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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5

    第61章


    楚域坐了许久,期间有宫人想要上前伺候,无一不被他挥退。


    圆月当空,烛火燃至半截,灯芯微爆,发出极轻的一声炸响。


    他望着空了的盘子,忽然轻笑一声。


    出出气也好,她性子向来倔,若不叫她出气,只怕这事儿永远也过不去了。


    楚域轻叹一声,提步往内室走去。


    榻上,苏月潆早已侧身睡下,面朝里,发丝散在枕上,美的不可方物。


    楚域在榻前站了片刻,伸手掀开被子,上了榻。


    锦被微陷。


    他伸手,将人从背后整个抱在怀里。


    苏月潆身子微僵,却没有睁开。


    帐顶绣着的缠枝芍药在烛影下晃得模糊。


    楚域带着龙涎香的气息落在她颈侧,有些湿热:“还在生气?”


    苏月潆阖着眼眸,没吭声。


    楚域将人抱得更紧了些,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缓和:“朕没有别的意思,你心里难受,朕知道。”


    他说的极轻,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朕只是,想要一个和你的孩子。”


    楚域顿了顿,又补充道:“很想要。”


    苏月潆鼻尖猛地一酸,睫毛一颤,一滴泪珠顺着眼角滑落。


    她当然知道楚域在想什么,他觉得只要让她出出气,闹一闹,冷一冷,便算是揭过。


    若是再要个孩子,一切就都能翻篇了。


    她当楚域今儿个夜里怎么会过来,却原来是疑上她了。


    没有证据,默认大皇子闹鬼一事是她做的,何其可笑。


    苏月潆心里有些闷痛,她抿着唇,身子有些发颤。


    楚域似是察觉,低声道:“溶溶,朕不愿你变得像旁人一样。”


    宫中是个大染缸,他不愿她做出那些与旁人一样的事来。


    苏月潆深深吸了口气,平静下来,强迫自己入睡。


    翌日,苏月潆醒时,身旁的位置早就冰凉一片,她睁开眼时仍有些茫然。


    直至春和听见动静进来伺候,温热的帕子覆上苏月潆面上时,她才缓缓回神。


    “娘娘,怎么了?”春和蹙眉,有些担忧地望着苏月潆。


    “没事。”苏月潆摇摇头,撑着榻起了身,眸光一转,“漱玉斋闹鬼一事还传的厉害?”


    春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应了下来:“是。”


    苏月潆想了想:“将本宫私库中,那尊鎏金镇魂兽取出来,就当是本宫送给大皇子压压邪气。”


    春和一愣。


    这物件乃是当初藩属国的进宫之物,通体鎏金,兽首昂然,底座嵌着一枚乌玉,据说有镇宅安魂之效,极为贵重,还是当初苏月潆小产时,楚域念她伤心特意赐给她的。


    漱玉斋闹鬼,大皇子被吓得不成人样,旁人不知原因,她家娘娘还不知么?


    如今忽然送这东西过去,只怕慎贵嫔和大皇子更要寝食难安了,偏生这玩意儿又是御赐之物,轻易损坏不得,慎贵嫔母子二人只能乖乖受着。


    春和眼里闪过一丝痛快,低声应了。


    苏月潆披衣下榻,立在窗前。


    晨光透过雕花窗柩落在她侧脸上,温柔冷淡。


    “既然传这宫里不干净,二皇子年纪小,又受过伤,本宫自然要一视同仁,你去将私库中那柄玉剑送过去,权当本宫的一点心意。”


    她盯着外头的春色,缓声道:“再替本宫带句话。”


    春和抬眸。


    苏月潆目光落在庭中一株刚抽了新芽的海棠上,语气极淡:“孩子身子弱,夜里还是少受惊吓的好,若再起什么波澜,只怕就不是压一压邪气这样简单了。”


    “奴婢明白。”


    德芳宫主殿。


    恪修仪正教着二皇子练字,听闻颐华宫来人,眉梢微动。


    她当即拍了拍二皇子的背,温柔道:“你在这儿练着字,母妃先出去一下。”


    二皇子乖巧点点头。


    恪修仪这才起身,领着春和去了德芳宫的庭院中。


    春和躬身行了一礼,笑意端正:“我家娘娘说,二皇子年纪尚幼,恐被波及,特意将此玉剑送来,压一压邪气。”


    恪修仪目光落在那玉剑上。


    剑身温润如水,剑刃却格外锋利。


    恪修仪指尖抚了抚上头细细的云纹,笑道:“玉妃娘娘有心了,还请姑娘替我谢过娘娘。”


    春和一笑,轻声道:“娘娘不必多礼,慎贵嫔那头,我家娘娘也是送了东西过去。”


    “哦?”恪修仪温柔一笑,“敢问姑娘,慎贵嫔那头,是什么?”


    “是鎏金镇魂兽。”春和面不改色,缓声道:“我家娘娘还让奴婢带句话。”


    恪修仪抬眸。


    “进来宫中风声紧,连圣上都多问了几句,还请娘娘多照顾着二皇子,莫要沾了邪气。”


    恪修仪眸中很快闪过一丝了然,笑道:“本宫明白了。”


    春和含笑退下。


    恪修仪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来,目光扫了一眼那玉剑,轻声道:“行了,将东西放去收好吧。”


    堤柳脸色微微一变:“娘娘,那接下来”


    恪修仪瞥了她一眼:“行了,闹鬼的事,到此为止。”


    她听得懂苏月潆的言外之意,再闹下去,只怕圣上便要亲自查了。


    到那时,谁都讨不了好。


    不过想到颐华宫送去的鎏金镇魂兽,恪修仪唇角弯了弯。


    希望慎贵嫔和楚玦的胆子再大些,可千万要中用些,别这般轻易就被吓破了胆。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含章殿中,沉香袅袅。


    郑贵嫔端坐在窗边,鼻尖嗅着安神香的气息,努力平静下来。


    霜色掀了帘子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主子。”


    郑贵嫔猛地睁开眼,强自镇定道:“如何?”


    霜色咬了咬牙,将手中的家书呈上:“国公爷亲笔写的。”


    郑贵嫔拆开,只看了寥寥几行,指尖便微微发凉。


    ——汝国公麾下数名亲信,春猎护驾不利,革职查办。


    郑贵嫔从那一个个名字上划过去,死在围猎那场动乱中的,赫然便有谋划熊患之人的名字。


    护驾不力。


    什么护驾不力,分明便是借口!


    郑贵嫔胸口一阵闷痛,喉咙发紧。


    圣上查出来了。


    她慢慢将信折起,伸到一旁的烛火上,看着火舌将信纸吞噬殆尽,半晌没说话。


    霜色觑着郑贵嫔的脸色,忍不住劝道:“主子”


    郑贵嫔轻笑一声:“父亲信上说,今儿个一早,朝中定下,由姬明弦出任明州节度使。”


    她父亲原本也想去这个位置。


    明州地处要塞,一旦握住,便可在朝中增添几分筹码。


    圣上一句话,她父亲便从边疆卸任归来,利落地交了手中兵权。


    可如今连这个位置,圣上都给了姬明弦。


    若说没有苏月潆的原因,就是打死她,她也不信。


    郑贵嫔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入腹,她却还是觉得口渴,硬生生将一盏茶喝完。


    霜色看的心里难受,忙上去将茶盏抢了下来:“主子,您别这样,奴婢瞧着难过。”


    郑贵嫔双眸失神:“既生瑜何生亮。”


    “为什么我机关算尽,最后好处都落在苏月潆手中?”


    她从看到圣上的第一眼就喜欢,好不容易入宫,却发现圣上喜欢的是苏月潆。


    郑贵嫔是真的不明白,除了容貌,论家世,论性格,论对圣上的一颗真心,她哪点比不过苏月潆?


    “难不成,就因为她生了个好时候,比我先入宫?”


    郑贵嫔半边身子都麻麻的,眼底泛起一层湿意,却强撑着不肯落泪。


    霜色见状,心里发酸,上前握住郑贵嫔的手道:“主子,圣上既然已经处置了国公爷的人,就证明事情到此为止,既往不咎。”


    “有大长公主在,有汝国公在,主子在宫里不会难过的。”


    “您瞧萧贵嫔,不也活的很好么?主子,您何苦还要斗下去?”


    霜色声音哽咽,她自小陪着郑贵嫔长大,自家主子向来是骄矜张扬的,什么时候有这般失落的模样。


    她轻声道:“奴婢只盼着主子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就心满意足了。”


    郑贵嫔身子晃了晃,缓缓垂下眼,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霜色。


    良久,轻笑一声。


    “安稳?”


    “若是要过安稳日子,我在宫外岂不是比现在肆意快活百倍?”


    “骑马踏青,灯市夜游,何等自在。”


    荣华富贵,名利权势,她都看不上。


    她要的,是楚域独一无二的爱。


    霜色一怔,咬唇道:“可是玉妃都要封贵妃了。”


    明眼人都知道,如今圣上最宠的,就是玉妃娘娘。


    便是前段时间受宠了一阵子的照充媛,如今不也籍籍无名?


    郑贵嫔一怔,整个人似被一盆凉水浇透,她骤然冷静下来。


    “去,带上些东西,随我去瞧瞧怜贵人。”郑贵嫔轻声道。


    霜色愣住。


    郑贵嫔有些不悦:“怎么,本主如今还使唤不动你了么?”


    霜色连忙应了声。


    钟粹宫,临水居。


    春水绕廊,水面映着柳影,风一吹,波光粼粼。


    郑贵嫔踏进院门时,怜贵人正倚在湖边的美人榻上赏景,腹部尚未显怀,怜贵人却也时时用手护着。


    她见人进来,忙要起身:“姐姐怎么来了?”


    郑贵嫔快步上前,含笑将人摁住:“你如今有了身子,我可不敢叫你行礼。”


    身后,霜色将带来的一干补品交予临书。


    那些补品中尽是人参、燕窝、鹿茸与上好的阿胶,无一不珍贵。


    怜贵人看的眼睛一亮,忙道:“姐姐送了这么多东西,倒叫妹妹不知如何是好。”


    “自家姐妹,说这些做什么。”郑贵嫔笑吟吟在她身边坐下,摇了摇手中的团扇,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三个月了吧。”


    怜贵人点点头,眸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欢喜。


    郑贵嫔笑了笑,压低声音道:“上回那件事,妹妹想的如何了?”


    怜贵人脸色微变,低下头,指尖绞着袖子:“我我本想去求照充媛的,若是能放在她膝下养着,我也能日日瞧见,也挺好的。”


    “只是”怜贵人抬起头,失落一笑,“只是后头姐姐们都去了围场,我也没机会提起此事。”


    说着,怜贵人神色间有些后怕:“听说春猎闹出刺客,好多人受了惊吓,姐姐可有受伤?”


    郑贵嫔唇角的笑意微微一滞,看着怜贵人那张格外殊艳的脸,忍不住暗骂道:蠢货!废物!白生了这么好看一张脸。


    这般畏首畏尾,如何才能成事。


    她面上温和一笑:“多谢妹妹关心,我自是无事,只是时时记挂妹妹。”


    见怜贵人面上有些感动,郑贵嫔徐徐道:“只是妹妹这话听在我耳中却难受的很,这孩子再是日日能见着,养母哪有生母尽心。”


    “旁的不说,这些日子大皇子受惊你也瞧着了,若慎贵嫔不是生母,哪儿会日日这般守着看着,生怕大皇子遭了不好。”


    怜贵人脸色一白:“姐姐”


    她有些无措:“我自然也是想自己养着,可我位分低,母族又不盛,哪里有什么法子。”


    郑贵嫔轻轻拍拍她的手,笑道:“不怕,姐姐这不是来替你打算了么?”


    她轻笑道:“正是近来大皇子被餍住的事儿。”


    “慎贵嫔位分不够九嫔,按理说是不能自个儿养着皇子的,可大皇子如今这个样子,夜夜惊梦,离不得生母半点,便是圣上,也不好再将他交给旁人。”


    “妹妹何不效仿?”


    怜贵人目光一闪,声音有些发颤:“姐姐的意思是让我害自己的孩子。”


    “那不行的虎毒尚且不食子我怎能”


    “哎哟我的傻妹妹,自然不是这个意思。”郑贵嫔笑了笑,俯身过去,低声道:“若是因着旁人的缘故,叫这孩子生下来便是个弱胎,三天两头要母妃陪着,谁还忍心将他从你身边夺走?”


    怜贵人脸色煞白,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弱胎。


    离不得生母。


    她本就位分低微,这孩子更是她唯一的筹码。


    郑贵嫔见她眼底已有动摇,轻声凑至怜贵人耳边,将自个儿的计划说了一遍。


    怜贵人听得心惊肉跳:“真的真的不会出事么?”


    郑贵嫔直起身,笑吟吟道:“有我在,你怕什么,再说了,你难道不想亲自养着自己的孩子?”


    怜贵人沉默许久,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郑贵嫔这才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从袖下塞给她一支小瓷瓶:“好好养着身子,本宫等你的好消息。”


    待郑贵嫔离开后,临书从内间出来,目光落在怜贵人手中攥着的瓷瓶上,脸色发白:“主子”


    怜贵人握着帕子,指节泛白。


    当夜,临水居便传出消息,怜贵人动了胎气。


    翌日,苏月潆刚起身,有些诧异地挑了眉:“圣上可过去瞧了?”


    春和垂首回道:“去了,昨夜子时便赶了过去,一直守到天亮才离开。”


    苏月潆手中的玉簪在指尖顿了顿,旋即不着痕迹地簪入发间:“太医怎么说?”


    “听说是气血不稳,怜贵人又忧思重,这才动了胎气,好在月份尚浅,调养得当,尚可保住。”春和小心翼翼搀着苏月潆至外间坐下。


    她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忧思过重?


    这才三个月便忧思过重,只怕后头的日子,就得圣上时时过去瞧着了。


    苏月潆扫了眼四周,忽然觉得这座精美的殿宇有些喘不过气来,恹恹道:“行了,陪本宫去院子里转转。”


    晨雾未散,庭中海棠沾着露水,颜色清浅。


    苏月潆随手折下一支,凑至鼻尖轻轻嗅了嗅,暗道自己真是矫情。


    楚域有多在意皇嗣,她不是不清楚,怜贵人动了胎气,不论真假,楚域自然是要去看的。


    看着自家娘娘脸上的冷意,春和想劝,却张了张嘴什么也未说出来。


    “皇后那头是什么动静?”苏月潆轻声道。


    “一早便遣人送了东西过去。”春和望着苏月潆,“还有宣妃、郑贵嫔各处,都送了东西,娘娘,咱们可要”


    “不必了。”苏月潆眸光微闪,落下个不体恤的名声,总比被人算计了要好。


    春和一怔,没敢再劝。


    到底有伤在身,苏月潆由春和陪着,在庭院中逛了一圈便回了殿中,继续窝在榻上瞧她的话本子。


    临近午膳时分,苏月潆猛地忆起一事:“今儿个十几了?”


    “朕还以为你忘了呢。”一道低沉含笑的声音横叉进来。


    苏月潆抬眸,便见楚域不知何时已立在帘外,阳光落在他肩头,映得衣袍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


    分明不久前才见过,苏月潆竟生出恍若隔世之感。


    春和连忙行礼退下。


    苏月潆撑着身子坐直,不冷不淡道:“妾见过圣上。”


    楚域一瞧她微微泛冷的脸色,便知某人对他还有怨气。


    他走近,在榻边坐下,伸手欲拿她手上的话本子,还未靠近,便摸了个空。


    苏月潆将话本子收至身侧,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昨儿个怜贵人才动了胎气,圣上不去瞧她,来妾这里做什么?”


    楚域看着她,忽而轻笑:“难为玉妃娘娘这般大度,朕等等就去看她。”


    苏月潆唇角微抿,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圣上既这般挂心,何苦还要等等,这会子去,怜贵人只怕更安心。”


    楚域被她拿话一刺,也不恼怒,只挑眉看着她。


    苏月潆一恼,扭过身便唤道:“春和,送圣上出去。”


    楚域一叹,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


    苏月潆惊呼一声,还未来得及挣扎,已被他扣在怀中。


    “放开。”她压低声音。


    “放开,好让你再赶朕走?”楚域低笑。


    苏月潆挣了挣,终究碍着身上有伤,怕弄疼自己,只得偏过头去不看他:“妾哪里敢赶圣上,圣上自是想去哪里去哪里。”


    楚域看着她侧脸,唇线绷得笔直,眼尾却微微泛红,分明是气到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苏月潆,你讲不讲道理?”


    她不应。


    “朕昨夜守着她,是因为她怀着皇嗣。”他顿了顿,“不是因为朕偏着她。”


    苏月潆冷笑:“皇嗣何等重要,妾自然知道,圣上同妾解释这些做什么。”


    “苏月潆。”楚域忽然喊她的大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看自己,“你以为朕为何一早便来你这里?”


    他记挂着她,想着她记挂着春闱放榜,一下朝就匆匆过来了,她倒好,还给自己甩脸子。


    苏月潆心口一紧,嘴上犟道:“圣上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妾能如何?”


    “上回过来,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忽然便将妾冷着了,说去旁人哪儿就去旁人哪儿。”


    楚域忽然笑了:“你能如何?”


    “苏月潆,你能耐可大了。”他贴近她耳侧,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阖宫上下,除了你,谁还敢这般对着朕发脾气?”


    “除了你,还有谁能气上朕整整一整夜的?”


    苏月潆怔住。


    楚域将她额前一缕发丝拨到耳后,声音缓和下来:“朕知道你不高兴,可是怜贵人怀着的,是朕的骨血,溶溶,你不能不讲道理。”


    苏月潆眼睫微颤:“圣上不必时时提醒妾,有旁人怀了您的骨血。”


    楚域一滞,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苏月潆。


    他眉眼间的笑意淡了几分:“这些天,你闹小性子,朕也由着你宠着你,便是旁人宫中,朕也几乎不曾去过。”


    “可朕是皇帝,后宫本就如此,难不成怜贵人动了胎气,你也不许朕去看她么?”


    这话说的并不重,可楚域理所当然的态度,却像一枚细针,扎进苏月潆心里。


    她缓缓抬头,看着他:“妾自然不敢。”


    “那你这是在做什么?”楚域皱眉,“你现在,难道不是在给朕甩脸色看么?”


    他有些气闷,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苏月潆,难不成你要朕只守着你一人么?”


    话刚出口,两个人都是一震。


    苏月潆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从早起到现在心口堵着的那团气是为了什么。


    是楚域前些日子近乎独宠的态度,叫她险些忘了他是皇帝,还会宠幸旁人,如今乍然听见他这般在意怜贵人,才会心中难受。


    她垂下眼,抿了抿唇,冲楚域道:“是妾僭越了,还请圣上恕罪。”


    楚域看着她这样,心里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忍不住道:“苏月潆,你一定要这样同朕说话吗?”


    “妾怎么同圣上说话了?”苏月潆抬起头,眼底微红,“妾只是做不到像圣上这般,前脚宠着妾,后脚便能在旁人的榻边守一夜。”


    她讥讽一笑:“圣上有后宫三千,今日宠幸这个,明日宠幸那个。”


    “嘴上说着想要妾的孩子,实际却同旁人生了一个又一个。”


    “圣上,您不觉得,自己很虚伪吗?”


    楚域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苏月潆,光是凭你今日这几句话,朕就可以治你的罪。”


    苏月潆气性也上来了,闻言猛地从榻上“腾”地站起来,上前两步在楚域面前直挺挺地跪下:“妾有错,还请圣上治罪。”


    “你你”楚域看着她,气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起来。”


    “妾不敢,圣上既说妾有罪,妾怎敢擅自起身。”


    楚域盯着她,气的胸口疼:“朕恕你无罪,起来。”


    苏月潆垂着眼:“妾不敢求圣上宽恕,有罪就当罚。”


    “苏月潆,你起不起。”楚域磨了磨后槽牙。


    “妾有罪。”


    “好好好,你好的很,有本事你就在这儿跪着!”


    话落,楚域狠狠拂了拂袖,怒气冲冲出了颐华宫。


    黄海平本守在外头伺候,见楚域面带怒气,吓得浑身一激灵,忙跟了上去。


    楚域跨上御辇,大马金刀坐于其上,气的脑仁疼。


    “这圣上可是要回乾盛殿?”黄海平小心觑了一眼。


    下一瞬,就听楚域朗声道:“去钟粹宫,看怜贵人!”


    “是。”黄海平连忙应下。


    御辇刚出颐华宫,午后的风一吹,楚域胸口的火反倒越烧越旺。


    眼见御辇一路朝钟粹宫去,楚域忽然沉声喝道:“停!”


    宫人们一惊,连忙稳住御辇。


    黄海平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上前:“圣上?”


    楚域脸色阴沉,冷冷盯了他一眼:“朕方才说什么?”


    黄海平愣了愣,连忙回道:“圣上说,去钟粹宫,看怜贵人。”


    “蠢东西。”楚域猛地斥道:“朕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没点眼力见?”


    黄海平“扑通”一声跪下:“奴才该死。”


    楚域看着黄海平那倒霉样愈发烦躁,他本就在气头上,想要气气苏月潆而已,如今真要去钟粹宫,给她气出个好歹,吃亏的还是自己。


    楚域越想越烦,看着黄海平心里一阵发堵:“还不快起来,回乾盛殿。”


    黄海平连忙应声,御辇调转方向。


    走了一会儿,上头那位忽然道:“去她宫里头,看她吃饭了没。”


    黄海平一愣,不知所措地对上楚域冷沉的眼,当即打了个激灵,忙不迭道:“是。”


    第62章


    有了楚域的吩咐,黄海平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着折回颐华宫,心中不住揣度,待会儿要如何措辞才好。


    他跟在圣上身边这么多年,要是还瞧不明白圣上的态度,那真该去慎刑司领板子了。


    圣上瞧着气势汹汹,嘴上虽硬,脚下却硬是没往怜贵人那儿挪,为的是什么,难道还不清楚么?


    颐华宫里如今静的很,春和见他折了回来,忙上前道:“哟,什么风将大监吹回来了。”


    黄海平抖了抖袖子,脸上堆起十二分笑意,压低声音道:“娘娘可用了午膳?”


    春和诧异地望了黄海平一眼,又想到自家娘娘红肿的眼圈,带出几分怨气:“没呢,娘娘如今心情不好,只怕什么也吃不下。”


    黄海平心里一叹。


    得,这也是位不好伺候的主。


    他面上挂起一抹谄媚的笑意,清了清嗓子,提着嗓门儿往里走:“奴才给玉妃娘娘贺喜来啦。”


    掀开帘子,苏月潆恹恹倚在美人榻上,见他过来,淡淡扫了一眼就别过头去。


    春和跟在黄海平身后,瞅着机会捧了盏燕窝羹来。


    她小心将燕窝羹放在苏月潆面前的炕几上,轻声道:“娘娘多少用一些吧。”


    黄海平抬了抬眼,笑吟吟地跪在苏月潆跟前,格外喜气道:“方才外头刚传来的信儿,姬家三郎,入了一甲!”


    话音落下,并未得到想象中的反应。


    黄海平努力维持着面上的笑意,仰头朝苏月潆望去,便见她唇边挂着抹笑意,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他心里一抖,忙垂下头去。


    苏月潆指尖捏着白瓷勺,在燕窝羹里头搅了搅,轻笑道:“黄大监这会子来给我报喜,就不怕圣上治你的罪?”


    要知道,那人刚才气冲冲地出去。


    黄海平脸上笑意一僵,旋即愈发笑开了花,上前两步道:“哪儿能呢,圣上心头惦念着娘娘呢。”


    苏月潆轻嗤一声。


    黄海平连忙道:“御前堆了一人高的折子没看,圣上一得了消息就冲着您这儿来了,方才便是想着亲口同娘娘说的。”


    他觑着苏月潆的脸色道:“圣上嘴上不说,心里知道娘娘惦记,这前脚刚走,后脚便吩咐奴才来知会娘娘一声,您要是再不高兴,圣上得多伤心呀。”


    苏月潆慢悠悠往口中送了一勺燕窝羹。


    黄海平压低声音继续哄道:“您别看圣上瞧着硬气,可这一出了颐华宫,径直就回了乾盛殿,旁的哪儿也没去。”


    “我的好娘娘喂,您就消消气吧。”


    苏月潆似笑非笑看着她:“你倒是会替你家主子说话。”


    黄海平嘿嘿笑了两声,讨好道:“娘娘,您若是肯给圣上递个台阶儿,老奴这些御前伺候的,也能好过几分。”


    苏月潆瞥了他一眼,示意春和将人送出去。


    黄海平见苏月潆多少吃了几口东西,悄悄松了口气,转身时余光不自觉地往炕几上瞟。


    那上头摆着一只果盘,里头搁着的几只橘子金黄透亮。


    苏月潆自然注意到了这点,轻声道:“等等。”


    黄海平脚步一顿。


    白皙纤长的手指从那盘子里挑出一颗橘子,抬手朝黄海平扔了过去:“大监一路过来,也润润口。”


    黄海平忙不迭接住,笑的见牙不见眼:“奴才谢娘娘赏。”


    苏月潆轻笑一声,这才问道:“同是一甲的,还有哪两人?”


    黄海平笑意一僵,忙道:“还有姜家的姜浚川,和陈家的陈平章。”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多谢大监告知。”


    黄海平颔了颔首,抱着橘子一路退出了颐华宫。


    乾盛殿,楚域负手立在窗前,面色仍有几分气怒。


    听见身后的动静,楚域头也不回,轻哼道:“如何?”


    黄海平双手捧着一颗橘子,笑得极为讨好:“回圣上,娘娘一听您记挂着她,面上不显,心里却高兴的很,特意吩咐奴才给您将这橘子带回来,说您瞧见了,自然懂她的意思。”


    楚域闻言,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橘子上,沉默了一瞬:“她说朕瞧见了,自然就明白?”


    黄海平嘿嘿一笑:“娘娘是这般说的。”


    楚域盯着那枚橘子,想到前儿个夜里苏月潆亲手给他剥的橘子,冷笑一声:“她倒是会省事,以为一颗橘子,朕就原谅她了?”


    话虽如此,手却已伸过去,将橘子接了过来。


    黄海平松了口气,心里门清,圣上这头,算是消了几分气了。


    果不其然,楚域掂了掂那橘子,又放在鼻下嗅了嗅,嗤道:“朕还缺她这一颗橘子?”


    黄海平面上配合着笑了笑,心里毫无波动。


    楚域慢悠悠将橘子剥开,往嘴里塞了一瓣,神色淡淡:“瞧瞧内务府那头还有多少橘子,挑了好的全给她送去。”


    “是。”黄海平麻利地退了出去。


    楚域睨着手中吃了一半的橘子,轻哼:“不讲道理!”


    永和宫,漱玉斋。


    饶是白日,殿中却依旧燃着几盏宫灯,照的内室亮堂堂的。


    楚玦坐在书案后头,手中捏着一支狼毫,下笔时止不住地发颤。


    忽地一阵微风吹过,他后背一凉,当即吓得将狼毫摔在桌上,尖叫道:“小平子!”


    小平子连忙自他身后快步上前,安抚住楚玦道:“没事,殿下,奴才在呢。”


    楚玦深吸了口气,攥住小平子的手,才大着胆子扭过头去瞧身后的位置,他咽了咽口水,颤声道:“你方才有没有一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头盯着咱们。”


    小平子一笑,柔声道:“瞧殿下说的,咱们殿中这么多宫人奴才,任是什么贼人都不敢近您的身。”


    他说着话,忽地抬手拍了下楚玦的后心,直又将人吓得尖叫。


    见状,小平子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慎贵嫔不知何时从外头步了进来,身后跟着巧月巧星二人。


    一进来便上前将楚玦揽入怀中,瞪着小平子道:“又在做什么?”


    小平子忙跪下:“奴才该死。”


    “行了!”慎贵嫔厌恶地收回视线,转而轻拍楚玦起伏地厉害的胸口,转身问巧月道:“安神汤可备好了?”


    巧月忙道:“已经熬着了,再过一盏茶便好。”


    慎贵嫔点头,低头去看怀里的楚玦。


    这些日子,楚玦便如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得他六神无主,慎贵嫔爱子心切,特意朝圣上求了,停了楚玦的课业。


    她垂下头,便见楚玦额角沁着细汗,眼神飘忽不定。


    他忽地抓住慎贵嫔的袖子,忍不住道:“母妃,要不,您请父皇做场法事,把她把她”


    楚玦话未说完,慎贵嫔却明白他未尽之语,当即便冷声道:“胡说什么!”


    “方才不过是春日里起了风,玦儿,平日里师傅们都是怎么教导你的,怎会叫你相信这些鬼怪之说。”


    她说着话,冷冷扫了小平子一眼:“若再叫殿下说出这等子怪力乱神之语,就别怪本宫打发你去慎刑司!”


    小平子额头贴地:“奴才不敢。”


    “母妃。”楚玦不肯放弃,“您怎么就不信!儿臣是真的瞧见了。”


    慎贵嫔阖了阖眸子,她当然知道楚玦吓着了,若是依着她的心思,能做场法事自然是好的。


    可是要她如何去求圣上,难不成要将当初之事捅到众人面前?


    往后楚玦若是顶着个谋害庶母的名头,还如何自处?


    她垂下眼,扫到书案上摊着半篇未写完的策论,墨迹歪歪斜斜,字里行间全是抖出来的。


    慎贵嫔眼中一痛。


    “今日不写了,母妃带你出去御花园走走可好?”


    看着楚玦眼中的恐慌,慎贵嫔道:“外头晴天朗日,便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绝不敢出来,可好?”


    楚玦这才点点头。


    慎贵嫔心头一松,忙站起身,却听外头有宫人禀道:“主子,宣妃娘娘到了。”


    楚玦闻言一僵,下意识攥紧了慎贵嫔的手。


    慎贵嫔吐了口气,缓和下面色冲着楚玦道:“玦儿,你先同小平子出去晒晒太阳,母妃和宣妃娘娘说完话,便来寻你,可好?”


    楚玦犹豫片刻,望了眼小平子,终是点了点头。


    适逢巧月将熬好的安神汤端进来,小心递给小平子,由他伺候着楚玦用药。


    外头的花厅中,宣妃正端坐着饮茶。


    她今日穿了身水青色的宫装,上头用银线绣了大片的祥云纹,衬得人愈发温和。


    见慎贵嫔出来,宣妃含笑道:“大皇子可还好?”


    慎贵嫔眉眼间挂着一抹倦怠,朝宣妃谢过:“劳娘娘费心。”


    “瞧你说的这话。”宣妃将茶盏搁下,颇有些关切道:“你我都是潜邸出来的旧人了,本就有着一番旧情在,又处境相似,我不来瞧瞧你,还有谁来瞧你?”


    “玦儿的事儿,本宫也听说了,孩子遭了罪,这做母亲的最是难熬。”


    慎贵嫔唇角一抿,没有说话。


    宣妃这才叹道:“这事儿可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慎贵嫔摇摇头:“若真叫我知道有人在背后捣鬼倒还好了,偏偏那夜我也看了,什么错处都没有。”


    事情一出,大皇子身边便叫她把地固若金汤,可偏偏他这症状却是一日比一日严重。


    慎贵嫔只能将原因归咎于大皇子年岁尚小,做不得亏心事罢了。


    宣妃瞥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慎贵嫔抬眸:“娘娘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这”宣妃垂下眼,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似是斟酌再三,才道:“上回本宫同你说的那事儿,你别怪本宫多嘴,这宫里头的事情,说来也玄乎,有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慎贵嫔心头一跳,面上依旧克制道:“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宣妃轻轻一笑:“你我在宫里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有些事,你真当个事儿办,许是很快就平息了。”


    慎贵嫔握紧帕子:“娘娘此言何意?”


    宣妃看了她一眼:“本宫心里一直记挂着玦儿,忽然想起,当初在闺中时,听母亲提起过一桩旧事,有小孩夜半受惊,疑神疑鬼,后来请了个游方郎中,倒是三两下就压了下去。”


    话落,宣妃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这些事儿,乃是宫中大忌,本宫就随口一说,你也随耳一听。”


    慎贵嫔却是心头一动,追问道:“娘娘既提起此事,可是有了那郎中的消息?”


    宣妃抿了抿唇,脸上闪过一丝后悔,似是觉得自己失言。


    慎贵嫔眸光一闪,上前抓住宣妃的手道:“娘娘,还请娘娘告知妾。”


    宣妃哎呀一声,将慎贵嫔的手甩开,别过脸道:“此事你就别再问了,这一个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她越拒绝,慎贵嫔却越想知道,连忙摇了摇宣妃的手,保证道:“娘娘放心,您就这么随口一说,便是出了事,也无人能疑到您的身上。”


    宣妃这才一怔,蹙眉道:“罢了罢了,这也就是你,若是换了旁人,我是定然不肯管的。”


    她凑过身去,在慎贵嫔耳边低语几句。


    慎贵嫔眸中很快划过一丝亮光。


    宣妃看在眼里,端起茶慢慢啜了一口,提醒道:“不过这等人,便是法子有用,在这宫里头也是见不得人的,你可千万要小心才是。”


    慎贵嫔垂下眸子,脸色冷沉。


    宣妃见目的达到,轻咳一声:“本宫今日来,不过是瞧瞧大皇子,旁的,本宫可就一概不知了。”


    她起身理了理衣袖,神色如常道:“既然大皇子无事,那本宫也就先回去了。”


    宣妃走后,慎贵嫔依旧怔在原处,手中的帕子被攥地皱成一团。


    巧月小心翼翼走过来,唤了声:“主子?”


    慎贵嫔回神,垂眸吩咐巧月:“你替我,出宫办件事儿。”


    巧月听着慎贵嫔的吩咐,心口一紧,连忙低声应了,待退出漱玉斋时,额角已渗出细汗。


    慎贵嫔抬眸望了眼窗外,春日正盛,花影斜斜落在门槛上,风声温软。


    这样好的春光,这样好的人世间,只要能叫她的玦儿好起来,便是兵行险招又有何不可?


    春闱放了榜,御前便又忙着四月二十六的殿试,圣上连日宿在乾盛殿同朝臣们商议章程,不曾踏入后宫半步,连带着后宫也风平浪静起来。


    养了许久的伤,苏月潆总算是好得差不多,原本刮伤的地方被精心养着,新长出的肌肤瞧着比先前还要娇嫩。


    终于还是到了伤好去坤宁宫请安的日子。


    皇后端坐上首,气色尚可,面色瞧不出什么喜怒。


    宣妃一身浅碧色宫装,气度温婉,笑吟吟地看着苏月潆道:“玉妃的伤总算是好了,这么些日子不见,本宫真是好生担心。”


    苏月潆偏了偏头。


    不等她说话,下方,郑贵嫔便迫不及待接过话头:“谁说不是呢,宣妃娘娘当日生生挨了一剑,这些日子也不曾落下给皇后娘娘请安,玉妃娘娘这般久不曾现身,可叫妾担心坏了?”


    殿中静了一瞬。


    萧贵嫔冷笑着望了郑贵嫔一眼,当谁听不出她话里有话呢,无非就是想说苏月潆借着伤势怠慢皇后。


    苏月潆端起茶盏,撇了撇上头的浮沫,慢悠悠抿了一口,才笑吟吟道:“郑贵嫔若是好奇本宫伤的有多重,倒也不难。”


    她眨了眨眼,语气温温软软。


    萧贵嫔当即会意,适时捧哏道:“哦?”


    苏月潆歪了歪头:“不妨找头熊,叫它拍上你一下,想必皇后娘娘也会格外体恤,免了你的请安。”


    萧贵嫔轻笑出声,忍不住掩唇:“玉妃娘娘当真聪慧,这般好的法子都能想到。”


    郑贵嫔脸色一青,正要回嘴,就见皇后淡淡扫来一眼,冷声道:“好了。”


    请安散后,春光正好。


    宫道两侧杏花正盛,风过时落英缤纷。


    苏月潆正要上辇,萧贵嫔已几步追上来,一把扯住她的袖子:“你今日好不容易出来,日头这样好,不去御花园走走,岂不辜负?”


    她双手环胸,斜睨着苏月潆:“成日闷在宫里,不怕闷出病来?”


    苏月潆想反驳,又想起萧贵嫔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识趣地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萧贵嫔满意地勾了勾唇,拉着人便往御花园走,一边走一边道:“我姑母说了,咱们就应该多出来走走,身子才会好。”


    苏月潆扯了扯唇角,语气慢悠悠的:“太后老人家说的,自然是有理的。”


    毕竟她外祖母也见不得她在屋子里待一天,老人嘛,都这样。


    萧贵嫔琢磨过劲儿来,“啧”了一声:“我回头就告诉姑母,说你嫌她老。”


    苏月潆偏过头,轻声道:“多大了还告状,萧凝光,你知不知羞。”


    二人一路说笑着进了御花园。


    湖面春水荡漾,远远几尾锦鲤翻出水面,溅起一圈圈细碎的金光。


    桃李成荫,花枝低垂,空气里带着微甜的香气。


    萧贵嫔眯着眸子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瞧着苏月潆的侧脸,忽地抽了一口气,凑过去打量道:“你们姬家人,生的这般好,也不知是福是祸。”


    苏月潆眉梢微挑:“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萧贵嫔有些诧异,“你二表兄为了拒绝那南诏公主,将自己脸都划花了也要保住清白,真是我大楚的好男儿。”


    苏月潆微微蹙眉,家里向来报喜不报忧,这样的事,外祖母和二表兄都瞒的死死的。


    萧贵嫔感叹道:“你说我早怎么不认识你二表兄呢,那张脸,真是少见的好颜色。”


    她有些回味道:“若是早些时候认识,便是叫我做你二嫂嫂,我也是愿意的。”


    苏月潆抿了抿唇,有些难言地望着萧贵嫔:“便是早些时候相识,我二表兄也也不会喜欢你的。”


    “苏月潆!”


    萧贵嫔作势便要生气,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柔柔的女声:“妾见过玉妃娘娘,萧贵嫔。”


    二人回头,便见怜贵人一身湘妃色宫装,身形纤细,一手微微护着腹部,身边站着郑贵嫔与温贵人。


    郑贵嫔目光在苏月潆与萧贵嫔之间转了转,笑道:“二位好雅兴。”


    萧贵嫔不买她的帐,冷哼一声,拉着苏月潆便要走。


    怜贵人却上前两步,声音温软道:“妾也想着出来透透气,太医说,多走动走动,对皇嗣也好。”


    她说着,下意识抚了抚小腹。


    苏月潆目光自她小腹划过,不耐同她们纠缠,抬脚便要走。


    正巧怜贵人也走了过来,二人错身的一瞬间,不知是谁的裙摆轻轻一勾。


    下一瞬,怜贵人身子猛地一慌,竟直直朝一旁倒去,跌在草甸之上。


    她脸色瞬间煞白,双手本能地捂住小腹,额上冷汗涔涔,声音发颤:“肚子我的肚子”


    几人顿时变了脸色,郑贵嫔不着痕迹地望了苏月潆一眼,忙跑过去扶着怜贵人道:“妹妹可还好?”


    怜贵人抽了口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月潆站在原地,看着躺在草甸上的怜贵人,目光冷了冷。


    萧贵嫔咬牙:“这算怎么回事!”


    她暗恨自己多事,如果不是她非拉着苏月潆来御花园赏花,也不至于遇着这一遭。


    苏月潆冷下脸,吩咐道:“先送怜贵人回去,再命人去请圣上和皇后。”


    “另外,春和你亲自去太医院,请岐院正过来。”


    春和应了一声,脸色发白,拔腿便往外跑。


    宫人们七手八脚将怜贵人扶起,小心翼翼抬上软辇。


    怜贵人望着苏月潆,想说什么,终是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郑贵嫔红了眼圈,语气关切:“妹妹别说话了,护着皇嗣要紧。”


    苏月潆在她们面上扫了一瞬,蹙眉道:“快些。”


    一行人匆匆往钟粹宫去。


    萧贵嫔攥着苏月潆的手腕,压低声音道:“可要我去请姑母过来?”


    苏月潆顿了顿:“不用。”


    钟粹宫内。


    怜贵人被安置在榻上,宫人忙着换垫褥,点安神香,不大的屋子乱作一团。


    郑贵嫔守在榻边,像极了一个好姐姐。


    苏月潆站在窗前,神色冷静。


    圣驾很快来了,楚域大步而入,衣袍都未换下,显然是从乾盛殿直接赶了过来。


    他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径直落在苏月潆面上,见她整个人好端端地站在那儿,才缓了缓神色,转而看着榻上的怜贵人:“如何?太医呢?”


    郑贵嫔立刻起身,红着眼道:“回圣上,怜贵人方才在御花园,同玉妃娘娘不慎撞了一下,只怕是动了胎气。”


    话未说完,殿内气氛便凝了几瞬。


    楚域眸色一沉,目光落在苏月潆脸上:“过来。”


    苏月潆抬眸,与他对视一瞬,抬步走了过去。


    她抿着唇,心中酸涩得很。


    上回因着怜贵人有孕一事,她才同楚域吵了架,如今他会不会觉得,是自己妒忌怜贵人,对怜贵人出手。


    苏月潆越想越委屈,眼中有热气氤氲,却强忍着睁大眼。


    她刚走至楚域身前,尚未来得及行礼,就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楚域低头看她,蹙眉道:“可有受伤?”


    众人一怔。


    郑贵嫔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僵在当场。


    皇后刚踏进门,脚步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苏月潆愣了愣,喉咙发紧:“妾无事。”


    楚域却没松手,垂眸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见她周身干干净净,半点草屑都无,才语气一沉,轻斥道:“你身子才养好,谁准你出来凑这等热闹?”


    话落,他攥着她的手腕,至一旁软椅中坐下。


    皇后目光微冷,自顾自在楚域另一侧落座。


    人群中,萧贵嫔扫了一眼郑贵嫔,几乎要笑出声来。


    郑贵嫔攥紧了帕子。


    榻上,怜贵人脸色更白了几分,隐在锦被下的指尖狠狠掐了掐指腹。


    适逢岐院正到了。


    楚域淡声吩咐:“给怜贵人瞧瞧。”


    岐院正上前诊脉,片刻后恭声道:“回圣上,胎象安稳,并无大碍,怜贵人平日调养得当,方才应只是受了惊,并未伤及胎气,只是往后需多加小心。”


    皇后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划过苏月潆,落在怜贵人面上:“好端端的,怎么会摔?”


    楚域偏了偏头,仍靠在软椅上,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苏月潆的指尖,神色极淡。


    闻言,他才抬起眼,目光沉沉落在怜贵人面上:“朕也想知道,你是怎么摔了的。”


    第63章


    怜贵人巴掌大的小脸尽是惨白之色,唇上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她抬头,目光撞上楚域那双幽深的眸子。


    隐在锦被下的指尖死死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对面,楚域毫不掩饰地握着苏月潆的手,姿态亲昵,毫不遮掩。


    怜贵人心口一紧,忽然就明白了圣上想听的是什么。


    她喉咙发涩,垂下眼睫道:“启禀圣上,是妾自己脚下湿滑,没有站稳。”


    “玉妃娘娘离妾尚有一步之遥,是妾失仪,险些连累了娘娘。”


    郑贵嫔脸色骤变,暗恨怜贵人真是没用,这般好的机会,摆在眼前都不知利用。


    许是她脸色太过难看,竟惹得皇后微微投来一眼。


    楚域面不改色,静静听着,直到怜贵人说完,他才淡淡“嗯”了一声。


    他这才缓缓抬眼,睨着皇后:“皇后可听清了?”


    皇后指尖一颤,明白过来,这是在回答她方才问怜贵人的那句:好端端的,怎么会摔?


    她抬起眼,同楚域对视一瞬,抬了抬下颌,端庄道:“妾听清了。”


    “那便好。”楚域空着的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敲,“你们呢,可都听清了?”


    郑贵嫔等人咬了咬唇,低声道:“听清了。”


    楚域点了点头:“那就好。”


    “既是怜贵人自己失足,那此事便到此为止。”


    他转头看向岐院正:“开几副安胎的方子,往后钟粹宫的脉案,你好生盯着。”


    岐山垂首:“是。”


    楚域这才再度看向怜贵人,目光不重,却带着威压:“既然有孕在身,便少出去乱晃。”


    怜贵人额上冷汗涔涔,连声应道:“妾谨记。”


    楚域这才挥了挥手:“皇后留下,其余人退下。”


    众人面色各异,皆不敢多话,乖巧退了出去。


    苏月潆正要起身,手心被楚域捏了捏:“你坐着。”


    不过片刻,殿中只剩下皇后、苏月潆与怜贵人。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怜贵人有些不安地攥了攥锦被,抬眸小心翼翼望着楚域。


    楚域没理她,慢慢掀了掀眼皮,对皇后道:“怜贵人这一胎,朕原本是打算记在你名下的。”


    这些年来,他虽也去皇后那儿,但次数并不多。


    中宫无子,朝中内外不少人心思不纯,他并不希望皇后因为无子一事而做出什么错事来,因此才生出将怜贵人这一胎给皇后养着的想法,只是如今来看,皇后似乎并不领情。


    皇后也听出楚域话中格外咬重的“原本”二字,指尖微微一颤。


    楚域语气平静:“你现在就可以回答朕,这个孩子,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怜贵人猛地抬头,脸色刷白。


    她一手抚上小腹,浑身冷的彻骨,也头一次意识到了楚域的无情。


    这是她辛苦怀胎的孩子,可孩子的父亲,却在当面问别的女人,要不要她的孩子。


    怜贵人只觉这一幕荒谬至极,却一声也不敢吭,只狠狠咬着自己的下唇。


    在她对面,皇后也紧紧攥着袖口,她自然听得出楚域的意思。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楚域默认她就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皇后缓缓抬眼,凝了瞬他和苏月潆交握的手,语气温和地笑道:“圣上相信妾,妾自是明白,只是妾公务繁忙,恐怕没有心力再照顾怜贵人。”


    “依妾看,玉妃是个心思纯善的,又曾经倒不如将这皇嗣记在玉妃名下,也好稍作补偿。”


    话音未落,苏月潆的脸猛地冷了下来,当即便要从楚域掌中将手抽回。


    她刚一动,楚域飞快收紧大掌,直捏的苏月潆手掌微疼。


    楚域偏过头,看了皇后一眼,有些冷厌道:“皇后倒是替朕安排的周全。”


    皇后心头一紧。


    楚域垂下眼,大掌裹着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节,语气冷淡:“玉妃身子才好,朕让她好生将养,是叫她静心,不是替旁人养孩子的。”


    “况且,稍作补偿?朕倒是不知道,玉妃有何事,是需要稍作补偿的?”


    他抬起眼,目露警告。


    皇后脸色微白,眼中闪过浓浓一抹恨意,很快掩住,低声道:“妾不敢。”


    楚域没理她,冲着殿外唤道:“黄海平。”


    “奴才在。”


    “传照充媛过来。”


    皇后与怜贵人皆是一怔,很快明白过来楚域的意思,二人脸色皆是一白。


    怜贵人是因为,饶是如此,楚域都不曾想过教她自个儿养孩子。


    而皇后则是因为,楚域实在不给她脸面。


    二人脸色变换间,照充媛便已然踏了进来,目光沉静,规矩地行了个礼。


    “起来吧。”


    楚域抬眼,目光从照充媛身上划过。


    他对照充媛印象很好,是个聪明人,又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极为难得。


    “起来吧。”楚域轻轻抬手。


    照充媛恭敬站在一侧,垂着眼,一句也不多问。


    楚域瞥了她一眼,冷淡道:“怜贵人这一胎,你从今日起,好好看着。”


    “待孩子生下,便抱到你膝下养着,至于上不上玉碟,端看你的意思。”


    怜贵人脸色瞬间苍白。


    照充媛也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当即俯身道:“妾遵旨。”


    楚域点了点头,转向怜贵人:“待你生下孩子,朕会晋位你为贵嫔,以示嘉奖。”


    “朕不喜欢后宫屡生风波,这个孩子,朕不希望再听见任何不好的消息。”


    “谁若再借着皇嗣生事,朕绝不姑息。”


    殿中无人应声。


    楚域淡淡扫了众人一眼,这才起身,顺手将苏月潆也拉了起来,语气缓了些:“走吧。”


    他牵着她往外走,再没理会旁人。


    外头,黄海平早已将御辇备好,楚域亲自送苏月潆回去。


    御辇行的不快,春风自帘外吹入,掀起一角明黄色的流苏。


    苏月潆一路沉默。


    她方才一直被他牵着手,直到此刻上了辇,楚域才松开,改为将人揽入怀中。


    “怎么不说话?”他低声问。


    苏月潆垂着眼:“妾不知该说什么。”


    楚域偏过头看她。


    她脸色还算镇定,手掌也被他搓的暖洋洋的。


    楚域有些不解:“吓着了?”


    苏月潆抬眼看他一瞬,抿了抿唇:“妾以为,圣上会怀疑妾。”


    楚域嗤笑一声,微微扬起下颌:“苏月潆,你是看不起你自己还是看不起朕?”


    苏月潆一时有些噎住,忍不住道:“圣上不是很看重怜贵人腹中的皇嗣么?”


    怎么方才,她又感觉楚域好似不在乎一般。


    楚域垂眸看她,似笑非笑:“朕若是太过看重,只怕某人又要吃味了。”


    苏月潆被他臊的慌,微微咬了咬唇,没好气地望着他。


    楚域伸过手,指腹在她咬过的齿印上磨了磨,微微加重语气:“不许咬。”


    “朕看重的只是皇室血脉。”


    “开枝散叶,延绵皇室血脉,是帝王本分。”他淡淡道,“后宫妃嫔入宫,既为平衡朝局,也为宗庙社稷。”


    “怜贵人怀了皇嗣,她动了胎气,朕去瞧,也是为君之道。”


    楚域说的极为坦然,他转过头看着苏月潆,忽然道:“朕没有守她一夜,那夜朕瞧过她,便回乾盛殿了。”


    苏月潆这才反应过来,楚域是在解释。


    她垂下眼:“换做旁人有孕,圣上也会如此?”


    楚域看着她,忽而笑了一声。


    他伸出手,钳住她下颌,迫使她抬起头,似笑非笑:“苏月潆,不想朕去瞧旁人,就自己争气些。”


    苏月潆怔了一瞬,耳尖顿时红了。


    楚域半真半假道:“苏月潆,你如果不痛快,朕不去看她就是,只是你要如何补偿朕?”


    苏月潆心口狠狠一震,猛地抬头看他,生怕自己会错了意:“圣上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楚域轻嗤一声,俯身在她耳骨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疼的她抽气。


    “苏月潆,你不能什么都要,却什么都不愿给朕。”


    他看着她,似是能看进她的心底。


    苏月潆忽然生出一股落荒而逃的冲动,所幸御辇正好到了颐华宫门口,她逃也似地离开,像是有谁在后面追。


    黄海平有些不解:“圣上?”


    楚域挥了挥手:“回乾盛殿。”


    与此同时,钟粹宫临水居。


    送走皇后等人,照充媛留在怜贵人内室中,神色颇有些恍惚。


    她垂眸望了眼怜贵人的脸色,生出些不忍,上前安抚道:“你且好生养胎,你放心,虽说我不一定能护住你些什么,但你只要将孩子生下来,这孩子还是养在你身边。”


    她没有叫旁人母子分离的喜好。


    再说了,生离死别的滋味她受过,并不好受,世间也不必再多一对母子来吃这苦头。


    话落,照充媛转身欲走。


    “姐姐。”怜贵人忽然开口。


    她抬起眼,似是下定决心般道:“姐姐可否,留一步说话。”


    照充媛蹙了蹙眉,终是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


    殿门合上。


    再从临水居出来时,照充媛面上一片冷意,浑身泛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怜贵人在御花园摔倒的事很快传到各处。


    漱玉斋中,慎贵嫔坐在窗下。


    窗外桃花正盛,粉色的花瓣落在外头的青石阶上,铺了一层细细的春色。


    她手中捏着一串檀木佛珠,一颗一颗拨弄着。


    自打楚玦精神不好,她也信上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不知是否是那个游方术士的确有本事,自打用了那人的法子,这些天玦儿的状态的确好了一些,白天已经一切正常了。


    巧月低声禀道:“圣上亲自送了玉妃娘娘回去。”


    慎贵嫔指尖微顿,蹙眉道:“半点也不曾发作玉妃?”


    “怜贵人说,是自己脚滑,与玉妃娘娘无关。”


    “呵——”慎贵嫔低笑一声,“圣上如今,是连面子功夫也不做了?”


    巧月垂首不语。


    慎贵嫔将佛珠轻轻放在案上,忽然道:“将那东西拿过来。”


    巧月心头一颤,连忙抬头道:“主子!”


    “拿来!”慎贵嫔双眸一沉。


    巧月咬了咬唇,转身去了内室,再回来时,小心将四周的门关好,才捧着个红布包着的匣子出来。


    她犹犹豫豫,咬着牙将匣子放在慎贵嫔面前的案上。


    慎贵嫔盯着那匣子,目光沉沉,伸手解开红布,掀开匣盖。


    匣中静静躺着一只布偶。


    那布偶不过一掌大小,四肢粗糙,阵脚却极为细密。


    面目用朱砂勾出,眉眼弯弯,细看能看出是个女子。


    在那布偶胸口,还缝着一小片素绢,上头用鲜血写了生辰八字,红的刺眼。


    布偶的腹部与心口处,还缝着两枚黄色的符纸,那符纸边角焦黑,一瞧便是供过香火。


    慎贵嫔定定瞧着面前的布偶,目光幽深。


    “那游方术士怎么说?”


    巧月声音发紧:“他说,玉妃命格偏盛,气势太旺,压了旁人的运道。”


    “尤其与小殿下八字相冲,再加之先前那个没了的时候又正值煞气冲撞,这才缠上了小殿下。”


    慎贵嫔指尖从那布偶上划过,指尖捻起匣中的银针。


    巧月咬唇道:“那人说,要将此物埋在玉妃娘娘身边的偏阴之地,借宫中的寒凉之气压着,日久天长,她身上的煞气便会被吸走,人也会渐渐衰弱,待她气势一散,小殿下自可鸿运恒通。”


    慎贵嫔沉默良久,指尖不住揉搓着那布偶上的衣料。


    那是月白色的软绸,为了这点布料,她废了不少心思。


    颐华宫看管得严实,宫人更是警醒的很,她打点了浣衣局的一个小太监,才得来这么些旧衣的料子。


    她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语的,可照着那游方术士的话做了以后,楚玦的确日渐好转。


    巧月看出慎贵嫔神色似有松动,忍不住劝道:“主子,这可是巫蛊,若是被查出,别说是您,就是小殿下也要受牵连啊!”


    慎贵嫔睫毛一颤,猛地将布偶放回匣子中合上。


    她眼中透出几丝疯狂,格外平静道:“牵连?”


    “依着玉妃如今的受宠程度,她又早就疑上了玦儿。”


    “若她真想要玦儿的命,你以为我还拦的住么?”


    “再说了,若玦儿精神不稳定,在旁人面前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安能知道玉妃会不会趁机揪着玦儿不放。”


    与其坐以待毙,她更想赌上一把。


    先前那么多回都奏效了,这回一定也能奏效。


    慎贵嫔僵住手,将匣子递给巧月:“去,想法子暗中交给敏儿,她知道该怎么做。”


    子时将近。


    夜色沉沉压了下来,宫墙在窗柩上投下厚重的影子。


    咸福宫。


    宣妃穿着一身水青色的软绸寝衣,坐在妆台前轻轻擦着玉容膏。


    若蘅躬身进来,在宣妃身后站定。


    “办妥了?”宣妃侧过头,在颈侧拍上些茉莉花露。


    “回娘娘,已经将东西换了。”若蘅垂眸。


    “东西呢?”宣妃瞥了若蘅一眼。


    她当即上前,双手呈上一张纸条。


    若是慎贵嫔在此就能发现,上头正是她那只布偶上写着的苏月潆的生辰八字。


    烛火跳了一下。


    宣妃眸光幽幽,轻笑一声:“很好,处置了吧。”


    话落,她双指夹着那张生成八字,轻轻放在跃动的火苗上。


    很快,火舌便将一切都烧了个干净。


    许是楚域先前在钟粹宫的一番话见了效,直至四月二十,宫中都平静地有些出气。


    苏月潆知道他忙,又为着姬明辙避嫌,也一直不曾遣人去寻他。


    翌日请安。


    坤宁宫内,春光透过高窗落在青砖地板上,光影斑驳。


    眼下已是四月末,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萧贵嫔蹙着眉,手中团扇不住摇晃,却还觉得有些难熬,忍不住问道:“皇后娘娘,这冰盆子什么时候才能领。”


    皇后轻笑一声,语气温和道:“知晓你贪凉,不过这才哪儿到哪儿,怎么也要等到六月份才有。”


    萧贵嫔一听,整个人瞬间变得恹恹。


    苏月潆笑吟吟瞥了她一眼,垂眸抿了一口茶。


    人都到得差不多,独独少了怜贵人。


    温贵人目光从那空着的位置上扫过几次,终是忍不住轻笑一声:“怜贵人这阵子可真是矜贵,前些日子才动了胎气,今儿个又是怎么了,难不成又身子不适?”


    她不知道钟粹宫的事,因此也就不知道这话怎么惹得皇后不悦。


    皇后冷冷扫了温贵人一眼:“怜贵人腹中怀着的是圣上的骨血,温贵人,管好你自个儿的嘴。”


    温贵人没想到随口一说竟叫皇后反应这般大,当即涨红了脸,忙告罪道:“皇后娘娘恕罪,妾失言。”


    四周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人人都在嘲笑她。


    温贵人咬了咬牙,垂着头坐回自个儿的位置上。


    皇后收回目光,问照充媛:“你可知晓怜贵人是怎么回事?”


    照充媛摇摇头:“妾出门时,不曾听见临水居有什么动静。”


    皇后早已习惯照充媛不温不火的性子,闻言侧首吩咐抚琴:“你亲自去一趟临水居,看看怜贵人怎么还未到。”


    抚琴正要应声,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临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狠狠叩在地上,产颤声道:“皇后娘娘救命,我家主子见红了!”


    殿内瞬间一静。


    苏月潆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手中茶盏微微一顿。


    上方,皇后脸色骤沉:“你说什么?”


    临书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今儿个一早,主子起身便觉得腹痛,不过片刻就见了血,已经着人去请了太医,可”


    “皇后娘娘,奴婢求您去看看吧!”


    皇后心头猛地一沉,顿觉晦气,连带着对怜贵人也生出几分厌恶。


    自打她怀孕,这破事便是一出接着一出。


    想到楚域先前的敲打,皇后猛地站起身,冷声道:“摆驾临水居。”


    话落,她当先出了坤宁宫。


    其余众妃无论出于何种心思,都默契地跟了上去。


    临水居。


    刚踏入前头的花厅,便能闻见空气里隐隐浮着一股血腥气。


    皇后心中一沉,连忙提步入内,转过屏风。


    怜贵人脸色惨白,躺在榻上浑身被冷汗浸透,额上满是冷汗。


    岐山正跪在榻前,蹙眉替她诊脉,神情凝重。


    皇后见状,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岐院正,怜贵人可是动了胎气?”


    岐山收回手,面色不虞:“启禀皇后娘娘,怜贵人此番,并非单纯动了胎气,只怕是中了毒。”


    苏月潆站在人群中,闻言深吸了口气。


    不等她反应过来,一抹玄色绣金色龙纹的衣角便从门槛上滑过,紧接着便是楚域低沉冷冽的嗓音:“什么毒?”


    他一进来,众人纷纷跪了一礼。


    楚域没理会,径直走至怜贵人榻前站定,脸色难看的很。


    皇后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跟在楚域身后,轻声唤道:“圣上。”


    楚域目光扫过怜贵人,落在岐山面上:“说清楚。”


    岐山拱手道:“回圣上,怜贵人体内,残余一丝鸩毒,这毒见血封喉,怜贵人用量极少,这才堪堪保住自己和皇嗣的命,只是这样一来,孩子即便诞下,也是弱胎。”


    弱胎二字一出,众人心中皆是咯噔一下。


    楚域眸中暗色猛地一沉,他冷下脸:“可查出来源了?”


    岐山摇摇头:“还未来得及彻查。”


    “查!”楚域立在室中,看也不看众人,沉声道:“黄海平,命人将临水居围了,朕今日,定要瞧瞧是谁这么有本事,屡次三番在后宫生事。”


    话落,他朝岐山扬了扬下颌:“去,带着人好好查,一处都不要放过。”


    “是。”岐山一颤,连忙应了下来。


    外头很快响起侍卫们有序的脚步声,将临水居围得水泄不通。


    楚域转过身,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上,眉目冷峻,周身气息冷的几乎凝出霜意。


    怜贵人躺在榻上,听见“鸩毒”二字时,唇色更白了几分。


    岐山问道:“今儿个一早,主子可曾用过什么东西?”


    怜贵人身边的临书闻言,忙冲了出来,指着桌案上剩的半盏燕窝羹道:“主子自打有孕以来便吃不下东西,因此便将早膳换成了燕窝羹。”


    “今儿个起身至今,主子便只抿过一口这个。”


    楚域点了点头。


    岐山当即上前查验,很快有了结论:“圣上,正是此物中含有鸩毒。”


    苏月潆看着眼前的一幕,忽然反应过来。


    她还在好奇,怜贵人将自己的腹中的孩子看的如同心肝宝贝一般,怎会那般不小心在御花园滑倒,还险些牵扯进她,没成想,竟是在这儿等着。


    若她猜的不错,只怕这事儿很快便要攀扯到她头上。


    思及此,苏月潆眸中闪过一抹寒意。


    那头,楚域淡声问道:“谁近身伺候?”


    临书哭着道:“回圣上,奴婢日夜不离主子左右,这些东西皆是由奴婢亲手备下,从未假手于人。”


    “可便是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暗害主子啊。”


    楚域阖了阖眸子,冲黄海平挥了挥手。


    很快黄海平便领着岐山去了库房,再回来时,手中托着一个锦盒。


    “回圣上,在怜贵人近日所用的补品药材中,发现异常。”


    他将盒子打开,里头是几味药材补品,其中赫然便有燕窝。


    “这燕窝被人动了手脚,掺入极微量的鸩粉,若只用一些,不致命,只会日渐衰弱。”


    “可今日怜贵人这燕窝羹中,还加了青葙子,两两相冲,毒性更猛,这才有了今日之事。”


    楚域眸色森冷:“这温补之药从何而来?”


    话落,殿内气氛瞬间绷紧。


    郑贵嫔攥住手,眸中隐隐有兴奋之意。


    她眯着眼,望向榻上垂着眸子的怜贵人,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


    果然,很快便见临书小心翼翼觑了眼苏月潆,颤声道:“回圣上,这燕窝,正是玉妃娘娘所赠。”


    第64章


    苏月潆看着那匣子燕窝,面上毫不意外。


    几乎是一瞬间,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苏月潆身上。


    郑贵嫔心口猛地一跳,唇角却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她就知道,怜贵人这个蠢货,一定会将她的话听进去。


    就是可惜了,到底还是没能将她腹中的孩子一并除去。


    不过此次若能重创玉妃,倒也不亏。


    思及此,郑贵嫔连忙抬起头,面上一阵惊惶,看着那匣子燕窝便道:“这此事怎会与玉妃娘娘有关,玉妃娘素来得圣上宠爱,何至于暗害怜贵人?”


    这话看似替苏月潆开脱,实则恨不得直说苏月潆嫉妒怜贵人有孕。


    果然,下方慎贵嫔眸色一变,当即冷声道:“说来也奇怪,近来宫中不吉利之事诸多,要妾说,就该请些大师回来瞧瞧风水,说不得是冲撞了什么东西。”


    她话音未落,楚域的眸色倏地冷下来:“慎贵嫔,你当知道,这宫中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


    慎贵嫔心头一颤,连忙跪下:“圣上恕罪,妾一时失言。”


    楚域懒得理她,目光掠过那匣子燕窝,落在苏月潆面上,缓了脸色:“这燕窝,怎么回事?”


    苏月潆冷笑:“当初怜贵人迁宫时,妾的确遣人送过燕窝来,只是妾送的,都是御赐之物,难不成临书的意思,是本宫会在御赐之物上下毒,还送来了怜贵人这处?”


    “奴婢不敢。”临书猛地跪了下去。


    见临书吓得浑身发抖,郑贵嫔蹙眉从她身上扫过,轻声道:“你有话直说便是,玉妃娘娘惯来宽和,定不会无端怪罪于你。”


    临书小心翼翼觑了郑贵嫔一眼。


    苏月潆却忽然笑了:“宽和?”


    她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看向郑贵嫔:“本宫心眼最小,待本宫知晓,是谁故意攀诬本宫,本宫定然饶不了她!”


    “放肆!”皇后忍不住低斥一声,“本宫与圣上都还在呢,玉妃你就敢当众威胁旁人?”


    殿内宫人瞬间跪了一地。


    苏月潆半点不害怕,侧过脸冷笑:“威胁?皇后娘娘何必说得这般严重,妾不过是让她将话说清楚而已。”


    “难不成,本宫连自证清白的机会都没有?”


    “行了。”楚域淡声道:“没人说这事儿同你有关,气什么?”


    他看着苏月潆孤零零地站在室内,四周是气势汹汹各怀心思的众妃们,心头忽地涌上一股不舒服的感觉。


    没等想出来这股不舒服感来自何方,楚域便朝苏月潆伸出了手:“过来朕这里。”


    众人一时间拿不住楚域是什么态度。


    苏月潆掀起眼皮扫了楚域一眼,轻哼一声,走至他身前,将手放进他大掌中。


    楚域指尖搓了搓她掌心,很暖和,一摸便知是气着了。


    他拉着人在自己身边坐下,不冷不淡道:“多大的人了,还这般小孩心性。”


    皇后面色猛地一变,暗自咬了咬牙。


    苏月潆前脚和她唱对台戏,后脚便有楚域给她撑腰。


    自己都还站着,苏月潆却坐在楚域身侧,若不是身上这身凤袍,她还真不知谁才是这后宫的主子了。


    越想越怄,皇后终是忍不住道:“圣上,如今玉妃仗着您的宠爱已经这般横行无忌了,难不成您还要纵容下去?”


    苏月潆静了一瞬,冷笑出声:“既然皇后娘娘觉得妾恃宠生娇,那妾今日还真要将话说清楚了。”


    “若不是仗着圣上,这毒燕窝一出,旁人再无凭无据说出几个字,是不是就该定了妾的罪?”


    “妾还不想死的不明不白。”


    “死”字刚一出口,楚域便倏而沉了脸,攥着她的手紧了紧:“说话便说话,成日将‘死’字挂嘴边,像什么样子?”


    苏月潆蹙眉,抬头瞪了眼楚域。


    旁人攀诬他,他不替她出头,反倒来训斥她?


    她一气,便要将手从楚域掌中抽出来,奈何他攥地太紧,没抽动。


    楚域全做不知,冲皇后道:“玉妃性子直,若真要威胁人,也不会等到现在。”


    “皇后,朕在这里,不是来听你们大呼小叫的。”


    一句话,狠狠给皇后面上泼了盆冷水,若说方才她还被楚域偏宠苏月潆的态度气的不能自已,那现在心中便是一片死寂。


    人群中,郑贵嫔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心里头先前那点得意如今也烟消云散。


    她就不明白,苏月潆除了那张脸,到底有哪点好,值得楚域维护成这样。


    郑贵嫔吸了吸气,努力冷静下来,温声劝道:“启禀圣上,皇后娘娘也是关心则乱,毕竟怜贵人出事,谁也不想。”


    “只是妾以为,宫中绝不能姑息这般心思恶毒之人,否则日后便该人人自危了。”


    “哦?”楚域淡淡转过眼,看着苏月潆忽地一笑,“那郑贵嫔以为,朕该如何处置?”


    郑贵嫔被他笑的有些晃了神。


    她回过神来,强装镇定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妾以为,当依着宫规行事。”


    郑贵嫔垂着眸子,抿了抿唇。


    今日是她最有机会能扳倒苏月潆的时候,便是有惹了楚域不悦的可能,她也不得不说。


    皇后淡淡瞥了郑贵嫔一眼,眸中闪过一丝讥诮。


    苏月潆侧首看向楚域,讥笑道:“圣上可听见了,郑贵嫔可都替您想好了。”


    楚域垂眸看她,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掌心。


    苏月潆不管不顾:“妾身正不怕影子斜,没有做过的事想赖在妾身上也要瞧瞧自个儿几斤几两,还请圣上彻查此事,还妾一个清白。”


    照充媛站在一侧久未说话,闻言轻笑一声:“圣上,这临书可还未确定,这里头的燕窝,是否就是玉妃娘娘送的呢。”


    话音落下,众人这才忆起,临书方才,可还未说话呢。


    临书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仰头望着岐山手中的燕窝,猛地一颤,扭头看着郑贵嫔,眼中充满恐惧:“回圣上,奴婢想起来了。”


    “这燕窝,确实不是玉妃娘娘送来的那一匣子。”


    众人一惊,郑贵嫔看着超出计划之外的变故,指尖骤然发冷,心中升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皇后眉眼一沉,斥道:“吞吞吐吐做什么,还不快说?”


    临书哭着道:“当日玉妃娘娘送来的,是御赐的燕窝,先前便用完了,这里头的,是是后来郑贵嫔送来的。”


    郑贵嫔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抬眸看着榻上的怜贵人,却见她面上并无任何意外之色,仿佛早就料定一般。


    苏月潆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意,却没开口。


    楚域指尖点了点负手,沉声道:“郑贵嫔,你来告诉朕,这些东西,都是从何而来?”


    郑贵嫔强自镇定,当即跪了下去喊冤:“圣上明鉴,这临书嘴里一会儿一个样,方才险些污蔑了玉妃娘娘,此刻又来攀诬妾。”


    “妾先前是赠了怜贵人不少补品,可可妾都是关心她,将她当自己的亲生妹妹看待,才会送她这些东西”


    她似是说不下去,面色哀切:“就算这真是妾带来的补品,也不能证明就是妾下的毒。”


    “的确不是你下的。”


    众人猛地顺着来声方向望去。


    怜贵人撑着身子坐起,脸色惨白,却眼神清明:“还请圣上恕罪,这毒,是妾自己下的。”


    皇后皱眉:“你说什么?”


    怜贵人一手挪至腹部,眼泪倏而滑落:“只是妾不知道,郑贵嫔想要的,竟是妾和孩子的命。”


    她缓缓道:“自打妾有孕后,郑贵嫔便时时前来探望,妾心里不胜感激。”


    “只是从前些时候起,郑贵嫔便不断劝妾,道人心险恶,若想自保,需得未雨绸缪。”


    郑贵嫔脸色剧变:“怜贵人,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苏月潆淡淡睨了她一眼:“怎么,郑贵嫔不敢听完,难道是心里有鬼?”


    怜贵人垂着眼,继续道:“那日,郑贵嫔给了妾一支瓷瓶,说里头装着的是一味不伤身的药,却能叫胎儿的脉相看起来是弱胎,让妾寻了机会,攀诬玉妃娘娘。”


    殿内一片死寂,就连皇后都不由得蹙紧眉头。


    郑贵嫔猛地跪下,冲楚域道:“圣上!她血口喷人!”


    怜贵人惨笑:“郑贵嫔,您当日还说,若妾不敢,便当妾一辈子只是个无宠无子的废物。”


    “若是妾不照着您的吩咐去做,您也不会放过妾。”


    她抬头看向楚域,泪水滚落:“圣上,妾心中实在是害怕,才出此下策,听了郑贵嫔的吩咐,可妾绝不敢攀诬玉妃娘娘。”


    “可妾没想到,郑贵嫔竟心狠至此,那瓷瓶中装着的,竟是能要人命的鸩毒。”


    “妾虽有错,可罪不至死啊圣上。”


    怜贵人本就动了胎气,这番折腾下来,脸色霎时变得更白。


    一旁的临书连忙去扶她,从她手中接过一支瓷瓶,呈到楚域面前。


    怜贵人吸了吸气,兀自稳定情绪道:“还请圣上明鉴,这瓶子,便是郑贵嫔当日给妾的东西。”


    楚域掀起眼皮望了那瓷瓶一眼。


    岐山立即上前,查验一番后道:“回圣上,这瓶中所余之物,正是鸩毒。”


    郑贵嫔整个人如坠冰窟,慌乱摇头:“圣上,不是的,妾从不曾做过此事。”


    楚域神色冷到极致:“你不知?”


    他偏过头:“鸩毒之物,连太医院都需登记造册,后宫之人是如何得来。”


    “难不成,怜贵人竟有通天的手段,得了鸩毒自个儿喝了,来陷害你?”


    “还是说,只有恒阳大长公主这样的人,才能借机将东西送给宫中的女儿?”


    郑贵嫔没想到楚域反应这般快,这下是真的慌了,脑中飞快转着,眸中一亮:“圣上明鉴,若妾真的用此物威胁怜贵人,那怜贵人只管带着物证前去圣上和皇后娘娘跟前告发妾便是,何苦伤及自身?”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激扬陈词:“还请圣上明鉴,一定是有人想要害妾!”


    怜贵人猛地抬起头,眸中恨意闪烁:“难道妾不想去圣上面前告发你么?”


    “郑贵嫔,你难道忘了吗?是你自己亲口说的,就算妾将此事捅出来,你身后有汝国公和大长公主,圣上也不会拿你怎么样,而您绝不会放过妾。”


    “妾今日出此下策,也是实在没了法子。”


    “玉妃娘娘仁善,妾实在昧不下良心,去听你的话陷害玉妃娘娘。”


    楚域目光冷的像雪:“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郑贵嫔正要喊冤,便见楚域轻轻捏起那支瓷瓶,在手中转了转:“即使是恒阳姑母,要拿到这种东西,也定会留下痕迹。”


    “念在汝国公和恒阳姑母的面子上,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此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郑贵嫔也算半个皇室中人,自然知道御前的手段。


    若楚域铁了心派人去查,只怕母亲讨不了好,届时整个汝国公府,阿父,阿母,还有她弟弟


    她顿了顿,身子轻轻一晃,终是俯下身,额头贴上地面,哑声道:“妾有罪。”


    苏月潆静静坐在楚域身边,心里一阵冷笑。


    她拂开楚域的手,站起身,一步步走至郑贵嫔跟前。


    郑贵嫔此刻垂眸跪在地上,脸上泪痕未干,见她逼近,目光轻轻一闪。


    苏月潆低头看她,忽地抬起脚,绣着金丝芍药的鞋尖不轻不重地挑起郑贵嫔的下巴。


    力道不大,却极侮辱人。


    郑贵嫔被迫仰起脸,狼狈至极。


    殿内倒吸一口凉气,小心觑了眼楚域的神色,却见他未有半点要管之意。


    “郑素。”苏月潆偏了偏头,睫羽垂下,“本宫真的很好奇,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你屡屡构陷本宫?”


    “嗯?”


    “说话。”


    郑贵嫔咬着唇,眸中迸发出一股恨意:“苏月潆”


    “啪——”


    清脆的一声,巴掌落得又狠又稳。


    郑贵嫔被打的偏过脸去,发髻歪斜,耳边嗡嗡作响。


    谁也没料到,苏月潆竟敢在御前动手。


    皇后正要开口呵斥,却被抚琴碰了碰胳膊,迅速冷静下来,抬头望了眼楚域的脸色。


    见他垂眸品着手中的茶,心头清楚,这是要给玉妃撑腰了。


    皇后咬了咬牙,垂着眼立在一旁。


    苏月潆尤嫌不够,转了转手腕,扬手又是一巴掌。


    郑贵嫔偏过头,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苏月潆笑了笑,目光自殿内诸人面上扫过,至宣妃时顿了顿:“本宫方才便说过,我这个人心眼最小,若是有什么不长眼的惹上本宫,最好是别叫本宫发现,否则,本宫定要狠狠讨回来。”


    她松开手,优雅拍了拍手,睨着郑贵嫔道:“这两巴掌,就当本宫赏你的,还不谢恩?”


    萧贵嫔立于人群中,目光有些难辨。


    她与郑贵嫔自小便互看不顺眼,却也不曾想过她会落到今日这个下场。


    郑贵嫔却是极冷静地跪直身子,缓缓抬手擦去唇边血迹,俯身磕头:“谢玉妃娘娘教训。”


    苏月潆眸光一冷。


    郑贵嫔继续叩首:“是妾心生嫉妒,一念之差,险些酿成大祸,妾愿任由娘娘处置。”


    她抬眸,望着楚域的眸子里盈满清泪:“只是妾,心悦圣上,无怨无悔。”


    楚域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手中的瓷瓶上,平静道:“郑贵嫔,先前你说的,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还记得?”


    “记得。”郑贵嫔垂眸。


    “构陷宫妃,扰乱后宫,谋害皇嗣,皆是死罪。”楚域抬了抬眼,“朕念在汝国公和恒阳姑母年事已高,又忠心耿耿的份上,只废黜你位分,留你一命。”


    “往后,你便移居冷泉宫养病吧。”


    冷泉宫,即冷宫。


    郑贵嫔知晓大势已去,也不挣扎,安安静静跪在地上,看不清眼底神色。


    “带下去。”楚域声音极冷。


    苏月潆看着被拖下去的郑贵嫔眸色冷淡,虽然她早就知道楚域不会杀了郑贵嫔,可心里还是不舒服的很。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转身朝楚域和皇后行了个礼,语气发冷:“妾身子有些不适,便先回去了。”


    楚域看她一眼,便见苏月潆皎白的侧脸上覆着一层霜雪。


    他知道她气,只是汝国公对大楚有功,又向来忠心耿耿,他不能寒了忠臣的心。


    可一对上苏月潆的视线,楚域心头一软,站起身道:“朕送你回去。”


    苏月潆不置可否,也不等楚域,抬脚便踏了出去。


    楚域连忙跟上,临出门时,他一顿,侧首道:“怜贵人既有身孕,往后便不要出门了,余下的事,皇后看着办吧。”


    听见这句话,皇后眼皮动了动,指甲狠狠扣着掌心。


    御辇内,苏月潆紧紧靠着一侧,同楚域之间空的能再坐下一个人。


    楚域侧首看她。


    她唇线绷地极紧,下颌清冷,连一丝余光都不肯分给他。


    楚域伸手,将她指尖裹住,软下语气:“别气了。”


    苏月潆眉眼间闪过一抹厌烦,没理他。


    楚域笑她:“方才那般威风,怎得现在一声不吭了?”


    苏月潆睨他一眼,冷笑:“威风?若是有的选,妾也不想这般威风,谁叫妾身后没个有权有势的家族呢。”


    楚域眸色微沉:“溶溶,别跟朕置气。”


    苏月潆终于转过头来:“妾没有置气,妾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圣上原先那般紧张怜贵人的胎,说皇嗣要紧,如今看来却也不怎么要紧。”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谋害皇嗣,其罪当诛,可郑贵嫔不过移居冷泉宫,原来皇嗣的性命,也要看她出身几何。”


    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楚域叹了口气,垂眸看着苏月潆指尖:“汝国公镇守边疆三十余年,这些年来,姑母独居京中,表面瞧着尊贵,实则并不好过。”


    “朕若今日以谋害皇嗣之罪赐死郑氏,一则皇室脸面无光,二则汝国公和恒阳姑母也接受不了。”


    苏月潆冷笑一声。


    楚域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郑氏不会再有翻身之日,她既病了,又移居冷泉宫,病逝不过迟早的事。”


    苏月潆指尖一颤,抬眸看着楚域,对上他格外平静的脸庞,心中有些复杂。


    一方面,她暗恨楚域对郑氏留有余地。


    可另一方面,当楚域真就轻描淡写说出要了郑氏的命时,她却又觉得帝王无情。


    苏月潆忽地生出一股自厌来。


    楚域一直盯着她,自然没有错过这抹异色,很快道:“苏月潆,你与她们不一样,朕永远也不会这样对你。”


    苏月潆一愣,怔然抬起眼,眼睫一颤。


    她抿了抿唇,忽地道:“若今日怜贵人一意孤行,咬死是妾害了她,圣上可会信她?”


    “不会。”


    苏月潆垂着眼,神情有些晦暗。


    楚域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苏月潆,朕不知道你为何这般不信任朕,只是你听好了,便是今日怜贵人一口咬定是你,朕也不会信。”


    苏月潆听完,脸上没有半分轻松之色,她仰起脸,目光定定:“若是真的呢?”


    楚域蹙眉。


    苏月潆追问:“若是有朝一日,当真是妾谋害皇嗣,圣上会如何处置妾?”


    “苏月潆”


    “圣上,会如何处置妾?”她不依不饶。


    楚域顿了顿,看着她,目光幽深,良久才道:“朕不知道。”


    空气凝滞。


    苏月潆没说话,扭过头去瞧着车帘垂下的流苏。


    楚域没有再开口,只觉车内闷得有些发慌,忍不住将领口拽的更大了些。


    他是真的不知道。


    先帝曾教导他为君之道,可他却为了她屡屡破戒。


    后宫之争,可以容忍嫉妒,可以容忍算计,甚至可以容忍偏宠。


    唯独不能容忍的,便是谋害皇嗣。


    多少朝代倾覆,便是从内廷乱起。


    若她真的


    楚域心口一紧,拉着苏月潆的手道:“溶溶,别让朕为难,好吗?”


    话落,御辇缓缓停在颐华宫门口。


    苏月潆垂着眸子,看着楚域攥着她的那只大掌,忽地歪了歪头,笑道:“妾有时候,真是很羡慕萧贵嫔、郑贵嫔。”


    不等楚域接话,她抬眸笑了笑:“可惜妾没有她们那般的好家世。”


    她定定望了楚域一眼,提脚便下了辇,看都未看楚域一眼。


    楚域坐在辇上,静静看着苏月潆回了颐华宫,半晌未动。


    黄海平硬着头皮唤道:“圣上”


    “回乾盛殿。”


    到了乾盛殿,楚域大步下了御辇,径直朝殿中走去。


    黄海平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额头冷汗直流。


    御案上垒着数本未批的折子,楚域落座,循着记忆从中抽出一本,摊在面前。


    上头笔迹端肃,正是恒阳大长公主替郑墨请官的折子。


    楚域原本是打算准了的,脑中却一直回想着方才苏月潆的话:妾有时候,真是很羡慕萧贵嫔、郑贵嫔。


    他合上折子,指节收紧。


    “黄海平。”


    “奴才在。”


    “将这本折子,连同怜贵人那儿搜出来的那支瓷瓶,一并送去汝国公府。”


    黄海平心头一跳。


    又听楚域道:“郑贵嫔病了,郑墨这个做弟弟的,自然该替姐祈福,今年不必入朝,明年再议吧。”


    “是。”黄海平连声应下。


    楚域眼下染上一抹倦色,挥手示意黄海平退下。


    第65章


    钟粹宫临水居。


    送走皇后等人,照充媛看着屋内重新点上的安神香,以及榻上有些惶然的怜贵人,轻叹一声,安抚道:“今日之事算是过去了,你且安心养胎,有什么事,自可遣临书来同我说。”


    怜贵人点了点头,目光紧紧缠着照充媛:“娘娘,妾都按照你说的做了,这个孩子,真的能保住吗?”


    照充媛抿了抿唇,瞥了眼怜贵人尚且平坦的小腹。


    这个孩子自打怀上也是多灾多难,能不能平安诞生,她也不知。


    只是这话自然不能同怜贵人讲,她温声道:“既然岐院正说保住了,那便是保住了,孕中最忌多思,你心里头要畅快些。”


    怜贵人却并未放松,抿唇道:“妾总觉得,这宫中太乱了,好似身后总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不知身后那只手何时会抓住自己。”


    照充媛看着她,忽地想起怜贵人摔倒那日。


    她有些好奇:“你当时为何要将此事告与本宫,按理说,你自入宫起便同郑氏交好,她又对你多加照拂,跟着她,未必不是一条路。”


    怜贵人却摇头。


    “娘娘,妾自知蠢笨,出身又低微,只想在宫中安稳过活罢了。”


    “郑氏此人,野心颇大,妾若是跟着她,迟早玩火自焚。”


    她低下头,声音低了下来:“妾想要这个孩子,也非是为了争宠,只是深宫寂寥,若能有个孩子陪着,想来会好过许多。”


    怜贵人没说的便是,宫中诸多阴司手段,若有皇嗣傍身,就算哪日遭了算计,也能多几分活命的指望。


    端看那慎贵嫔,这般作死还能活蹦乱跳,凭借的不就是大皇子么。


    她看的清楚,圣上如今一心宠着玉妃娘娘,旁人只怕再难有指望,这个孩子,可能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照充媛没想到怜贵人竟想的如此通透,轻声道:“好在钟粹宫如今只有你我二人,你不出去,危险总能少上一些。”


    “本宫说过的话算数,这个孩子若能平安降世,自会养在你的身边。”


    “多谢娘娘。”怜才人低首应道。


    日光打在她身上,却叫她更显的孤零零的。


    照充媛垂眸,转身出了临水居,径直回了主殿。


    在这宫中讨生活的,哪个不是可怜人呢?


    四月二十六,殿试当日。


    天气已带了几分初夏的燥意,御道上的金砖被晒得发亮。


    宣政殿中,两侧整齐排开数个青铜冰盆,细细凉雾在殿中弥散,格外清爽。


    百余名贡士整齐端坐于书案后,神色肃立。


    楚域端坐御案之上,目光平直地扫过殿中众人,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时,微微一顿。


    那人立在左首第一个,发束地规规矩矩,眉眼清隽,正是姬明辙。


    楚域指尖在扶手轻叩一下,一旁的黄海平当即领着两名宫人站至众人面前,将试卷都发了下去。


    今科策问,题为:今天下承平,边患未靖,仓廪未充,民心未固,试论强干弱枝之道,何以整肃吏治、充实军备、抚绥边民,而不伤国本?


    片刻后,诸生伏案疾书,笔声沙沙。


    有的下笔极快,墨迹铺陈,有的凝神良久不曾落笔,也有人偶尔抬眼,小心翼翼觑着御座方向。


    楚域忽地起了身,慢悠悠在殿中踱步,至姬明辙身边时脚下微微一顿。


    姬明辙落笔不疾不徐,姿势沉稳。


    楚域忽然开口:“强干弱枝,何为先?”


    殿中不少人笔尖一顿,姜太傅与翰林院掌院下意识望过来。


    姬明辙略微收笔,恭敬回道:“回圣上,强干者,非徒强兵,而在法度。”


    “枝弱非削之,乃使其恪守本分。”


    楚域垂下眼,意味不明道:“若法度既立,而有人阻之?”


    姬明辙道:“法若因人而移,则法不立。”


    楚域淡淡看了姬明辙一眼,轻应了一声,旋即提步走开,回了御案上。


    日落前,殿试的贡士们齐齐出宫。


    三日阅卷期过,姜太傅与翰林院掌院等人捧着十份策卷上了御前。


    黄海平依序将其铺陈于御案之上。


    楚域垂眸翻看,很快将后七份策卷的名次定下,待瞧至前三份时,淡声道:“依你们看,一甲当是何次序?”


    他将旁的策卷收拢一旁,案上只留着一甲的三份策卷。


    卷首名讳清晰,分别是姬明辙、姜浚川和陈平章。


    姜太傅垂手而立,神色沉稳:“回圣上,殿试取士,盖由圣裁,臣等不敢妄议。”


    “朕想听听你们的意思。”楚域抬眼。


    下首几人互相望了一眼,终有一人上前半步,拱手道:“臣以为,陈平章立论尚稳,只是气度稍逊,可居末。”


    “至于姜浚川和姬明辙,二人策略皆可观,只是”


    楚域目光落在他面上。


    便见那人轻笑一声:“这自古探花郎都取的是容颜最盛之人,臣倒以为,不若以姬家三郎为探花郎,才堪相配。”


    这话说的讨巧,明面上夸姬明辙生的好,实则却将状元的名头给了姜浚川。


    楚域勾了勾唇:“姜太傅,你怎么看?”


    姜太傅目光微垂,沉默片刻,方才开口道:“浚川笔力尚浅,不如姬家三郎。”


    这话一出,有人当即笑道:“太傅何必过于自谦,姜郎君少年英才,已是十分难得。”


    “况殿试取士,自当以文章论高下,臣倒以为,姜郎君的策卷条理分明,兼顾世情,当属头名。”


    “哦?”楚域意味不明地扫了众人一眼,“没有旁的意见了?”


    翰林院掌院一直立在一旁,此刻闻声而出:“臣斗胆直言,姬明辙之策卷,论强干,不言削枝,论整肃吏治,不先夺权,充军备而不增赋,抚边民而不迁土,字字有分寸。”


    “臣以为,姬明辙当居首位。”


    先前替姜浚川说话的那人不赞同地蹙眉:“掌院之言,臣不敢苟同,姬明辙之策,立意虽峻,到底多锋少圆,比不得姜郎君之文进退有度。”


    话音未落,另一人也接道:“臣亦以为然,殿试取士,不在求一时惊艳,而在择辅政之才,姜郎君由姜太傅亲自教导,其见识非姬家三郎可比。”


    “不错,姬明辙之论,未免过于理想,法度固然重要,可朝局盘根错节,岂是一纸之策可断?”


    一时间,下方渐渐推拒姜浚川为状元的声音愈多,翰林院掌院立在殿侧,目光微沉,却未出声。


    楚域冷笑一声,目光在殿下众人面上扫了一圈,挥手道:“行了,都下去吧。”


    众人觑了楚域一眼,躬身退了下去。


    殿内,楚域冷眼看着面前字迹不一的三份策卷,忽地一敲御案:“方才他们的话,你都听见了?”


    黄海平立在龙椅后,闻言心中一紧,连忙道:“回圣上,都听见了。”


    “你以为如何?”


    黄海平即刻道:“圣上说笑了,奴才一个阉人,哪里听得懂这些,只是奴才以为,这殿试乃是圣上的殿试,取士自然也是替圣上取士,自然是以圣上的心意为先。”


    楚域偏过头,目光在黄海平面上逡巡片刻,笑道:“你如今,倒是愈发油嘴滑舌了。”


    黄海平忙低头:“奴才不敢。”


    楚域没再说话,目光静静落在案前的三份策卷上,神色晦暗不明。


    良久,他才拎起朱笔,圈出其中一人的名字。


    翌日一早。


    苏月潆方才起身,春和小心翼翼将她一头乌发梳拢,还未挽好发髻,就听夏恬在帘外禀道:“娘娘,黄大监来了。”


    “黄海平?”


    “是。”


    苏月潆挑了挑眉,今日正是传胪大典,黄海平不在御前伺候,来颐华宫做什么?


    “请他进来。”


    帘子掀起,黄海平弯着腰进殿,面上堆着笑,身后还跟着一名宫人,那宫人捧着的朱漆托盘上正放了一套衣裳。


    “奴才给娘娘请安。”


    苏月潆抬手止住春和的动作,侧眸望向黄海平道:“大监这个时辰过来,可是圣上有何吩咐?”


    “娘娘聪慧。”黄海平笑吟吟瞥了那宫人一眼。


    那宫人登时将托盘呈于苏月潆眼前。


    “奴才不敢多言,只是奉圣上的旨意,给娘娘送这一身衣裳来,还请娘娘换上。”


    苏月潆眉梢微挑。


    春和已经领着宫人接过衣裙展开。


    苏月潆望了一眼便瞧出来,这不是宫中的衣裳,更像外头世家女郎的穿着。


    她看了黄海平一眼:“这是何意?”


    黄海平卖了个关子:“娘娘换上便知。”


    苏月潆不再多问,很快换了衣裳出来。


    水蓝色的长裙贴着身形垂落,腰间系了一条素白软带,将身段衬得愈发清直。


    月白色的薄纱拢在外头,袖口微阔,行走间如水流云动。


    她素来容色清艳,如今只用一支白玉簪束发,更显得高洁出尘。


    黄海平心神一震,很快低下头笑道:“马车已在宫门外候着,还请娘娘移步。”


    宫门处,一架寻常的青布马车正静静候在一侧。


    苏月潆抬眼望去,便见驾车之人一身青衣,肩背笔直,眉眼间含着一抹英气,正是陆观承。


    见苏月潆行至车前,陆观承上前一步拱手道:“娘娘。”


    苏月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圣上呢?”


    陆观承意有所指地望了一眼车帘。


    苏月潆会意,有些奇怪,陆观承怎得没替她将车帘打起。


    她上前一步,伸手将车帘掀开,原本只是淡淡往里一瞥,下一瞬却生生怔在原地,一颗心猛地跳了起来。


    楚域换了身湛蓝色的圆领锦袍,领口衣袖处皆用银线绣了祥云暗纹,袍摆宽阔,行止间必定从容。


    他黑发高束,额前洒下几缕碎发,将那张本就凌厉俊美的面容衬得愈发清晰。


    苏月潆忽地想起一句诗,眉若远山横斜,目若寒星映水。


    她咽了咽口水,目光下滑,待瞧见楚域那被墨色软带紧紧束着的劲腰时,耳尖腾地一热。


    楚域眯了眯眸子,将苏月潆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轻笑一声,掌心朝上:“过来。”


    苏月潆强自镇定,将手放入楚域掌中,由着他将自己拉上车。


    帘子放下,陆观承驾着马车缓缓驶出皇城。


    楚域垂眸看着苏月潆红透的耳尖,勾了勾唇:“溶溶怎得都不看朕?”


    苏月潆睫毛一颤,抬眼看他。


    楚域往日里总带着帝王的威压与冷峻,如今这般打扮,只剩世家公子的清贵从容,冷艳交织之下,竟是越看越好看。


    苏月潆暗骂自己没出息,偏偏目光还是忍不住在他眉眼间流连。


    楚域垂着眼,凑至苏月潆耳边轻声道:“好看吗?”


    苏月潆脸一热,忙别开头:“谁看您了!”


    楚域低笑一声。


    苏月潆忍不住岔开话题:“圣上带妾出宫,是要做什么?”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便瞧见建京热闹繁华的街景。


    楚域仰头靠在车壁上,长腿微屈,似笑非笑道:“错了。”


    苏月潆不解。


    楚域轻笑:“宫外哪里来的圣上,嗯,夫人?”


    他带着几分戏谑道:“在外头,夫人当称呼为夫什么?”


    苏月潆暗道这人像极了勾引人的狐狸精,咬了咬舌尖才回过神来,只是那两字怎么都说不出口,索性当做没听见别过头去。


    楚域低笑,不再逗苏月潆,抬手替她将车帘掀开一线,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把玩苏月潆指尖。


    “到了。”


    马车停在长街一侧的茶楼后门。


    陆观承早已安排妥当,二人自侧门上楼,径直入了临街的雅间。


    推窗而望,长街已是人潮如织。


    红绸高挂,鼓乐齐鸣。


    楚域含笑:“溶溶就不想知道,朕点了谁做状元?”


    苏月潆心中一动,有了七八分把握:“是三表弟?”


    楚域侧眸看她:“你猜。”


    楼下鼓声骤然大作,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苏月潆两步走至窗前,探出头往外看。


    只见前头开道仪仗过后,有人策马而来。


    为首之人金冠束发,眉目清隽,身前挂着状元大花,正是姬明辙。


    他一双剑眉斜飞入鬓,眼尾高挑,唇边含着一抹肆意的笑意。


    不知是谁忽地喊了一声,当先将怀中的花抛进姬明辙怀中,紧接着街边女郎抛花如雨,笑声连连。


    正正应了那句: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苏月潆眸光微动,转头看向楚域。


    楚域神色淡淡,优雅端坐在桌边:“溶溶可满意?”


    苏月潆抿了抿唇,有些不悦:“圣上此话,倒显得三表弟是因着妾才成了状元。”


    姬明辙的能力她比谁都清楚,状元之位,实至名归。


    楚域低笑一声:“是吗?”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踱近苏月潆,双手撑在她腰侧,声音压低:“姜家势盛,对朕又忠心,状元郎与探花郎,你当真以为有多大区别?”


    若非为着苏月潆,他是不介意卖姜太傅一个面子的。


    苏月潆呼吸一滞,他靠的太近了。


    四目相对间,不知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窗外鼓乐喧天,楼下欢呼如潮,二人却只能听见彼此呼吸交错的声音。


    “那圣上,为何要钦点三表弟为状元呢?”苏月潆嗓音低哑。


    楚域垂眸看她,目光幽深,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即将经过的状元郎身上,唇瓣擦过苏月潆耳畔:“苏月潆,你是真不知为何么?嗯?”


    苏月潆睫羽一颤,看着楚域近在咫尺的脸,心头一动,仰头飞快吻了上去。


    楚域没反应过来,瞳孔微微一缩,却本能地在她唇贴上来时闭了眼。


    属于楚域龙涎香气强势萦绕在苏月潆周身。


    她一触便想退,却被楚域抬手扣住她后颈,将唇瓣狠狠压了上去。


    苏月潆往后一仰,发间本就不紧实的白玉簪轻轻一颤,猝不及防朝下方落去。


    姬明辙本策马而行,红袍映日,含笑望着面前拥挤的人潮。


    忽然,一抹白光自楼上坠下,他下意识抬眸望去。


    楼上雅间窗扇半开,两道身影亲得难舍难分。


    姬明辙唇角笑意猛地一凉,抬手将那白玉簪狠狠攥在掌心。


    楚域似有所感,睁开眸子对上姬明辙有些发寒的视线。


    他扯了扯唇角,目光盯着姬明辙,吻得愈发动情。


    姬明辙握着白玉簪的手指微微收紧,眸色冷淡,恰在此时,一朵繁复的牡丹花被人从楼上抛下,朝他面前落来。


    他本可轻易拂开,却因为失神将那花怔然接入掌中。


    “接了!接了!状元郎接花了!”


    “状元郎怎就单单只接她的花!”


    人群中一阵惊呼,姬明辙恍若未闻,仍旧定定瞧着楼上二人,直至楚域猛地将窗纱落下。


    苏月潆气喘吁吁,忍不住拂了拂自己的发髻,嗔了楚域一眼:“您总是这样!”


    白日宣淫,好不害臊。


    楚域勾了勾唇,没说话。


    苏月潆这才抬眸朝楼下望去,便见姬明辙手中握着一朵绢花,再一看对面雅间中,有华服女子双颊通红,眼角眉梢尽是喜意。


    那女子瞧着有几分眼熟,苏月潆忍不住道:“她是”


    “先帝最小的女儿,榆阳长公主。”


    见苏月潆有些怔愣,楚域轻笑一声,大掌攥紧了苏月潆的手,拉着人往外走:“行了,瞧过状元郎游街,便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他回眸,清润低沉的嗓音道:“嗯?夫人。”


    待苏月潆回过神时,自己已然跟他一道立在姬家的后门处。


    苏月潆摸了摸鼻尖,扭头看着楚域,有些不解:“咱们为何不从正门进去?”


    楚域看着她,微微转过头。


    苏月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便见外头正门所在的那条大街,如今已堵得水泄不通。


    果然,状元郎风光无两。


    她回首,看着楚域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肯定。


    姬家的管事早在门口候着,见楚域与苏月潆并肩而立,神色一震,连忙迎上来,将人引入内院。


    府中尚且挂着红绸,廊下灯笼也悬着,映得庭院一片喜色。


    姬老夫人和姬明弦二人已等在正堂,远远瞧见二人忙上前行礼。


    “臣妇见过圣上,娘娘。”


    “臣见过圣上,娘娘。”


    不等姬老夫人弯下腰,苏月潆连忙将人扶住,眼眶一红:“外祖母这般多礼做什么?”


    姬老夫人抚着她的手背,目光却是望着楚域,笑道:“这孩子,圣上面前怎得也这般无状。”


    楚域立在一旁,神色温和:“此次既是微服出访,便没有皇帝与嫔妃,只有您的外孙女和外孙女婿。”


    此话一出,姬老夫人和姬明弦同时一愣。


    姬老夫人连忙道:“臣妇愧不敢当。”


    楚域伸手虚扶:“想来老夫人同溶溶有许多话要说,不若便由游韶陪着朕随意走走。”


    一句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月潆眸光扫过姬明弦,他一身素色文武袖长袍,气度清朗,面上一道狭长的细疤,不仅未叫他容色折损半分,反倒更添了几许魅力。


    姬明弦目光与苏月潆对上一瞬,很快转身冲楚域道:“谢圣上。”


    他挺直脊背,带着楚域去了后头的书房。


    待只剩下祖孙二人,姬老夫人才领着苏月潆回了自己房中。


    一进门,苏月潆便腻在姬老夫人怀中不肯起来,一双眼圈红得不成样子:“外祖母才待了多久,便又要走,左右是不疼我了。”


    姬老夫人轻拍着苏月潆的后背,叹道:“你这小没良心的,如今进了宫,难得出来一趟,还这般气我这个老东西。”


    苏月潆鼻尖一酸,可怜巴巴地望着姬老夫人:“那外祖母不走好不好,您现在是一品诰命夫人,自可随时入宫瞧我。”


    姬老夫人爱怜地蹭了蹭苏月潆的小脸,笑道:“你两个舅舅还在豫州,我哪有留在京中不走的道理。”


    “我和游韶能在京中待到这时,都是为着幼安科举之事,如今这事儿定了,游韶不日便要启程去明州,我也该回豫州了。”


    苏月潆抿着唇,不肯吭声。


    姬老夫人最疼她,一看她这别扭样,心尖猛地一酸,抱着苏月潆又轻唤了好几声心肝儿。


    她摸摸苏月潆的头发,笑吟吟道:“如今幼安状元及第,有他留在京中照看你,我也就放心了。”


    姬老夫人顿了顿,语气柔下来几分。


    “溶溶。”她抬手替她拢好鬓边的碎发,“圣上待你,是有几分心意在的,你要好好把握。”


    若非真心相待,依着圣上的为人,今日绝无可能叫苏月潆出现在此处。


    更别说姬明辙那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状元之位。


    苏月潆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


    她自然知道楚域喜欢她,谁不喜欢一个鲜活又逆来顺受的美人呢?


    只是这份喜欢能有多特别,苏月潆却不敢肯定。


    姬老夫人看出苏月潆的心思,笑眯眯道:“老身给你准备了些东西,你待会儿记得带走。”


    苏月潆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姬老夫人又拍拍她的手,叮嘱道:“幼安那孩子,自小是个倔驴,心思又深,你同他,也要注意些分寸。”


    苏月潆怔了一下:“外祖母”


    姬老夫人一笑,不再多说。


    适逢下人来禀,道是午膳备好了,祖孙二人这才起身往偏厅走去。


    席面并不奢华,却极为用心。


    楚域同姬明弦二人先一步落了座,就连姬明辙也已经换过衣裳,神采斐然坐于其中。


    姬老夫人今日格外高兴,一面替苏月潆夹菜,一面絮絮叨叨说着豫州的事。


    眼看苏月潆有些难过,姬老夫人笑道:“建京虽好,却不是我久留之地,你放心,外祖母这把老骨头,还能撑着多来看你几回。”


    苏月潆点点头,关切道:“此去路途长”


    “夫人放心,为夫已经吩咐了陆观承,此次姬老夫人回豫州,自有禁军一路护卫。”楚域含笑道。


    席上众人皆被“夫人”二字震地默了默。


    姬明辙眸光一转,对上楚域的视线。


    楚域忽地一笑:“今日状元郎游街,幼安风采无双。”


    姬明辙举杯:“不敢有负圣上所托。”


    “这是自然。”楚域指腹转了转酒盏,忽地偏头朝姬老夫人笑道:“不知老夫人可还记得我那幼妹,榆阳长公主?”


    姬老夫人眼中暗光一闪而过,笑吟吟道:“自然记得。”


    “说起来,榆阳长公主当初,还曾在太后娘娘膝下养过一段时日吧。”


    这位榆阳长公主说来也命苦,刚出生便没了母亲,被送去当今太后身边养了几月,后又被送去旁人处,一直不得先帝喜爱,也算是籍籍无名。


    楚域轻笑一声,目光望着姬明辙,意味深长:“朕瞧着,榆阳似是极为喜欢幼安,也不知朕这妹妹,是否配入姬家的门。”


    公主下降,乃是天大的喜事,姬明辙却狠狠攥紧了酒盏。


    姬老夫人淡淡瞥他一眼,和蔼道:“圣上这话便是折煞姬家了,能得长公主青眼,自然是幼安的福气。”


    姬明辙不敢置信地抬眸望着姬老夫人,却见姬老夫人神色不变。


    楚域满意地勾了勾唇。


    苏月潆蹙了蹙眉,抬手捏了捏楚域的掌心。


    他反手将她手握住,没再多说。


    用完膳,姬家三人亲自将楚域和苏月潆送至府外。


    姬老夫人再三叮嘱,终于松手。


    苏月潆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


    楚域看着苏月潆仍有些红的眼眶,轻声道:“舍不得?”


    苏月潆点头。


    楚域伸手,将人搂在怀中:“人总要各归其位。”


    他垂下眸子,盯着苏月潆的脖颈,似笑非笑:“就像你该待在朕的身边。”


    苏月潆抬眸看他,目光不经意扫到一旁的红木匣子。


    那是她外祖母命人给她备下的,苏月潆眼眶一红,小心翼翼取过匣子打开,却见里头放着的竟是几本册子。


    苏月潆有些疑惑,指尖随意拈起一本,刚翻开一页,她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啪”地一声,册子被她猛然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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