬明弦滥用私刑”


    话未说完,楚域眸光冷冷扫过,文骏一瞬间便像被扼住了嗓子眼,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域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站至文骏跟前,将那本折子摔在他面前:“冤?那你来给朕说说,南诏人是如何得知太和城的兵马调动的?”


    “南诏太子与公主就在京中,想必也不介意同你对质一番?”


    文骏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他下意识便朝人群中望了一眼,却在下一瞬僵住,忙将头转了回来。


    楚域自然没错过这一眼,他提起脚尖,狠狠抵住文骏的喉咙,朝着他刚才看的方向扫了一眼,轻慢道:“看什么?是想找谁救你?”


    人群中,王靳眼神猛地一缩。


    文骏脸色惨白,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很快吞了几口口水,再一看楚域阴冷的脸色,心一横,冲着自己的舌头便狠狠咬了下去。


    下一瞬,文骏整个人被狠狠踢了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大殿中的柱子滑了下来。


    楚域眼底寒意翻涌,缓声道:“陆观承。”


    “臣在。”


    “给朕好好审,朕要看看,他的嘴,到底有多硬。”


    文骏被踹的三魂没了七魄,蜷在地上喘着粗气。


    侍卫很快将人架了出去。


    王靳看着文骏被拖出去的身影,眸色一暗。


    汝国公望了他一眼,忽地向前一步道:“圣上,此人显然是受人指使,这等通敌卖国之罪,臣以为,当交刑部严审。”


    刑部尚书,与汝国公有旧,届时查出来什么东西,不还是他说了算。


    “怎么?汝国公是不相信陆大人,还是不相信圣上?”王靳冷哼一声,看着汝国公的眼神格外阴冷。


    汝国公半点不怕,冷笑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若文骏真的清白,交由谁查又有何区别?”


    二人目光对上,火星四溅。


    楚域指节叩了叩桌案,下方顿时一静。


    他目光落向姜太傅:“太傅觉得如何?”


    姜太傅微微垂眸,指腹磨了磨手中玉笏,笑道:“微臣以为,圣上自有圣裁。”


    “既如此,此事就这么定了,散会。”楚域环顾殿内诸臣,冷然起身离开。


    宫外,王靳快步跟上汝国公的步子,将其拦下道:“郑闵!”


    汝国公脚步一顿,微微侧身。


    王靳走至他身边,强忍着怒意压低声音道:“老夫同你无冤无仇,方才在殿中,你为何胡乱攀扯?”


    汝国公冷眼看他:“攀扯?老夫攀扯什么了?”


    “文骏区区副将,若无朝中高门遮掩,哪来的胆子私通?”


    “再说了,他是谁的人,你当朝堂诸公,心里没数么?”


    王靳终于沉下脸,他当然知道,在圣上跟前,文骏就是他王靳的人。


    正因如此,方才汝国公的那些话,更是免不得叫圣上疑上他,若是再从文骏口中挖出些什么来


    他狠狠一甩袖,冲汝国公眯了眯眸子:“没看出来你郑闵是个忠君爱国的,圣上夺了你兵权,你还这般为他,真叫老夫开了眼了。”


    原本,王靳是打着拉拢汝国公的主意,如今一看,这老匹夫是给脸不要脸。


    汝国公冷笑一声,转头便走。


    王靳女儿在宫里欺负他的女儿,此仇不报,他郑闵就不是男人!


    晚间,宫宴设在太和殿。


    任是外头夜色沉沉,太和殿灯火通明,蟠龙金柱高耸,织金地毯铺陈,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御香与隐隐的酒食香气。


    楚域端坐正上方的赤金九龙御座之上,面前是宽大的紫檀龙案。


    皇后则在他左下方另设一凤案。


    下方西侧,苏月潆稳稳坐在头一个,后头荣妃、宣妃等人依着位分坐好。


    在她对面,则是南诏太子段既明及公主段昭云,再往后才是诸位勋爵朝臣。


    段既明头一个站起身,目光掠过下方的姬明弦,冲楚域遥遥举杯:“今夜多谢大楚皇帝陛下盛情。”


    楚域极给面子的将杯中酒饮尽。


    他放下酒盏,语气温淡:“太子远来是客,朕自当尽地主之谊。”


    段既明笑的风流,指尖勾了勾胸前的发丝,那双碧色的眸子弯成一道新月:“我南诏与大楚山水相连,自当守望互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姬明弦身上,眸色一暗:“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险些误了两国邦交,我在此替他赔罪。”


    楚域自然应下。


    此次段既明进京便是为了和谈,眼下他既递了台阶,楚域自然要下。


    二人你来我往几句,段既明才勾了勾唇,侧首吩咐身后的使臣:“拿过来。”


    很快,两名南诏使臣合力抬着个朱漆鎏金的长匣上来。


    “这是本太子的诚意,还请大楚皇帝陛下定要收下。”他拍了拍手。


    很快便有宫人上前,将匣子打开,露出其中的赤金镶宝短剑。


    南诏盛产玄铁,这柄剑一瞧便知不是凡品。


    只是在宫宴上献剑,未免有些不妥。


    楚域看了那剑一眼,是开了刃的,他脸色不变:“太子有心了。”


    下方,苏月潆自顾自地用膳,时不时看上殿中的歌舞,也惬意的很。


    忽然,她余光扫至慎贵嫔时微微一顿。


    慎贵嫔指尖捏着帕子,几乎绞出褶子来,眼睛时不时瞥向对面。


    苏月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是大皇子楚玦。


    眼下楚玦坐的极不安稳,肩背绷得发直,目光急促看向上方。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端起案前酒盏抿了一口,若有所思。


    楚域和段既明说完话,目光下意识往苏月潆那边一瞥,就见她一张脸喝的红扑扑的。


    “将朕这碟果子送去给玉妃,叫她少喝些酒。”


    “是。”黄海平连忙应声,捧了果子送去。


    楚玦瞅着机会猛地站起身,椅子在玉砖上滑出刺耳一声。


    满殿目光齐刷刷望过去。


    楚域眉心一蹙。


    楚玦端起酒盏,朝着楚域举杯道:“儿臣方才听南诏太子言及两国山水相连,心有所感。”


    少年嗓音微微发颤,有些停顿。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南诏与大楚,共守一方山河,既为邻邦,当为兄弟。”


    他有些紧张地举杯:“儿臣斗胆,恭祝两国干戈止息,风月同明。”


    话落,殿中一时有些静了。


    苏月潆勾了勾唇,讥诮地望了慎贵嫔一眼。


    也不知谁给她出的主意,竟敢在两国邦交的宫宴上说这种话。


    楚玦以为自己是谁?也能妄谈两国局势,这储君,可还没定呢。


    段既明笑了笑,拍手道:“皇长子风采不凡,少年有此胸襟,大楚,未来可期啊。”


    楚域眸光一闪,没有说话,指腹晃了晃酒盏,冲楚玦道:“坐下吧。”


    慎贵嫔听闻段既明这般夸赞,圣上也未反驳,心头一喜,忙站起身道:“圣上,玦儿这些日子多有进益,皇子所偏冷狭窄,实在是不利于读书养性,妾以为,还是早些将玦儿接出来的好。”


    她小心翼翼觑着楚域的脸色,心跳如鼓。


    苏月潆抬眸看了慎贵嫔一眼,有些好笑,就是这样一个蠢东西,竟也能有本事害了她的孩儿。


    不过她倒是也想瞧瞧,楚域到底还要不要护着楚玦。


    她抬起眼,正好和楚域目光相对。


    苏月潆不着痕迹移开视线。


    楚域脸色微冷,目光缓缓扫过慎贵嫔,又落在楚玦身上。


    少年人双眼泛着亮光,脸颊激动地有些泛红,慎贵嫔也眼巴巴望着楚域。


    他忽然生出些对蠢人的腻烦。


    “准。”


    慎贵嫔大喜,连忙示意楚玦一同跪下谢恩。


    有了这一出,殿内气氛稍稍冷了些。


    但凡聪明些的大臣也能看出来,今夜分明是两国之宴,却插进了大皇子迁居之事。


    当着南诏太子的面,圣上难不成要落下个苛待亲子的名头。


    偏生御座之上那位神色一切如常。


    黄海平见势不对,忙吩咐人换了热烈些的乐曲,气氛才一点点回暖。


    酒过一轮,段既明放下酒盏,忽而笑道:“大楚歌舞,真是雅致非常,只是多为含蓄柔美之风。”


    “此次进京,昭云也备下一支舞,还请大楚皇帝陛下,赏脸一看?”


    苏月潆并不意外,和谈当前,南诏太子却携公主入京,为的总不能是游山玩水,就是不知这位公主属意的是谁。


    想起城门前那一幕,苏月潆微微眯了眯眸子,下意识望向姬明弦。


    上方,楚域嗓音冷淡:“既然公主特意准备了,朕便却之不恭了。”


    段既明笑意更浓,轻轻拍了拍手。


    鼓声骤起,鼓声沉沉。


    南诏使臣自个儿抬了兽面大鼓,配以胡琴与铜角号,乐声急促。


    段昭云换了身绯红舞衣,腰间缠着一圈金玲,露出一小节细腻的腰肢,肌肤在灯火下白的惊心。


    她乌发用一顶莲花金冠高高束起,额间一点朱砂,此时正拎着一柄细长软剑舞得游刃有余。


    鼓声骤急。


    段昭云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剑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寒弧。


    剑尖刺出时,腕间红绸猛地被震出,将她整个人拢在其中。


    殿内不少人已看的失神,苏月潆却注意到,段昭云这舞,说是献给楚域,可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姬明弦,就连每一次挥舞红绸,对着的也是姬明弦的位置。


    最后一个鼓点落下,段昭云单膝落地,剑横身前,红绸缓缓垂下。


    灯火如潮,她抬起脸,明艳灼灼。


    楚域很快拍了拍手,没甚情绪地夸道:“好舞。”


    段昭云起身,行了个南诏礼。


    段既明瞥了眼楚域的神色,爽朗一笑:“大楚皇帝谬赞。”


    他语气温和下来:“臣只有这么一个同母妹妹,自幼宠着长大,只是这性子骄纵,至今也不曾觅得佳婿。”


    苏月潆心中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段既明很快又道:“听闻大楚男儿都是个顶个儿的好男人,此次来大楚,父王亦有心在大楚替昭云寻个驸马。”


    他抬眸望向楚域,意味深长道:“若大楚皇帝陛下肯割爱,南诏愿意以距离大楚最近的三座边城为聘礼,替昭云娶回驸马。”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那可是,整整三座城池,每一座的疆域都不输太和城,竟只是用作南诏公主娶男人的聘礼?


    王靳眯了眯眸子,脑中很快想到什么,温然笑道:“南诏太子以三城为聘,只为公主觅得佳婿,此等爱妹之心,实在令老臣叹服,听闻太子之意,似乎已有人选?就是不知这位好儿郎到底是谁?”


    话落,殿下不少臣子面上都是又喜又怕。


    喜的是,不过送去一个男人,就能换得三座城池,实乃天大的好事。


    怕的是,身为男儿却做赘婿,真是天大的羞辱,可万万不能落到自家子侄的身上。


    段既明扫了王靳一眼,笑意渐深,目光坦然望着楚域。


    楚域面色如常:“不知昭云公主属意的,是何人?”


    段昭云抬眸,眼中是压也压不住的兴奋光芒,她挺直身子,肆意道:“姬将军少年英雄,与本公主实乃天赐良缘,不知大楚皇帝陛下可否割爱。”


    她顿了顿,目光极具侵略性地落在姬明弦面上,扬了扬下颌:“若是对聘礼不满意,也可慢慢商议。”


    意思便是,为了姬明弦,她还能拿出更多的东西。


    用三座城池,换一个姬明弦。


    咣当——


    满殿寂静中,这声玉盏落地的声音格外清晰。


    萧嫔侧眸:“王嫔这是怎么了?”


    “手滑。”王嫔冷着脸,眼中闪着一丝阴狠。


    她都没得到的人,这个寡廉鲜耻的南蛮子公主竟也敢觊觎?


    苏月潆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猛地抬眸望着楚域。


    南诏公主是否真的对姬明弦一往情深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点,二表兄姬明弦,作为太和城守将,手中杀过数不胜数的南诏人,包括这位昭云公主的亲哥哥,南诏二皇子。


    御座之上,楚域百无聊赖地坐直身子,目光扫在姬明弦那张格外清俊的脸上,笑道:“常言红颜祸水,没成想游韶竟也应了蓝颜祸水。”


    他语气似戏言,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指尖轻轻叩着御案,目光在段昭云和姬明弦之间逡巡。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苏月潆却瞧得分明。


    帝王多疑,太和城的守将,竟同敌国公主有了首尾,实在是惹人猜忌。


    苏月潆暗恨段昭云多事,忍不住便想开口。


    却听楚域紧接着问道:“昭云公主一片情谊,游韶,你以为如何?”


    姬明弦应声跪下,面色平静,连睫毛都不曾颤一下:“启禀圣上,公主厚爱,臣心领了,只是臣早已在佛前立誓,此生不娶。”


    “且臣乃大楚将士,生于大楚,长于大楚,自当死于大楚,绝无入赘南诏之理。”


    “再则,臣曾亲手杀了南诏二皇子,杀兄之仇仍在,臣怎敢同公主联姻,还请公主另选他人。”


    段昭云咬了咬牙,眼中一片阴翳:“游韶哥哥”


    “公主。”楚域轻轻叩了叩御案,笑道:“既然游韶不愿,朕也不能强人所难。”


    段既明脸上的笑也淡了下去,他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联姻,整整三座城池的诱饵,楚域竟不为所动。


    “若是”


    楚域笑着打断:“今夜乃是替太子和公主接风洗尘,旁的不妨留后再议。”


    段既明唇角压了压,冷笑一声,坐回了座位上。


    也好,总归他们要在大楚待上些时日,他有的是手段带走姬明弦。


    殿中,段昭云磨了磨后槽牙,同段既明对视一眼,忽而笑了笑,冲楚域柔声道:“既然如此,那我同哥哥在大楚的这些日子,能否由姬将军照拂。”


    楚域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乐曲再度响起,依旧是雅致的大楚歌舞,可殿内的气氛再也不复当初融洽,堂下诸人皆各怀鬼胎。


    酒酣浑重之时,春和附耳在苏月潆耳边低语几句。


    她扫了眼姬明弦空着的位置,又望了眼上方正被段既明缠着的楚域,起身搭着春和的手缓缓走了出去,经过照充媛时,见她正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苏月潆没说话,静静出了太和殿。


    她扶着春和的手,一路行至殿旁的一处密林中,微微蹙了蹙眉:“二表兄呢?”


    春和也有些无措:“方才二郎君说的,的确是此处。”


    苏月潆抿了抿唇,见四下无人,又往密林深处探了探,正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寻错了方向时,却听前头传来女子低低的说话声。


    她顺着方向眯了眯眸子,接着月光,依稀能看清女子那张皎白的脸。


    苏月潆心下猛地一沉,转头吩咐春和:“去外头守着,有任何人过来,赶紧来报。”


    春和匆匆看了不远处那二人一眼,连忙应了声出去。


    苏月潆小心提步,悄无声息地躲在距离二人不远的一株大树后,指尖贴着粗粝树皮,呼吸压得极轻。


    夜色沉沉,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王嫔身上那件宫装在月色下泛着冷色,她仰头望着眼前的男子,眼中几乎带着炽烈的痴意。


    姬姬明弦负手而立,眉目冷峻,那张清隽的脸在月光下几乎没有温度。


    他显然不欲多言,转身便走。


    王嫔一急,慌忙拦住姬明弦,急声道:“姬将军留步!”


    “王嫔深夜与臣在此,若被人瞧见,于你我都无益处。”姬明弦语气平直,抬脚便想再走。


    王嫔却像是没听见,反而又往前一步,目光执拗得几乎发亮。


    “游韶。”她唤他的字,嗓音发颤,“方才你说你终生不娶,可是真的?”


    姬明弦眸色微沉,并不理她。


    王嫔眼底闪过一抹急色,忽然拔高声音:“你不愿应下南诏公主,是不是因为你心里还有崔和暄!”


    那头,苏月潆指尖骤然一紧,指腹被粗粝的树皮硌地生疼。


    姬明弦脚步猛地一顿,转身看着王嫔,眸色冷艳:“你在说什么?”


    王嫔盯着他那张清俊的脸,冷声道:“我说对了,是不是?”


    姬明弦眯了眯眸子:“你想说什么?”


    王嫔痴痴走近两步,目光一遍遍摩挲着姬明弦的眉眼:“游韶,你还记得吗,豫州曾爆发过一次匪患。”


    姬明弦眉峰一蹙,不着痕迹地拉远了距离。


    王嫔见他无动于衷,努力帮他回忆:“就是那次,你还救了一个小姑娘,你记得吗?”


    姬明弦眸中闪过一丝嘲弄,泠然道:“臣镇压过许多次匪患,也救过许多次小姑娘,不知王嫔说的是哪一次?”


    王嫔神色一滞,不敢置信地盯着姬明弦:“不可能!你一定记得!”


    “王嫔拦住我,不会就是想说,臣曾经救过你?”姬明弦眼中闪过一丝嘲弄,“所以呢?”


    王嫔眼圈红了:“那时我回外祖家,途中遇乱,是你一箭射死那贼人,你怎么能忘?”


    姬明弦面无表情。


    王嫔脸色一白,却仍强撑着:“没关系,你不记得,我记得就好。”


    她一步步逼近,声音发软:“我自那时起,就再也忘不了你。”


    姬明弦不想跟这个疯婆子纠缠,又担心苏月潆找不到他,转身就想走,却被王嫔一把抓住袖子。


    她眼中带着几分近乎偏执的狂热:“今日你能拒了南诏公主,我心里高兴的很。”


    “她算什么,南蛮子罢了,三座城池又如何,待我父亲事成,便是十座,我也能给你。”


    “游韶。”她痴痴唤他,“你乖乖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姬明弦垂眸看着那只攥着他衣袖的手。


    下一瞬,他轻轻一震。


    王嫔只觉腕骨一麻,手指不自觉松开。


    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娘娘醉了。”


    “我没醉!”王嫔久久说不动他,也生出些恼意,“姬明弦,我告诉你,你心心念念的崔和暄,如今已是楚域的人,你还要为她守身如玉不成?”


    “跟了我,届时你要什么我不能给你?”


    姬明弦压下眉眼,目光冷冷看着王嫔:“崔家女郎入宫,是你干的。”


    “当然是我。”王嫔得意地眯了眯眸子,“我都还没得到你,凭什么让她抢了先。”


    “游韶,你乖乖的,我就不动她。”


    月色冷白。


    姬明弦眼底的寒意一点点凝实,几乎要化作杀意。


    王嫔恍若未觉,反倒愈发眸色迷离,伸手便想抚上姬明弦脸侧。


    姬明弦侧身躲开:“娘娘自重。”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王嫔被他拒得颜面尽失,眸中骤然掠过一丝阴狠,冷笑道:“三日后,便是圣上同南诏使臣商定的春猎日期,届时你我都会去。”


    “到时我会命人去唤你,你最好乖乖过来,否则,我就把你和崔和暄的旧事,一字不落,呈到御前。”


    “你不怕死,那姬家和苏月潆呢?”


    “姬明弦,好好想想我的话。”


    王嫔转眸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这点时间,她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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