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车厢本就不大,那一声轻响显得格外清晰。
楚域本阖眸倚在车璧上,闻声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册子上,问道:“是什么?”
苏月潆喉咙发紧,将那几本册子胡乱塞回匣中,慌忙扣上盖子:“没什么,尽是些女儿家的东西。”
她眼尾红的厉害,整个人的肌肤都透着一股淡淡的粉色。
楚域眨了眨眼,轻轻“嗯”了一声,旋即重新阖上眸子,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膝盖,仿佛当真对那册子不感兴趣。
苏月潆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又生出些失落。
她倚在身后的软枕上,脑袋靠着马车的窗户,眼睫一下一下的垂落。
今日起的早,情绪又经了大起大落,眼下松动下来,困意便一点点漫上来。
她怀中小心翼翼抱着那匣子,起初还抱得紧,渐渐地手指便松了。
半晌。
楚域睁开眼,目光先落在苏月潆脸上。
她睡着时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柔软,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唇瓣还带着浅浅红意。
他视线缓缓下移,那只红木匣子松松坠在她膝上。
楚域静了片刻,外头轮声规律。
他伸手,将那匣子从苏月潆怀中轻轻拿起。
苏月潆轻哼一声,下意识抬手去抓,被楚域避开,旋即偏向一侧。
楚域勾了勾唇,慢悠悠将匣子打开,里头几本册子安静地叠在一起。
他随意抽出一本,依稀是苏月潆方才瞧的那本。
翻开第一页,楚域指尖顿住,眸色一深。
画面铺陈得极为细致,人物衣衫半褪,姿态缠绕,旁侧还用小字注解,何处能叫女子畅快,何处需疾,何处需缓,何处当轻,何处当重。
他抿了抿唇,并未合上册子,反倒又翻了一页。
线条更繁复,动作更加大胆肆意。
楚域喉结微动,车厢内光线柔暗,他的侧脸隐在半明半暗之间,眸色晦暗。
他极为认真地将每一页纸张翻过,从榻上到镜前,从庭院到树下,一处处记在心里,才将册子放回匣子里,又将匣子放回苏月潆膝上。
马车停在宫门前,苏月潆尚在睡梦中。
楚域也没将人唤醒,俯身抱着人上了御辇,一路回了颐华宫。
她睡得沉,额角贴在他颈侧,呼吸温软。
颐华宫的宫人见自家主子这般模样被圣上抱了回来,只低头避让,无人敢迎上来。
进了内室,楚域将人放在榻上。
苏月潆被这一下惊醒,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眼:“圣上?”
楚域未答,单膝跪上床榻,转身伸手将床幔两侧的金钩解下。
床幔垂下,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苏月潆一怔,倏而清醒过来。
她坐起身,下意识去拉楚域的手臂:“圣上,现在还是白日呢。”
女子娇软的尾音带着一丝轻颤。
楚域勾了勾唇,动作不急不缓,语气淡淡:“夫人瞧的册子里头,不正是白日?”
苏月潆脑子“嗡”地一下。
“圣上!你怎可怎可偷看”
她脸色瞬间涨红,整个人涌上一股热意。
楚域看着她,扬了扬下颌,挺直腰背跪在榻上,手臂一收便从身后将她腰肢牢牢锢住。
他低头,轻咬苏月潆耳廓:“夫君还不知,原来夫人竟对为夫这般不满意。”
“还要瞧那册子,才能学会如何快活。”
冷玉般的尾音微沉,他舌尖舔着她的耳廓:“嗯?”
苏月潆慌了,忙转身去看他:“我没有。”
却见他已单手解开腰间软带,衣襟敞开,露出块块分明的腹肌。
“为夫还不知,原来夫人不快活么?”
苏月潆觑着楚域的脸色,敏锐地察觉到危险,她心跳骤乱,下意识抬脚去踹他。
下一瞬,大掌稳稳攥住她脚踝。
掌心的热气烫的苏月潆发颤,楚域眯了眯眼,偏头在她小腿上轻轻一亲。
“是这样吗?”他抬眼,眼神幽暗,“夫人?”
男子带着蛊惑意味的声调听得苏月潆整个人酥了半边,她拼命想将腿抽出来,却半点动弹不得,急得眼尾泛红:“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楚域手下微微用力,苏月潆整个人滑回他怀中。
“夫人放心。”他慢条斯理,轻笑道:“外祖母的一番好意,怎能辜负。”
“册子里头的东西,为夫自然会一一学会。”
话落,他俯身,一点点亲着她颈侧。
苏月潆反抗不得,每每在她将要崩溃之时,楚域还会咬着她的耳骨问道:“为夫学的对吗?夫人可快活?”
硬是要逼得她说出快活二字,楚域才肯叫她喘口气。
待苏月潆再度活过来时,身下的锦被已被汗浸湿。
楚域吩咐宫人抬了水来,亲自替她清洗后,又伺候着人换了衣裳。
因着带苏月潆出了一趟宫,楚域今儿个的折子还没批,眼下便吩咐黄海平将折子都搬来颐华宫,将人搂在怀中批着。
苏月潆察觉自个儿在楚域怀中时仍有些晃神,身后靠着楚域的胸膛,耳畔是他平稳的呼吸,抬眸就能瞧见线条流畅的下颌,她生出几分不真实感来。
这还是楚域么?
察觉到苏月潆的视线,楚域淡淡垂下眸:“怎么了?”
苏月潆眨眨眼:“妾忽然觉得,眼下这般,像极了妖妃做派。”
楚域一顿,轻嗤一声,笔尖蘸墨,落笔利落,平静道:“你在说朕是昏君?”
苏月潆一噎,却也觉得没哪儿不对劲。
楚域没理她,闷声将折子批完,才撂了朱笔。
他低下头:“苏月潆。”
她心口一跳,下意识仰头。
“上回你同朕置气后,朕想了许多。”
他手指轻轻扣着她的腰,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稳稳拥着。
“你不喜欢怜贵人,朕以后就不去她那里。”
“你觉得郑氏和凝光家世好,朕就点了姬明辙为状元,命姬明弦出任明州节度使。”
苏月潆睫毛猛地一颤,心跳如鼓。
楚域有些认真地看着苏月潆的眼睛:“朕这几日想清楚了,朕喜欢你。”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连他自己都微微顿了一下。
好在既然说出口了,后面的话就自然许多。
楚域向来克制,从不轻易将情绪宣之于口,他缓缓道:“你不喜的,只要不过分,朕愿意避开,你想要的,朕也会给你。”
“苏月潆,朕不想与你争来争去,也不想再让你疑心。”
他掀起眼皮:“从前的事,朕知道你心里有疙瘩,朕也不是没有错。”
“但是往后,朕希望能同你好好的。”
分明是极平实的一句话,可恰恰是这句,让她心口发酸。
她望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若当初在潜邸时,楚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只怕她要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只是如今,苏月潆却有些茫然。
心尖泛起闷痛,一点点扩散至全身。
她蜷了蜷有些麻木的指尖,微微低下头。
她喜欢他,这一点,毋庸置疑。
否则也不会屡次对他心软,屡次在他去旁人那儿时胸闷难过。
以楚域的骄傲,能低头到这一步,几乎已经是极限。
可若她答应了,那她之前所有的筹谋算计,几乎都要作废。
否则楚域要如何面对一个杀死了自己亲生儿子的凶手?
楚玦再不堪,也是楚域的亲子,长子。
而让她放过楚玦,可能吗?
苏月潆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她眼前好像出现了那个小姑娘,她在问她:阿娘,连你都不替我报仇了吗?
她颤了颤眼睫,将脸颊贴上楚域胸前,轻声道:“好,妾和圣上,好好的。”
楚域面色平和,瞧着一副淡然如水的模样,唇角却已经高高翘起。
翌日。
苏月潆到坤宁宫时,殿内诸妃已然到了个齐整。
她踏进殿门,刚在雕花软椅中坐下,便听宣妃笑道:“听闻昨儿个圣上携玉妃出宫去了,真是令人好生羡慕。”
苏月潆抬眸看她,唇边勾着抹不咸不淡的笑意:“宣妃消息倒是灵通,连圣上的行踪都这般了如指掌。”
宣妃被她一噎,目光往人群中扫了一圈,随后咬了咬后槽牙。
往日能同苏月潆针锋相对的,要么死了,要么被打入冷宫。
原先尚算牙尖嘴利的温贵人,如今也窝囊的紧。
阖宫上下,竟无一人再敢当面触玉妃锋芒。
萧贵嫔轻嗤一声,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宣妃一眼,随即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衣袖。
她什么话都没说,却比说了话还叫宣妃难堪。
宣妃心口一堵,脸色险些维持不住。
苏月薪端起茶盏,撇了撇上头的浮沫,轻抿一口。
半晌,才抬眸看向宣妃,唇角极淡地一弯:“宣妃娘娘若羡慕,自然也可同圣上说。”
“自可叫靖安侯夫人递了牌子,入宫同你一见。”
宣妃面色一僵,暗自咬了咬舌尖。
谁不知晓她是庶女出身,靖安侯夫人乃是她的嫡母,向来同她关系不睦。
思及此,宣妃蹙了蹙眉。
这些日子也不知怎么回事,姨娘送进宫的家书越来越少,便是有也是寥寥数字,难不成,是受了嫡母苛待?
宣妃抬眸,余光扫至荣妃,见她正低头和韶充仪说着话,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厌恶。
荣妃也是个废物,当真心甘情愿叫人踩在头上。
好在正在这时,一旁传来宫人的通禀声:“皇后娘娘到——”
皇后搭着抚琴的手从内室而出,自凤椅上落座。
她含笑扫过众人,先关心了一番大皇子:“听闻这些日子,大皇子精神头不错,已经能听太傅授课了?”
慎贵嫔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喜意,笑道:“回娘娘的话,正是。”
“太医说,玦儿是前些日子受了风寒,又年岁小,才会被梦魇住,如今身子痊愈,便什么也不打紧了。”
话落,恪修仪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垂眸掩住眼中的神色。
皇后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几分欣慰:“那便好,皇子以学业为重,切莫再耽搁。”
苏月潆低垂着眼,指尖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
皇后余光扫至苏月潆面上,有些说不出的烦闷。
后宫的消息自然瞒不过坤宁宫,所以皇后自然也知晓,圣上昨日带着苏月潆出宫,去瞧了状元游街。
她护甲刺入掌心。
状元,本该属于她姜家的状元郎,因着玉妃,成了姬家的。
皇后唇角绷直,淡声道:“今儿个一早,圣上传了旨意来,三日后便是琼林宴,咱们虽不能同去,可到底是本朝盛事,便在后宫设下家宴,同庆圣上又得人才,届时圣上也会来。”
殿中众人齐声应是。
不少人眼中一亮,这些日子圣上鲜少入后宫,便是来了也是去瞧玉妃,她们都多久不曾见着天颜了。
如今难得有机会,可不得高兴么。
苏月潆听在耳中,没什么表情。
皇后看的心头生闷,忍不住硬邦邦道:“圣上政务繁忙,日理万机,诸位姐妹当以体恤为要。”
她语气一顿,看着苏月潆道:“尤其是得圣上青眼之人,更该知进退,懂分寸。”
殿中静了一瞬。
苏月潆轻嗤一声,唇边挂着抹轻讽的笑意。
皇后眼底一冷,警告道:“圣上素来重规矩,后宫之中,雨露均沾才是长久之道,若叫本宫知道有谁一味霸着圣上,坏了宫里头的规矩,就别怪本宫依着宫规罚她了。”
这话说的是谁,众人再清楚不过。
位分低的妃嫔们闻言皆是心中雀跃,忙应了声。
苏月潆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饮着茶,权当没听见。
皇后面色一冷,指名道姓道:“玉妃,你说呢?”
苏月潆勾了勾唇间,指尖的护甲慢悠悠在茶盏上画着圈,看也不看皇后道:“皇后娘娘这话说的好生无礼,圣上非要来妾这儿,难不成妾还能不叫他来?”
“若皇后娘娘觉得妾坏了规矩,只管将颐华宫的大门封了,圣上不就自然进不来了。”
“您说是不是?”
她抬起头,望着皇后讥笑一声。
殿中一瞬死寂,连方才雀跃附和的几名低位妃嫔都猛地噤了声。
皇后脸色倏然沉下,凤眸如刃:“玉妃,你放肆!”
苏月潆缓缓站起身,裙摆垂落,姿态优雅:“妾不过顺着娘娘的话说罢了,既然娘娘忧心宫规,妾也甘愿配合。”
“只需娘娘一句话,颐华宫自当闭门谢客。”
皇后指甲狠狠掐入掌心,冷笑道:“玉妃真是牙尖嘴利,本宫今日算是见识了。”
“不过你莫要忘了,圣上再宠你,本宫才是后宫之主。”
苏月潆觉得有些好笑,抬眸同皇后对视道:“妾又不是老了傻了,自然不会忘记,您才是皇后。”
皇后胸口起伏了一瞬,终究没有失了体面,收回目光,淡声道:“都散了。”
苏月潆优雅行了一礼,转身步履从容。
宣妃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低声冷笑道:“她如今仗着恩宠,真是什么都敢做,往日得罪过她的,怕是要倒霉了。”
慎贵嫔脸色一僵,很快离去。
夜色沉沉,月上枝头。
漱玉斋中烛火已熄,只余一盏昏黄的烛火,映得帷帐幽暗。
冷风顺着窗缝灌了进来,榻上的楚玦猛地坐起。
他双眼睁得极大,额头冷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
“不要——”
喉间的尖叫几乎破口而出。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手飞快掀开帘子,将他嘴牢牢捂住。
“殿下,别怕,奴才在。”
小平子声音压得极低,掌心微微用力,确保楚玦发不出声音来。
楚玦瞳孔尚未聚焦,整个人四肢僵硬,盯着空荡荡的窗外。
那里没有人,他却像瞧见什么东西一般,目光直勾勾地。
小平子见状,微微眯了眯眼,试探着将手松了松。
楚玦猛地转过头,冲着小平子咧了咧嘴:“妹妹是我是我杀了妹妹是我给苏侧妃下药”
小平子闻言,轻轻勾了勾唇角,又在楚玦耳边轻语几句,才从袖中掏出一枚药丸,掰开楚玦的唇塞了进去。
“对,殿下,是您,是您亲手害了苏侧妃,杀了妹妹。”
他轻轻拍着楚玦的背。
楚玦呼吸渐渐缓下来,眼神慢慢失去焦距,就连肩膀也一点点榻下。
就在神志不清间,他听见一股声音不断在说:她在窗外,就在窗外看着你。
不过片刻,楚玦再次沉沉睡去。
小平子垂眸看了榻上人一会儿,确定呼吸平稳,这才替他掖好被角。
殿内静的只剩风声。
小平子站起身,走至窗边将窗扇合紧。
月色从缝隙中透进来,照得他脸色鬼一般的白。
他转过身,将楚玦榻前的那盏烛火灭掉,趁着夜色悄然出了门。
宫道幽深,守夜宫人远远打着盹。
小平子绕过偏门,隐在阴影处慢悠悠走着。
夜风卷着衣摆,几乎听不见他的脚步声。
片刻后,他才站至颐华宫的一处小侧门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不多时,门内传来极轻的响动。
随着“吱呀”一声,春和出现在小平子跟前,四下看了看,才道:“你跟我来。”
她领着人沿着长廊而行,避开巡夜的宫人,从侧门绕进花厅。
苏月潆已卸了钗环,只着一身月白色常服,倚在榻边,神色淡淡。
小平子小心翼翼在苏月潆面前跪下,额头贴地,姿态恭谨:“奴才见过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行了。”苏月潆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一勾,“那头今夜可还安生?”
小平子眼中闪过一抹凶光,冷声道:“回娘娘,楚玦夜夜惶恐,不过奴才已经给他服了药,睡下了。”
苏月潆轻轻颔首,指尖搓了搓另一手的指腹:“琼林宴那夜的准备,可都做足了?”
小平子垂眸,声音平稳:“回娘娘,奴才可确保,此事万无一失。”
苏月潆指尖轻轻敲着案几,节奏不紧不慢。
她偏过头,看着小平子道:“你可想好了,此事一出,你定然没有活命的机会,你确定要将自个儿搭进去?”
“若你现在后悔,本宫看在你忠心耿耿的份儿上,还可换人。”
话音未落,小平子狠狠磕了个头,再抬眸,眼中一片坚定:“回娘娘,奴才不后悔,还请娘娘给奴才这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他在宫里,有个亲弟弟,费尽心思才护着长大,兄弟二人相依为命。
偏一时不慎惹了大皇子不悦,竟险些将他弟弟活活打死。
所幸玉妃娘娘心善,出手相救,才保了他弟弟一条贱命。
他小平子虽是个阉人,却也是人,但凡是个人,就不能失了自己的骨气。
从玉妃娘娘救了他弟弟的那刻起,自己这条命,就是她的了。
苏月潆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清浅,却冷的厉害:“很好。”
她偏过头,看着小平子道:“你弟弟那儿,只要本宫在一日,本宫便会护他一日。”
小平子抬起眼,月光下,玉妃娘娘像极了神女。
他重重点头:“奴才谢过娘娘。”
苏月潆挥了挥手:“去吧。”
小平子退下,春和低声道:“娘娘当真要动手?”
就算圣上没有证据,只怕也会疑到娘娘身上,届时二人之间好容易建立起的感情,只怕又要毁于一旦。
苏月潆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轻笑一声:“有些债,不得不讨。”
若只能在楚域和报仇之间选一个,那她只能选报仇。
苏月潆起身,面无表情回了内室。
另一边,坤宁宫灯火通明,却气氛冷的吓人。
皇后一身寝衣,满头青丝散于身后,正倚在凤榻上,神色冷沉。
帘子轻响,抚琴自外而入,神色微白。
皇后抬眼看她,嗓音冷淡:“圣上如何说?”
抚琴喉头微动,恭敬跪下。
回想起乾盛殿那一幕,依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在乾盛殿外吹了许久的冷风,才被黄海平领着面见圣驾。
帝王眉目冷峻,周身气势骇然。
她将皇后的话小心转述完,圣上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朕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朕要宠幸谁,竟还需要皇后首肯了?”
帝王缓缓抬眸,目光如刃。
抚琴当时只觉后背发寒,几乎不敢抬头。
圣上不疾不徐,却听得她胆战心惊:“告诉皇后,平日里无事,好好读读女则女诫。”
抚琴回忆至此,额上已沁出冷汗。
她低声禀道:“圣上还说,玉妃娘娘素来安分守礼,从无逾矩,若”
抚琴硬着头皮道:“若有人借规矩之名,行旁的心思,倒是该自省才是。”
话落,一只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皇后面色狰狞,却强撑着端庄姿态。
便是玉妃嚣张至此,圣上也要替她撑腰么?
假以时日,她这个皇后之位,倒不若让给玉妃来坐。
皇后唇角僵直,半晌才冷声道:“本宫不过是替圣上分忧,竟成了多事。”
她缓缓起身,走至窗前,伸手将窗户推开。
一股冷风迎面吹来,皇后默了良久,才淡淡开口道:“既如此,本宫便不再多言。”
“只是后宫风起云涌时,圣上也莫要怪本宫不曾提醒。”
第67章
打马御街前,赴宴上琼林。
后妃们自然是无缘参与琼林宴,不过晚上的家宴却也热闹的很。
临近酉时,颐华宫。
春和领着宫人捧了数件宫裙立在一旁,苏月潆坐在妆台前,目光从那几件衣裳上掠过,最终落在当中的那件上。
那是一袭绛红色织金广袖宫装,裙摆以金线绣了大朵的芍药花,层层叠叠铺陈开,华贵地晃眼。
“就这件。”如葱白的指尖微微一抬。
春和有些怔愣,忍不住劝道:“娘娘,这件是否太过扎眼。”
苏月潆瞥她一眼,笑道:“今儿个这样的好日子,难道不该扎眼么?”
话落,她站起身,由人伺候着更衣。
绛红衬得她肌肤胜雪,大团的金色在她身上也并不显俗,反倒压出一股极盛的明艳。
梳洗完后,苏月潆才由春和扶着,踏上早已备好的华辇,慢悠悠朝太液池旁的永德殿去。
此时已稍有暮色,宫灯沿着太液池畔一盏盏点起。
水面被万千灯火映得流光溢彩,远远望去,仿佛星河坠入人间。
永德殿朱檐飞翘,檐角悬着鎏金宫灯,灯穗在晚风中轻晃,映得整座殿宇金碧辉煌,香气缭绕。
苏月潆抬眸望了眼永德殿的匾额,扶着春和的手下了辇车。
眼下殿内已稀稀拉拉坐了不少宫妃,见她踏了进来,位分低些的都起身行礼。
苏月潆径直走向左侧第一个席案坐下,在她下手是宣妃,斜对面是恪修仪,而恪修仪下头则是慎贵嫔。
众人依着位分依次排好。
“玉妃今夜真是光彩夺目。”
苏月潆顺着视线望去,正是宣妃。
她今日穿了身茶白色的交领宫装,衣襟和袖口处都绣了一团团的迎春花,瞧着温婉极了。
苏月潆勾了勾唇,笑吟吟道:“今儿个日头正好,自然要穿的热闹些。”
宣妃意味深长地望了眼苏月潆,没再多话。
昨儿个皇后派了人去御前却铩羽而归,想来对苏月潆正是不悦,没成想她还这般高调,真是愚蠢至极。
萧贵嫔最见不得宣妃这幅自己以为聪明的样子,轻哼一声道:“这样的好日子,穿的一身白,不知道的,以为给谁寻晦气呢。”
宣妃怔愣一瞬,目光冷冷从萧贵嫔面上划过。
不等她再说什么,皇后便到了,众人齐齐起身拜见。
皇后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免礼,才笑道:“圣上正在前头陪朝臣们宴饮,得过些时候才能过来,诸位姐妹们不必拘束,且先用些点心。”
她语调温和,目光在殿中缓缓一扫,最后落在苏月潆身上,停了一瞬。
那绛红织金的宫装在满殿灯火下灼得她眼睛疼。
皇后指尖轻轻搭在案上,护甲微闪,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宫人鱼贯而入,呈上果品与点心。
丝竹声渐起,殿中气氛逐渐活络。
过了酉时,楚域才从琼林宴上退了场,却未去永德殿,而是转道回了乾盛殿。
他伸手捏了捏额角,多少叫酒意散了些,才轻声道:“黄海平。”
“奴才在。”
楚域唇边含笑,指节在案上轻叩一下:“嘉奖宣妃,荣封靖安侯府的旨意,可拟好了?”
黄海平躬身上前,笑得一脸恭谨:“回圣上,早已按着您的意思拟妥当了,靖安侯夫人加封国夫人,靖安侯府赏银赏田。”
楚域“嗯”了一声。
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口,酒意被茶味压下几分,神色清明。
几息后,他目光落在案上的空白绢纸上。
“将朕登基时的那支朱墨拿来。”
黄海平一怔,很快捧了墨条来:“奴才替圣上研墨。”
“不必。”楚域摆摆手,亲自将朱墨置于砚中,缓缓磨开。
墨香一点点弥散在殿内。
黄海平垂首站着,心里却翻腾不已。
这朱墨他识得,乃是当初先皇亲自写传位诏书时用的那支,圣上这些年几乎不曾用过。
楚域提笔蘸墨,笔锋落在明黄色的绢上,沉稳有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烛火硬着楚域冷峻的眉眼,却意外地露出一丝柔和。
“玉妃苏氏,漱慎成性,柔嘉维则,温恭端谨,夙著贤声今特晋封为贵妃。”
笔锋顿了顿,他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那人总是嚷嚷着自己这儿不如人,那儿不如人。
往后,这宫中除了皇后外,就她位分最高,看她还有何话好说。
楚域想着那人听见旨意时的表情,轻笑一声。
他亲自将玉玺沾了印泥,稳稳盖了上去。
黄海平眼尖,忙笑道:“奴才先给圣上道喜,也给贵妃娘娘道喜,娘娘若知圣上如此用心,必定欢喜不已。”
楚域抬眼瞥他:“你倒是会说话。”
黄海平嘿嘿一笑:“奴才说的可都是实话,谁不知道,娘娘和圣上自潜邸起便情深意笃。”
他觑了眼楚域的神色,见圣上虽未言语,唇角却翘了翘,愈发挺了挺脊背,说话都多了几分底气:“娘娘这些年,面上不显,可心里谁也越不过圣上去。”
楚域眉梢微挑,睨着黄海平道:“你何时成了她的奴才了?”
黄海平笑了笑,愈发谄媚:“奴才永远都是圣上的奴才,可奴才这双眼睛瞧得真真儿的,娘娘和圣上站在一处,真真是天作之合,放眼天下也寻不出第二对这样般配的人。”
楚域轻嗤一声,抬手将那道册封的旨意亲自拿了,站起身道:“时辰不早了,去永德殿。”
黄海平连忙应声,识相地将御案上放着的另一道旨意揣入怀中。
圣驾很快到了永德殿。
楚域大步流星踏入殿中,随手免了众人的请安,径直在主位落座。
皇后唇角含笑,亲自起身遥敬楚域:“圣上今日辛苦,琼林宴可还尽兴?”
“尚可。”楚域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不经意地往殿中一瞥。
苏月潆端坐案后,眉眼清艳,叫人一见便难以移眼。
楚域心口一跳,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皇后察觉到他的视线,心口微紧,面上却笑意不减:“说来此次的状元郎正是玉妃的表弟,这姐弟两个,还真是人中龙凤。”
苏月潆缓缓抬眸,唇角含笑:“皇后娘娘谬赞,妾愧不敢当。”
楚域眸色微动,端起酒盏轻抿一口,笑道:“姬三郎确有可取之处,你又何必自谦。”
他顿了顿,看着苏月潆的目光柔了柔:“朕已命他入翰林院。”
皇后脸色微微一变。
苏月潆起身,端起酒盏朝楚域一拜:“妾谢圣上隆恩。”
楚域勾了勾唇,仰头将杯中酒饮尽,眼里尽是笑意。
一番闲话后,黄海平瞅着时机上了宴,丝竹声也换了更加柔婉的曲子。
酒过三巡,殿中气氛渐酣。
春和趁着宫人上菜的空隙,悄然俯身至苏月潆耳畔,低声道:“娘娘,都准备好了。”
苏月潆捏着勺子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垂眸看着碗中那盏桂花甜汤,轻轻搅了搅。
几息后,她慢慢抿了一口,甜意在舌尖散开,她却只品出一片苦涩。
苏月潆抬起头,望了眼龙椅之上含笑的楚域,他今日心情很好,见苏月潆望来,唇角翘得愈高。
她睫毛一颤,终是攥了攥指尖:“动手吧。”
春和心中一凛,很快退了下去。
苏月潆抬起眼,目光越过席间人影,落在斜对面的慎贵嫔身上。
慎贵嫔正含笑喂着楚玦一盏甜汤。
恰逢此时,朝湖的窗户忽然被夜风吹开,带着水汽的冷风卷入殿内,冲着楚玦扑面而去。
小平子忙替楚玦挡了风,恭声道:“殿下可冷着了?这风将窗户吹开了,奴才这就去关上。”
楚玦下意识顺着小平子的动作往外看,便见水面远远荡起层层波光,映着灯火,竟像是有影子在水面荡。
他心头猛地一惊,连忙擦了擦眼。
上方,楚域眼见时辰不早了,抬手轻轻敲了敲御案,将怀中那卷明黄的绢布取了出来:“朕”
“啊——”
楚玦一声尖叫,手中瓷碗狠狠砸在地上,甜汤飞溅。
他双眼瞪圆,整个人几乎从席上弹起,猛地后退几步,到了殿中央。
楚域被他打断,眉心一蹙:“怎么回事?”
慎贵嫔脸色骤白,心头猛地一沉,害怕楚玦当众胡说,连忙上前将楚玦搂进怀中,赔罪道:“回圣上,许是大皇子饮了酒,一时失态,还请圣上莫要怪罪。”
她低下头,看着楚玦着急道:“快给你父皇认错。”
说着,她指尖悄悄掐了掐楚玦掌心。
楚玦浑身发冷,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空无一物的窗户,那里,小平子已经将窗户关好,恭敬站在一侧。
见楚玦望来,小平子忽地抬眸朝他笑了笑。
楚玦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猛地尖叫出声:“鬼啊——”
“是她,是她又来找我了,我没有害死你,你滚啊,滚啊!”
他双手胡乱挥舞,整个人在殿中慌忙跑了几圈,忽然指着苏月潆道:“是你,是不是你让她来的,是你对不对!”
殿中瞬间乱成一团,新入宫的妃嫔神色颇有些好奇。
楚域脸色骤沉,目光落在苏月潆面上,舌尖抵了抵牙根。
苏月潆神色冷静,垂眸轻轻搅着手中的甜汤。
慎贵嫔心胆俱裂,忙捂住楚玦的嘴,拉着他一把跪了下去:“圣上,大皇子近日噩梦缠身,许是又被魇住了,还请圣上恕罪,允妾带他回宫。”
楚域目光幽冷,正要开口。
却见楚玦猛地将慎贵嫔狠狠推开,怒斥道:“都怪你!”
他声音嘶哑,眼神狂乱。
“都是因为你,我才会给苏侧妃下药,才会害死妹妹!”
“都是你说,是你说如果苏侧妃生的是弟弟,父皇就会不疼我,都是你说让我把东西下进她的茶盏就好了,是你!都是因为你!”
楚玦猛地扭过头,冲着那窗户道:“都是她,你要恨要怨,就把她带走,和我无关!”
字字如雷,狠狠砸在殿中。
慎贵嫔脸色瞬间灰败,盯着四周各异的视线,扑上去死死捂住楚玦的嘴。
楚玦下意识便要挣扎,二人扭在一处。
原本的宫宴变作一场闹剧,伺候的宫人们齐刷刷跪了一片,连宫妃都大气不敢出。
宫中多阴司,可将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摆到明面上的,大皇子还是头一个。
皇后眸光一闪,目光从大皇子移至苏月潆身上,若有所思。
另一边,宣妃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抚过自己的护甲。
楚域袖下,骨节分明的大掌狠狠攥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指尖隐隐发颤。
他抬起眸子,冷声道:“还不将大皇子带下去。”
宫人们闻声一震,连忙起身,几个人战战兢兢地朝楚玦围过去。
慎贵嫔脸色一白,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几乎不敢看苏月潆,扯着楚玦就要退下。
“慢着!”一道清澈的女声响起。
楚域抬眼,烛火摇曳下,女子身上的那抹红色映得人眼底发烫。
苏月潆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至殿中央,望着楚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方才大皇子所言,圣上也听见了。”
“还请圣上,替妾和妾那未出生便死了的孩子做主!”
殿中几位在潜邸时便跟着楚域的老人面色微微一变。
楚域看着跪在殿中的女子,她脸色冷白,眼中带着他恨及爱及的那股子倔意。
他唇线绷得笔直:“玉妃,孩童之语,怎可当真。”
苏月潆抬头,对上楚域的视线,看出他眼中的那股警告。
她勾了勾唇,唇齿间碾磨着那几个字:“孩童之语?”
“呵——”
苏月潆强行忽视掉心头的闷痛,转身走至楚玦面前,居高临下:“楚玦,你告诉本宫。”
她微微俯身,目光直直盯着他。
“当初本宫小产一事,可是你所为?”
楚玦脑中略微清明几分,恐惧却愈发清晰。
日日夜夜不停出现的鬼影,早已将他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慎贵嫔护着楚玦,瞪着苏月潆虚张声势:“玉妃!大皇子乃是圣上的长子,怎容你随口污蔑”
“楚玦!”苏月潆忽地提高嗓音,眸中似有鬼火跃动,越过慎贵嫔落在楚玦面上“告诉本宫,当初是不是你,害死了本宫的孩子。”
她眯了眯眸子,盯着楚玦的眼睛,幽幽道:“她如今正在窗外看着你呢。”
楚玦瞳孔骤缩,呼吸急促。
慎贵嫔脸色大变,死死抓住楚玦的肩,怒视苏月潆:“玉妃!他不过是个孩子,你吓他作甚!”
“孩子?”苏月潆眼中闪烁着寒意,“他是孩子,本宫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么?”
窗外,一抹白影闪过。
楚玦猛地挣开慎贵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彻底崩溃。
“是我,是我往茶里下的药。”
“但那都是她让我做的,我不知道会害死她,我不知道”
他嚎啕大哭。
慎贵嫔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指尖死死抓着裙摆。
完了,一切都完了。
楚域坐在高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良久,他才抬起眼,极慢极慢地看向苏月潆。
“都退下。”
皇后眸光一闪,福身退下,众人随着她鱼贯而出。
慎贵嫔心中一紧,有些不安地开口:“圣上”
“朕说退下!”
楚域猛地暴喝。
慎贵嫔一颤,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连门合拢,一片死寂。
苏月潆跪得笔直,指尖却已深深掐进掌心。
她盯着地砖上的暗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一股绝望萦上心头。
她能做的已经全做了,可罚不罚楚玦,怎么罚楚玦,都掌握在楚域手里。
上方,楚域缓缓起身,玄色绣金龙的袍角垂落。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异常清晰。
玄色的锦靴停在她面前,高大的阴影将她整个人拢住。
楚域低头看她,眸色深不见底:“满意了?”
苏月潆闻言,只觉得一股郁气由下而上,堵在心口,她抬起眼:“满意?圣上觉得,妾应该满意什么?”
她轻讽一声:“大皇子不是好好地么?”
楚域眸色骤沉,唇线绷直:“苏月潆,你当朕是个傻子么?”
苏月潆心口猛地一痛,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尾发红。
“圣上自然不是傻子,可圣上却将妾当做傻子。”
“您明明就知道,知道是谁害了妾的孩子,可是您听之任之,甚至将这个杀人凶手牢牢护着。”
她声音颤了一下,强撑着不让自己失态,咬牙道:“楚玦是您的血脉,那妾的孩子,就不是了么?”
“那是个成形的女儿,妾甚至给她想好了名字,难不成,她就该死么?”
楚域瞳孔微缩:“你终于说出来了。”
苏月潆睫毛一颤,轻笑一声,眼角染上湿意:“是呀,压在我心里这么多年,终于说出来了。”
她勾了勾唇角,仰头看他,歪了歪头:“妾想了很长时间也没能想明白,圣上可能解惑?”
楚域目光沉沉。
苏月潆笑道:“圣上不是喜欢妾么,怎么就不愿意替妾的孩子讨回公道呢?”
她深吸一口气,俯身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今夜之事,是妾所为,妾愿任凭圣上处置。”
楚域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人用力攥住。
他伸手按住心口,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为何那里会疼的发闷?
过了许久,楚域才转了转眼珠,极慢地开口:“苏月潆,当初之事,是朕对不起你,朕无话可说。”
“前些天,你应过朕,往日之事一笔勾销,也是骗朕的了?”
苏月潆闭了闭眼,狠狠咬了口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散。
沉默有时候正代表着一种答案。
楚域忽然笑出声,眼中闪过一瞬痛色。
“你以为朕不痛吗?”
他猛地蹲下身,单膝跪在苏月潆面前,一只手钳住她下颌下颌,迫着她抬头:“那也是朕的孩子!”
楚域嗓音嘶哑:“可那时先帝还在,你要朕怎么办?”
“难不成,要朕为了一个已经没了的孩子,再把另一个活着的孩子也杀了?”
楚域没说,若他真的这般做了,只怕翌日,赐死苏月潆的圣旨便会出现在雍王府。
他缓缓松开手,任由苏月潆跌坐在地上。
楚域没看她,伸手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重重扔在她面前。
“朕原以为,你今夜会高兴的。”
“呵——”楚域自嘲地笑了笑。
苏月潆抬眼,目光落在地上那卷圣旨上,心中不无悲凉:“用一个位分,换妾孩子的一条命?”
“在圣上眼里,妾便是如此一个女人?”
楚域眼底风暴翻涌,他几乎用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压住心头的那股怒意与痛意。
偏偏他还舍不得,哪怕明知道今夜一切都是她布的局,他也舍不得动苏月潆,他还是想和她好好在一起。
良久,他开口:“苏月潆,此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你告诉朕,上回你应过朕的,还算不算数?”
苏月潆喉咙发紧,许久才应道:“算。”
楚域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出了永德殿。
殿门开启的一瞬间,风卷入殿内,烛火剧烈摇晃。
苏月潆仍跪在地上,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弯下腰,整个人伏在地上。
她伸出手,重重抚上心口,整个人疼的发颤。
她不是不知道楚域难受,可是她不能,不能和旁人一起欺负那个没了的孩子。
春和在楚域离开的一瞬间便冲了进来,小心翼翼扑了过来跪在苏月潆身侧,声音发颤:“娘娘?”
苏月潆缓缓抬头,眼神有一瞬的茫然,泪水忽然滚落。
春和心口一酸,瞬间也红了眼圈,有些哽咽道:“娘娘,奴婢扶您回去。”
苏月潆似游魂般地应了声,她垂下眼,轻声道:“春和,我好难受。”
春和再也忍不住,瞬间涌出泪来:“娘娘,奴婢陪着您。”
苏月潆睫毛颤了颤,无神地望向外头的漆黑的夜色,强撑着站起身:“回去吧。”
与此同时,漱玉斋。
“是朕太过纵容你们,还是你们始终学不会听话?”
慎贵嫔浑身一颤,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楚域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尽是失望:“朕警告过你,给你体面,甚至将楚玦送去皇子所,可你却蠢笨如猪。”
慎贵嫔预感不妙,崩溃抬头:“圣上,玦儿年幼”
“砰——!”
茶盏狠狠碎在慎贵嫔身前,碎瓷划破她胳膊,血迹缓缓淌了下去。
楚域连眼皮都未动一下:“年幼?楚玦五岁就知道往茶里下药,七岁就会残害手足,年幼尚且如此,大了岂非要弑君弑父?”
“你可知,若此事传出宫外,宗室会如何议论?百官会如何议论?百姓会如何议论?”
慎贵嫔脑中嗡的一声。
“你以为,朕今夜为何没有当众处置楚玦?”
楚域垂眸,看着她:“皇子当众承认残害庶母、谋害手足,若当场重罚,是坐实皇室同室操戈,若轻罚,是纵容皇嗣失德。”
“你教出的好儿子,叫朕进退两难。”
“若你有玉妃半分聪明,楚玦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楚域耐心告罄,语气平静得可怕:“楚玦是朕的儿子,朕不杀他,却也不能留他。”
慎贵嫔瞪大双眼,身子晃了晃。
楚域垂眸,眼下倦怠:“传朕旨意,慎贵嫔教子无方,褫夺封号,降为良人,禁足漱玉斋,无朕旨意,不得踏出一步。”
“至于楚玦,册为慎郡王,前往皇陵替先皇守陵,聊表孝心。”
“终此一生,纵使朕薨,也不得回京”
话落,楚域厌恶地望了眼宋良人,大步离去。
殿内,宋良人晃了晃身子,终于跌坐在地。
她猛地回过神,跪伏在地上,冲着楚域离去的声音哭喊道:“圣上——!”
出了漱玉斋,黄海平立即跟了上来。
楚域忽然停步:“玉妃回去了?”
黄海平忙不迭点头:“娘娘已回了颐华宫。”
楚域不带情绪地朝颐华宫的方向望了望:“她的人可过来探听消息了?”
黄海平一愣,才硬着头皮道:“不曾。”
空气忽然冷了一分。
楚域一滞,目光落在黄海平面上,淡淡道:“回乾盛殿。”
第68章
翌日,后宫震荡。
天色还未大亮,东方只泛起一线灰白,御前便连下三道旨意。
一则,册玉妃为贵妃,并协理六宫之权。
二则,册大皇子为慎郡王,即日启程离京,戍守皇陵。
三则,靖安侯夫人教女有方,册为国夫人,另赐靖安侯府良田白银若干,以。示嘉奖
旨意一出,宫中瞬间炸开了花,暗潮翻涌。
坤宁宫内,茶盏“啪”地一声碎在地上。
皇后低声冷笑:“昨儿个宫宴上闹得那般难看,圣上竟还晋她为贵妃。”
宋良人心系大皇子,一时情急没瞧出个中道理。
可旁人但凡长了脑子,谁还猜不到楚玦近些日子梦魇的根源?
谋害皇嗣,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该死。
可圣上不仅不怪罪,反倒晋了玉妃位分,这明晃晃的偏心怎能叫皇后咽下这口气。
她机关算尽一场,竟未对苏月潆造成半点伤害。
“协理六宫!协理六宫!”皇后咬牙道:“是不是再过些日子,连我这皇后的位置都要送给她了!”
抚琴垂着眼立在一旁,不敢多嘴。
宫里头有了贵妃,欢天喜地的氛围连常年阴冷的冷泉宫都受了感染。
窗纸透着潮气,霉味终年不散。
郑氏仰面躺在榻上,静息听了半晌,才动了动唇角。
很快,霜色捧着一碗药踏了进来,小心翼翼将郑氏扶起,又在她腰后垫了个软枕。
“女郎,该喝药了。”
郑氏垂眸看了眼碗中漆黑一片的药汁,声音细弱:“外头这么热闹,是在做什么?”
霜色指尖一顿,勉强笑道:“没什么,女郎还是先喝药吧。”
郑氏目光幽幽,一直盯着霜色。
霜色原想糊弄过去,见状也没了法子,只艰难道:“今儿个一早,圣上晋了玉妃,为贵妃。”
郑氏一颤,原本温柔的眸子如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光。
她盯着帐顶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着笑着便控制不住咳了起来。
霜色连忙上前,替她拍了拍后背,心疼道:“女郎,药该冷了。”
郑氏瞥了那药一眼,扯了扯唇角,圣上要她病逝,这药便是喝得再多,也活不了。
只是
“我在冷宫苟延残喘,她倒好,高朋满座,满宫道贺,多风光啊。”
郑氏说着笑着,眼泪却顺着眼角滑下。
霜色吓得连忙扑上前,将郑氏抱住:“女郎,您如今的身子,可千万动不得气。”
郑氏指尖冰凉,双眸失神。
她笑了许久才止住,仰面躺回榻上,恹恹看着霜色手中的药,轻声道:“阿母可还送过信来?”
算算日子,距离上一封信,也有不短的日子了。
霜色身子僵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氏等了片刻,唇角勾了勾。
“罢了,我这个女儿如今无用,阿母若再与我往来只怕连累全府,府中还要顾着阿墨。”
霜色红了眼眶:“女郎,想必只是大长公主事忙”
郑氏一笑:“何苦安慰我,趋利避害,人心本就如此。”
她偏过头,窗外天色渐亮,冷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像一张薄薄的纸。
“贵妃?”
“呵。”
郑氏眨了眨眼,声音有些飘茫:“霜色,最后再替我做件事吧。”
她低语几句,霜色需要凑得极近才能听清。
郑氏说完,笑道:“此事我不逼你,你若不想做”
“女郎!”霜色猛地抬头,目光坚定,“只要是女郎想要的,奴婢便是豁出性命不要,也要替女郎完成。”
郑氏睫毛一颤,缓缓闭上眸子,眼角濡湿。
任是众人如何揣测,颐华宫却安静的出奇。
黄海平恭恭敬敬跪在地上,将明黄色的圣旨高高举起。
苏月潆坐在美人榻上,动也未动。
几乎算的上要掉脑袋的大不敬,偏生黄海平就跟没瞧见一样,将头垂得低低的。
苏月潆看着那道圣旨,心中涌出一股可笑感。
他口口声声说喜欢她,想要同她好好地,还信誓旦旦要给她交代,这就是楚域的交代?
苏月潆有些庆幸,庆幸自己从未真正信过楚域,否则眼下该是何等的锥心之痛。
交代,自然一命抵一命,才算得上公平。
黄海平觑了苏月潆一眼,膝行上前,赔笑道:“娘娘,老奴还等着回去复命,您看”
苏月潆侧眸,看着黄海平,忽地笑道:“慎郡王,何时启程?”
黄海平心尖一颤,不敢回答,刻意拐弯儿道:“娘娘问这作甚,总归慎郡王惹了圣上不喜,此生都不会再回京。”
他提醒道:“娘娘,圣上对您的心思,已算得上一等一的用心。”
“哦?是么?”苏月潆偏了偏头。
黄海平硬着头皮道:“慎郡王乃圣上长子,却只得了区区一个郡王之位,甚至发配皇陵,大楚建朝以来,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儿。”
苏月潆看着他:“这么说,本宫应该谢恩才是。”
黄海平默不作声。
他当真不知道贵妃娘娘在闹什么,往前历数多少朝,圣上对贵妃也是极为贴心的。
难不成,真要圣上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子不成?
别说只是没了一个胎儿,就是活生生的公主,也及不上皇子要紧,更别说是长子。
黄海平几乎可以预见,此次圣旨一下,圣上前朝会是何等动荡。
他额头贴地,语气带着几分恳求:“还请娘娘体谅圣上一二。”
苏月潆轻嗤一声,看着托盘上的贵妃宝册良久,伸手将圣旨接了过来。
“慎郡王何时离京。”
不等黄海平回话,苏月潆笑道:“若你不说,本宫只好亲自去问了。”
黄海平身子一僵,没了法子,只得认命道:“今日酉时。”
“黄大监辛苦了,想必御前事忙,本宫就不留你了。”苏月潆顺手将圣旨往案上一搁。
黄海平心头一紧,连连叩首,出了颐华宫。
他得快些回御前,将贵妃的不对劲同圣上禀报。
黄海平心中暗暗祈祷,他的贵妃祖宗姑奶奶,可千万别干出些什么不该干的事儿啊。
他走后,春和觑着苏月潆的脸色,小心翼翼上前:“娘娘?”
苏月潆站起身,神色如常往内室走:“替本宫更衣。”
春和一怔:“娘娘这是?”
“送他最后一程。”
她换了身烟青色的宫装,衣料轻软,绣着暗纹流云。
宽阔的长袖在这个天气显得有些热,苏月潆却极为满意。
贵妃仪仗头一回出门,却并未去乾盛殿或坤宁宫谢恩,而是稳稳朝着漱玉斋而去。
这一幕,自然叫不少通风报信的宫人瞧见。
苏月潆稳稳坐在轿辇上,神色平静。
漱玉斋前,门外的侍卫添了两人,气氛压抑地让人喘不过气。
守门的太监见苏月潆亲至,吓得连忙跪下:“奴才见过贵妃娘娘,给娘娘请安。”
苏月潆看了他一眼:“本宫可能进去?”
那太监脸色发白,却并不敢阻拦,只能躬身让开。
宋良人倚在院中,痴痴瞧着慎郡王收拾行李,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发髻散乱,眼眶深陷。
楚玦已经换上郡王服饰,缩在廊下,脸色苍白,看着宫人不断进进出出。
饶是如今这个年岁,他也知道被放逐意味着什么。
他乃当今圣上的第一子,如今竟还比不得一个亲王的世子。
而如今,甚至连神志都有些浑噩。
苏月潆抬了抬手,侧眸道:“都下去。”
漱玉斋的宫人闻言,几乎不等宋良人应声便退了下去。
没了指望的良人,和圣眷正浓的贵妃,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听见动静,宋良人猛地抬头。
目光对上苏月潆的一瞬,她眼中燃起一股浓烈的希望,猛地上前跪倒在苏月潆身前,抱着她的腿哭道:“贵妃娘娘,还请娘娘开恩,饶过玦儿一命吧。”
戍守皇陵,谁不知道那地方鱼龙混杂,楚玦这般情况过去,便是一个不慎没了命都有可能。
她不住在苏月潆面前磕头,砰砰作响,没几下额上便渗出血迹。
苏月潆淡淡看了宋良人一眼,轻声道:“拖走。”
话音未落,自颐华宫跟来的宫人很快便将宋良人拖去一旁,甚至有人极有眼色地将她嘴堵住。
苏月潆没搭理宋良人的哭喊,目光落在楚玦身上。
那孩子也在看她,目光中有惧,有怨,也有一丝不甘。
苏月潆缓缓开口:“为什么?”
语气温和地有些怪异。
楚玦喉结滚动了一下,脑中反应钝钝,甚至瞧见苏月潆那张脸,心里忍不住升起一股条件反射的害怕。
苏月潆眸色不变,提醒道:“为什么要害本宫的孩子。”
宋良人眼里充满了恐惧,泪珠一串接一串地往下滑,口中不住嚷嚷着什么。
楚玦往后缩了缩,张嘴喃喃道:“我我不知道不是我不是我”
那模样,显然是脑子已经被吓坏了。
“不是你,是谁?”
她是真的不明白,自入府,她对楚玦也算存了几分善意,没想到竟惹来这样的报复。
可惜楚玦一见苏月潆便吓破了胆,只摇头,口中嘟囔道:“是她都是她是她那天让我这么做的”
苏月潆不再看他,转身看了宋良人一眼,声音平静:“失子之痛,非亲身体会难以理解,今日本宫便亲自送慎郡王一程,还望慎郡王一路顺风。”
话落,她挥了挥手,命人松开宋良人,提步朝外走去。
宋良人心里一慌,忙扑上去哭求:“娘娘,娘娘开恩,妾有一事,愿”
她想着用巫蛊一事同苏月潆做个交易,却连话都未说完便被人拖了回去。
苏月潆脚步不停,径直出了漱玉斋。
彼时咸福宫主殿中,帘幕半垂,墙角的香炉虚虚往外吐着烟雾。
宣妃端坐在雕花软椅中,指尖死死掐着扶手,指节泛白。
同样都是救驾之功,她没想着同苏月潆一样能晋位贵妃,可为什么,她豁出性命不要博来的功劳,好处全给了嫡母?
难不成她没有自个儿的生身母亲么?
宣妃胸口气的生疼。
“娘娘。”砚心快步入内,朝宣妃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贵妃方才去了漱玉斋。”
宣妃猛地抬头:“什么时候?”
“就在方才,浩浩荡荡一大群人。”
宣妃听完,很快反应过来,冷笑道:“果然。”
她眼底阴光浮动:“依着苏月潆的性子,能甘心叫楚玦就这般躲去皇陵?”
若蘅站在一旁,有些不解:“可若是贵妃想要动手,为何要选在今日?”
待楚玦去了皇陵,不是更加掩人耳目?
宣妃不屑轻哼一声:“你不了解苏月潆,她心口那股气,堵了这么多年,若不血债血偿,她岂能甘心?”
苏月潆那样的性子,便是报仇,也要报的轰轰烈烈,不肯低头半分。
宣妃转过身来,眸中寒光逼人:“本宫叫你们查的人,可查清楚了?”
殿内一静。
若蘅瞥了砚心一眼,砚心垂着脸,咽了咽唾沫才道:“回娘娘,查清了。”
“那小平子乃是几年前从内务府拨去皇子所的,与贵妃并无干系。”
“废物。”宣妃嗓音一厉,掀起眸子瞪了过去,“本宫要的是没有干系么?”
她慢慢抬眼,意有所指道:“本宫要的,是你想法叫他变成有干系的人。”
二婢微微一颤。
若蘅心有不安:“娘娘,当初那事,咱们好不容易摘了出来,如果再插手”
“怕什么?”宣妃扬了扬下颌,“贵妃不会放过楚玦,只要你们顺水推舟,送宋良人一程,那这世上还有何人知晓?”
她说的专注,不曾注意到砚心听见这话时身子微僵。
宣妃尚且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整个人兴奋地有些发颤:“若楚玦死在漱玉斋,死前又只有贵妃去过”
“宋良人为子伸冤,一时激愤,做了傻事,也是寻常。”
“娘娘?”若蘅觑着宣妃的脸色,“咱们当如何做?”
宣妃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数次,最终停在砚心头顶:“本宫的妆匣中,有一支玉瓶,你将里头的东西,想法子让宋良人吃了。”
若蘅呼吸一滞,下意识望向身侧的砚心。
却见她似早有预料般,微微垂下眼应了声。
砚心走后,宣妃睨着若蘅,轻笑道:“你瞅着时候,亲自走一趟坤宁宫。”
她就不信,证据确凿,圣上还能偏心苏月潆。
乾盛殿。
殿内龙涎香沉沉压着,分明已经有些变天,四角宫灯却一盏未点,以至于光线有些昏暗。
楚域靠在龙椅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黄海平跪在下首,将漱玉斋同苏月潆的动静一五一十禀报完。
殿中静得能听见呼吸,楚域面色不变,伸手敲了敲桌案。
黄海平心头一颤,额头贴地,不敢再多言,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他刚走至殿外廊下,便撞见锦衣卫指挥使夏钺一身黑衣,一身的肃杀气息。
夏钺朝黄海平点了点头,径直走过。
黄海平下意识回眸,望着夏钺的背影心中咯噔一下。
他抬眼望了眼远处的天际,不知何时乌云换了晴空,远处隐隐有雷声滚动。
“轰隆——”
乾盛殿大门推开,夏钺入内,单膝跪地:“见过圣上。”
楚域抬眼,目光挪至夏钺面上,指尖敲了敲扶手。
夏钺会意,躬身上前,将密报呈于御案。
楚域抬手捻起那封密报,垂眸从头到尾扫过。
看完,楚域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心中甚至有股冷笑的冲动,只是唇角怎么也扯不动。
夏钺感受着上方不断增加的威压,一双眼死死盯着地砖,额角渗出冷汗。
楚域眼皮动了动:“人都还盯着?”
“回圣上,漱玉斋和颐华宫,皆在掌握之中。”
殿中沉默,外头一声炸雷骤然劈下。
夏钺心口猛地一跳。
今早圣旨刚下,圣上便命他带着人,暗中注意着贵妃的动向,另将慎郡王身边的所有人,彻查清楚。
思及那封密报上的内容,夏钺斟酌一番,试探道:“圣上,可要现在立即送慎郡王离开?”
楚域抬眼望来。
夏钺只觉后背发寒,猛地跪倒在地:“臣有罪。”
楚域没说话,靠回龙椅,淡淡阖上眸子,指尖一点点敲着扶手。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彻底暗下,外头响起了大雨落下的声音。
夏钺站在下首,双腿发麻,却一动不敢动。
临近酉时,殿门被猛地推开,狂风裹挟着雨点狠狠砸在殿上。
黄海平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跪地,额头狠狠贴在地上,惶恐道:“启禀圣上,大皇子殁了。”
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雷声炸开,烛火晃动。
楚域面无表情,眸色格外幽深。
他极缓慢地站起身,隐在袖下的指骨用力地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好。”
夏钺分明听不出喜怒,却总觉有山雨欲来之势。
楚域提步往外走,玄色的袍角轻扫在地面上,影子拉的极长。
“夏钺,去颐华宫,请贵妃。”
颐华宫。
苏月潆仍是那身去漱玉斋时穿着的烟青色宫装,袖口流云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榻上,怀中抱着二妮儿,细致地将虾肉掰成小块,喂到二妮儿嘴边。
小东西吃得欢,舌头舔过苏月潆的指尖。
外头忽有甲胄轻响,春和看着外头站了一片的侍卫,脸色瞬间白了白。
夏钺立在殿外,声音沉稳:“贵妃娘娘,得罪了,圣上命臣请您去漱玉斋一趟。”
苏月潆毫不意外,温柔着眉眼将最后一块虾肉喂完,接过帕子擦了擦指尖,又将二妮儿抱在怀中亲了亲,才将其交到秋宜怀中。
秋宜鼻尖一酸,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二妮儿也察觉出不妥,不安地哼唧了两声,小爪子扑腾着要往她怀里扑。
苏月潆温柔一笑,拍了拍二妮儿的头:“乖。”
说完,她站起身,抚平衣裙的每一处褶皱,挺直脊背道:“有劳夏指挥使。”
春和心中一颤,忙上前道:“还请夏指挥使通融一二,容奴婢给娘娘梳洗更衣”
夏钺微微蹙眉。
苏月潆笑道:“不必了,走吧。”
春和连忙跟上,却被夏钺伸手一拦:“圣上说,只请贵妃一人过去。”
春和脸色一白。
苏月潆回眸,眉眼温和地笑了笑。
楚域到底没有做绝,瓢泼大雨中,贵妃仪仗仍在,全了她一丝体面。
到了漱玉斋,外头黑压压围了一圈侍卫,甲胄在夜雨中泛着冷光。
苏月潆目不斜视,抬脚入内。
前厅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被浓香强行压着,却愈发令人作呕。
刚踏进去,无需抬眼就能瞧见,厅中央,楚玦的尸身已被抬到木榻上,身上的郡王服尚未脱下。
一块明黄色的葬布,自头顶覆至脚踝,依稀能瞧见额上的青白色。
上首,楚域和皇后端坐主位,底下是荣妃、宣妃、恪修仪、韶充仪、照充媛。
九嫔之上的妃子都在这儿了。
苏月潆裙摆掠过地面,看也不看那葬布,规规矩矩地行礼道:“妾见过圣上,皇后娘娘。”
楚域目光落在她发上。
她素面朝天,发髻只用一根烟青色的发带松松束在脑后。
明明未施粉黛,却眉目清艳,还带着一丝凛冽的雨气。
他看了很久,面上没什么表情,隐在袖下的指腹却一下下捻搓着。
皇后率先开口,声音低冷:“贵妃来的正好,慎郡王临行前中毒暴毙,你有何话说?”
宣妃微微垂眸,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苏月潆轻笑一声:“妾不过关切慎郡王,前来替他送行,这有何错?”
“放肆!”皇后冷然喝道:“今日来过漱玉斋的,可就仅仅你一人!你竟还要狡辩!”
她暗中觑了楚域一眼,却见他端起茶盏,淡淡喝着茶,并未出声。
皇后心中底气足了几分,挺直脊梁道:“既然贵妃不愿承认,那本宫就命人将证据摆在你面前。”
“来人啊!将人带上来!”
两名宫人押着一太监入内,那太监发髻歪斜,脸色惨白,身上是数不清的血痕,显然是用过刑。
苏月潆抬眼,同那太监对视一瞬,旋即移开。
是小平子,
皇后冷声道:“贵妃,此人你应当不陌生吧?”
小平子抖如筛糠,勉强抬头,眼底一片死灰。
皇后沉下脸:“你且说说,今日下在慎郡王汤药中的毒,是谁给你的?”
小平子喉结滚动,声音发颤:“无人指使,皆是奴才一人所为。”
殿中一静,宣妃眸色微动,从袖中轻轻掏出一枚平安锁,在指尖慢条斯理地把玩。
小平子余光扫至那平安锁,瞳孔瞬间放大。
那锁那锁是他亲手给他弟弟戴上的。
皇后眸光微敛:“本宫再问你一次,这毒,到底是谁给你的?”
小平子抬眼觑向苏月潆,声音发颤:“是是贵妃娘娘。”
第69章
苏月潆未曾辩驳,她立在殿中央,衣袂被殿门灌入的风卷得轻轻作响。
楚域始终垂着眼,指腹把玩着手中茶盏,看也未看苏月潆。
外头雨势骤然加剧。
“轰隆——”
雷声震得殿宇都微微发颤,窗柩被雨水拍得啪啪作响。
皇后余光瞥了眼楚域,心中一定,睨着苏月潆道:“更巧的是,在大皇子殁了后,宋良人也随着去了,临死前,她留下此物。”
她抬了抬手,当即有宫人呈了红漆托盘至苏月潆跟前,上头放着一张染血的布帛。
苏月潆抬眸,恰逢一道闪电劈下,将那血色照得刺目。
——贵妃害我。
字迹歪扭,凶相毕露。
恪修仪抬眸瞧了眼,心口猛地一突,低低吸了口气。
她也对宋良人和慎郡王做了不少手脚,可也从不曾想过这般狠辣的手段。
恪修仪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微微蹙眉,她觉得,这不是贵妃的性子。
楚域垂着眼,攥着茶盏的指骨有些发白,发颤。
他微微倚在冰凉的椅背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才能不去看苏月潆。
皇后重重一拍桌,站起身,冷睨着苏月潆道:“贵妃!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好说?!”
“轰隆——”
暴雨倾盆,雨水顺着殿檐砸落,明黄色的葬布在闪电中映出森冷的轮廓。
苏月潆笑了笑,轻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妾不曾做过便是不曾做过。”
她偏过头,目光看着楚域:“圣上信妾么?”
殿内死寂,皇后冷嗤一声,目光幽深。
她倒要瞧瞧,如今这般局势,苏月潆还如何能力挽狂澜。
楚域垂着眼,舌尖不着痕迹地抵了抵牙根。
过了几息,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苏月潆面上,极短促的笑了一声。
“苏月潆,你觉得,朕能信你么?”
他盯着她,眼神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月潆心口狠狠一缩,看明白楚域眼中的讥诮,唇线绷得笔直。
她眼里的光暗了暗,乖顺地跪了下去:“还请圣上给妾一个机会,自证清白。”
殿内一静。
恪修仪看着跪在殿中的苏月潆,抿了抿唇,终是开口劝道:“是呀圣上,妾相信,以贵妃的为人,当是清白的。”
“清白?”楚域看也未看恪修仪,反而将这二字在唇齿间转了转,轻吐出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将一腿搭在另一腿上,抵着下颌道:“好,就让朕看看,你有多清白。”
苏月潆垂首一拜:“谢圣上。”
皇后看着她一脸沉静,眉心一跳。
苏月潆缓缓起身,看着跪在一侧的小平子:“本宫问你,你既说是本宫指使的你,那你告诉本宫,这药是颐华宫的谁给你的?”
小平子身子一颤,有些慌乱地扭头,下意识望了宣妃一眼。
照充媛飞快抓到这一点,当即蹙眉道:“贵妃问你话,你看宣妃做什么?”
宣妃扭头,看着照充媛目露冷色:“照充媛,本宫可容不得你胡乱攀诬。”
照充媛不作声。
小平子似是被戳破心思,额上冷汗滑落,猛地磕头道:“是是颐华宫熬药的宫女敏儿。”
话音落下,宣妃手中帕子骤然一紧。
楚域眯了眯眸子,心中一阵嗤笑,目光冷冷落在苏月潆面上。
苏月潆恍若不觉,甚至轻笑一声:“敏儿?”
“这般重要的事,为何本宫不叫身边的心腹宫女去做,而是吩咐一个熬药的宫女去做?”
“难道就不怕她出卖本宫吗?”
话落,小平子缩了缩肩,口中糊弄道:“这娘娘的心思,奴才怎么猜得到。”
苏月潆却不急,看着小平子道:“本宫记得,敏儿乃是本宫当年入宫之时,内务府拨来的,在我宫中两年,从不显眼,偏偏在今日跟你说,本宫吩咐你谋害大皇子?”
“你为何这般信她?她可给了你本宫的信物?你一个皇子所当差的,为何会认识颐华宫的熬药宫女?”
她声音忽地冷下。
小平子抖如筛糠。
宣妃攥着袖口的指尖一紧,猛地开口:“贵妃娘娘,您这是要屈打成招么?”
“屈打成招?”苏月潆忽然笑出声,直视宣妃,“宣妃急什么?难不成,是心中有鬼?”
“本宫自然问心无愧,不过是看不过贵妃娘娘咄咄逼人。”宣妃冷下脸。
苏月潆冷笑一声,余光扫了宣妃一记,转身俯视小平子:“这般要人命的大事,怎得旁人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小平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挣扎。
苏月潆继续道:“若你现在说实话,还能不牵连到家人。”
宣妃看着小平子,心跳加速,想要再次用手中的金锁威胁小平子,却不敢将其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
那头,苏月潆转过身,恭声冲楚域禀道:“还请圣上将敏儿带过来,与妾对质。”
“另,还请圣上彻查敏儿。”
宣妃心中咯噔一下。
小平子忽地泄了气,猛地在地上磕头道:“奴才说,奴才说。”
“是宣妃娘娘,是宣妃娘娘指使奴才做的。”
“她说只要奴才攀扯您,就保奴才弟弟一命。”
骤然而来的变化叫皇后等人都变了脸色,楚域却神色不动,仿佛漠不关心。
宣妃脸色难看:“你这奴才,休要血口喷人。”
她连忙跪了下去:“圣上明鉴,妾从未有过谋害慎郡王之心。”
“若妾有半分歹念,天打雷劈!”
雷声轰然落下,雨势更狂。
宣妃面色一僵,唇色褪尽。
小平子重重磕头,额上很快鲜血淋漓:“贵妃娘娘,奴才对不住您。”
“是宣妃指使奴才的,奴才该死,事到如今,奴才无颜苟活于世,还请娘娘莫要累及奴才家人!”
话音未落,他眼中一厉,狠狠咬碎含在口中的毒丸。
黄海平看出不对,连忙扑了过去,却终是晚了一步。
他掰开小平子的嘴,鲜血顺着嘴角流出,忙跪地禀道:“圣上,人已经没气了。”
楚域高坐御台,看着眼前这一出闹剧,忽地轻笑一声。
他歪了歪头,目光幽幽看着苏月潆面上:“然后呢,贵妃还想同朕说什么?”
雨声滔天,殿中只剩下小平子凉透的尸体。
皇后直到现在才察觉出不对劲来,心中咯噔一下。
太平静了,圣上的反应太平静了。
从知晓楚玦身死,到证人指认贵妃,指认宣妃,圣上的情绪几乎没有一瞬间的波动,甚至不曾打算招敏儿前来问询。
苏月潆脸色难看,目光怔怔望着楚域,心头一动。
前来颐华宫带走她的,不是黄海平,是夏钺,锦衣卫指挥使。
她抿了抿唇,面色苍白:“圣上不信妾?”
楚域看着苏月潆那张他深深喜欢,疼爱无比的脸,内心格外平静,身体却似被冻僵了一般。
他缓缓看向宣妃:“宣妃,朕准你自辩。”
宣妃眸中跃上一簇火焰,激动地跪着往前挪:“圣上,敏儿是贵妃宫中的人,自然向着她说话,就连小平子也是她的人,都是她们串通好了诬陷妾!”
“圣上,还请圣上明查,还妾一个清白啊。”
楚域轻笑一声,偏过头,吩咐黄海平:“将敏儿带过来。”
黄海平领命而去。
此时,若再有人察觉不出不对劲,便也枉活这一遭。
楚域阖着眼,仰着头含着笑,指腹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扶手,节奏极缓。
很快,黄海平脸色惨白,扑通跪在地上:“圣上,敏儿奴才去时,这丫头已经悬梁自尽了。”
宣妃暗中松了一口气,忙跪下喊冤:“圣上,她一定是受了贵妃指使,想将慎郡王和宋良人的死诬陷在妾头上啊!”
苏月潆指尖发凉,抬眸望着楚域。
事情朝着她计划之外的方向发展了。
就连皇后都神色莫辩,有些摸不清局势。
楚域却忽然慢慢坐直身子,目光从殿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也未落在苏月潆面上。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轻声开口:“你们,是不是都以为朕是傻子?”
众人齐齐跪地:“妾不敢!”
楚域掀起眼皮:“不敢?”
“死了一个皇子,一个妃嫔,两个宫人,你们倒是唱的一出好戏。”
他收了笑,眼里闪过一丝厌倦:“宣妃。”
宣妃浑身一颤:“妾在。”
“念你救驾之功,朕饶你一回,即日起降为修仪,宫女砚心,处死。”
宣妃面色惨白,心跳如鼓,可看着楚域面无表情的脸,不敢再喊冤,只能重重叩首。
楚域转眸,指尖轻点桌案:“恪修仪,降为修容。”
恪修容脸色煞白,跪伏在地。
楚域看也不看苏月潆,唇瓣抿地极紧,起身踱步至她身前,目光平视前方:“贵妃。”
苏月潆心口一跳,看着身下的地砖,艰涩开口:“妾在。”
“你可还有什么想同朕说的?”楚域缓过心头的那股刺痛,平静开口。
苏月潆张了张嘴,理智告诉她,此时应该替自己辩驳,可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楚域垂着睫羽,半晌,轻笑一声,面无表情。
“很好。”
“即日起,贵妃禁足颐华宫。”
“无诏,不得出。”
话落,楚域提步,稳稳朝殿外走去:“宋良人与大皇子,旧疾复发,病逝。”
“此事到此为止,宫中再有议论者,杖毙。”
晚膳前,圣上的旨意晓谕六宫,上午才册封的贵妃不过傍晚便禁足。
从漱玉斋出来的高位妃嫔个个面色惨白,对发生的事只字不提。
没有资格前去漱玉斋的妃嫔们百般探听,打发出去的人竟一个不曾回来。
更叫人心惊的是,御前只字未提众妃所犯何错,却无人敢置喙半句,只隐隐猜测与殁了的大皇子有关。
一连半月,后宫头顶罩着的乌云半点没有挪开的意思。
乾盛殿灯火彻夜不熄,圣上勤勉得令人发指。
黄海平只觉伺候得格外艰难,恨不得一日三次求神拜佛,好叫圣上的心情早些好起来,就连他也摸不清楚,圣上对贵妃如今是什么打算。
起初,眼见贵妃倒台,还有人起了小心思。
诸如仪良人之流以为有了机会,跃跃欲试凑至御前,当日便被打入冷宫,自此御前也彻底清净起来。
黄海平从宫人手中接过茶盏,小心翼翼奉至御案上。
他瞥了眼仍在批折子的圣上,心里发寒。
那日后,圣上连着多日伏案不歇,一日一餐都难用下,夜里睡不到两个时辰。
前朝因着大皇子身死也起了一阵风波,却被圣上以雷霆手段强行压下。
但凡有提及大皇子者,轻则罢官,重则流放。
一时间,朝中风声鹤唳,风平浪静地诡异。
今儿个早朝,楚域坐在御座之上,面色冷静地几乎漠然。
下方姬三郎奏事时,圣上愣是一声不吭瞧了半晌,看的人心惊胆战。
黄海平下意识想要劝圣上保重身体,话到嘴边却一字不敢说出口。
楚域淡淡抬眼,忽地出声道:“黄海平。”
“奴才在。”
“你说,这些年,贵妃面上不显,可心里谁也越不过朕去?”
黄海平膝盖一软,险些跪了下去。
他身后瞬间浸出冷汗,猛地想起这是当日楚域在写贵妃的晋位圣旨时自个儿拍马屁的话。
黄海平喉咙发紧,暗恨自己多嘴,怎得这般爱逢迎媚上,这下祸从口出了吧。
“奴才奴才胡言乱语,还请圣上恕罪。”
楚域看了他一眼:“胡言乱语?”
“呵——”
“所以,你也觉得,贵妃心里没有朕,是吗?”
楚域撂了朱笔,将折子推至一旁:“拿下去。”
黄海平如蒙大赦,连忙上前捧起那摞折子撤了下去。
随着贵妃失宠的传言席卷六宫,衡妩轩内。
夜色沉沉,苏美人裹着素色的披帛,正倚在榻上瞧着外头的圆月。
门外极轻的一声响,她眼睫微微一动。
檀影从暗处悄悄进来,衣摆尚且带着夜露。
她转身关好门,快步走到苏月娆身侧,从袖中掏出一只小木筒子,低声道:“主子,取到了。”
苏美人伸手接过,将那木筒子摔开,取出里头的一卷纸条。
她摊开,在灯下飞快看了,越看眸色越沉。
——宣妃,唆使大皇子害得苏月潆流产。
檀影觑了眼她的脸色,忍不住问道:“主子?”
苏美人冷笑一声:“她还真是应得上蛇蝎心肠这几个字。”
她将纸条递给檀影。
檀影看完也是一震。
“她向来装的菩萨心肠,内里却将刻薄都发泄在砚心身上,对其动辄打骂。”
“先前砚心家中出事,她只顾着害人不肯相帮,如今倒是便宜了我。”
“谁能想到,竟能挖出这样的旧账。”
苏美人从檀影手中接过纸条,轻轻放在烛火上烧尽。
原来如此。
她总算明白大皇子死后大姐姐为何会被圣上禁足,宣妃哦不,宣修仪为何会被降位。
苏美人抬眸:“二姐姐那头如何说?”
檀影迟疑了一下,照实道:“长宁侯夫人传过信,已经安排妥当,想必过不了多久,靖安侯府那位姨娘,就能重新怀上男嗣。”
苏美人勾了勾唇:“很好,不枉我费尽心思咳咳”
话未说完,她猛地咳了起来,咳声急促,几乎压不住。
檀影连忙扶住她:“主子。”
苏美人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不着痕迹地将掌心攥了起来:“无妨。”
“我这身子,早就没了指望了。”
有着苏月潆在,太医院的人对她不敢不尽心,只是她郁结于心,怨恨难消,如今身子已灯尽油枯。
她眸光一闪:“想办法,将消息传给大姐姐。”
宣修仪做出这种事,大姐姐定然不会放过她。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豁出一切,帮大姐姐重新见着圣上。
后宫之事,时间一长,不免也传到朝臣耳中。
前不久圣上才为了贵妃钦点姬家三郎为状元,转眼间便将贵妃弃如敝履,实乃君恩难测。
姬三郎不止一次求上御前,皆连面都未见到便被挡了回来。
消息一出,宫中众人更是确信,贵妃的恩宠,恐怕到头了。
翌日,坤宁宫请安。
散了朝会,众人三三两两离开,苏美人却忽然加快脚步追上宣修仪。
宣修仪眯了眯眸子,再看苏美人时面上是惯常的笑意:“苏美人可是有事?”
“有事不敢当。”苏美人盯着她,目光渗人,“御花园的花开的正好,不知可否有幸与宣修仪一同去瞧瞧。”
宣修仪脸色一凝,想也不想便拒绝道:“本宫宫中还有事,只怕不能陪苏美人一道了。”
话音未落,苏美人上前两步,凑至宣修仪耳边低语几句。
宣修仪目光一闪,语气有些危险:“苏美人相邀,本宫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二人转过身,直至寻了处僻静的地方,宣修仪当即冷下脸道:“苏月娆,你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苏美人勾了勾唇,目露凶光,上前一步朝着宣修仪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宣修仪一时不备,被苏美人打的一懵,整个人不敢置信地抬眸:“苏月娆!你疯了?”
苏美人轻笑一声,眼中的疯意藏也藏不住,抬手便去抓宣修仪的头发。
宣修仪蹙眉,下意识伸手反抗。
原本远远候着的宫人见势不对,忙赶了过来,不及近前,就见苏美人尖叫一声,身子猛地一晃,整个人直愣愣地往后栽倒。
她心口处赫然插着一支金簪,正是宣修仪今日鬓边插着的那支。
鲜血迅速洇开,檀影猛地尖叫出声:“杀人啦!宣修仪杀人啦!”
“快来人,快救救我家主子。”
她猛地扑去苏美人身边,哭得声嘶力竭。
宣修仪怔在原地,脸色煞白,下意识摸向自己鬓边,那里空了一块。
她方才,分明未曾动手。
宣修仪瞳孔一缩,顿时反应过来,自己中了苏美人的算计。
可惜为时已晚,众目睽睽之下,她百口莫辩。
未过多久,衡妩轩传来消息,苏美人不治身亡。
皇后亲自下旨,将宣修仪禁足,并上御前请罪。
紧接着,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圣驾自乾盛殿出,一路到了颐华宫跟前。
楚域踏入殿中时,苏月潆正坐在灯下抄经。
殿内只燃了两盏宫灯,光线昏黄,就连空气中的味道都有些腐朽。
他立在门口,只觉她瘦了些,比半个月前更瘦,肩背愈发单薄,侧影静的像一幅画。
苏月潆似有所感,抬起眸子,微微一怔,旋即起身行礼:“妾见过圣上。”
楚域盯着她看了会儿,提步走至窗边的美人榻上坐下:“起来。”
苏月潆站起身,一步未动。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像一道无形的深渊。
春和小心翼翼捧了茶盏过来,还未走至楚域近前,就听他淡声道:“都退下。”
春和一怔,犹豫地咬了咬唇,便见苏月潆朝她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楚域自然没错过这一幕,他轻嗤一声,抬眸道:“是个忠心的丫头。”
苏月潆没说话。
楚域恨极了她这幅样子,明明是她对不起他,可偏生她什么也不说,反倒衬得他像个笑话。
他几乎是带着一股报复的心理开口道:“苏氏死了。”
苏氏
苏月潆反应了一瞬,才明白他说的苏氏是谁:“圣上说什么?”
楚域极为短促地笑了一声:“苏月娆,死了。”
“今儿个下了早朝,苏氏和宣修仪,在御花园起了争执,宫人们瞧见,宣修仪的金簪插在苏氏心口上。”
他顿了顿:“苏月潆,你有个好妹妹。”
苏月潆抬眸:“圣上是什么意思?”
“朕是什么意思?”楚域眸底暗色涌动,冷笑道:“朕以为,你最是清楚朕的心思不过。”
苏月潆抿唇。
楚域来了火气:“说话。”
他咬牙道:“苏月潆,说话!”
苏月潆唇色微白,红着眼看他:“圣上想让妾说什么?求圣上给苏美人做主,还苏美人一个公平?圣上愿意么?”
楚域被这话一刺,心中克制许久的痛怒涌了出来。
他猛地起身,衣袍翻飞,几步逼至她面前,声音冷沉:“公平?做主?你以为朕会蠢到相信,宣修仪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了苏美人?”
苏月潆眼底水光晃动,咬着牙道:“圣上还真是相信宣修仪。”
“那不然,朕该信你吗?”楚域头一回红了眼,心里那股子怒气与不甘瞬间涌了上来。
大掌钳住苏月潆的下颌,迫使她双眸看着他:“苏月潆,你骗了朕两次,两次!”
他是皇帝,他头一回对着一个人捧出两次真心,却被践踏两次。
楚域的手指冰冷用力,掐地苏月潆生疼,可她硬是忍住一声不吭。
“第一次。”他嗓音低哑,带着一股压抑,“朕问你前尘往事能不能过去,你说能,朕欢天喜地信了,想要册你为贵妃,让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是你怎么做的?你是怎么回报朕的?”
“你暗中做局,让楚玦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自己谋害庶母,逼得朕不得不处置他!”
楚域眼底泛起血丝,质问道:“第二次,朕给了你补偿,将楚玦发配去守皇陵,你敢说你不知道朕是什么意思?”
苏月潆瞳孔微缩,指尖发颤。
楚域盯着她,一字一句:“你甚至不愿意为了朕,稍有些耐心,让他悄悄病死在皇陵,苏月潆,你说朕要如何信你?”
“朕是皇帝,不是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傻子!”
空气像是被骤然抽空。
她忽然笑了一声:“所以,圣上眼睁睁瞧着妾走入您的圈套,心里一定畅快极了吧。”
楚域眸色骤变。
苏月潆上前一步,惊得楚域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几分。
她贴近楚域面前,温柔地弯了弯眸,一手抚上楚域侧脸,柔声道:“圣上既然知晓一切,那定然有机会救下楚玦,可是圣上为何没有这般做?”
“还是说,在圣上心里,楚玦的性命只是您试探妾的一颗棋子?”
她偏了偏头,笑得渗人:“圣上在试探什么?试探妾会不会为了同您在一块儿,放过楚玦,叫他天高皇帝远悠闲自在地活着?”
“可是,凭什么呢?”
“杀人偿命,难道不应该吗?”
苏月潆蹙着眉,眼含水光,格外认真地望着楚域,嗓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圣上,妾也不明白,为何妾要同您好好在一起,就得放过楚玦,在您心里,这也是对妾的补偿?”
“还是您居高临下的施舍?”
第70章
楚域喉结滚了滚,背脊挺直,整个人僵得像一尊石像。
袖下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攥得青筋暴起,连指尖都在发颤。
良久,他才平静开口:“原来,你一直是这么想朕的。”
分明这话没什么情绪,却比暴怒更叫人难受。
苏月潆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压了一下,强撑着没说话。
楚域看着她,目光格外认真,将她仔仔细细瞧了一遍,低笑一声。
她的话无异于在他脸上狠狠打了一记耳光。
他偏过头,从袖中抽出一沓密信。
纸张纷扬而下,雪花般在她脚下铺了一地。
殿内灯火昏黄,信纸上的墨迹却锋利的刺眼。
苏月潆垂下眼,缓缓弯腰,拾起其中一张。
上头详细写明了小平子是如何听命于她,如何接近大皇子,如何给大皇子下药,如何在暗中一点点逼疯大皇子,又是如何最终毒害他。
甚至连小平子的那个弟弟都已查清。
苏月潆看着那些东西,心里竟然毫不意外,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感。
“原来这些日子,圣上是在查这些东西。”
依着她原本的打算,敏儿会被当众查出是慎贵嫔的人,进而牵连到宣修仪头上,届时她再借着大皇子的死,将宣修仪一举扳倒。
只是可惜,敏儿突然身死,断了关键一环,她机关算尽,终究棋差一着。
楚域看着她,眼眶有些红,神情却平静到麻木:“你以为,你做的天衣无缝吗?”
“苏月潆,朕从来没想过让你放过楚玦。”
他是真的没想过,他知道苏月潆是什么性子,只是他不愿苏月潆做的太绝,惹祸上身。
二则
“朕也希望,他不要死在朕的眼前。”
楚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哪怕楚玦有罪,但他当时也尚且年幼,罪不至死。
便是苏月潆一定要他死,至少不应该手段这般毒辣。
与其说楚域怪的是苏月潆,不如说,他怪的是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他年少时在先皇跟前学的仁义礼法君君臣臣都到哪里去了。
几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昏庸到默许宫妃残害皇嗣。
他以为,自己已经这般纵容溺爱于她,她应当也会为了自己退一步,哪怕只是一步,但她没有。
苏月潆咬了咬唇瓣,目光无处安放。
至少在这一刻,她不敢去看楚域,可扪心自问,她不后悔。
楚域望着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不心软。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人掏空了。
楚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苏月潆。”
“朕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还有没有什么想同朕说的?”
话一出口,楚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有多喜欢苏月潆,喜欢到此时此刻,还期望从她口中听到一句软话。
好在他到底还有着最后一丝尊严,不允许他再一次像个傻子一般围着她转。
苏月潆抬眸,眼里蓄满泪水,倔强地睁着眼:“圣上觉得,这一切都是妾的错?”
“既然圣上什么都知道,那也该知道,杀了宋良人的人,不是妾,是宣修仪!”
楚域心中最后一丝希翼碎了个干净,他缓缓站起身,轻笑道:“苏月潆,朕真是瞎了眼。”
话落,他站起身。
衣袍掠过烛火,影子拉得极长。
他没有再看她一眼,大步走出颐华宫。
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苏月潆的脊背一点点塌了下去,整个人瘫在地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手忙脚乱想要去擦,指尖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擦不完。
她知道,苏月娆用性命换来的机会不该这样用,她应该对着楚域低一低头,说一些软话,只要她说一句“妾错了”,楚域便会心软。
可她做不到,她张不开口,她不想再在他面前曲意逢迎,口是心非地说自己错了。
不想再骗楚域,也不可能放过宣修仪。
想到这里,胸口忽然狠狠一缩,像是有人从里面生生剜走一块。
她抬手按住心口,指节泛白,好奇怪,她亲手替自己的孩子报了仇,该是畅快肆意才是,为何竟会这般难受。
圣驾回了乾盛殿,冷怒着让所有伺候的宫人都滚出去。
殿门一关,四周只剩下灯火与夜风。
楚域站在御案前,脸色僵冷,胸口不住起伏。
下一瞬。
“砰——”
御案上的东西被狠狠扫落在地,器物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楚域从来克制,可这一动作后,他心中压抑许久的怒意终于找到出口。
他抬起脚,冲着一侧的博古架便狠狠踹了下去,紧接着是墙角一侧的香炉
宫人们战战兢兢在外头听着,生怕祸及己身。
没一会儿,便听见里面传来帝王冷静的声音:“拿酒来。”
一坛,两坛,三坛
至第十坛时,堪堪过去一个时辰。
送酒的宫人捧着酒盏,心惊胆战地望着黄海平。
圣上如今这个状态,若是出了事,他们谁也担待不起。
黄海平微微一叹,从宫人手中接过酒坛,躬身进了殿。
一入殿,黄海平便嗅到浓重的酒气。
灯火摇晃,地上一片狼藉。
碎裂的瓷片混着泼洒的酒液,湿漉漉铺了半殿。
他第一眼并未找到楚域的位置,目光转了转,才见楚域随意坐在地上,后背倚着龙椅的椅脚。
楚域眼下泛着青黑,神色倦怠到极致,整个人透出一股罕见的颓败。
黄海平不敢多看,忙跪下,额头贴地:“圣上,子时了,您该歇着了。”
楚域淡淡抬起眼皮,酒气上头,他定了定神才看清是黄海平,嗓音低哑道:“拿酒。”
黄海平心里猛地一沉,圣上虽饮酒却从不多饮,如今这般,已是极为失态。
他硬着头皮将手中的酒坛呈了上去。
楚域接过,仰头灌了一口。
酒水顺着唇角滑下,浸湿衣襟,他那双好看的丹凤眼中弥漫着浓浓的茫然:“黄海平,你说,朕对贵妃,还不够骄纵吗?”
黄海平喉头发紧,低着头,小心翼翼道:“圣上对贵妃,自然是极好的。”
旁人或许不知,他却清楚。
敏儿是他亲自去颐华宫带走的,带去漱玉斋之前,他奉命私下审问。
那丫头瞧着市侩贪财,内里骨头却硬的惊人,任是鞭打、夹指还是烙铁,始终咬死一句话。
她是贵妃的人。
黄海平那时就明白,贵妃此举,只怕是看走了眼。
他揣摩许久,才下令将敏儿勒死,做成自尽的假象。
幸而跟在圣上这般多年,他从未猜错圣上的意思,这次也一样。
离开漱玉斋后,圣上命夏钺将贵妃从中做的手脚查了个仔细,再亲自一一抹平。
黄海平有时夜里都不敢细想,圣上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亲手替贵妃遮掩这些痕迹。
可贵妃却是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殿中安静地可怕,楚域又灌了一口酒,自嘲一笑:“朕甚至想过,只要她开口,哪怕是假话,说她爱朕,朕也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可她连骗都不愿骗了。”
黄海平心头一酸,低声道:“娘娘性子执拗”
“执拗?”楚域笑的冷淡,没再多说什么,仰头狠狠灌下一口酒。
翌日,朝堂上,朝臣们格外乖觉,几乎每一项议题都极快通过,毕竟谁都能看见圣上格外阴沉的脸色。
下了朝,楚域回了乾盛殿,照旧伏在御案上批折子,仿佛昨夜的事从未发生。
黄海平瞅准他端茶的空隙,低声禀道:“圣上,翰林院修撰姬明辙求见。”
朱笔微顿。
只是一瞬,便又落下:“不见。”
黄海平应了声,退到殿外传话。
谁知不过片刻,黄海平又折返回来,额角沁着薄汗道:“回圣上,姬修撰跪在殿外,求见圣上。”
“跪着?”
“呵。”
楚域抬起眼,唇角泛起冷笑,她这位好表弟对她,倒是情深义重。
“爱跪着就让他跪着。”
黄海平垂首应是。
殿外,夏日的日光生生照在人身上,烤的人肌肤滚烫。
姬明辙跪得笔直,背影孤清,风吹衣袍猎猎,却一动不动。
皇后过来时,瞧见姬明辙微微一顿,旋即不着痕迹地踏入殿中。
楚域端坐御案后,面色如常,朱笔飞快落在折子上。
皇后神色端肃,温声道:“圣上,宣修仪一事,当如何处置?”
楚域缓缓掀起眼皮:“你是皇后,这样的事,还要来问朕?”
皇后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倒吸了一口气。
若是依着宫规处置,谋害宫妃,乃是重罪,轻则打入冷宫,重则赐死。
她微微蹙眉:“圣上,靖安侯府到底忠勇,又刚受了嘉奖,若此时将宣修仪打入冷宫,只怕”
皇后没说的是,在朝臣们看来,宣修仪身上的救驾之功,可才过去没多久。
楚域自然也知道宣修仪是冤枉的,方才那一说也是迁怒,他笔尖一顿,平静问道:“皇后觉得当如何处置?”
皇后端庄道:“妾以为,此事虽与宣修仪有关,到底还有疑点尚存,倒不如降宣修仪为贵嫔,再褫夺封号,以示惩戒。”
“就这么办。”楚域重新落笔。
皇后却愣在殿中,欲言又止。
楚域没看她。
皇后站了半晌,终是主动出声:“圣上,还有一事”
楚域没想到她还没走,抬起的眼中闪过一抹不耐。
皇后这才匆匆道:“贵妃禁足已久,如今朝野内外流言四起,宫中人心惶惶,长此以往,只怕愈演愈烈,妾以为,不若一并处置。”
楚域握笔的手停住,笔尖悬在宣纸上,墨汁一点点晕开。
皇后有些诧异提醒:“圣上?”
楚域垂眸:“那便依着你的意思,解了贵妃禁足。”
皇后似是不相信自个儿听见的,瞳孔一缩,她什么时候说过要解了贵妃的禁足,她说的,自然是处置了贵妃,至少降了位分。
楚域却不耐道:“还有什么话要说。”
皇后咬了咬牙,不甘道:“圣上,贵妃虽未明罪,可先前恪修容和宣阮贵嫔都受了罚,贵妃若是无事,只怕难以堵住悠悠众口。”
楚域一顿,看着皇后,忽然笑了一声:“皇后是在说笑么?”
“还是朕的话,你听不懂?”
皇后一怔,额角微微沁出冷汗。
楚域将笔搁下:“你是皇后,朕自觉已给足了你体面,可你若是不清楚皇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朕不介意这个位置换个人来坐。”
皇后猛地抬头,惊惶道:“圣上?!”
“下去。”楚域重新执笔。
皇后唇角微动,一颗心凉了彻底,躬身退了出去。
酉时末,楚域终于停笔,目光在面前一摞折子上停了瞬,指节微微收紧:“黄海平。”
殿外躬身立着的人忙进来:“奴才在。”
“姬明辙可还跪着?”
“回圣上,还跪着呢。”
楚域冷笑:“叫他进来。”
黄海平心头一跳,连忙应是。
不多时,姬明辙被引入殿中,他跪得太久,步子有些微滞,却依旧不减风采:“臣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域未叫他起身,只是靠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殿中气氛沉得吓人。
楚域指尖在御案上轻点两下:“朕听闻,姬修撰在外头跪了好几个时辰,想来定是有要紧事?”
姬明辙仰起头,眉眼间尽是少年意气:“启禀圣上,臣斗胆,贵妃娘娘蒙受流言,臣以为不公。”
“流言?”楚域一笑,指腹隐在袖下搓了搓,“什么流言?”
他偏了偏头,看着姬明辙道:“朕的后宫,朕的女人,轮得到你来说嘴?”
姬明辙蹙眉,不赞同道:“圣上此言差矣”
“姬明辙。”楚域淡淡打断他,“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心思。”
“上回状元游街,贵妃发上的白玉簪,可是落在你的手里?”
姬明辙眉心微动,还未说话,又听上首之人冷笑一声,居高临下道:“开口之前,想好后果。”
姬明辙顿了顿,抬起眼道:“回圣上,那只是个意外。”
“哦?”楚域身子微微前倾,眸中充满恶意道:“那你为什么迟迟不曾归还?”
“姬明辙,你可知,宫妃贴身之物遗落外男手上,就凭这一点,朕就可以要了贵妃的命!”
“圣上!”姬明辙猛地抬头。
楚域低下头,一双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姬明辙:“给朕将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藏好了,再有下次,朕可不会顾及贵妃身娇体弱。”
“朕给你一个时辰,将那支簪子还回来。”
“还有。”楚域换了个姿势,双腿交叠,冷笑道:“榆阳很喜欢你,朕不介意替她择个喜欢的丈夫。”
姬明辙脸色骤变,终是缓缓跪下,额头触地:“臣不敢。”
楚域冷冷看着他,并未说话。
当夜,那支白玉簪重新回到了楚域手中。
翌日,贵妃解禁,自然要依着规矩去坤宁宫请安。
颐华宫的殿门沉寂许久,终于重新打开。
春和伺候苏月潆梳头的手微微发颤,犹豫道:“娘娘,今日要不称病吧。”
苏月潆抬眸,看向铜镜。
镜中女子面色清瘦,眉骨愈发清冷,眼下淡淡的青影掩不住,却依旧是六宫之中最夺目的一个。
她从一旁的妆匣中捡了只青玉簪,斜斜插入发间。
“不必。”
“既然解了禁,自然要去给皇后请安。”
她如今落难,想必皇后定不会放过这般好的刁难她的机会。
刚至坤宁宫,便见众妃已然到齐。
阮贵嫔今日穿了身湖绿色的宫装,眉眼妆容格外精致,唇角含着淡淡的笑,全无位分被贬的失意。
她望着踏入殿中的苏月潆,笑意更深了几分:“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苏月潆步子未停,至雕花软椅中坐下才抬了抬手,免了阮贵嫔的请安。
圣上到底不曾降了她的位分,明面上,苏月潆还是贵妃。
阮贵嫔看着苏月潆清减的面容,笑道:“贵妃娘娘禁足良久,瞧着憔悴了不少。”
话音未落,皇后从里头步了出来,施然在凤椅上坐下。
众人请安过后,皇后才将目光落在苏月潆面上,温声道:“贵妃瞧着瘦了许多,可是身子不好?”
苏月潆抬眸:“谢皇后娘娘挂心,妾一切都好。”
“那就好。”皇后轻轻一笑,语气温软,“你既然出来了,往后凡事更该谨慎,宫中流言尚未平息,贵妃更应以身作则,免得旁人议论。”
她转过头,含笑吩咐抚琴:“如今宫中用度紧张,本宫想着,高位的嫔妃应当以身作则,贵妃以为如何?”
苏月潆垂着眼:“妾自当听从皇后娘娘安排。”
她还以为皇后能想出什么好招数对付她,没想到还是老法子。
皇后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看着殿下苏月潆乖顺的眉眼,忽然觉得舒心极了。
她弯了弯唇,又道:“万寿节将至,本宫欲向皇觉寺供奉《法华经》数部,不若便由贵妃亲手抄写可好?”
萧贵嫔几乎是下意识开口:“皇后娘娘,贵妃身子还未大好,抄写经书数部,未免太过”
话未说完,皇后便已缓缓抬眸,冷声道:“萧贵嫔,本宫与贵妃说话,何时轮到你插话?”
不等萧贵嫔再说,皇后睨着苏月潆道:“若是贵妃不愿,本宫自然也不会勉强,只是这点子心意都不愿尽,只怕圣上那头”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苏月潆身上。
苏月潆抬眸,脸色平静:“皇后娘娘一片苦心,妾怎敢推辞。”
皇后轻轻颔首,眼底快意几分。
散了晨会,苏月潆还未踏上辇车,便听身后传来阮贵嫔的声音:“贵妃娘娘留步。”
阮贵嫔快步走近,看着苏月潆的目光满是凶狠:“贵妃娘娘,我没死成,您很失望吧。”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还有您那妹妹,竟是豁出性命来帮您,只可惜,白死了。”
苏月潆抬起眼,目光发寒。
阮贵嫔又笑了笑,上前两步凑至苏月潆耳边,充满恶意道:“苏月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真以为圣上宠爱你?”
“如今圣上知晓宋良人是我杀的,是我要陷害你,不过也就是降了我的位分,你是不是很失望?”
阮贵嫔一字一句尽往苏月潆心口扎。
幸好她早就疼习惯了,如今听在耳中竟也不觉得有多难受。
苏月潆侧目看她,语气淡淡:“本宫倒是忘了,阮贵嫔如今已跌出九嫔之位,连仪仗都配不得,难怪闲的有心思替本宫操心。”
“圣上再不喜本宫,本宫也是唯一的贵妃。”
她掀了掀眼皮,面无表情:“阮贵嫔,下次见着本宫,若再这般放肆,就别怪本宫教教你规矩了。”
话落,苏月潆痛快转身,回了颐华宫。
午时,天色突变,外头忽然下起了小雨。
苏月潆换了一身舒适的衣裳,端坐在书案后,一字一句抄着《法华经》,墨迹清秀工整。
秋宜从外头进来,身上还带着几分水汽,脸色难看地几乎发青。
春和侍立苏月潆身侧,替她磨着墨,见状抬头道:“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秋宜咬着牙道:“内务府那帮子人,真是狗眼看人低!”
“我方才去领这个月的用度,内务府那起子人竟将咱们宫里的生生扣了七成,连这些瓜果蔬菜都是旁人不要的。”
春和脸色一沉:“金海呢?”
秋宜更气:“那内务府总管知晓金海向着咱们娘娘,寻了借口罚他跪在雨里,就是做给咱们看的。”
春和听完,脸色猛地一沉:“我这就随你去找他们要个说法。”
“站住。”苏月潆嗓音淡淡,笔下未停。
春和愣住:“娘娘?”
“内务府哪有那样大的胆子,敢明目张胆为难颐华宫。”她语气平静,“只怕是受了皇后的指使。”
春和眼眶微红:“可她们也欺人太甚,若是圣上知道”
笔尖微顿,一滴墨在纸上晕开。
苏月潆很快将这张纸扯下,换了一张新的重新抄写:“从本宫私库中拿些银子,好生安抚金海。”
“至于份例,随他去吧。”
春和与秋宜对视一眼,皆是咬了咬唇,到底不敢多说,应了下来。
苏月潆垂着眼,安安静静抄着经书。
她听着窗外的雨声,心头那股子密密麻麻的闷痛又袭了上来。
阮贵嫔虽是炫耀,可有一句话却说的不错,圣上对她始终存了几分情意,否则不会在她做下诸多错事后,还能稳坐贵嫔之位。
而这份情谊,真叫她恶心,也叫她无法做出主动讨好楚域之事。
今日之事自然没能瞒得过御前。
楚域听完黄海平的禀报,面上瞧不出什么变化,批着折子的笔锋却几次停在半空。
他抬眸,望了眼外头连绵的雨势,很快低下头去。
黄海平小心觑了眼圣上的神色,见他眉眼沉静,只是写着折子的笔锋愈来愈快。
终是“啪”地一声,将朱笔撂在案上。
“她什么反应?”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偏生黄海平听明白了。
他小心翼翼道:“娘娘一直在抄经。”
楚域没说话,良久,忽而冷笑一声,又气又怒地用指腹摁住自己的太阳穴,颤着手拎起朱笔,复又狠狠摔在案上。
黄海平吓得一激灵,暗暗紧闭着眼。
好在楚域很快恢复如常,重新伏案批阅。
直至更漏声起,殿外的宫灯换了三盏,御前也不曾来过任何一人。
楚域抬起眼,视线落在御案一角,那里安静放着一只白玉簪子,玉色温润,在烛火下泛着柔光。
他伸手,将那簪子捏在指尖,力道渐重,握得生疼。
他不相信她不明白自己解了她的禁足是什么意思,既然她不稀罕,他又何必执着?
楚域将那簪子随手扔在案上:“告诉夏钺,撤了颐华宫的眼线,往后贵妃的事,不必再报。”
黄海平一怔,下意识抬眼,却见帝王神色冷峻,眉眼沉如寒潭。
“朕累了。”楚域站起身,径直往内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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