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王嫔走后,林间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只剩下风过树叶的沙沙声。
月色下,姬明弦的脸色难看的能拧出水。
他垂眸看着自己方才被攥过的衣袖,眸底依旧凝着几分未散的寒意。
姬明弦扫了眼周围,正要提步去寻苏月潆,却忽地身形一顿,寒声道:“出来。”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二表兄无需从长街过,便是躲进这密林中,也自有红颜纠缠。”苏月潆慢慢从那株大树后走了出来,浅笑吟吟。
姬明弦看清她的一瞬间,眼底的戾气褪了个干净,没好气道:“你方才就一直在后面看着?”
苏月潆点点头,调笑道:“二表兄这样的敏锐度,在战场上可是不够的。”
姬明弦轻笑一声,眼底尽是宠溺,他方才担心苏月潆不知去了何处又一门心思摆脱王嫔,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他上前两步,手掌放在苏月潆头上比了比:“长高了,怎么瘦了?”
苏月潆抬起头,鼻尖微微一翘,带着几分娇嗔:“我都多大了,还长高?”
姬明弦看着她娇俏的样子,心头一软,指尖轻轻拂过她发顶,转而揉了揉:“还嘴硬,你瞧这脸瘦得,都没从前圆润了。”
他语气一变,皱眉道:“在宫里是不是受委屈了?可有人敢刁难你?”
苏月潆鼻尖一酸,眼眶也干涩的很,却嘴硬道:“你妹妹可是宠妃,哪有人敢刁难我,再说了,若真有人敢刁难我,我就告诉二表兄,你替我报仇!”
不等姬明弦再问,苏月潆上前一步,伸手拽住姬明弦的衣袖晃了晃:“倒是刚才可吓死我了,你是怎么惹上王嫔那个疯婆子的,她竟敢拿崔姐姐威胁你。”
一阵风吹过,姬明弦微微挪了挪身子,将苏月潆挡的严严实实,轻嗤道:“别动不动就说死不死的。”
“放心,我心中有数,倒是你,往后离她远些,莫要沾上晦气。”
“我才不怕她。”苏月潆扬了扬下颌,旋即想起什么,“二表兄唤我过来,可是有话要说?”
姬明弦轻轻应了一声,看着苏月潆格外柔和道:“你在宫中,可是和皇后不和?”
幼安一事,阿潆特意递了消息出来,说是同姜家有关。
姬明弦猜测,应是妹妹与皇后起了龃龉,否则姜家也无需多事。
姬明弦看着自家妹妹那双清亮的眼眸,那股亏欠感又涌了上来:“阿潆,都是二表兄不好,若是我手中的兵权再盛些,你在宫中也可再硬气几分”
“二表兄。”苏月潆有些不高兴的唤道,“你这么说,是非要我难受不成。”
“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别的什么都不要。”
说着,苏月潆眼圈有些泛红,吓得姬明弦连忙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
苏月潆好受了些,才继续道:“我同皇后,没什么和不和的,她是皇后,自然是看不惯我们这些妃子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姜家最会做人,嫡长孙姜浚川,分明能走荫封的路子,偏要亲自下场,这就是做给圣上看的。”
“偏生圣上就吃这套,姜浚川既要下场,按理姜太傅便应避嫌,不得为主考官,可圣上偏生点了他坐镇,这便是告诉天下人,他对姜家的倚重。”
“所以,二表兄,此次三表弟的事,虽与姜家有关,却也不能直接动姜家,免得引火烧身。”
姬明弦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只定定望着她:“这些朝堂纠葛,你不必顾忌,在宫中若是皇后给了你气受,你也尽管告诉哥哥。”
“姜家虽得圣心,可姬家也不差,你无需顾忌。”
苏月潆应了一声,安慰道:“哥哥放心,姜太傅便是再得圣心,到底年事已高,姜家这一代只有姜浚川一人能挑大梁,姜家这般急着推姜浚川出来,只怕也是慌了。”
“皇后便是再看我不顺眼,也不敢明目张胆对我做什么。”
她有些疑惑:“哥哥找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姬明弦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格外认真:“一是许久未见,有些想你,宫中人多口杂,你我到底不是一个娘胎出来的,在圣上跟前不能过于亲近。”
“二来,便是告诉你,姜家之事无需忧心,也无需顾忌皇后受气。”
“阿潆,无论你在宫中出了什么事,大到被人构陷,小到被谁甩了脸色,你都只管悄悄递出信来,刀山火海,哥哥都替你淌。”
苏月潆眼眶一热,别过身去,轻轻擦了擦眼角。
姬明弦望了眼天色,有些眷恋道:“行了,时辰不早了,快些回去吧。”
苏月潆点点头,刚要走,又咬了咬唇回头:“哥哥,崔姐姐”
“阿潆,往事已矣。”
苏月潆吸了吸鼻子,快步走了出去。
外头,春和一直忐忑的很,见苏月潆出来,连忙迎了上去,松了口气道:“娘娘,方才王嫔从里头沉着脸出来,真是吓死奴婢了。”
苏月潆点点头,有些恹恹道:“除了她,可有旁人经过。”
春和摇摇头:“并无,娘娘放心,奴婢一直小心盯着的。”
苏月潆吐出一口浊气,又吹了吹夜风,才好受了些,扶着春和往回走,却在转身时,猛地对上一双清俊的眉眼。
男子头顶一轮明月,立在树影边缘,眉目清绝,周身自带几分疏离。
苏月潆心头蓦然一惊,拉着春和快步便走。
二人错身而过时,隋屿忍不住道:“苏月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苏月潆不答,愈发加快了脚步,却被隋屿三两步追上,一把抓住手腕。
隋屿脸色尚带几分压抑的阴郁,全然不似平日高岭之花的模样:“苏月潆,你不觉得,当初之事,你该给我一个解释么?”
“到底为什么,你一声不吭就弃了我们的婚约。”
“到底为什么,你一意孤行入了雍王府。”
“难道在你心里,我长宁侯府的世子妃,真就比不得宫中的娘娘尊贵?”
春和拧着眉:“隋”
“我要听你亲口说。”隋屿执拗道。
苏月潆挣了挣,被隋屿牢牢攥住手腕,匆忙扫了眼四周,冷下脸:“隋屿,你不要命了,我还要呢,还不快松开!”
隋屿心口骤然一刺,失了平日的冷静,上前道:“就几句话,我只想”
“好。”苏月潆冷冷抬眼,“既然你要听,本宫便告诉你。”
“当初是你母亲和我继母,一块儿商定的用苏月微换我,我去寻过你,看见的是你搂着苏月微的腰,情意绵绵。”
“这便是当初事情的真相,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时辰不早了,隋世子,本宫要回宴上了。”
隋屿僵在原处,下意识还想抓住苏月潆,却被她狠狠拂开。
苏月潆不再多留,扶着春和飞快离去。
隋屿指间还残留着苏月潆腕间微凉的触感,心头翻涌起滔天的悔恨。
若当年他不那般心高气傲,肯低下头亲自去她跟前问一问,是不是如今都不一样了?
隋屿失魂落魄站在原地,全然不曾察觉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离去。
待回到宴中,已是酒过三巡,殿内歌舞暂歇,众人面上皆带着几分醉意。
苏月潆刚落座,就听对面传来一道娇俏的声音:“玉妃娘娘这一去倒是久,莫不是外头的夜风更合心意?”
楚域淡淡望来,目光略过正坐在位置上的姬明弦。
苏月潆抬眸,见段昭云正支着下巴看她,笑道:“酒气上头,出去透了透风,叫公主见笑了。”
段昭云笑了笑,没再追问,目光却越过苏月潆,同姬明弦对视个正着。
看见姬明弦蹙起的眉头,她眼底笑意愈发深了几分。
不多时,宴会总算到了散席的时候。
皇后看着有几分醉意的楚域,贴心道:“圣上醉了,可要哪位妹妹扶您回去?”
楚域抬起眼,点了一直安安静静的照充媛。
今日这般时候,做戏也得做全套,不是么?
楚域既走,众人自然陆续起身离去,殿外,段既明带着几分醉意,拦住了正要离去的姬明弦。
他那张格外浓艳的脸上泛着醉红,大掌勾过姬明弦的肩膀:“游韶,今日本太子饮酒过多,只怕要劳烦你送我回去了。”
段昭云站在一旁,看着段既明揽着姬明弦肩膀的手,狠狠扫了扫上颚,眸中阴沉的很。
姬明弦眉头紧蹙,望着段既明身后的南诏使臣们,冷声道:“你们的太子醉了,还不将他扶回去。”
“本太子看谁敢?”段既明抬起头,逼近姬明弦脸庞,似笑非笑道:“本太子就要你送,若你不愿,那本太子只好去禀过你们大楚皇帝,就是不知道,三千石粮草,够不够姬将军走这一遭。”
姬明弦眼底掠过一丝厌恶,对段既明的无赖有几分了解,万般隐忍之下终是道:“太子请。”
段既明笑得春风得意,整个人沉沉靠在姬明弦身上。
一路无话,抵达南诏驿馆,姬明弦正要告辞,却被段既明一把拉住:“游韶,别急着走,本太子还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不等姬明弦推脱,他便狠狠将人拉入自己房中。
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里外的声响,方才还带着几分醉意的段既明,此时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姬明弦当即反应过来他是装的,谨慎后退两步。
段既明不屑一笑,逼近两步,周身的气息变得极具暧昧和压迫感,他指腹轻轻摁上姬明弦脸颊,带着几分邪气道:“游韶,本太子真的很喜欢你。”
“你说你,怎么就这么犟呢。”
“你在大楚,破了天是个将军,可你若是跟着本太子回去,整个南诏江山,本太子也愿意同你共享。”
“游韶。”段既明笑了笑,低声道:“高官厚禄,权倾朝野,你要什么,本太子就给你什么。”
他指尖缓缓往下:“便是你那个妹妹玉妃,你若是割舍不下,本太子也替你抢了掳回南诏,可好?”
姬明弦浑身肌肉绷起,一股极致的恶心感从心底翻涌而上,猛地将段既明的手挥开。
力道之大,竟让段既明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得桌案发出‘刺啦’一声。
他若是再不明白,只怕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了。
“太子,京城南风馆虽是不多,却也不是没有,你若是真的寂寞了,在下不介意替你找上几个。”
姬明弦眼底泛着冷光:“顾忌两国情谊,今日之事,我只当没发生过,若再有下次,休怪我不客气。”
段既明稳住身形,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很快掩饰过去,他露出几分可怜:“游韶何必动怒,真是伤了本太子的心。”
姬明弦懒得废话,猛地将房门踹开,却见段昭云不知在门口等了多久,又听了多久。
他冷冷瞥了段昭云一眼,拂袖急走。
段昭云提步跟了上去,一路跟至驿站外,直至姬明弦翻身上马。
看着段昭云垂泪失落的样子,到底曾救过自己一命,姬明弦忍不住多话道:“公主,臣与南诏之间,只有国仇家恨,还请公主和太子,莫要再有不该有的心思了。”
段昭云望着他,格外受伤道:“游韶哥哥,便是在大楚时,同你多相处相处都不行么?”
姬明弦默了默,打马离去。
他不曾回头,便也没瞧见他走后,段昭云猛然变了的脸色和眼里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
回了驿馆,段既明靠着门框,似笑非笑道:“无功而返?”
段昭云抬起头,皮笑肉不笑道:“你说好的要将人带回南诏,如今却是无功而返,还将人惹急了,哥哥,你不觉得应该好好解释么?”
“急什么?”段既明轻瞥她一眼,“他越是抗拒,本太子就越要得到他,春猎在即,有的是机会。”
“倒是你,在他面前装出个白莲花的样子,真令人作呕。”
段昭云眼中闪过一丝阴翳,砰地将房门关上。
段既明捻了捻仍旧带着姬明弦脸颊触感的指腹,凑至鼻尖嗅了嗅,笑的邪性。
颐华宫。
苏月潆在春和的伺候下梳洗更衣,上了榻,目光却盯着床帐出神,久久没有睡意。
王嫔的话一直在她脑中回响,待王靳成事难不成
苏月潆心中咯噔一下,又想到掺和进楚域和王家之中的崔和暄,心道无论如何明日都得同崔姐姐通个气。
还有南诏的太子和公主,瞧着与二表兄之间的气氛颇为古怪。
苏月潆越想脑袋越疼,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终是阖上眼皮闭目养神。
这养着养着倦意便涌了上来。
谁料睡意正浓,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龙涎香,混着沐浴后的香气,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苏月潆睁开眼,扭头望去,便见楚域半敞着衣襟,额前的碎发还带着些湿意,正淡淡望着她。
“圣上?”
他不是同崔姐姐一道走的么?
楚域锢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嗓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别动。”
苏月潆被动地靠在他怀中,原本的困倦消失了个干净。
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感受到他怀抱中的灼热。
苏月潆敏锐地察觉出楚域的情绪有些不对劲,指尖勾到身后,慢悠悠摩挲着楚域精壮的胸膛。
楚域呼吸一顿,贴在她耳边,声音低哑得厉害:“方才宴席上,离开了那般久,是去做什么了?”
苏月潆正要将托词再说一遍,就听楚域有些不高兴地将整个身子贴近她:“溶溶,不许骗朕。”
她顿了顿,脑中转了几个弯儿,终是实话实说,只是润色了一番:“出去透气时,遇见了二表兄,便闲聊了几句。”
楚域下颌抵在她发顶,闷声哼了一下,大掌顺着她松开的衣襟探了进去。
“几句?”那股子带着酸意的气息漫开,“怎么朕瞧着,足足有半个时辰。”
苏月潆被他点火的手惹得身子一颤,指尖攥紧了身下的锦被:“圣上”
楚域偏过头,细密的吻落在她耳边,颈边:“朕问你话呢,什么话要说半个时辰,嗯?”
苏月潆被他弄得说不出话来,衣裳乱的不成样子。
楚域不依不饶,一边将衣裳都扔至榻下,一边贴紧了苏月潆:“怎么,不说话了?”
苏月潆倒吸一口气,颤声道:“不过关心嘶——”
她死死咬住唇瓣,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域慢条斯理,一边凑近她耳边轻声逼问,一边不住动作。
二人出了一身大汗,苏月潆躺在榻上,整个人又累又软。
楚域掌心扣住她小腹,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压。
苏月潆被逼的仰起头,乌发散在他肩颈间。
楚域低眸看她。
灯影摇曳,他眼底的情绪浓郁得惊人。
苏月潆很快反应过来,轻声讨好道:“圣上,二表兄是妾的兄长,妾同他不过是亲人之间的说话,就和三表弟是一样的。”
她将手背至身后,勾了勾楚域:“妾只喜欢圣上一人。”
“真的?”
“嗯。”
楚域眸色变了变,终是低下头,哑声道:“溶溶,朕不喜欢你和他走的太近。”
他顿了顿,又道:“到底不是一个娘胎出来的。”
苏月潆蹙了蹙眉,不着痕迹地转过身,手臂环住他颈侧:“圣上吃醋了?”
楚域冷哼一声:“放肆。”
苏月潆轻笑:“妾就是放肆了,圣上可要治妾的罪。”
楚域不吭声。
苏月潆轻声一叹,指尖勾着楚域的发丝绕圈,轻声道:“妾不过是同二表兄说几句话,圣上就不高兴,那妾呢?”
楚域疑惑地看着她。
苏月潆笑:“圣上三宫六院,有宣妃、荣妃,韶充仪便是连孩子,都同旁人生了两个,若是妾像圣上一样,可吃的过来?”
楚域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眼:“溶溶,朕是天子。”
“天子有三宫六院,是祖制。”
“后宫,也是朝堂的一部分,朕给她们位分、赏赐,不代表朕就喜欢她们。”
他指腹依旧扣着她的下颌,语气近乎理所当然。
“还有皇嗣,更是大楚的国本。”
“溶溶,你实在无需对这些感到不高兴。”他眉心微蹙,“在这宫中,难道朕对你还不够好么?”
苏月潆静静看着他。
烛影摇晃,映得他眉眼深邃,俊美无俦。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听在楚域耳中,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可他将方才的话细细回想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原来如此。”她慢慢将他的手拨开,“那若是,妾和旁的妃子,旁的皇子,起了你死我活的矛盾,圣上该怎么办呢?”
“若是妾生不出皇嗣,而未来的储君,又很讨厌妾,恨之欲死,又该怎么办呢?”
楚域盯着她单薄的背影,她乌发散在枕间,肩线柔软。
明明就在他的怀中,却像是距离千里。
他忽然有些不悦:“在胡思乱想什么?”
苏月潆没回头:“妾不敢胡思乱想,只是忽然觉得,圣上既说天子该有三宫六院,那妾方才说,只喜欢您一人,可是也有些善妒?”
楚域脸色变了变:“朕准你善妒。”
苏月潆笑了笑。
楚域有些不解:“溶溶,你在同朕置气。”
“妾不敢。”
苏月潆转过身:“天色已晚,圣上早些安置吧。”
楚域有些生气,抬手便想去将苏月潆转过来,可看见她眼底淡淡的青黑,终是顿住手。
烛火渐暗,龙涎香渐渐散开。
苏月潆的呼吸逐渐平稳,楚域却再无睡意,他借着昏暗的灯影,看着她平坦的小腹。
“是不是有了孩子,你便不会胡思乱想了?”
咸福宫,殿中灯火未熄。
宣妃倚在榻上,冷眼看着外头的风将帘幔吹得轻晃。
“砚心。”
“奴婢在。”
“去吩咐小厨房,熬一碗安神汤来。”
砚心微怔,往日这些小事自有小宫女去做,可她没多问,低声应了,退了出去。
她走后,静岫才似有所感地望向宣妃。
果然便见宣妃挑了挑眉梢:“玉妃和隋世子,聊了多久?”
“奴婢不知,不过奴婢撞见时,瞧见她们有些拉扯,玉妃娘娘很快便走了。”
“至于说的什么,奴婢离得有些远,实在是听不清。”
“拉扯?”宣妃眯了眯眸子。
“隋世子似乎攥着玉妃娘娘的手腕。”
“私通外男,可是大罪。”宣妃慢悠悠碾了碾指腹。
苏月潆本就和隋屿有过婚约,又有这般不清不楚的举动,若是圣上知晓了
宣妃勾了勾唇角。
静岫觑着宣妃的脸色,询问道:“娘娘,可是要将此事”
“急什么?”宣妃瞥了她一眼。
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又无证据,怎能将苏月潆一下打死,可若是先埋下一颗种子,待日后此事爆出
她想了想,勾了勾唇角:“颐华宫里的蕊儿,可还听话?”
静岫点点头:“近来递了不少消息,虽说无关紧要,却能瞧出来是个上进的。”
“那就好。”宣妃笑道,“你过来,吩咐她去做件事。”
静岫小心翼翼听完,心头一震。
宣妃并未看她,只幽幽笑了笑。
第52章
永和宫。
慎贵嫔特意换了身烟霞色的宽领宫装,鬓边插着一支赤金垂珠步摇,带着宫人自皇子所将楚玦接了回来。
砚心忍不住劝道:“主子,是否有些心急了。”
慎贵嫔回眸狠狠瞪砚心一眼:“急什么?方才宫宴上圣上都发话了,还有谁敢拦本宫?”
这种事,宜早不宜迟,若是晚了,圣上反悔了怎么办?
慎贵嫔冷冷瞥了砚心一记,转而亲亲热热地将楚玦搂进怀中,指尖摩挲了一遍又一遍,心疼道:“我的儿,可算是接了你回来,这些天在皇子所受苦了。”
“行了,母妃。”楚玦有些不耐地拂开慎贵嫔的手,眉头紧紧蹙起,“别搂搂抱抱的,我累的很,浑身都不舒服,想沐浴。”
慎贵嫔被他挥地一个趔趄,半点没恼,软下声音笑道:“好好好,待会儿母妃再叫砚心给你炖上一盏燕窝羹,等你沐浴了再喝,可好?”
砚心闻言,脸色难看了几分,如今她们早没了小厨房,她去哪里弄这燕窝羹。
一行人顺着雕花回廊往内走,楚玦循着先前的记忆,径直往永和宫主殿走,不料刚转过两道月洞门,就被慎贵嫔猛地拉住手腕。
他有些不高兴:“母妃,又怎么了?”
慎贵嫔脸上笑意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难堪,小心翼翼道:“你还不知道,咱们换了个地方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楚玦拧着眉,看了慎贵嫔半晌,心头一股不好的预感涌起,到底没多说什么,沉着脸跟着慎贵嫔走。
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偏殿门口,朱红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浅灰色的匾额,提着‘漱玉斋’三字。
楚玦沉着脸没发作,任由慎贵嫔将他拉入其中。
到底是有皇子傍身,宫人们不敢怠慢,这漱玉斋收拾地极为雅致,比另一边灼才人和仪良人的院落宽敞了一倍不止,对于慎贵嫔的位分而言已是极为体面。
只是在楚玦眼中,这小破院落和主殿比起来,堪称云泥之别。
越往里走,楚玦便越按捺不住心里的怒火,猛地顿住脚步,转身瞪着慎贵嫔道:“你就让我住这种地方?”
“母妃,便是在皇子所,本皇子的住处也比这儿体面,你说过的,我是父皇的长子,为什么要住在这种地方?”
“你去给父皇说,我不要住在这里,我要住在我原来的屋子里。”
那屋子里外头就有一棵大槐树,有时他睡不着,便可趁着夜色偷偷爬上去吹风,如今什么都没了。
楚玦心里生出一股恐慌,害怕自己失去的不止是一个屋子,他想也不想便冲慎贵嫔发脾气:“你现在就去求父皇!”
慎贵嫔被楚玦吼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指尖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是忍着委屈上前,拉着楚玦的手哄道:“好玦儿,别生气,母妃保证,很快就让你回主殿好不好?”
“今儿个天色晚了,再去叨扰你父皇,你父皇会生气的。”
楚玦咬了咬牙,抬眼看着门口那盆开得正好的海棠花。
楚域的性子他是知道的,若是今夜再惹怒父皇,只怕父皇真会惩罚自己。
楚玦兀自将委屈压下,抬起脚重重往里头走,却在经过门口时没压住性子,狠狠踢了一脚那海棠花盆。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静谧的院落里格外刺耳。
楚玦转身,盯着慎贵嫔道:“都是你没用!楚瑱那般没用,他母妃好歹还是个修仪,你呢?”
“我被关进皇子所那么久,你也不曾来见过我几次,好容易出来了,还要受这样的气,你根本就不配做我母亲!”
若蘅站在一旁,有些听不下去:“大皇子”
“闭嘴!这里没你的事!”慎贵嫔厉声打断若蘅的话,“本主和大皇子说话,有你插话的份儿么?”
若蘅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闭了嘴。
慎贵嫔这才软了嗓音,拉着楚玦道:“玦儿,你放心,母妃很快就求你父皇,让咱们都搬回去,你不是累了吗,先沐浴可好?”
楚玦冷哼一声,一把甩开她的手,转身往里去了。
慎贵嫔眼中尽是伤心,余光一瞥,却见楚玦身边跟了个自己没见过的太监,那太监生得白净纤弱,眉眼间带着几分温顺,垂眼跟在楚玦身边。
她总觉得透着一股古怪,当即冷声道:“慢着,转过头来。”
那太监脚步一顿,连忙转过身,恭恭敬敬地伏身行礼:“奴才皇子所太监小平子,参见贵嫔主子。”
“皇子所?”慎贵嫔拧着眉,疑心翻涌上来,“皇子所的宫人,也能随着皇子一同出来么?”
“是内务府总管的意思。”小平子恭顺道。
慎贵嫔冷下脸:“行了,本主不管你是哪儿来的,大皇子身边用不着你,你现在便回去吧。”
她可没忘了那条带血腰带的事。
不料她话音还没落,楚玦便猛地冲了过来,死死将小平子护在身后:“你又要干什么?”
“小平子是我的人,我不许你动他!”
慎贵嫔看着楚玦为了个太监同她闹,心尖猛地一疼,强忍着痛意解释:“玦儿,他来历不明,待在你身边,母妃实在放心不下。”
“什么来历不明,在皇子所时一直都是他伺候我!”楚玦红着眼,怒道:“我就要他伺候!”
“你要是敢处置他,我就我就再也不吃饭,活活将自己饿死!”
慎贵嫔被楚玦不懂事的样子气的心口一窒,却又舍不得真跟他逆着来。
楚玦的性子她最清楚,一旦认准了什么,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为了区区一个太监伤了她们的母子情分,实在是不值得。
慎贵嫔定了定神,抬起眼睨着小平子,敲打道:“既然大皇子护着你,那你便好好记在心里,小心伺候,安分守己,别动些不该有的歪心思。”
“若是本主发现你有半分异心,就是玦儿再护着你,本主也饶不了你,听懂了吗?”
小平子依旧垂着脸,恭顺道:“奴才谨记娘娘教诲。”
“行了,滚下去吧。”
“是,娘娘。”
入夜,小平子端着一碗温热的安神汤,走至楚玦榻边,轻声唤道:“殿下,该喝汤了。”
楚玦刚沐浴完,裹着锦被愣在榻上,闻言有些失神的眸子闪了闪,没有去接那碗安神汤,轻声道:“小平子,你说父皇,是不是厌弃我了?”
将他和母妃扔在这么一处小屋子里。
小平子将安神汤凑至他唇边,柔声安慰:“殿下哪里的话,您可是圣上的长子,将来前程大着呢。”
楚玦垂眸,没再说些什么,顺着小平子的手将安神汤饮尽,今夜的困倦和疲惫飞快涌了上来。
小平子将他抱在怀中,轻轻拍着楚玦的后背,看着他幽幽睡了下去。
楚玦睡得并不安稳,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浑身猛地一颤,眉头死死拧起,呼吸渐渐急促:“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他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小脸苍白得吓人。
小平子垂眸,唇角勾了勾,待楚玦将要平静下来时,才俯下身,凑至楚玦耳边温柔地蛊惑:“对,不是你的错,都是你母妃,是她,是她害了人,还连累了你。”
翌日请安时,苏月潆刚踏足坤宁宫,就听得一阵尖酸讥讽。
王嫔端坐软椅中,鬓边珠钗斜斜欲坠,眉眼骄矜,正冲着照充媛发难:“原以为照充媛是个懂规矩的,没成想昨儿个宫宴散后,还能引着圣上去了你宫里。”
照充媛优雅坐于软椅中,闻言指尖轻轻挑了挑茶盏。
众人见苏月潆进来,除了妃位二人,皆站起身行礼。
苏月潆至软椅上坐下,微微挑了挑眉。
看来昨儿个夜里,圣上来颐华宫的事,旁人竟都不知晓。
王嫔见照充媛全然不理会自己,心头火气更深,又想起昨夜姬明弦对自己的冷然和曾对照充媛的温柔,那份不甘与嫉妒涌了上来,语气愈发尖酸刻薄:“有些人瞧着最是端庄守礼,却也是个汲汲营营之辈,真是配不上旁人的一片真心。”
殿中不少人皆有些诧异,不明白照充媛是如何得罪了这位自视甚高的王嫔。
照充媛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擦拭着杯沿,终于抬眼瞥了王嫔一眼,淡声道:“王嫔这话倒是奇了,妾配不上旁人的一片真心,不知王嫔指的旁人是谁?”
她笑了笑:“若王嫔这般想见圣上,妾下回见着圣上后,自会告诉圣上,也省的你在这里憋出火气,失了体面。”
“你”王嫔微微瞪大双眸,手中帕子攥出褶皱。
好一个崔和暄,真是翅膀硬了,不将她放在眼里了。
苏月潆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轻点。
旁人不知道,她却是清楚的很。
王嫔哪里是为了楚域,分明是将对二表兄的求而不得,迁怒到崔姐姐身上。
只是崔姐姐好性,她却不是个好相与的。
微微勾起唇角,苏月潆抬眼看向王嫔,笑道:“王嫔倒是好大的胆子,什么时候,区区一个嫔位,也敢在坤宁宫,当众教训充媛了?莫不是忘了宫规,忘了自己的身份?”
王嫔浑身一僵,冷淡地迎上苏月潆的目光,眸光一闪,终是轻哼一声作罢。
上方,宣妃笑吟吟打了个圆场,目光却在苏月潆和照充媛指尖顿了一瞬:“行了,都是自家姐妹,何必争个口舌之快。”
话音甫落,皇后便扶着抚琴的手自内殿出来,待众人请安后,才笑道:“今儿个你们倒是来的齐整,省的本宫一个个去传,再漏了哪处。”
“本宫也不瞒你们,三日后便是春猎,圣上有旨,宫妃也可随行前往。”
不少人神色一变,心思浅些的更是将欣喜写在眼中。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炸开了锅,不少低位份妃嫔神色骤变,心思浅些的,更是将欣喜写在了脸上,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南诏使臣仍在京城,此次春猎,既是皇家围猎,更是彰显大楚威仪的场合,能随行在侧,不仅能有更多机会见到圣上,更能在朝臣与南诏使臣面前露脸,若是能得圣上青睐,往后的位分与前程,便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指望。
温贵人按捺不住心头的欣喜,朝着皇后期待问道:“敢问娘娘,此次都有谁去?”
皇后温和看了她一眼,目光自下方一扫,笑道:“圣上有旨,此次春猎,嫔位以上的妃嫔随驾。”
“恪修仪要留在宫中照顾二皇子,宫中大小事宜,你们若是有急事,自可寻她处置。”
一句话,如一盆冷水,浇在了嫔位以下的妃嫔头上,殿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恪修仪安然靠在软椅上,轻笑一声,目光自慎贵嫔面上扫过。
慎贵嫔瞧着像是没睡好,整个人的眼下透着一股青黑。
她是宁愿楚玦不去春猎的,刀剑无眼,若是再伤着可怎么办?
只是楚玦已然期待了许久春猎,若再不让他去,只怕要闹翻天。
慎贵嫔心中微微一叹,有些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苏月潆不着痕迹地扫了眼众人,微微眯了眯眸子。
此次春猎,南诏人居心叵测,二表兄身为将军,定要护驾前往,王嫔心怀不轨,崔姐姐处境微妙,此行只怕太平不了。
上头,皇后又叮嘱了几句春猎的规矩,很快遣散了众人。
出了坤宁宫,春和快步撵上照充媛,笑吟吟道:“照充媛,这帕子瞧着是从您身上掉下来的,奴婢特来归还。”
她举起一块手帕。
照充媛蹙了蹙眉:“不是我的。”
春和一笑,趁着四周无人注意,快步靠近静岫,指尖一翻便将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塞进静岫手中。
“既然不是,那奴婢便先告辞了。”春和伏了伏身,恭敬离开。
与此同时,乾盛殿内。
墙角的鎏金博山炉缓缓往外吐着香烟,袅袅烟气缠绕殿梁,却半点压不住殿中冷冽的气息。
楚域换了朝服,只着了一身玄色绣金龙纹的常服,垂眸看着御案上摊开的折子。
果然不出他所料,有了昨夜那一遭,今儿个一早,崔家便上了请安折子,字字谦卑,意在投诚。
楚域轻嗤一声,抬眸望向下方安静站着的陆观承,声音冷冽:“文骏那头,如何了?”
陆观承拱手:“回圣上,文骏供认不讳,声称尽是王靳指使,已签字画押。”
“很好。”楚域满意点点头,“将文骏招供的风声提前透露给王家,就说朕预备要对王家动手。”
“是。”陆观承颔首,“臣定当办妥,绝不会留下半点痕迹。”
楚域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沉了沉,又道:“春猎布防之事,你去与隋屿商议,定要张弛有度。”
他指节叩了叩御案,意有所指道:“有的地方,不必看管地太严实,要引得那些个藏在暗处的鼠辈主动跳出来,朕才好一并清算。”
陆观承点了点头,有些犹豫道:“圣上,此法逼迫王家狗急跳墙虽好,可到底圣体尊贵,若是不慎有闪失”
“无妨。”楚域眸中暗色涌动,“若是连这点胆量都没有,朕这个皇帝,也不必做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另外,靠近商州、原州的驻军,即刻向州内移动,随时待命。”
“一旦王家在春猎上有不轨之举,便即刻出兵,拿下商、原二州。”
陆观承心头一凛,连忙应了下来。
待他出乾盛殿时,正巧同岐山擦身而过,二人匆匆点了点头算是有礼。
岐山一入殿中,便见御案上的楚域正在批着奏折,他上前一步,跪下道:“臣,岐山,拜见圣上。”
楚域头也不抬:“起来吧。”
岐山起身,垂首而立,神色一贯的沉稳。
楚域批完最后一笔,才将折子扔在一旁,抬眸问道:“近来可有定期去颐华宫给玉妃诊脉?”
起身心头一动,垂首回道:“启禀圣上,臣每月都是循着惯例给玉妃娘娘请平安脉。”
“她身子可还有碍?”
岐山眼珠转了转:“回圣上,娘娘身子康健。”
“先前那事儿的病根,也没甚影响了么?”
“是。”
楚域侧首,眸光有些冷淡:“朕记得,你给玉妃开的养身子的药,也有些时候了,怎得还没动静?”
岐山心头一紧,立刻跪下:“臣无能。”
楚域点了点桌案:“朕想听的不是这个。”
岐山额角沁出冷汗:“圣上龙体康健,玉妃娘娘年纪亦轻,或许只是缘分未到。”
“缘分?”楚域眸色微沉,“朕向来不大信缘分。”
“既然没有缘分,就用药,药无用,就换方子,朕不想再听见缘分二字。”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玄色的袍角拖过金砖,直至岐山跟前停下。
“往后颐华宫的所有汤药,都要一一过了你的眼。”
“从膳食,药补,到脉案,都给朕仔细着些。”
岐山心头一颤,连忙应了下来。
楚域才垂下眸,似是随意道:“往后送过去的安神汤,也换成养身子的。”
“她心思重,想的多,若是有个孩子在身边,自然会安稳些。”
说及此,他轻笑一声:“也省的她总是疑心朕不偏着她。”
起身垂首,不敢多言。
楚域转过身,重新走回御案后坐下,轻睨着岐山:“此事不必声张,尤其是不必叫玉妃知道。”
“另外,你知道的,朕的耐性不好,莫要叫朕等的太久。”
岐山忙跪下,额头紧贴着玉砖:“臣明白。”
“下去吧。”
同一时刻,姬明弦一身绯红袍服,坐于镇南王书房之中。
窗棂半掩,光影落在棋盘般的长案上。
镇南王年过半百,鬓边微霜,眉眼却锋利如刀。
他亲自斟了一盏茶,推至姬明弦面前,笑道:“世侄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姬明弦没有立刻接茶,他垂眸,指尖轻抚盏沿:“为幼弟姬明辙。”
“哦?”镇南王笑了笑,“你这个弟弟,本王倒是听过几分,如今风头正盛。”
“王爷说笑了,明辙如今的名声,盛的是议论,污的是清白。”姬明弦淡淡一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越是清白的人身上有了污点,天下人便越想相信。”
“明辙此事,实乃飞来横祸。”
镇南王眼尾一挑:“听闻这是你叔叔的儿子,你倒是护得紧。”
“明辙于我如亲弟一般无二,自然是要护的。”
气氛微冷。
镇南王端起茶,轻抿了一口:“本王老了,如今只想做个闲散人等,明辙那小子的事儿,既知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你便也该明白,本王不想淌这趟浑水。”
姬明弦这才端起茶,却只凑至鼻尖嗅了嗅:“王爷当真以为,这水能绕开镇南王府?”
镇南王眸光骤沉,自然能绕开,他是皇帝的亲舅舅,唯一的女儿进了宫,兵权也早早交了出去,圣上对他,当格外放心。
“王爷,如今圣上将将登基,正值壮年,朝中诸党众多,此时您要急流勇退,只怕是难上加难。”姬明弦慢悠悠端起手中那盏茶,“王爷如今不理俗务,想来为的也是世子殿下,可世子殿下如今不过稚童,待他长成,这大楚朝堂往后,可还容得下世子殿下的位置?”
镇南王冷笑:“你在威胁本王?”
“臣不敢。”姬明弦目光平静:“臣只是想替王爷算一笔账。”
“明辙的流言传的满天飞,说他同科举舞弊案有关,实乃清流文人之耻。”
“可王爷也能瞧得出来,这是有人趁机用名声做文章,以此打压,为的便是断他文脉,好叫朝中文人不敢与他相交。”
毕竟只要有人敢同姬明辙交好,便会被指责同流合污。
“可若镇南王府用他”
镇南王神色不变:“世侄不妨直说。”
姬明弦笑道:“听闻世子也到了启蒙的年纪,不知明辙可做的这个老师?”
空气静了一瞬。
镇南王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他缓缓放下茶盏:“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自然。”姬明弦目光微动:“世子年少,武学不缺,缺的是文名。”
“明辙生于姬家,长于岱南书院,乃天下清流之首,世子若得明辙启蒙,谁还敢说镇南王府不过区区武夫?”
镇南王眯起眼:“你以为本王怕他们说?”
姬明弦笑了:“王爷自然不怕,可世子呢?”
“王爷急流勇退,再过五年十年,镇南王府又该是何等光景?”
“长宁侯战功赫赫,去世不过五年,世子勇毅,如今却也苦苦支撑,臣以为,王爷定不忍心世子走这般老路。”
镇南王盯了他许久:“你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本王做姬明辙的靠山?”
姬明弦缓缓放下茶盏:“不是靠山,是清白。”
“于明辙而言,有镇南王府背书,市井传言多少需得顾忌,朝中诸位也畏惧王爷盛名,定当有所收敛。”
“届时春闱结果一出,明辙入了前三甲,还有谁会记得今日之事。”
镇南王沉吟一瞬,笑道:“游韶,你生得巧舌如簧啊。”
“王爷过誉。”姬明弦轻笑。
“明辙入府,世人也会觉得,王府依旧与清流相交。”
镇南王忽然站起身,走至窗前,春风涌入,吹动他的衣袍。
“若姬明辙入府,在世人眼中,你我两家,可就绑在一起。”
他转过身:“姬明弦,你凭什么觉得,本王会愿意用整个镇南王府,替姬明辙做保?”
“要知道,宫里头,可还有个外祖是姬家的玉妃娘娘。”
“本王为何要拿圣上的猜忌,来替姬明辙担这个险?”
第53章
姬明弦走后,镇南王一人独坐书房,茶水一寸寸冷透,屋中静得只剩窗外风声。
他盯着那只未动过的茶盏良久,才缓缓起身,走至书房门口:“去将世子带过来。”
管家应声退下。
镇南王立在廊下,目光落向远处湛蓝的天际,春风掀起袍角。
他忽而低笑一声,姬氏子,当真有趣。
一刻钟前。
“本王为何要拿圣上的猜忌,来替姬明辙担这个险?”
镇南王目光沉沉:“若玉妃将来诞下皇嗣,姬家与镇南王府又有了渊源,光是‘外戚独大’四个字,圣上就容不下我们。”
“王爷所忧,亦臣所忧。”姬明弦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只是听王爷的意思,似乎从未考虑过萧贵嫔诞下皇嗣的可能?”
他轻轻抬眼。
镇南王面色骤然变冷。
姬明弦似是不察,笑道:“王爷,这刀,不仅可以用来杀人,也可用来保全自身。”
“王家摇摇欲坠,清流人人自危,镇南王府已然退下,这朝中往后,便是姜家独大。”
“您的女儿在宫中。”
“臣的妹妹也在宫中。”
“王爷,你我退的干净,她们便要任人宰割。”
“若你我手中都无权柄,她们有朝一日遇见不测,王爷觉得,圣上可会要了皇后的命?”
镇南王冷笑一声:“说的好听。”
他盯着姬明弦:“你敢说,今日这些话,你没有私心?”
“自然有。”姬明弦坦然,“臣不求权势滔天,但求无人敢欺。”
“王爷,没有分量的忠心,是护不住自家人的。”
镇南王默了一瞬,转身背对姬明弦:“你可知,本王这一生,最厌恶什么?”
姬明弦没做声。
“最厌恶被人推着走,可你如今来,却是字字告诉本王,应该怎么做,姬明弦,你觉得本王会听你的?”
他转过身,眸色冰冷。
姬明弦对上他的视线:“臣不敢,臣只是以为,若王爷不愿,早在第一句话,就将臣轰出去了。”
镇南王目光一厉,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好一个姬氏子。”
“若凝光还未嫁人,老夫倒真想招你做个女婿。”
“臣不敢。”姬明弦蹙眉。
镇南王冷哼一声:“你且记住一点,玉妃若是诞下皇嗣,本王不会助姬家争权,你可明白?”
姬明弦起身,长揖一礼:“多谢王爷,臣所求,也不过如此。”
一路策马,姬明弦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刚翻身下马,便有一道身影飞快冲了过来:“二哥!”
姬明辙身穿宝蓝色锦袍,一把拉住姬明弦袖子,低声道:“出大事了,你的情债找上门了!”
姬明弦目光一沉,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将马鞭扔给一旁的小厮。
一边往府中走一边侧首问道:“怎么回事?”
“南诏太子和公主来了。”
什么?姬明弦眉心蹙起。
姬明辙又道:“眼下正在花厅同祖母说话呢。”
姬老夫人嫉恶如仇,自然对南诏人没什么好印象。
姬明弦不由得加快了脚下步伐,刚至花厅外,尚未进去便听得一道清朗带笑的声音:“久闻姬家书香门第,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姬明辙撇了撇嘴。
姬明弦掀帘而入,厅中三人同时抬头。
姬老夫人冷着的脸色缓了些,冲姬明弦点了点头。
下方,段既明一身青金色束袖长袍,姿态风流。
他对面,段昭云含笑而坐,眸光流转。
姬明弦未行礼,声音平淡冷硬:“太子和公主未得通报,便擅入府中,是何规矩?”
段既明眼中笑意盎然,看着姬明弦柔声道:“游韶何必如此生分,我等不过仰慕姬家门风,特来拜访。”
“拜访?”姬明弦淡声道:“太子入京,一言一行皆代表两国体面,实在不该私入我府邸。”
段昭云楚楚可怜唤道:“游韶哥哥。”
“两日后便是春猎,我想去买些东西,却对京中不熟,这才来寻你,你莫要生气好不好。”
姬老夫人眉心拧的愈发紧。
姬明弦没理这兄妹二人,走到老夫人身侧,轻声道:“祖母,孙儿送客。”
段既明意在姬明弦,也没纠结,顺从起身。
“慢着。”姬老夫人侧首,吩咐道:“将他们带来的那些东西,全拿回去。”
“是。”姬明弦颔首,嗓音清疏。
出了府门,姬明弦立于石阶之上,冷然道:“二位若要游京,自有鸿胪寺安排,在下不便相陪。”
段既明看着他,忽地一笑:“游韶,你这般拒我千里之外,是在害怕吗?”
姬明弦被恶心地差点吐出来,转身便要走。
却听闻段昭云低声道:“哥哥,我喜欢上回宫宴上那个漂亮娘娘,不如我们进宫去”
姬明弦脚步猛地顿住,转过身冷斥道:“段昭云!”
听见他带着情绪唤自己的名字,段昭云用尽全身力气才按捺住奔涌的血液,佯装镇定道:“怎么了游韶哥哥,你不愿陪我,我便去找别人,我不乖吗?”
姬明弦气的双手狠狠攥紧,眸光阴冷地盯着兄妹俩。
偏生这二人一个比一个不怕,段既明声音朗朗:“游韶何必动怒,不过是买些衣裳罢了。”
姬明弦默了默,提步便走:“二位,请吧。”
看着他的背影,段昭云眼底掠过一丝得逞,轻轻舔了舔唇角。
只是她有些生气,她的游韶哥哥,怎么能那么在乎另一个女人呢。
三人离开后,姬明辙站在府内,脸色晦暗不明,良久,才转身离去。
颐华宫。
暮色沉沉,苏月潆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掐着帘角。
眼见一轮圆月跃上枝头,才听春和匆匆来禀:“娘娘,照充媛到了。”
苏月潆松了一口气:“快请她进来。”
照充媛进来时,依旧裹着个斗篷,将脸遮得严严实实,衣袂未乱,神色如常。
苏月潆忙命春和带着宫人都退了下去,才拉着照充媛去了内室坐下。
照充媛眸光闪了闪,叹道:“阿潆,你我这些天,还是不见的好。”
苏月潆坐在她对面,含怨带嗔地望了照充媛一眼:“崔姐姐当真同我生分了不成?”
照充媛心口一痛,想要解释,却又怕牵连苏月潆,恹恹住了嘴。
苏月潆看出门道来,轻哼一声:“我知崔姐姐和圣上,都是为了王家的事做戏。”
照充媛一愣,脱口而出:“你怎么”
不等说完,她便反应过来,应是楚域说的。
苏月潆看着照充媛有些白的脸色,再思及那位明艳的南诏公主,抿了抿唇:“崔姐姐,我二表兄,对那位公主,定然没有男女之情。”
照充媛摩挲了一下身侧的荷包,轻轻应了一声,又抬眼望了眼天色,道:“阿潆,你说有有他的事同我说,到底是什么?”
她们二人的关系,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苏月潆脸色微变,望着照充媛道:“昨日宫宴,我出去寻二表兄说话,撞见撞见王嫔将二表兄拦了下来。”
照充媛猛地抬头,指尖狠狠攥起衣袖。
苏月潆将昨个儿密林中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个干净。
照充媛这才哀笑两声:“我就说,她怎么一定要我进宫,我就说,她怎么处处针对我,原是为着这个。”
照充媛越说,眼眶越红。
看着她这般伤心,苏月潆也沉默下来,不再多话。
好在照充媛并未消沉多久,很快便打起精神道:“我倒要看看,她那个能耐的爹没了,她还能靠什么作威作福。”
“崔姐姐,我正是觉得,王家恐有异动。”苏月潆意味深长,“王嫔将王靳成事挂在嘴边,到底是什么成事,才能叫她这般张扬大胆。”
照充媛目光骤冷,细细思索一番,冷笑道:“王家想的,不过是挟持幼主登基,挟天子以令诸侯罢了。”
“只是王梵不愿侍寝,我同圣上也清清白白,这孩子,自然是没了可能。”
她冷笑一声,转过头看着苏月潆:“倒是游他一事,王梵又想发什么疯?”
苏月潆眼底无半分温色,咬牙道:“她爱而不得,最易做出蠢事。”
“春猎在即,她死了倒还干净,可若牵扯到我二表兄,便是十个王梵也比不得。”
照充媛顿了顿,垂下头思量了片刻。
几息后,她猛地抬起头,冲苏月潆道:“我有个法子。”
照充媛原本是极为大气温暖的长相,可眼下在跳跃烛火的映衬下,竟显得有些森然。
她眯了眯眸子,轻声道:“我偶然撞见过一个御前侍卫,此人侧脸,与他有几分相似。”
苏月潆拧眉抬眸。
照充媛语速平稳,嗓音却极冷:“春猎时,御前侍卫自然是要随护圣上左右,届时这人也会去。”
“若王嫔真动了心思,使人来寻她,便让那侍卫去周旋。”
话落,苏月潆有些不适:“崔姐姐,若是事发”
“事发?”照充媛唇角微勾,“便是事发,同咱们有什么关系,都是她王嫔自个儿做下的事情。”
“可是那侍卫”
“你不必管,此事我自有法子!”照充媛有些激动地打断苏月潆,旋即发现不妥,缓了缓,才道:“阿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
“我知道,崔姐姐。”苏月潆上前握住照充媛的手,抿唇道:“我知道你心里苦,你无需这般这般装作没事。”
照充媛一愣,仰头看着苏月潆,眼圈很快红了。
她抬手便要擦,却被苏月潆搂入怀中。
苏月潆一边拍着照充媛后背,一边柔声道:“崔姐姐,是我们对不住你。”
照充媛摇摇头,终是在苏月潆怀中猛地哭了出来,她断断续续道:“阿潆,他那样好,那样光风霁月,我不能,我不能再让王梵毁了他!”
“不会的。”苏月潆紧紧抱住照充媛,“二表兄一定会没事的。”
照充媛泪水决堤,抱着苏月潆哭了个痛快。
眼见天色不早,照充媛才又披上了斗篷,谨慎离开。
她走后,苏月潆有些惆怅,兀自坐在美人榻上,抬眸望着窗外的月亮。
楚域来时,瞧见的便是苏月潆钗环未卸,对月发呆的模样。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春和正要出声,被他抬手止住,眼神示意宫人们都退下。
可纵使再轻,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依旧惊动了苏月潆,她回眸一看,杏眸里还带着未散的怔忪:“圣上?”
楚域上前一步,将她手腕一扣,顺势带入怀中,低声问:“在看月亮?”
他只扫了一眼窗外,目光便落回她脸上。
钗环未卸,眉眼清艳,眼底却有一抹郁色。
“朕若不过来,”他语气微沉,“你打算坐到几更?”
苏月潆轻笑:“妾又不是纸糊的。”
楚域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他眉心一蹙,声音低下来:“手都凉成这样,还嘴硬。”
说着,忽然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苏月潆一惊,下意识攀住他肩头:“圣上”
“别动。”他声音低沉。
到了妆台前,他将她放在绣凳上,自身立在她身后,将人半环在怀里。
铜镜里,两人身影叠在一处。
苏月潆脑袋一偏,不明白楚域想做什么。
他抬手,将她发间的金钗拔了下来,发如瀑散开,铺在她胸前。
“圣上?”苏月潆心中一动,微微偏过头。
“金尊卸尽钗环翠,一襟春色落肩柔。”楚域笑着将苏月潆发间最后一支小钗取下,掌心托着她下颌,指腹在她腮上缓缓摩挲。
苏月潆一听,脸腾地烫了起来,忙啐了楚域一口:“圣上好没正经!”
“嗯?”楚域眼含笑意,面上却端的一本正经:“朕念的是诗,溶溶这般说朕,真是好没道理。”
他低下头,在苏月潆耳边嗅了嗅,轻声道:“不若溶溶告诉朕,哪里不正经?”
苏月潆忙扭过头,一双杏眸狠狠瞪着他。
这可是出了名的艳诗,后两句是,莫言明月窥罗帐,此夜春深只君尝。
可她要怎么开口?
楚域顺势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贴上自己脸侧,低低笑出声来:“难不成,溶溶听过?”
苏月潆被她说的更羞,眼神躲闪,却被铜镜映得清清楚楚。
楚域抬眸,女子乌发散在肩头,颈侧微红,就连耳尖都透着薄粉。
他喉间猛地一紧,没再说话,慢慢将手落至她裙摆,大掌轻轻攥住她脚踝。
苏月潆猛地吸气,抬脚便想将楚域的手甩开,却被他牢牢握住。
“别动。”他低声道。
大掌顺着小腿一路上滑,苏月潆浑身都在发颤。
楚域一手托住她后腰,铜镜中,苏月潆身子猛地一软:“别沐浴”
“待会儿再一起洗。”
半个时辰后,水声停歇。
苏月潆被抱回榻上时,整个人软得不像话,眼尾仍带着薄红,连呼吸都轻得发颤。
楚域披着中衣,发丝尚未束起,水珠顺着鬓角滑落,浑身散发着沐浴后的清香。
他瞧她一眼,低笑:“还气着?”
苏月潆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虚张声势地瞪他一眼,并不说话。
楚域被她这模样勾得心口一软。
他走过去坐在榻边,将她从被子里一点点挖出来,将脸蹭了蹭她的脸,轻哄道:“是朕不好。”
苏月潆眨了眨眼。
楚域声音低下来:“可都怪溶溶太甜了。”
他闷笑两声,气的苏月潆脸又腾的红了,羞恼地别过头去。
楚域也不在意,亲自取了棉布,将人裹在他怀中,替她擦着头发。
苏月潆原本还绷着脸,可他擦着擦着,指腹偶尔划过她耳后,她便忍不住一缩。
楚域笑她:“怕痒?”
苏月潆不理他。
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没气势,便仰起头,认真嘲讽道:“圣上也会做这伺候人的活儿?”
“朕会的多了,溶溶可要一一试试?”楚域眯了眯眸子,指尖试探着便要伸进被窝。
苏月潆猛地一颤,非常识时务道:“妾错了。”
楚域轻哼一声,慢悠悠将人锢在怀中,替她将发梢的水汽擦干,才将棉布丢到一旁。
他掀开被子钻进来,将人揽进怀里。
苏月潆本能地往外挪了一寸。
楚域一伸手,又把她拉回来,按在自己怀里:“再躲一下试试。”
苏月潆不情不愿地被他搂在怀中,心想,楚域这些天,是不是来的有些太勤了。
“宣和香可还在用?”楚域指尖挑着苏月潆一丝长发,慢悠悠地勾着圈。
苏月潆“嗯”了一声。
楚域又道:“还有岐山给你补身子的药,也要好好用。”
苏月潆抬眼看他:“圣上今日怎得话这么多,像个老嬷嬷。”
楚域被她气的一顿,挑了挑眉:“嫌朕烦?”
“嗯。”她故意道,眼睛盯着楚域一眨不眨。
楚域低头:“烦也给朕听着。”
他说完,却见她已经困得睫毛半垂,不过片刻,呼吸便匀了。
苏月潆睡得毫无防备,脸贴在他胸前,手还无意识地环着他的腰。
楚域看了良久,才低低道一句:“小没良心的。”
闹得他心火难平,自己倒睡得安稳。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亲了一下。
有人岁月静好,便有人惴惴不安。
王家书房,烛火跳跃,映地满室人影憧憧,铜炉里香灰烧得只余半寸,空气闷得发涩。
王靳端坐主位,一身锦袍却掩不住浑身的狼狈,鬓边几缕白发格外刺眼。
他死死瞧着案上的密信,眼底遍布血丝。
下方,文寅、许祝等王党依次而坐,神色各异。
“说话!都哑巴了?”王靳头一回使了体面,声音沙哑,“文骏招了,如今圣上那头,只怕已在准备对咱们动手了。”
他将案上的信狠狠甩在下方:“都给老夫看看,到时候,你们一个也逃不了。”
文骏与科举案不一样,他是文寅的侄儿,与他们渊源颇深,知道的脏事数不胜数。
不说别的,光是通敌叛国一事,就能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文寅猛地上前,将那信捡了看了,喃喃道:“不可能他不敢”
“不敢?”王靳抬眼,“陆观承亲自审的,他那人,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在大理寺的探子说,圣上决定,将文骏不日问斩。”
连命都不留了,便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许祝想的多一点:“若是圣上早已知晓,那眼下按兵不动”
王靳转眸,缓缓吐出一口气:“从昨夜起,王家外头,多了三成巡防的人。”
文寅脸色铁青:“圣上这是想做什么?难不成要将世家全杀了么?”
“他敢么?”
屋内一时寂静。
曾经的先皇自是不敢,可如今的圣上呢?
如今大楚河清海晏,只要能摁住商州原州不反,圣上他有何不敢?
“崔家呢?”许祝忽然开口。
众人这才注意到,王靳下方的位置空了一个。
“他这条老狗,怕是也想换个主人。”王靳冷哼一声,“他以为崔氏女得了皇帝喜爱,就能放他一马,叫他飞黄腾达?”
“这个蠢货!连楚域那小子在做局都看不出来!”
文寅额角青筋跳动。
崔家地位不高,却有十足的银钱,手下不少往来都是通过崔家,如今崔家主意图反水,手中只怕有少他们的证据。
王靳眼底泛起血色。
文寅一拍桌案:“妈的,难道老子们还要在这儿坐以待毙不成?”
此话落下,众人扭头望他。
王靳沉声道:“你想如何?”
“自然是先出手为强!”
许祝蹙了蹙眉,冷声道:“先出手?你疯了不成?你当真以为,你能近楚域的身?”
文寅缓缓抬头,眼底冷意如霜:“马上便是春猎,届时在围场中,就算出了意外也是难免。”
他意有所指:“古往今来,死在围场的皇帝,可不止一个。”
许祝眸光一闪:“春猎之地远离宫城,禁军分散,御前侍卫轮值调换频繁,若真要动手,这是唯一的时机。”
王靳声音低沉:“动手?靠什么动手?世家私兵加起来,不过数千,怎敌禁军?”
“世家是不够,可若是再加上南诏呢?”许祝冷声道。
王靳骤然抬头。
许祝又道:“南诏太子此次带来的私卫,便不止百人,他们在京中也未必没有暗桩,届时许以好处,借其刀锋一用”
“你要通敌叛国?”王靳额上冷汗渗出。
“叛国?那个国?”许祝勾了勾唇角,“大楚难道一开始,就是他楚家的大楚?”
“春猎之中,若有‘刺客’混入,清除御前奸佞,圣上受惊,谁能说清楚来龙去脉?”
“事后推到南诏身上,或推到乱党身上,都有何不可。”
见王靳有些犹豫,许祝轻声道:“王兄,若再不决断,等着你我的,可就是人头落地。”
王靳闭了闭眼。
良久,再睁开时眼底一片狠色:“既如此,我会传信商州、原州的私兵,暗中向围场调用。”
“南诏那头,老夫会去接洽,至于各位,还请尽早将私兵调动过去。”
众人齐齐应了声,趁着夜色离开。
王靳独坐书房。
很快,王管家推门而入,小心禀道:“老爷,女郎递了口信。”
“说。”王靳一听那个不成器的女儿,便忍不住蹙眉。
若是王梵争气些,能把楚域迷住,他王家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女郎让您在春猎前,备好春仙吟。”
“她要这个做什么?”
春仙吟,乃是最烈的春药,非男女交欢不得解。
“女郎说,只要有此物,她可一举有孕。”
王靳抿了抿唇,眸中神色变换。
若是王梵现在能得个遗腹子,待他结果了楚域,再推此子上位,他不就顺理成章地做个幕后皇帝了。
“给她。”
第54章
苏月潆醒来时,只觉腰间酸得厉害,连抬手都有些吃力。
帐内还残留着一丝龙涎香的味道,她昨夜分明睡着了,却被那人又抱着弄醒,低声在耳边哄着,再后来
她耳根一红,不敢再想。
听见里头的动静,春和轻声问道:“娘娘醒了?”
苏月潆应了一声。
很快,便有宫人打了帘子进来,春和亲自绞了帕子,替她擦了脸。
苏月潆睁开眼:“什么时辰了?”
“快到辰时了”春和伸手要扶她起身。
苏月潆微微一顿,忽然道:“你亲自去一趟太医院,就说本宫身子不适。”
“还有,让夏恬走一遭坤宁宫,替本宫告个假。”
“是。”春和恭声应了下来,领着宫人转身出了内室。
苏月潆躺在榻上,目光直直盯着帐上的花纹。
坤宁宫,皇后端坐凤椅之上,冷眼扫过下方空着的两个位置。
昨儿个大皇子害了梦魇,整夜哭闹不止,慎贵嫔照看了一夜未睡,实在顾不得前来请安了。
可这玉妃
“听闻慎贵嫔昨儿个夜里在乾盛殿外站了许久。”郑贵嫔捏着帕子,语气颇有些怜悯,“说是大皇子哭闹的厉害,想借圣上的龙威镇压一番。”
“可惜圣上政务繁忙,未曾相见,倒真是不巧。”
话音刚落,殿内气氛便凝了一瞬。
但凡有些路子的,谁不知道,今儿个一早,圣驾可是从颐华宫出来的。
萧贵嫔淡淡睨她一眼,不冷不热道:“郑贵嫔倒是知道的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日日蹲在乾盛殿门口呢。”
郑贵嫔脸色一冷,看着萧贵嫔神色变换。
在闺中时,萧凝光就仗着自己姑母是太后,处处和她别苗头,进了宫也是如此。
她抬起眼,望着萧贵嫔道:“萧贵嫔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贵嫔轻嗤一声,“不过是看不惯你,说你两句。”
郑贵嫔没想到她这般不顾体面,柳眉一竖便指她:“你”
“行了!”皇后声音不高,却足以压下二人,“进宫这时日也不短了,还这般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她目光落在苏月潆空着的座位上,冷声道:“抚琴,你去颐华宫”
话音未落,殿外内室快步而入:“启禀娘娘,颐华宫的夏恬姑娘求见。”
“让她进来。”
夏恬垂着头,极为规矩地行了礼,才恭声道:“启禀皇后娘娘,玉妃娘娘身子不适,已着人前去太医院请了太医,特来向皇后娘娘告假。”
“身子不适?”皇后微微蹙眉,关切道:“可有大碍?这后日便是春猎了,可千万别误了时日。”
“回娘娘,想来许是吹了风,当不得什么大事。”
“夏恬姑娘说的是,这玉妃娘娘惯来娇贵,自然经不起这春夜寒凉。”郑贵嫔轻笑一声,说的意味绵长。
夏恬面色不变,只静静听着皇后吩咐。
皇后淡淡扫了郑贵嫔一眼,温声道:“回去好生照顾你家主子,叫她安心歇着。”
“是。”夏恬应了声,当即转身退下。
回了颐华宫,夏恬将坤宁宫的事一五一十回禀了苏月潆,有些不懑道:“那郑贵嫔也是尖酸刻薄,竟敢这般编排娘娘。”
苏月潆轻笑一声:“管她做什么?”
郑贵嫔原先学她穿衣打扮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搭理,后来没讨得了好,不照样换了回来了么。
正说着话,春和便领着岐院正进来了。
“臣见过娘娘。”
“岐院正勿要多礼,劳你走这一趟。”
岐山一边说着不敢,一边小心翼翼从随身的医箱中取了脉枕出来,又在苏月潆手腕上放下薄纱,这才搭了二指上去。
脉搏稳健,气血通畅。
岐山眸色一变,微微抬眸:“娘娘近来可有不适?”
苏月潆一笑:“总觉身子有些弱,疲乏的紧。”
“想来是气血有些虚弱,待老臣给娘娘开过方子,好生歇息就无大碍了。”
“有劳岐院正。”苏月潆朝春和望了一眼。
春和会意,上前亲自送了岐山出去。
再回来时,春和有些奇怪,压低嗓音道:“娘娘这是?”
苏月潆转过头,瞧着窗外树上刚抽出的新芽,凑至窗边狠狠吸了口气:“没什么。”
成与不成的,她也不知道。
坤宁宫请安结束后,林美人站在殿外,一时有些踌躇。
辛美人看穿她的心思,难得笑了笑:“想去就去。”
林美人眸中闪过一丝亮光,狠狠点了点头。
二人相携朝颐华宫的方向走去。
原处,宣妃望着二人的背影,眸色愈发冷了些。
郑贵嫔领着温贵人、怜贵人缓缓上前,侧首朝宣妃笑道:“这些日子,林美人二人同玉妃娘娘倒是走的近,这一听见玉妃娘娘病了,赶忙就去探望了。”
宣妃偏过头,微微一笑:“郑贵嫔很关心玉妃娘娘?”
郑贵嫔勾了勾唇角:“妾自然是没有那个福分关心玉妃娘娘,不过是同宣妃娘娘闲聊两句罢了。”
话落,她带着温贵人和怜贵人施施然离去。
宣妃冷笑。
林美人和辛美人到了颐华宫时,苏月潆正半倚在美人榻上,身后垫着软枕,乌发随意披散在脑后,面上仍有几分倦意。
林美人忙拉着辛美人上前行礼:“听闻娘娘身子不适,妾心中挂念,特来看看。”
苏月潆吩咐春和给二人看茶,笑吟吟道:“本宫无碍。”
她看向林美人:“只是本宫有一事,林美人可愿相助。”
林美人微怔,连忙道:“妾定当竭尽全力。”
“瞧你。”苏月潆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
她将林美人召上前去,轻声说了。
林美人眸子微微睁大,旋即狠狠点了点头:“妾愿意。”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宫人的通报声:“圣上驾到。”
林美人神色一紧,退至一侧。
楚域踏入内殿时,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榻上,飞快走了过去:“朕听闻你身子不适?”
他目光扫过林美人和辛美人,却见二人毫无眼力见,并不告退。
苏月潆正要起身,被他抬手止住:“乱动什么。”
见一旁二人还不走,楚域微微蹙眉:“你们先下去吧。”
林美人当即露出些为难之色。
楚域淡淡掀了掀眼皮:“怎么了?”
不等林美人说话,一旁的苏月潆笑道:“圣上一来就要撵旁人走,妾可还要留着林美人呢。”
楚域目光落回她脸上:“嗯?”
苏月潆语气温软,朝楚域伸出手:“林美人会些推拿,方才替妾按了按,倒觉得舒缓许多。”
楚域顺势牵着苏月潆的手,在她榻边坐下,视线这才落在林美人身上:“会推拿?”
林美人连忙伏身:“略通皮毛,不敢言会。”
楚域微微挑眉,指腹摩挲着苏月潆掌心,放缓了语气:“太医怎么说?”
“说是气血虚弱,妾这才换了林美人来。”苏月潆垂着眸,声音软的很。
楚域看她一眼,总觉得她今日格外乖顺。
“虽是如此,也要叫岐山看过手法没问题才行。”楚域语气淡淡。
苏月潆轻轻应了一声,将手环在楚域腰间,欲言又止。
楚域垂眸看她:“想说便说。”
“圣上带着林美人一起去围场可好?”苏月潆眨了眨眼。
春和适时接话:“方才林美人替娘娘按了一会儿,娘娘便说轻快了许多。”
楚域沉默,看着苏月潆不说话。
林美人垂着头,不敢出声。
半晌,楚域才扭过头,冲林美人淡声道:“那你便跟着一起去。”
林美人跪着谢了恩。
楚域站起身,不咸不淡地看了苏月潆一眼:“你既无事,朕便回去了。”
出了颐华宫,楚域一直面无表情。
黄海平小心翼翼觑了眼御辇上的楚域,心里直打鼓。
半晌,才听上方之人淡声道:“岐山那头如何说?”
“说”黄海平垂首,小声道:“娘娘身子康健,气血气血充足。”
“呵——”楚域冷笑一声,周身阴沉沉的。
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意味不明道:“倒是难为她了,还特意演这出戏给他看。”
或许苏月潆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只有演戏时,才会对楚域格外温柔和乖顺。
黄海平跟在楚域身边极久,自然感觉到了他不高兴,心里暗暗叫苦,您老若是不愿意,就别应下啊,这应下了又不高兴。
“叫太医院给她的药里,多加一味黄连。”
“是是?”黄海平猛地抬眸,正对上楚域那双冷淡的眸子,忙又低了下去。
与此同时,京中,听雨楼。
二层临街雅间,窗扇半掩,轻纱垂落。
段既明倚着椅背,指尖捻着一枚青玉盏,神色散漫。
在他对面,王靳坐的极为端正:“太子,王某方才的提议,您可想好了?”
段既明掀了掀眼皮,手腕一翻,指间的青玉盏朝着门外飞快射去,紧接着传来一声闷哼。
“王大人,谈事,就要有谈事的诚意,您说是不是?”
王靳脸色一沉:“王某不过是防着旁人偷听罢了,太子误会了。”
“是吗?”段既明笑了笑。
“当今乃是雄主,如今大楚富庶,就算此次和谈成功,只怕过不了几年,他便会再次向南诏出兵。”
“可我不一样,太子殿下,我同太子,是诚意相交。”
“诚意可不是说出来的。”段既明勾着唇,淡淡看着王靳。
“十座城池。”王靳眸色一变,“只要太子助我成事,边关距离南诏最近的十座城池,便是太子殿下的。”
段既明指尖微顿,抬眼看他,忽地笑了:“十座城池?这可是大楚四分之一的版图了,王大人真是舍得。”
他这话说得轻松,面上却无半分波澜。
王靳心里一沉,暗道这蛮子当真不好糊弄。
“太子可是不信?”
“王大人轻飘飘一个许诺,就想换我实打实的人马?还是这掉脑袋的事?如今两国和谈在即,本太子为何要这样做?”
王靳暗恨此人油盐不进,面上却极为温和道:“太子这般说,可叫王某寒心了,若无十足把握,王某怎敢来叨扰太子。”
“哦?”
“实不相瞒,王某早在围场布下埋伏,咱们的人,足足有这么多。”王靳伸手比了个数字,“只是为免万无一失,这才来求太子相助。”
段既明轻笑一声,余光瞥见街上走过一人,忽地起身,走至窗前。
春风拂面,日头正好。
正对面的酒肆前,两道人影格外醒目。
其中一人身着月白束袖锦袍,身形修长,眉目清朗如远山含雪。
段既明目光黏在那人身上,抬手将指间那枚玉扳指取下。
下一瞬,那枚玉扳指破风而落,直直朝姬明弦侧脸击去。
姬明弦微微蹙眉,抬手接住,动作干净利落。
他抬眸,隔着窗柩与段既明遥遥对视。
那一瞬间,段既明全身的热血瞬间沸腾起来。
“二哥?”姬明辙顺着视线望去,不由得蹙了蹙眉。
“无事。”姬明弦神色平静,随手将扳指往街侧一抛,又在衣袖上擦了擦手。
段既明舔了舔唇角,盯着姬明弦指尖的眼中有暗色涌动。
身后,王靳自然也瞧见了这一幕,他眸光一闪,低声笑道:“原来如此。”
段既明回首坐下,自顾自斟了盏茶:“大人明白什么了?”
“姬将军与公主的婚事迟迟未定,王某或可成人之美。”
段既明眯了眯眸子。
王靳心中暗嗤段既明龌龊,面上却道:“姬将军此人的确难得,若是公主错过,实在可惜,正好在下有些门路,若是太子愿意,春猎时,便可成就好事。”
“王大人好大的口气。”
“王某从不说无把握之话。”
“好。”段既明忽然应下。
王靳心头一跳,眸中兴奋之色还未露出,就听段既明道:“只是王大人却也该拿出些诚意。”
王靳咬牙:“太子要什么?”
“一百万两黄金,外加王大人的亲笔手书。”
“这”
“王大人若是为难,本太子也不愿强人所难。”
屋内静了片刻。
段既明安静饮茶。
王靳额上隐隐见汗。
他狠狠捏了捏掌心,抬眸道:“手书可以,可这黄金”
“要知道,整个大楚,一年的赋税,也不过七百五十万两黄金,您要的这些”
段既明轻嗤一声:“王大人可是世家之首,这点东西都拿不出来么?”
王靳气的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段既明尤嫌不够,兀自起身笑道:“既然王大人不愿,那段某就此告辞。”
“慢着!”王靳猛地抬头,“老夫应你。”
“王大人爽快。”段既明坐了回去,“银票,本太子今日就要。”
慎贵嫔的漱玉斋中,安神香的味道格外浓郁。
内室中帘幔半垂,大皇子躺在小榻上,脸色惨白,整个人孱弱的很。
慎贵嫔见他睡了过去,才转身出了花厅坐下:“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若蘅禀道:“里里外外都搜了一遍,并无异常。”
“那小太监呢?可查了?”慎贵嫔眼里闪着冷光。
若蘅摇摇头:“小平子是个忠心的,奴婢去皇子所问过了,一直是他小心伺候着大皇子。”
“娘娘。”若蘅抬眸望着慎贵嫔,轻声道:“大皇子毕竟年岁小,便是再想起那事,心里害怕,也是有的。”
慎贵嫔拧眉,转头狠狠瞪了若蘅一眼,她当即噤声。
正在此时,外头宫人通传道:“宣妃娘娘到——”
慎贵嫔蹙了蹙眉,连忙起身。
宣妃特意换了身浓艳的红色银线红装,步履从容,面上带着些关切。
不知怎得,慎贵嫔一见那红色,心里就不舒服的很。
“听闻大皇子昨夜惊了魇,本宫心中惦记,特来瞧瞧。”
慎贵嫔忙俯身:“劳宣妃娘娘挂念。”
二人落座,慎贵嫔吩咐若蘅给宣妃上茶。
宣妃目光落在内殿方向,轻声叹道:“可怜见的,这么小的孩子,怎的会遭这样的罪。”
慎贵嫔眼眶一红:“昨儿个夜里哭了也闹了,怎么哄都不成。”
“哎,近来也真是多事之秋。”宣妃叹道:“今儿个一早,玉妃也告了病。”
“玉妃?”慎贵嫔一顿。
“是呀。”宣妃抬起脸,眉梢微动,笑道:“你还不知道吧,这说来也奇怪,分明圣上昨儿个夜里还去了颐华宫,偏生玉妃今儿个一早就不好了。”
“这年轻人,难免贪欢,许是着了凉吧。”
慎贵嫔脸色瞬间难看极了。
这话不重,却字字往慎贵嫔心口戳。
她低下头,手指绞紧帕子,阴沉问道:“圣上昨夜在玉妃处?”
“你不知道?”宣妃有些惊讶,很快回过神来,“也对,你忙着照顾大皇子,应是无暇他顾。”
慎贵嫔抿着唇,依旧垂着脸。
宣妃眼见火候到了,慢慢将话锋一转:“说来大皇子这事儿,你可万万要重视。”
慎贵嫔抬眸:“此话何意?”
“非是我说些晦气话,可民间传言,也不得不信。”她压低嗓音,“听闻寻常餍住之症,顶多不过三日,若是反复不止,甚至日渐严重”
“怎么?”
“只怕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不干净的东西?”慎贵嫔脸色瞬间发白,身子一颤。
宣妃连忙摆手,似有些后悔:“你瞧我,也是关心则乱,不过就随口一说,你别忘心里去。”
慎贵嫔却已慌了神,急急上前握住宣妃的手道:“宣妃娘娘见多识广,妾愚钝,还请指点一二。”
宣妃为难地叹了口气:“这宫中向来不许提这些东西,本宫也就这么一说。”
“若是真有,这来历不明,轻易也不好说,若是知晓它从何处来,将源头镇住,自然也就无事了。”
“源头?”慎贵嫔睁大双眼,“若若源头是没了的婴孩呢?”
“这只怕就需得镇住那母子双方了。”
慎贵嫔一颤,握住宣妃的手不由得松开,整个人有些惶然。
宣妃见状,勾唇笑道:“本宫不过随口说说,妹妹莫要胡思乱想,在这宫中行这种事,是要掉脑袋的。”
她抬手拍了拍慎贵嫔的手背,语气温柔:“本宫不过是多说一句,兴许大皇子只是单纯做了个噩梦,妹妹切莫自己吓自己。”
慎贵嫔却已然神思不定。
宣妃见状,慢慢起身:“你且好生照看大皇子,若有需要,尽管来寻本宫。”
出了漱玉斋,宣妃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春猎当日,林美人赫然出现在了春猎的随行队伍中,安稳站在苏月潆身后。
皇后淡淡扫了林美人一眼,目光落在苏月潆身上,神色平静地看不出喜怒。
抚琴垂首立在一旁,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随行名单早已定下,如今圣上临时添人,分明是为了玉妃,这岂不是告诉满后宫的人,在圣上心里,皇后还比不过玉妃?
然而车马已齐,鼓声一响,谁也不敢多言
苏月潆今日换了身窄袖骑装,红衣猎猎,腰间束带将身形勾得极为纤细,春和还极有巧思地在她腰间挂了一串金铃,行走起来叮铃作响,好听极了。
她进宫多年,这还是头一回随驾出宫围猎,抬眼望去,只觉天地都开阔了几分。
御道两侧旌旗高悬,除却皇帝近臣,随行的便是南诏使团。
她目光随意一扫,忽而顿住。
远远的人群前头,一袭红衣银甲格外醒目,那清冷覆雪的眉眼,分明就是姬明弦。
苏月潆高兴极了,围场路途不短,若途中歇脚,她自可去寻二表兄说话。
此番随行,圣上并未带太多亲卫,一切皆是从简,后妃们也是如此,充媛及以上的才能一人一车,余下的妃嫔皆是两人同乘。
顾念大皇子年幼,慎贵嫔多少也得了特权。
只是不知皇后是有意还是无意,竟将萧贵嫔和郑贵嫔放在一车,这二人平日里便针锋相对,想也知道路上不会太平。
苏月潆轻笑一声,抬脚便要上自己的马车,却见黄海平自前头跑来,冲着苏月潆行礼道:“玉妃娘娘,圣上请您去前头伴驾。”
苏月潆唇边笑意一僵,顶着众人各异的目光一路去了御辇跟前。
相较于旁的车驾,御辇实在是宽敞的有些过分。
近乎一间小殿的大小,地面铺着厚厚的细绒织毯,两侧设有软榻与长案,榻上铺着小毯。
正中央摆着一张矮几,上头备着早已温好的茶盏与几样精致点心水果。
再往里,甚至隔出一道半掩的屏风,瞧不见后头的景色。
苏月潆扫了一眼,没瞧见楚域的身影,便自顾自在案几前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很快,屏风后传来细微的响动。
苏月潆眉梢一动,回眸看去,下一刻盏中便溅出几滴茶水,滴在她腕上也未察觉。
楚域自屏风后出来,一身月白锦袍松松披在身上,领口微敞,衣襟并未系紧,隐约露出胸前一片如冷玉般的肌肤,墨发径直披散下来,垂在身前脑后。
苏月潆呼吸微滞,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月白色将他周身的帝王威仪压下去几分,反而衬得他如庭前芝兰,沉金冷玉。
楚域对苏月潆的怔愣和眼中的惊艳很满意,他慢悠悠走至苏月潆面前站定,居高临下道:“看朕做什么?”
苏月潆目光下移。
他竟是赤着足,脚背修长,肤色冷白,踩在厚软的绒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苏月潆咽了咽口水,此刻的楚域,不像皇帝,浑像那些狐狸精变的男人,来勾女子精魄的。
“苏月潆。”他偏了偏头,又唤了一声。
苏月潆这才惊觉,猛地将茶盏搁在案几上,掩饰般道:“圣上怎得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第55章
楚域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纵使没照镜子,光是看苏月潆的反应,他就知道她喜欢极了。
他一步步走近,月白色的衣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衣襟也随之微动,隐约能见他腹上流利的线条。
楚域赤足在她对面坐下,随手将一根月白绣金色山水图的额带扔在她跟前:“过来,替朕戴上。”
苏月潆心头一跳,伸出手去拿那额带,忽觉有些赧然。
楚域眼底笑意更深,懒散地往后倚了倚,指尖在曲起的膝上点了点:“愣着做什么?”
苏月潆指尖一颤,捏着那额带,起身走至他跟前,小心翼翼贴上他额前。
因为需要将带子绕至他脑后,苏月潆不由得将双手搂过他脖颈,二人靠的极近。
楚域只需微微垂眸,就能瞧见女子红衣猎装下的白腻雪芙,鼻尖甚至能嗅到她身上的体香。
他呼吸一窒,整个身子不由得颤了颤。
苏月潆瞧不见后头,几次三番都没系上,楚域忽然抬手,扣住她的手腕:“紧张什么?”
苏月潆耳根微红,抬眸瞪了他一眼:“妾又瞧不见。”
“出息。”楚域轻嗤一声,自顾自将额带从她手中拿了,三两下便系好。
苏月潆无语凝噎,他既然自己能系,何苦还要多此一举。
偏生抬眸嗔他那一眼,苏月潆似是被蛊惑一般,觉得面前这人格外好看,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心跳兀自加快。
楚域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伸手取过一旁的棋盘,随意捻了颗黑子落下。
棋子落在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苏月潆这才回神,一见又要下棋,下意识便要推脱:“圣上”
“长路漫漫,难不成,玉妃娘娘便就这般盯着朕的脸过几个时辰不成?”楚域掀了掀眼皮,眉梢带着笑意。
苏月潆指尖一颤,兀自镇定:“谁看你了。”
“哦,那便是朕自作多情。”他扬了扬下颌,示意苏月潆快下。
苏月潆苦着脸:“妾真的不想下。”
楚域看了她一瞬,抬指棋子扔回棋篓中,轻轻点了点棋盘:“过来。”
苏月潆不知他又起什么心思,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楚域抬手,将她拉至自己身侧坐下,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苏月潆的手腕,直叫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苏月潆想将手抽回来,没成功:“圣上这是做什么?”
“不是不想下棋么?”楚域将人搂在怀中,轻笑道:“做些旁的也未尝不可。”
苏月潆被他吓得大惊失色,连忙扭头看向棋盘,伸手推他道:“谁说妾不想下了!”
她是疯了,才会在明知外头都是禁军和朝臣的御辇中跟楚域胡闹。
楚域轻笑一声,看着苏月潆逃也似得坐回了对面,慢悠悠重新捻起一子落下。
御辇外,紧跟其后的皇后凤辇中。
皇后正掀了一角车帘,目光慢悠悠地自前方高大的御辇上划过,良久,才松开指尖。
皇宫到围场,不过一日左右的功夫,圣上都要招玉妃同乘,连她这个皇后都不放在眼中。
“娘娘。”抚琴有些不解,“前些天圣上不是宠爱照充媛么,怎么”
皇后淡淡瞥了抚琴一眼,语气不疾不徐:“你也说了,是前些天。”
抚琴蹙了蹙眉,下意识想要劝慰皇后几句,却听她道:“行了,下去吧。”
落日前,队伍终于到了茫茫围场前。
天际暮色苍茫,映得远山层林尽染,旌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连绵数里的营帐早已搭好,金顶龙幡,在暮色下如海浪起伏。
楚域早已换了身玄色猎装,玄色劲袍贴合身形,腰束黑金宽带,长腿笔直,步履沉稳。
众人齐齐下马,禁军列阵如林。
围场中央早已立起高台,台前十数米处,自上而下悬着一枚金轮,正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楚域缓步登上高台,一旁的黄海平垂首奉上御弓。
苏月潆站在人群中,极目远眺,正好同楚域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他站在高台上,远山为幕,落日为辉。
楚域勾了勾唇,很快抬手取箭搭弓,浑身气势凌冽。
玄弓被拉成满月,他浑身的肌肉线条在衣袍下隐约起伏。
“嗡——”
箭矢破空,金环应声而落。
“圣上威武——!”
“圣上威武——!”
围场中顿时爆发出震天呼声。
楚域收了势,目光淡淡扫过台下的苏月潆,见她耳根小脸都红扑扑的,轻笑一声,转身将弓递回黄海平,抬步下台。
下方,苏月潆刚收回视线,就听一道爽朗的女声传来:“玉妃娘娘贵安。”
苏月潆扭头望去,便见段昭云一身淡蓝色飒爽骑装,身后背了把弓箭,瞧着英气极了。
她勾了勾唇:“公主殿下。”
“你唤我昭云就是。”段昭云两步上前,眯了眯眸子笑道:“在你们大楚京城待了不过几日,再到这茫茫山野间,竟还有些不习惯。”
苏月潆歪了歪头,没作声。
段昭云却忽然凑近一步,笑道:“游韶哥哥文武双全,想来玉妃娘娘骑射定也不差。”
苏月潆掀了掀眼皮:“那公主可就猜错了,本宫并不擅骑射。”
段昭云哼笑一声,满脸写着不信:“玉妃娘娘同本公主比试一场如何?”
“若你赢了我,我就告诉你,我同游韶哥哥是怎么认识的,又怎么会喜欢他,如何?”
苏月潆转过头,对上段昭云灼灼的目光,忽觉这个小公主有些意思。
她轻笑:“若我想知道,去问二表兄便是,公主这个条件,只怕在本宫这儿不够诱惑。”
“玉妃姐姐~”段昭云拉着她的衣袖撒娇,“算我求求你了好吗?就比一场,就一场,若你输了,本公主也什么都不要你的,总行了吧。”
苏月潆看着她,轻笑一声:“想比什么?”
“就骑马射箭。”
苏月潆轻扫她一眼,扭头吩咐宫人:“去牵两匹马来。”
不多时,两匹骏马便被牵至场上,一匹枣红,一匹雪白,皆是上等良驹,不远处,一个靶子也已经立好。
周遭后妃们见状纷纷围了过来。
萧嫔最爱凑这热闹,当即便命宫人取了两块锦布,拔下发间一枚金钗便朝其中一块扔了上去:“既然是比试,自然要有彩头,我押玉妃胜。”
郑贵嫔淡淡扫了那锦布上的金钗,扯下腰间的一枚翡翠坠子,压在另一块锦布上:“南诏公主自幼精于骑射,我便压公主吧。”
林美人犹豫了一瞬,将腕间最贵重的白玉镯子褪下,小心翼翼放在萧贵嫔那侧。
萧贵嫔勾了勾唇,目光扫了扫四周:“可还有人要下注的?”
王嫔冷眼瞧着,只觉吵闹不已,目光不自觉地在围场中逡巡。
苏月潆选了匹白马,利落的翻身上去。
红衣骑装贴合身形,将她腰线勾勒地极为纤细,为免误事,头发也被编做数条小辫垂在胸前。
她迎风而立,长指稳稳握住缰绳,偏头朝一旁的南诏公主轻笑:“公主若是输了,可别哭鼻子。”
段昭云驱马与她并立,轻哼一声:“绕场一圈,三箭为准,如何?”
“自然。”
一旁的宫人瞅准时间,狠狠在兽皮大鼓上敲了一下。
“砰——”
鼓声如雷。
两匹马几乎同时冲出,霎时间尘土飞扬,蹄声如雷。
苏月潆身子微微前倾,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衣摆如火焰翻卷。
她单手控缰,另一手利落地从身后取出三支红色尾羽的羽箭,在快要经过靶子时利落的松手,稳住身形,狠狠拉弓。
风声擦过耳畔。
苏月潆指尖一松,三支羽箭瞬间破空而出,朝着靶心狠狠射去。
与此同时,段昭云紧随其后,连射三箭,箭矢格外凌厉,几乎分毫不让。
苏月潆猛地挥鞭,整个人窜了出去,乌发飞扬。
至终点时,苏月潆稍稍领先半个马身。
不远处,楚域神色莫辩,一双眸子格外专注地盯着苏月潆。
她正骑着马,脊背挺直,一手拽着马缰,满身骄矜。
暮光落在她脸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许是因着剧烈运动过,她下颌仍有汗珠滑落,却不显狼狈,反多了几丝鲜活与锋芒。
楚域攥了攥手心,狠狠抿着唇,眼中含着几分暗恼。
结缡数载,他从不知道她会骑射,甚至骑射功夫这般好。
再一看四周人眼中的惊艳,楚域恨不得立即冲过去,将人狠狠藏在自己怀里。
他沉了眉眼,脚下一动,便听后方传来慎贵嫔有些惊喜的嗓音:“圣上。”
楚域蹙眉望去,便见慎贵嫔拉着大皇子匆匆而来。
“大皇子方才见圣上开弓,心生仰慕,非要吵着来见您。”慎贵嫔笑了笑,鼓励地看了大皇子一眼。
楚玦当即挣开慎贵嫔的手,上前拉着楚域的袖子,仰头道:“方才父皇那一箭,真是威风极了,父皇教教儿臣,好不好?”
七岁的少年,嗓音清亮,眸中带着对父亲的仰慕。
楚域垂眸看他,楚玦眉眼更像慎贵嫔,轮廓柔和,唇薄而浅,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秀气。
不像他。
楚域抬起眼,看着远处英姿勃发的苏月潆,心尖忽然痛了一下。
都说女儿肖父,若是他们那个女儿平安出生,定会生的像他,却有同她一般的骄矜。
若是再大些,怕要惹得满京城的好男儿竞相追逐。
楚域唇角忍不住弯了弯,再一扫过楚玦,猛地冷了下来。
他没忘记他本该举世无双的女儿是如何没了的。
大皇子敏锐地察觉出楚域神色的变化,有些怯懦道:“父皇?”
楚域收回视线:“宫中自有骑射师傅。”
慎贵嫔神色一僵,旋即笑道:“圣上政务繁忙,自然不敢劳烦,玦儿,还不谢过你父皇。”
楚玦愣了一瞬,终是低头:“儿臣谢父皇。”
远处,苏月潆那头已闹哄哄一片,人群围在她身侧,仿佛众星拱月。
楚域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脚下一转,朝御帐中走去。
苏月潆笑意吟吟,被萧贵嫔等人簇拥着,听两名宫人禀道:“回禀诸位娘娘,红色尾羽的三支箭,较中心更近三分。”
一阵欢呼声顿时炸开。
萧贵嫔忙转了身,将那些赢了的战利品分了分。
段昭云也不忸怩,爽快一笑:“好,本公主也算输的痛快。”
她走到苏月潆面前,伸出手道:“我段昭云最服能胜过我的人,你这个朋友,本公主交了。”
苏月潆抬手,握上段昭云的掌心。
段昭云眨眨眼,一手勾了她肩膀,凑至她耳边轻声道:“当初在太和山,是我救了游韶哥哥。”
苏月潆一愣,便觉肩上一轻,段昭云笑着挥挥手:“行了,本公主要去寻游韶哥哥了。”
夜色渐沉。
围场中央的大帐内灯火通明,帐顶悬着数十盏琉璃灯,映得整片草地如同白昼。
案几排开,金盘银盏交错其间,香气四溢。
不同于宫中宴席的规整精致,今日端上来的多是整块整块的烤肉,另有切好的生肉与整鸡整鸭猪肋排,每席旁还摆着一只小炉,炭火噼啪作响。
显然是存了几分野趣,让这些养尊处优的贵人们亲手一试。
苏月潆尝了尝送上来的烤肋排,火候恰到好处,香料也调得细腻,只是怎么尝都同宫中的味道一模一样,失了些自然之趣。
她目光一转,落在一旁腌制好的整鸡上。
鸡皮泛着淡淡的蜜色,想来是提前抹了蜂蜜与调料。
苏月潆忽然生出了几分兴致,拿起夹子将整只鸡架在烤炉上。
炭火被拨得旺了些,火舌舔着鸡皮,滋滋作响。
萧贵嫔从她身旁探过头来,诧异道:“你还会这个?”
“不会。”苏月潆摇摇头。
“那你”
“试试嘛。”
她小心翼翼翻转着那只鸡,时不时凑近去闻一闻,忽地有些失落,若是苏二妮儿在这儿,说不定有幸尝得她烤的鸡。
萧贵嫔看了她一会儿,狐疑道:“你今日怎么这么高兴?”
苏月潆动作一顿:“有吗?”
“有。”萧贵嫔格外肯定。
苏月潆偏头想了想,轻声道:“许是日日待在层层宫墙中,难见如此广阔的远山和旷野吧。”
她抬起眼,望了望帐外那片暗色的山影。
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点笑意映得格外柔软。
话音未落,炭火‘啪’地一声爆响。
鸡皮焦黑了一角。
“呀!”苏月潆连忙转了转鸡,终究还是晚了些,一股糊味弥漫开。
她有些可惜地吸了吸鼻子,咬咬牙,硬是用小刀割下一块尝了尝。
苦的。
她猛地张开嘴,将那块鸡肉吐了出来。
萧贵嫔忍不住笑道:“有那么难吃吗?”
苏月潆面无表情地切了一块更黑的,夹至萧贵嫔跟前,面色平静地看着她。
下一瞬,萧贵嫔苦着脸将那块鸡肉吐了出来。
苏月潆嘿嘿一笑。
二人正闹着,一只香喷喷的烤鸡忽然被递到跟前。
段昭云笑意张扬:“尝尝本公主的手艺?”
萧贵嫔眉头微蹙,正要拒绝,却见苏月潆已经切了一块送入口中。
鸡皮酥脆,肉质鲜嫩,汁水在齿间溢开。
除却鸡肉本身的鲜甜,竟还带着淡淡木香与果香。
她眼睛一眯,舒服地轻轻“嗯”了一声:“好吃。”
段昭云得意扬眉。
御案上,楚域原本漫不经心听段既明说话,目光不自觉往苏月潆面上一挪,正好见她一口一口吃着段昭云送来的烤鸡。
楚域淡淡侧首:“黄海平。”
“奴才在。”
“请玉妃过来。”
苏月潆走至楚域身边时还有些懵然和恋恋不舍,回眸看了眼段昭云的鸡。
段既明微微扭头,同段昭云对视一眼,轻笑道:“昭云无状,还请玉妃娘娘和大楚皇帝陛下莫怪。”
楚域随意颔首,扭头看着苏月潆:“不高兴?”
苏月潆假笑:“怎么会。”
楚域冷哼一声,一手捏着苏月潆掌心揉搓,另一手将一只生鸡架到炭火上,动作利落。
苏月潆眸子一亮,楚域动作这般熟练,想来极有经验。
她眨了眨眼,有些期待地看着那只烤鸡。
楚域余光扫到她亮晶晶的眼睛,唇角也勾了勾。
下方,段既明被冷落下来,目光从帝妃二人身上划过,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炭火渐旺,终于烤好。
楚域亲手替苏月潆切了一块,淡淡放在她盘中。
苏月潆满怀期待地夹起,放入口中。
一股淡淡腥味混着没熟透的肉气,在舌尖散开。
她笑意僵了一瞬,放下筷子。
“如何?”楚域笑了笑。
苏月潆觑了眼那鸡肉,笑吟吟道:“圣上亲手替妾烤的,自然是极好吃的。”
楚域勾了勾唇,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段昭云,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放入口中。
下一瞬,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变。
片刻后,他淡声道:“这鸡许是放的过久了。”
苏月潆笑了笑:“圣上说的是。”
宴席接近尾声,楚域才淡淡宣布了明日进山狩猎的消息。
他正要拉着苏月潆一同离席,却被段既明拦下,说是有事相商。
离开前,他冲苏月潆道:“去御帐中等着朕。”
苏月潆乖乖点头,待楚域等人走后,才转身沿着围场慢慢走着。
夜风微凉,草叶沙沙作响,远处还有点点篝火,正与天际的星河相映衬。
到底不敢走的太偏,她领着春和,安静在一处帐子后坐下,抬头看着漫天星子。
这样的夜色,在宫里是瞧不见的。
半盏茶后,春和小心劝道:“娘娘,夜深了,小心着凉。”
苏月潆点点头,正要起身,却见远处一道人影匆匆过来。
“娘娘。”那人影走近,正是蕊儿。
蕊儿小心翼翼左右看了看,才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这是宣妃让奴婢交给一个侍卫的。”
“奴婢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才偷偷拿来给娘娘过目。”
苏月潆周色气势一凛,目光落在那香囊上:“是宣妃亲口同你说的?”
蕊儿摇摇头:“不,是敏儿告诉奴婢的。”
“倒是谨慎。”苏月潆冷嗤一声,从蕊儿手中接过那香囊,嗅了嗅,只觉一股甜腻的香气格外令人不适。
她垂眸看了看,再寻常不过的香囊,是宫女们常用的款式。
“你拿到这香囊,距离现在多久了?”
蕊儿垂眸:“回娘娘,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侧首吩咐春和:“去请林美人和照充媛过来。”
“是。”春和得了令,连忙匆匆离去。
很快,她便携着二人回来。
苏月潆扫了眼周围,吩咐蕊儿留在原处候着,自己则是同林美人、照充媛二人寻了个开阔地坐着。
“你瞧瞧,这是什么?”苏月潆将那香囊递给林美人。
林美人放至鼻尖嗅了嗅,眉头紧紧蹙起,又小心翼翼从开口处挑了些香料出来,在指腹上碾碎了细看。
“回娘娘,若妾瞧得不错,这香囊里头的东西,当是有催情的作用。”
林美人话音落下,照充媛的脸色已然变了。
三人对视一眼,对宣妃的心思都已明了。
蕊儿是颐华宫伺候的宫人,若她在这种时候同侍卫有了首尾,只怕圣上会震怒。
只是就算如此,圣上也顶多治她一个御下不严之罪,宣妃诸多筹谋,仅仅是为了这个?
苏月潆眼中闪过一丝寒意,面上极为平静:“效用如何?”
林美人蹙眉道:“不算猛烈,却胜在绵长,若贴身佩戴,又在火热酒气之中,很快便会发作,轻则神思恍惚、举止失度,重则难以自持。”
照充媛冷笑一声:“若是不叫她称心,倒也枉费了她这番算计。”
苏月潆抬眸:“崔姐姐的意思是?”
照充媛轻笑一声,望了苏月潆一眼,起身朝蕊儿那边走了过去,凑至她耳边低语几声,末了,才道:“都明白了吗?”
蕊儿点点头:“娘娘放心,奴婢都明白。”
“很好。”照充媛道:“此事定要做的极为小心,莫要叫她起了疑心。”
“奴婢晓得。”
话落,照充媛又问林美人:“这香囊,可有法子叫蕊儿暂时不受影响?”
林美人蹙了蹙眉,有些为难:“出来的急,又在围场中,实在没有什么东西能用。”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不过妾随身带着清心丸,此物本是一般解毒的丸药,此时也能勉强用一些。”
蕊儿双手接过,从中倒出两粒咽下,很快从三人面前告辞。
苏月潆猜到照充媛想要做什么,有些犹豫地望了一眼,抿唇道:“崔姐姐,若是王嫔那头也正好”
她话未说完,照充媛却已含笑应道:“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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