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乾盛殿外,日光正烈。
黄海平远远瞧着乌泱泱的贵妃仪仗沿着宫道缓缓而来,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很快挂上笑意。
他连忙小跑着迎了上去,在轿辇外弯腰笑道:“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什么风竟是将娘娘吹来了,这日头毒,可仔细晒着。”
苏月潆扶着春和的手缓缓下辇。
黄海平连忙指挥着宫人替苏月潆遮阳。
苏月潆似笑非笑地看了黄海平一眼:“听大监这意思,本宫来不得?”
“来得来得。”黄海平笑得谄媚,“娘娘来,奴才心里都亮堂几分。”
苏月潆知道黄海平惯会说话,轻笑一声,抬脚便往殿内去。
殿中一片静肃。
楚域正坐在御案后批着折子,修长的手执着朱笔,眉目低垂,神色间带着几分少见的松快。
听见动静,他蹙眉抬头,下一瞬,眉间那道细纹便悄无踪迹。
他看着苏月潆,懒懒抬头:“倒是难得见你过来。”
苏月潆慢悠悠到了御案前,理直气壮道:“妾想圣上了,便过来了。”
楚域挑了挑眉,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苏月潆被他看的心虚,却面上不显,索性绕过御案,直接在他身侧坐下。
她双臂柔柔搂住楚域窄腰,贴上去道:“妾刚散了晨会,想着圣上日理万机辛苦的很,特意来看望圣上,圣上难道不高兴吗?”
语气软的有些不像话。
楚域闻言,视线慢悠悠往下扫,她双手空空如也,再看后头伺候的黄海平,也什么都没拿。
他目光扫回至她脸上:“想着朕辛苦,却连盏茶水都不带?”
苏月潆一噎,眨了眨眼。
她确实忘了。
今儿个一早,脑子里全是坤宁宫那场戏,压根没想这些。
苏月潆垂下头,脑中转了转,想着该如何狡辩。
楚域目光微微一顿,停在她今日格外张扬的打扮上,这支七尾滴珠凤簪,乃是他很早以前赐下的,平日里她从不肯带,说是有些僭越。
再一看这人气势汹汹的气质,像极了刚斗赢的小孔雀。
楚域忽地将朱笔往案上一撂,后背靠在龙椅上,双手环胸,垂眸看着苏月潆,言简意赅:“说吧。”
苏月潆眸光不自然地闪烁,强装镇定道:“说什么?”
楚域轻笑一声,开门见山:“苏月潆,你每次主动往朕这儿跑,还往朕身上贴的时候,十有八九,都是闯了祸。”
苏月潆:“”
被拆穿的太干脆,索性也不装了。
她努了努嘴,轻哼道:“妾不过是在坤宁宫教训了个对妾不恭敬的嫔妃,圣上难不成还要怪妾么?”
楚域眯了眯眼:“谁?”
苏月潆撇嘴:“阮莞。”
楚域沉默片刻。
“打了?”
苏月潆理直气壮:“没有。”
楚域抬起眼,有些意外。
苏月潆又道:“我没打,春和打的。”
楚域微笑,看着苏月潆:“大闹坤宁宫了?”
“那倒没有。”苏月潆觉得算不上。
“皇后说什么了?”
“说妾反了天了。”
苏月潆说的轻描淡写,甚至还笑了一下。
楚域笑不出来,盯着苏月潆良久,忽然伸手,一把将人拉到怀里。
苏月潆惊呼一声,跌坐在他膝上。
“你倒是会选地方闹。”他低声道。
“偏偏闹到皇后眼皮子底下。”
苏月潆抬头看他,眼神亮得很:“圣上说过的,在宫中,妾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能欺负妾。”
楚域叹气。
他是说过,但是他没想到,苏月潆现在是想欺负谁欺负谁。
楚域看着苏月潆格外明媚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心头一软,伸手捏了捏她腮边:“没人能欺负你。”
苏月潆满意一笑,笑得明艳张扬:“妾就知道圣上最好了。”
楚域被她气的牙疼,抬手在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朕若不站你这边,便不好了?”
苏月潆一愣,伸手环住他脖子,轻声道:“那圣上永远站在妾这边就好了呀。”
楚域将她绕口令般的话听在耳中,盯着她半晌,忽然嗤笑:“你就是个磨人精。”
话虽如此,他抬手唤道:“黄海平。”
殿外立刻应声。
“传话去坤宁宫,阮贵嫔言行失当,禁足半月。”
苏月潆眼睛亮得像星子,却一把抓住了楚域的衣袖,急急道:“别!”
楚域一看那样子,便知她还打着坏主意,轻声将黄海平召了回来,扭头警告她道:“别太过火。”
苏月潆有些不高兴:“圣上也知她陷害过妾,还帮着她。”
他伸手捏住她下巴,逼她直视自己:“苏月潆,朕帮着谁,你心里没数么?”
苏月潆被他捏着下巴,眸子却仍亮晶晶的。
她轻轻“哼”了一声,倒也不再纠缠阮贵嫔那桩事,只是顺势往他怀里一靠,指尖慢慢在他衣襟上画圈。
楚域一看她这副模样,眼皮就跳了一下。
“还有什么?”他低声问。
苏月潆抬眼看他,语气委委屈屈:“圣上方才还说没人能欺负妾。”
楚域挑眉:“嗯。”
“可内务府总管克扣妾的冰。”她说得极认真。
楚域:“”
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克扣你的冰?”他语气平静。
苏月潆点头,愈发理直气壮:“妾这几日想了好久,这热病怎就反反复复好不了,总算想明白了。”
她仰起脸,气势汹汹道:“圣上同妾怄气那段时日,殿中本就闷得慌,内务府送来的冰却比往年少了许多盆,妾问过春和,她说是那内务府总管说的要缩减开支,可是皇后娘娘宫里却多的用不完。”
“圣上您说,他是不是欺负妾?”
“都怪他,妾这病才好不了!”
楚域静静看着她。
这丫头,果然是秋后算账。
收拾完阮贵嫔,转眼就换了目标。
楚域伸手将她整个人抱紧些,低声道:“你是为这事来的?”
苏月潆不承认:“妾自然是想圣上了。”
楚域轻笑一声:“哦?那眼下你已抱着朕了,想必已然心满意足了。”
苏月潆睁大眼睛,一双眸子里明晃晃写着不高兴。
楚域抱着她,指腹在她腕间佛珠上摩挲片刻,扬声唤道:“黄海平。”
黄海平躬身进来,眼观鼻鼻观心。
楚域淡淡道:“今儿个午膳,叫内务府总管过来,朕有话问他。”
黄海平心里一凛,内务府总管在宫里多年,根基不浅,是实打实皇后的人。
但,谁叫他惹的是贵妃。
“是。”他正要退下。
苏月潆却忽然开口:“圣上。”
楚域垂眸看她。
她腻在楚域怀中,十足十的妖妃做派:“内务府的副总管金海,因为偷偷给妾加了份例,被责罚了好一顿,圣上要好好嘉奖他才是。”
空气微妙地一静。
楚域沉默片刻,忽然低笑。
“苏月潆。”
“你今日,是打算把坤宁宫那口气,一并出干净?”
她不答,只把脸埋进他怀里。
楚域叹了口气,没戳破她,她就是想要全后宫的人知道,得罪她,就没有好下场。
楚域忽然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扣在怀里。
“别太张扬。”
恩宠过盛,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苏月潆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心里却是冷笑一声,往日低调时,也不见旁人少些害她。
思及此,苏月潆面上轻哼一声,蹭着楚域胸膛道:“妾不怕,妾只怕圣上不站在妾这边。”
那一瞬,楚域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盯着她良久,终是败下阵来。
苏月潆被他养的娇气极了,皇后趁乱想要欺负她自然叫她记恨,算不得苏月潆有错。
横竖都是小事,她想给金海给脸,自己纵容些又有何妨。
楚域抬手,抚了抚苏月潆的发丝,到底多说了两句:“皇后毕竟是皇后,在外面多少要给她些颜面。”
良久,埋在怀中的人一声不吭。
楚域垂眼,知晓她不高兴了,轻叹一声,安抚地拍了拍苏月潆的后背。
苏月潆不想同楚域提皇后,窝在他怀中不吭声,忽然想到了刚进殿时楚域眉眼上的松快之意。
她抬起头,扯了扯楚域衣襟。
楚域垂眸看她。
“妾方才进来时,见圣上在笑,可是有什么好事?”苏月潆歪着头,一双眸子亮晶晶的。
楚域微抬下颌,睨着她道:“苏月潆,后宫不得干政。”
苏月潆兴致被扫,脸色一垮。
这人真烦。
楚域自然察觉到苏月潆的情绪,盯着她面上看了看,才慢条斯理道:“明州传来的奏报。”
苏月潆猛地抬眼,是二表兄?
楚域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里升出一股果然如此的不高兴感。
他淡声道:“姬明弦任明州节度使不过短短数月,已将军政尽数握在手中,甚至隐隐有渗透商、原二州之势。”
苏月潆听得唇角扬起,忍不住挺了挺下颌,那模样骄矜极了。
楚域看着她那副藏不住喜色的模样,忽然轻笑,颇有几分戏谑道:“照这样下去,只怕用不了多久,咱们贵妃娘娘便要有一个三州节度使的兄长了。”
苏月潆眨了眨眼。
楚域心头一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挠了挠苏月潆的下巴,慢悠悠道:“到那时,连朕都要看贵妃娘娘的脸色了。”
苏月潆自然知道楚域存了几分哄她的心思,可心里也甜滋滋的,三州节度使,不输任何封疆大吏。
她忍不住笑,看着楚域道:“那到时候,妾便要圣上只能同妾一个人在一起。”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却见楚域眯了眯眸子,带着一丝矜贵与危险。
苏月潆忍不住后缩了缩,后背抵上御案时忽地一颤。
楚域瞥她一眼,神色淡淡:“朕都多久没去过旁人那儿了?”
苏月潆愣住,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她心里一热,唇角慢慢勾了起来。
楚域看着她那副得意模样,没好气道:“小没良心。”
说是这般说,手却自然地收紧,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苏月潆被他纵的愈发大胆,缠着楚域的袖子问:“那万寿节圣上会召二表兄回来么?”
楚域神色淡了些,心里升出几分不快,他就知道某人会这么问,提起姬明弦时的欢喜模样,比瞧见他高兴多了。
“姬明弦乃是朝中重臣,明州初定,他身为一州节度使,怎能轻易离开。”他语气淡淡,忍不住刺了苏月潆一句,“比不得你这般游手好闲。”
苏月潆闻言有些失落,很快反应过来,轻哼道:“妾哪里游手好闲了。”
楚域没理她,大掌轻抚着她背后的青丝。
苏月潆窝在他怀里,忽然眼珠一转:“圣上。”
“嗯。”楚域应了一声,带着几分纵容,“又想要什么了?”
“妾要求圣上一件事。”
楚域看她一眼:“先说。”
苏月潆嗔他:“圣上怎么这样小气。”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认真:“妾想要皇觉寺受了香火供奉的木头,要很多很多。”
她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楚域眉头微蹙:“要这个做什么?”
苏月潆仰起脸,神色格外真诚:“妾自从去了皇觉寺,从昨夜到现在,身子都好得很,想来那里的香火灵验。”
“妾想用那些木头,给圣上准备个惊喜。”
楚域伸手捏了捏苏月潆的手,果然不冷不热,又听见她是要给自己准备惊喜。
他虽是不稀罕苏月潆特意给他准备些什么,可也有些绷不住冷淡的面色。
他看着她,淡声道:“你倒是会折腾。”
“朕会命黄海平给你送过去。”
苏月潆心满意足地一笑,探过身在他脸侧亲了一下,赞道:“圣上最好了。”
楚域唇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心想,便纵容她些又有何妨,总归惹不出什么乱子。
适逢此时,黄海平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圣上,娘娘,午膳备好了。”
苏月潆眸子亮了亮,当即便要起身。
楚域微微拉住苏月潆,替她将衣裳理了理,才慢条斯理地领着人往外走去。
当日午膳,内务府总管于御前回话失仪,言语冲撞圣听,犯下大不敬之罪,着即刻拖至慎刑司处置,以儆效尤。
与此同时,内务府副总管金海办差稳妥、素日谨慎,奉旨擢升为内务府总管,即日接掌内务府诸事。
消息传至后宫时,不过午后未时。
坤宁宫。
殿内四角的冰盆还未化尽,殿中却像是骤然闷热了几分。
听完抚琴的话,皇后闭了闭眼,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微发颤。
内务府总管是她的人,这些年,凡是银钱、份例、冰炭、赏赐,皆要过他的手。
她在坤宁宫能知晓各处消息,少不了这样的人手。
如今人没了,再要扶持个能顶事儿的,也绝非易事。
皇后心里猛地升起一股厌烦,她不明白皇帝如何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他当初最引以为傲的规矩到底都去哪里了。
“御前失仪?”她冷笑,“内务府总管在宫中几十年,见过多少风浪,怎得今日就御前失仪了?”
抚琴垂首,不敢接话。
皇后闭了嘴,心中一片冰冷。
贵妃前脚去了乾盛殿,后脚她的人便出事了,皇后就算是个蠢货也能猜得到是为什么。
她眼底寒意翻涌,圣上就这般急着替贵妃造势?
她气得胸口发闷,再三容忍,终是猛地抬手将案上的东西通通扫落在地。
瓷片碎裂,水渍溅开。
“本宫这个皇后,如今真是个摆设!”
贵妃诸般挑衅,偏生她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抚琴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娘娘息怒。”
皇后咬牙看向她,声音发冷:“息怒?她在本宫眼皮子底下掌掴嫔妃,今日又借圣上之手处置内务府总管,本宫还要如何息怒?”
她眼眶微红,怒意几乎压不住:“假以时日,只怕这宫中只知贵妃,不知皇后!”
抚琴低声道:“娘娘,贵妃再得宠,也只是妃,您才是中宫皇后,这哪朝哪代没有个宠妃的。”
皇后呼吸微乱,缓缓坐回凤椅,似是将抚琴的话听进去了些。
抚琴继续道:“即使圣上再纵着贵妃,只要娘娘不犯错,不落人口实,圣上也奈何不得您。”
“贵妃如今张扬,是仗着宠爱,可宠爱最是虚无,今日有,明日未必,便是姜家,不也曾有几个得宠的姨娘,如今可还有人记得她们是谁?”
“娘娘稳坐中宫,才是根本。”
皇后闭了闭眼。
是。
她是皇后。
许久,皇后缓缓睁眼,眸中怒意沉淀为冷意。
“金海上位,内务府便换了天,但内务府不能没有咱们的人手,去瞧瞧可还有谁得用。”
抚琴低声应是。
皇后指尖轻轻抚过凤椅扶手,声音冷得像冰:“本宫就不信,她苏月潆真能得宠一辈子。”
二重帘外,小顺子躬身禀道:“娘娘,阮贵嫔在宫道旁晕了过去。”
皇后眸光一闪,眼底的暗色忽然沉静下来。
“晕了?”她语气温和道:“如今这般暑热,也是贵妃骄纵”
“罢了,将阮贵嫔抬去偏殿安置着。”
“抚琴,你去太医院,请个稳妥些的太医来。”
“是。”
不多时,偏殿内药香袅袅。
阮贵嫔一睁眼,就见章太医跪在榻前,再选些便是端坐饮茶,姿态雍容的皇后。
榻侧,若蘅眼眶通红,几乎喜极而泣:“主子可算是醒了。”
她小心翼翼将阮贵嫔扶起,让她靠着软枕,又将案上冒着热气的药碗端来。
阮贵嫔身子微微一晃,指尖攥住被角,目光却已恢复清明。
皇后温声道:“暑气太盛,你在宫道前跪得久了,气血一时不济,这才晕过去,好在太医说无大碍,只需静养些时日。”
她垂怜道:“这些日子,你便安心在宫中歇着,无事不必过来请安。”
阮贵嫔垂眸听着,心底却缓缓沉下去。
若只是中暑,皇后眼中的怜惜何必那般明显。
她抬起头,声音微哑,极规矩问道:“皇后娘娘恩典,妾身感激,只是妾的身子,可还另有不妥?娘娘不妨明示,妾也好早做打算。”
皇后静静看着她,片刻后叹了一声。
“你脸上的伤”她目光落在阮贵嫔尚未消肿的面颊上,那上头不知被什么划破了,尚且带着血痕,“章太医说,虽能淡去,却未必恢复如初。”
殿内一时寂静。
若蘅忍不住别过头去,眼泪又落下来。
阮贵嫔指尖顿了顿,随即从若蘅手中接过药碗,安安静静将药汁尽数喝了下去,又用帕子擦干嘴,才道:“容貌本是身外之物,能留得性命,已是托了娘娘的福。”
皇后看着她,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她作势叹道:“贵妃实在骄纵,只是圣上宠着她,本宫也无法”
阮贵嫔一手撑起身子下榻,若蘅连忙扶她。
不等阮贵嫔说出告退的话,皇后便吩咐抚琴取了一只白玉小盒来。
“这药膏祛疤生肌最是见效,万寿节将至,总要体面些见人。”
阮贵嫔眼睫微动,伸手将盒子接过,低声道:“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笑道:“万寿节乃国之大典,就连钦天监也要前来上呈星象,小心些总归不会错。”
阮贵嫔抬眸。
皇后却已转了话头:“不过天象之说,向来虚无缥缈,本宫也不过随口一提。”
“倒是你。”皇后颇为遗憾,“在潜邸时,你同贵妃都是侧妃,入宫时又都是无子封妃。”
“论家世,论资历,贵妃都不如你,如今却真是天意。”
阮贵嫔垂着眼,恭敬行了一礼:“娘娘事忙,妾不敢打扰,就此告辞。”
皇后颔首,看着阮贵嫔目光温柔:“本宫知道你受了委屈,只是这宫里,向来没什么公平可言,端看圣上的心意。”
阮贵嫔应了一声,领着抚琴很快出了坤宁宫。
她走后,抚琴低声问道:“娘娘,阮贵嫔真的会”
皇后望着窗外灼灼日光,面上一派平静,语气却带出些波动:“会不会的,与本宫何干?”
夏日闷得人发躁。
宫道青砖被日头烤得发白,热气从脚底往上蒸。
阮贵嫔没有仪仗,只得走着回去,衣料贴在背上,鬓边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脸侧,痒得发紧。
来往宫人纷纷避让,垂首行礼,规规矩矩。
可阮贵嫔却觉得,他们的眼神都落在她脸上,像针一样,刺的她发疼。
她步子不乱,神色亦不变,只是手中的帕子被她攥得起了褶。
好容易回了咸福宫,阮贵嫔坐在案边,背脊挺直。
若蘅看的心里一颤,忙端了茶盏过去:“主子,先用些茶水。”
阮贵嫔接过,掀开盏盖,看着水面上浮沉的茶叶,一片一片,忽上忽下。
良久,她才动了动唇:“这月府中可来信了?”
若蘅抿了抿唇,有些为难。
阮贵嫔心中了然,吐出一口气,兀自镇定道:“去拿纸笔来,我要给姨娘写信。”
若蘅似有所觉,抬眸却见阮贵嫔脸色平静地有些吓人,终是不敢再劝,循了吩咐去将纸笔取来。
宣纸很快在案上铺开,若蘅侍立在侧,捏着墨条研磨。
阮贵嫔提笔而书。
若蘅不小心瞥见信上之言,越看越心惊,恨不得将手中墨条甩出去。
待伺候阮贵嫔写完,若蘅后背早已浸出冷汗。
阮贵嫔将信纸吹干折好,平静道:“经上回一事后,咱们的人,还有多少可用?”
若蘅心里一寒,不着痕迹劝道:“回主子,浅些的暗桩都没了,剩下的都埋的极深,只怕一用便废了。”
阮贵嫔将装好的信递给若蘅,轻笑道:“埋的再深也是给人用的。”
“主子,若是暴露”若蘅还想再劝。
“暴露便暴露。”阮贵嫔打断她,语气仍旧平静,“你以为,如今本宫还有退路?”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日光灼灼,刺得人眼疼,她却迎着那光站着,眼睛一眨不眨。
半晌,阮贵嫔才转过身,将若蘅招至身前,低声吩咐几句。
许是知晓若蘅要劝,不等若蘅开口便将人打发了下去。
殿内一片寂静,阮贵嫔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眸中闪过一道恨意:“苏月潆,你不是命好么,我倒要看看,这一次,圣上还会不会再护着你!”
第77章
阮贵嫔跪倒晕厥被抬进坤宁宫的消息很快传遍六宫。
不少人都在心里暗暗等着消息,看御前会不会处置贵妃。
要知道,阮贵嫔便是再不得圣宠,也是从潜邸出来的老人,曾位居妃位,又曾有救驾之功,圣上对其无论如何也该有几分情面在。
可御前偏生半点消息都不曾传出,众人这才真切明白,圣上的心,是偏的没边儿了。
颐华宫中一派清凉。
苏月潆一身淡紫色软烟罗敞口广袖宫裙,斜倚在美人榻上,手中端着一盏刚冰好的荔枝杨梅饮。
细腻的白瓷勺在深紫色的果水搅了搅,再慢悠悠送入口中,舒服地整个人都微微颤了颤。
春和觑着苏月潆的脸色,笑吟吟道:“这荔枝是个稀罕物,知晓娘娘爱吃,这月新到的几乎全送来咱们这儿,连御前自个儿都没留多少呢。”
苏月潆轻笑一声:“待会儿命人给御前也送去一盏。”
春和笑吟吟应了。
恰逢此时夏恬掀了帘子进来,俯身禀道:“娘娘,坤宁宫的抚琴来了。”
“哦?”苏月潆挑了挑眉,慢慢从美人榻上坐直了些,唇角勾出一点若有似无的笑,“她来做什么?”
阮贵嫔早从坤宁宫回去了,便是皇后想借此事问罪,也不该来的这么慢。
夏恬垂首:“说是奉皇后娘娘之命,给娘娘送些东西来。”
送东西?
皇后能给她送什么好东西,只怕给她添堵还差不多。
这般想着,苏月潆将手中的冰碗子搁在桌案上,捏着帕子擦了擦嘴角,才道:“领进来。”
很快,抚琴身后领着几个小宫女,依着规矩给苏月潆行了礼:“奴婢给贵妃娘娘请安。”
“起来吧。”苏月潆摆了摆手,轻笑起来,“抚琴姑娘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抚琴忙说不敢,微微抬眸,看见苏月潆那张格外明艳的脸又是一怔,很快如常道:“近日暑热难耐,娘娘又在坤宁宫动了气,皇后娘娘惦记您的身子,特意命奴婢送来上好的安神香与西域进贡的冰绡软帐,说可凝神静气、避暑清心。”
到底是跟在皇后身边的人,这般连讽带嘲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也多了几分恭敬周全的意味。
春和立在苏月潆身后,眸色一冷。
苏月潆却笑出声来,伸手搭在春和腕上,慢条斯理下了美人榻,亲自走至那几个小宫女跟前看了看。
那几个小宫女连忙躬身,将手中托盘高举过头顶。
上头整整齐齐放着几块安神香,幽静舒缓的香气浸透整个殿中,微微一嗅便知是极品。
几卷薄如水烟的冰绡帐,触手生凉,的确是难得的好物。
苏月潆指尖轻轻挑起一角冰绡帐,偏头笑道:“皇后娘娘真是有心了,还请抚琴姑娘替本宫回个话,就说本宫多谢皇后娘娘体恤。”
抚琴松了一口气,行礼道:“奴婢定当如实禀告。”
她刚退到门边,还未跨出殿门,就听苏月潆懒懒开口:“这些东西,你们四个自个儿分了吧,都是皇后娘娘的心意,莫要辜负才是。”
春和等人齐齐应是。
抚琴脚步猛地一顿,脸色有些难看。
贵妃连等她退下都不耐,分明是做给她看的。
她眼睫一颤,神色如常退了出去。
春和撇了眼抚琴的背影,捏了冰丝团扇轻轻替苏月潆打着:“娘娘消消气,同这些个人计较什么?”
苏月潆抿了口玉盏中的荔枝杨梅饮,放的有些久,滋味不那么好了。
她有些嫌弃地将玉盏推的远了些,才轻嘲道:“本宫有什么可气的,只是惊叹咱们这位皇后娘娘,如今的手段,竟如此不入流。”
春和等人没敢接话。
又听苏月潆道:“不过东西倒是不错,你们回去只管自个儿用上就是。”
说完,她扭过头,觑了春和一眼:“这冰碗子不好喝了,你给本宫换上一盏过来。”
春和立刻摇头:“不成。”
“娘娘本就体寒,岐院正说过,您不可贪凉,一日一碗已是极限。”
苏月潆有些委屈:“可本宫这一碗都未用完。”
春和望了眼那只剩个底的玉盏:“娘娘如今愈发像个孩子心性了。”
苏月潆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
春和看着她,面不改色。
主仆二人无声僵持了几息,苏月潆恹恹地倚回美人榻上,轻哼道:“小气,其实本宫也没那么想喝。”
在她身后,夏恬和秋宜对视一笑,将手中的扇子打的略快了些。
春和一叹,忙将那盏冰碗子撤了下去。
待回来时,正巧撞见了黄海平和金海二人,忙将人领了进去。
“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二人齐齐行礼。
金海低垂着头,却掩不住周身弥漫的昂扬意气。
苏月潆抬眼挥了挥手,便见黄海平吩咐宫人送了一大堆木头来。
“启禀娘娘,这些都是皇觉寺开了光的木头,圣上特意吩咐奴才给您送来,您先用着,若是不够,只管吩咐奴才一声就是。”黄海平面上陪着笑。
苏月潆看着他额上浸出的点点汗水,笑眯眯道:“劳大监跑这一趟了,正巧本宫给圣上备了些冰碗子,大监也用上一些吧。”
“春和,你亲自领着大监过去。”
黄海平知晓苏月潆这是还有话要同金海说,识趣地谢了恩,同春和一道退下。
他一走,金海登时扑通跪了下去,朗声道:“奴才谢贵妃娘娘提携之恩。”
苏月潆目光落在他身上,略柔了柔语气:“行了,起来吧,你能有进来,全赖你自个儿争气。”
她这话倒不是客气,当初她颐华宫势弱,金海却依旧忠心耿耿。
若金海是个墙头草,自然也等不来如今的大运。
金海却摇了摇头,目露坚定:“奴才此生,定然为娘娘马首是瞻。”
苏月潆也不多说,知恩图报自然是好的,况且她提携金海,确实存了旁的心思。
她慢悠悠道:“你今儿个过来,可是有事?”
金海声音压低了些:“圣上说,贵妃今日受了惊扰,内务府从即日起,颐华宫一应用度在原本的基础上再添三成。”
“另”他顿了顿,又道:“凡夏日的冰,冬日的碳,皆不必顾忌份例,先紧着娘娘此处。”
话落,金海利落地磕了个头:“娘娘简在帝心,奴才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苏月潆听完微微一怔,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她同楚域抱怨,不过是为着处置皇后的人,没成想他真听进去了。
怔愣后,苏月潆唇角微微扬起:“行了,起来吧。”
金海忙站起身,神态恭敬。
苏月潆看着他,眸色深了几分:“小平子那个弟弟”
金海会意:“娘娘说的是冬青吧,奴才已将他收做徒弟带在身边。”
苏月潆满意地点点头,她很喜欢像金海这样会办事的。
眸中转过几瞬,苏月潆轻声道:“内务府是个要紧地方,金总管往后办事,也要有分寸。”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金海心口一紧,叩首道:“奴才明白。”
苏月潆笑了笑,重新倚回榻上,神色慵懒,吩咐夏恬亲自将金海送了出去。
当日,苏月潆便带着春和等人,亲自去内务府挑了几个手艺极好的匠人带回颐华宫,将自己的想法同他们一一说了。
有个老练的宫人试探道:“娘娘说的这灯,奴才们也听过,只是从未做过,应是用竹篾为”
“不要竹。”苏月潆轻声打断,语气却有些强势,“竹篾轻是轻,却易受潮变形,这灯骨架若不稳,气势便散了。”
工匠们一怔。
苏月潆转身,吩咐春和:“皇觉寺取来的那几段木头呢?”
春和忙命人抬了上来。
几段色泽清浅的木料静静摆在案上,纹理细密,隐隐透着一股檀木香。
她指尖轻轻落在那木材上:“诸位师傅瞧着,这木头可能用?”
匠人们神色一凛,他们自然是听闻今儿个一早,御前的大监亲自送了木头来颐华宫,没成想就是眼前这些么?
皇觉寺的开光之物,千金难求,贵妃竟舍得用来做一盏灯的灯骨。
方才开口的老匠人斟酌几息,旋即下了定论:“能做,将木头开成细条,越细越好。”
院中很快响起细细锯声。
苏月潆并未离开,而是换了身极为轻便的衣裳,又用缎带将头发束在身后,挽起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亲自坐在案前。
工匠们将木条开好,她便一根根接过,亲手打磨。
苏月潆从没做过这些木工活,动作颇为生疏,指尖却极稳。
春和看的有些心惊,忍不住道:“娘娘,这些粗活儿让奴婢来做便是,险些伤了手。”
说着,她便上前一步,想接过苏月潆手中的木条。
不料苏月潆却是全神贯注,唇角微弯:“不用,我想自己来。”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头一回替楚域准备这般有意义的礼物,旁人做,总是少了那么一丝诚意。
木条在她手中一点点弯成弧度,她扯来细丝线固定,慢慢拼出灯的骨架。
鳍如展翼。
尾如翻浪。
贵妃这回的动作并未瞒着任何人,甚至称得上声势浩大。
咸福宫偏殿,窗纸半掩,殿中透着烦闷的热意。
院外,酷暑下,若蘅越过跪在烈日下的檀影,匆匆掀了帘子进殿。
殿内,阮贵嫔端坐在窗口,垂眸翻着一本旧诗册,目光却有些恍惚。
若蘅行了一礼,将手中纸条递给阮贵嫔:“娘娘,颐华宫那头有动静了。”
阮贵嫔将纸条展开,很快看完,指尖捏着边角摩挲:“做灯?”
若蘅低头道:“这些日子,奴婢的确听说贵妃宫里叮叮当当的,有木工活儿的动静。”
阮贵嫔抬起头,眸子微微眯起。
阳光斜照进来,将她脸上本不明显的痕迹照得惹眼了些。
她轻笑一声:“做灯好啊。”
阮贵嫔将纸条合上,指节在上头轻轻一敲:“这般费心做的灯,总该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献上的。”
“这东西,若是有什么不测,还有什么好兆头?”
若蘅明白阮贵嫔的意思,恭敬道:“听闻贵妃娘娘将那灯看得极紧,工匠的吃住都安排在颐华宫的后院,进出都由春和亲自点名,除了那几个心腹,其余人连后院都入不得。”
“入不得?”阮贵嫔挑眉,“我不信这宫里有什么真正入不得的地方。”
“叫她们好好想法子,不论用什么法子,将我的意思好好告诉她们,明白了吗?”
若蘅心口一跳,连忙应了下来。
阮贵嫔这才慢悠悠端起茶盏轻饮,将手中的纸条递给若蘅:“拿去烧了。”
话落,她似是忽然想起些什么:“府中可有回信?”
若蘅摇了摇头,有些紧张,一提到府中的事,自家主子就格外易怒。
果然,便见阮贵嫔眉心微蹙。
若蘅连忙补救道:“不过钦天监那头已经松了口,想来府中虽未明说,却也是帮着主子的。”
阮贵嫔闻言,这才露出几分满意。
“他们早该知道,我在宫中争的,都是为了他们。”她目光幽深,“我这般费尽心机,盼着的,不过就是姨娘在府中能好过些。”
若蘅听得心头泛起一丝涩意。
主子汲汲营营半生,不过是为着府中姨娘有好日子,只是她怎么看,姨娘都未全心为着主子,否则也不会这般久没有信传来。
这话若蘅自然只敢在心里想想。
所幸阮贵嫔很快将这件小事放了过去,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敲。
“既然钦天监有了准备,算算日子,怜贵人那头也该动起来了。”
阮贵嫔语气轻柔,若蘅却听得后背发凉:“主子的意思是”
“她自打有孕便时运不济,多灾多难,难免叫旁人担心。”
“如今贵妃风头正盛,说是与怜贵人运势相左也合乎常理。”
若蘅垂下眼,应了声:“是。”
阮贵嫔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诗册上,勾了勾唇。
这一日午后,暑气蒸腾。
钟粹宫临水居。
怜贵人照例在廊下纳凉,一手翻着经书,另一手轻抚隆起的小腹。
许是因着有孕,连面上也多了几分母性的光辉。
临书捧了一盏冰镇的青杏饮上来:“主子,这是用新鲜的青杏做的,正好可以解解暑气。”
怜贵人抬眼,目光在那冰碗子上停了一瞬,不自觉舔了舔唇瓣。
夏日炎热,她临水居的份例虽是不少,却也不曾多出多少。
只是这玩意儿往常没有,由不得谨慎问了一句:“哪儿来的?”
“金总管的人送来的,说这青杏各宫都有份,只是念着主子有孕,咱们这儿便多了一些。”
临书有些高兴。
怜贵人眉心微动,金海向来是个懂得人情世故的,又是贵妃的人。
这般想着,怜贵人放下几分戒心,从临书手中将冰碗子接了过来,小心翼翼舀了一勺到唇边。
果水清透,氤氲着细细的凉气,鲜甜清冽。
她指尖微微一顿,忽然犹豫了一瞬。
临书当即会意,连忙道:“主子放心,奴婢方才已经试过了,并无异样。”
怜贵人面上登时松快一些,捏着勺子将果水送入口中。
入口清苦,回甘悠长。
一切如常。
她又翻了两页经书,才慢慢将那盏冰饮喝尽。
午后风渐起,廊下的竹帘轻轻晃动,露出一名宫人定定望着怜贵人的脸。
那宫人眼睁睁看着怜贵人用完,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日头总是一晃即过,很快便到了万寿节当日。
宫中自午后便张灯结彩,红绸高悬,到了夜间,灯火自宫门一路铺展至太和殿,重檐飞脊下,万盏宫灯齐明,如银河倾泻人间。
因着是格外正经的场合,苏月潆换上了正经的贵妃朝服,又点了大妆,才由春和扶着上了贵妃仪仗。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仪仗在太和殿前缓缓停下。
苏月潆抬眼望去,今夜的太和殿殿前丹陛森严,玉阶铺展,殿内金砖如镜,蟠龙金柱映着烛火,灿若流光。
她下了辇,优雅迈入殿中。
如今这个时辰,殿中宗亲勋爵与朝中重臣的家眷们几乎都已到齐,正是欢声笑语,气氛轻松的时候。
见苏月潆到,众人皆起身行礼。
有胆子大的偷偷抬眼觑了眼这位贵妃娘娘,便见她穿着大红织金云凤朝袍,衣摆曳地。
头戴七尾滴珠凤簪,有金色的流苏垂落鬓边,衬得她眉眼明艳,目光如星。
任是如何心思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贵妃娘娘称得上一句风仪万千。
不等苏月潆在席位上坐下,命妇们便瞅准时机一拨接一拨地上前见礼,期望能在贵妃跟前留下个好印象。
苏月潆无一不恰到好处地应了下来,杯盏往来,喝的脸颊微微泛红,好一会儿才稍稍空闲。
她倚着椅背轻喘了一口气,春和当即递上解酒的茶水。
长宁侯夫人瞅准时机,趁着这会子的空挡过来与苏月潆闲话。
苏月潆挑了挑眉,目光平静落在苏月微身上,只见她今夜一袭墨青缠枝莲纹正装,发髻高挽,簪着一支温润的白兰玉簪,整个人眉目柔和。
多年不曾这般面对面。
苏月潆望着她,心中竟没有想象中的波澜。
苏月微行礼,动作端雅得体:“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苏月潆虚虚抬首:“免礼。”
苏月微抬头,下意识抚了抚小腹,温声道:“妾有孕在身,不便饮酒,便以茶代酒,祝娘娘长乐无忧。”
苏月潆目光落在她小腹上,心情竟有几分轻松,那股梗在心口多年的气,不知何时早就散了。
她有些释然道:“恭喜,待这孩子诞下,给本宫递个口信。”
言下之意,若是个男孩儿,她不介意在楚域面前替这孩子请封。
苏月微闻言一愣,眼眶忽地一红,张了张嘴,极为郑重地后退一步,拜道:“妾多谢娘娘。”
“行了,你还有孕在身,这般多礼做什么?”苏月潆伸手抬住她胳膊。
趁着这个机会,苏月微目光飞快掠过后妃的席位,凑至苏月潆耳边,压低声音道:“娘娘放心,靖安侯府那头,我已安排妥当。”
灯火晃动,喧闹遮掩,无人听见此处的动静。
苏月潆轻轻抬眸,应了一声。
估摸了下时辰,苏月微很快告退,回了自己的席位上。
苏月潆目光落在她背影上,心尖忽然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
很快,殿外响起高声通禀:“圣上到——”
“太后娘娘到——”
“皇后娘娘到——”
殿内顿时肃然,众人齐齐起身见礼,衣袍翻卷如潮。
苏月潆顺着殿门的方向望去,楚域一身帝王冠冕,金线绣龙盘绕胸前,衣摆曳地。
烛火映衬下,他眉骨清俊,唇线冷淡,威仪无双。
她极少见楚域这般冷肃的样子,心尖忍不住一颤,不得不承认,楚域的确生得极好。
就在苏月潆怔愣的功夫,楚域已然走至御案坐下,在他微微下方一些的位置,分别设了两张小案,正是太后与皇后的席位。
楚域落座,微微抬手:“平身。”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神色淡淡,至苏月潆面上时微微一顿。
苏月潆今日明艳得近乎张扬,她坐于众妃之前,脊背挺直,下颌微扬,骄矜得很。
楚域心头轻轻一动,他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平静:“贵妃。”
满殿视线齐齐一顿。
苏月潆抬眸。
楚域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避讳,淡淡道:“到朕身边来。”
殿内一瞬静得落针可闻。
太后掀了掀眼皮,抬眸看了楚域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落向苏月潆,眉梢极轻地挑了挑,却未开口。
儿孙自有儿孙福,她管那么多作甚。
皇后面上神色不变,指尖却微微扣紧扶手,她没想到,楚域竟然荒唐到在这样的场合给她没脸。
楚域方才其实也并未多想,不过是脱口而出,只是话都说了,他也极为坦然。
贵妃最懂分寸,便是他纵容些又如何。
下方,隋屿猛地抬眸,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苏月潆那张皎白的面上,心口猛地一痛。
圣上这般对她,可曾想过是将她推至风口浪尖?她要如何应付那些狠毒女人的阴谋诡计?
在他身边,苏月微苦涩一笑,不着痕迹地将手覆上隋屿手背提醒,却被他冷冷挥开。
殿内诸多暗涌,苏月潆顾不了那么多,众目睽睽之下,她面不改色,心中却暗骂:这人真是
她起身极为优雅地走至楚域身边,那里宫人们早就放了一张小案,她正要顺着那个绣凳坐下去。
却见楚域微微蹙眉,垂眸看她,伸手。
苏月潆只犹豫了一瞬,便将手递了过去。
他掌心温热有力,将她稳稳带至身边坐下。
黄海平识趣将那小案和绣凳撤下。
楚域伸出手指勾了勾苏月潆的掌心,不着痕迹地翘了翘唇角,才吩咐道:“开宴。”
第78章
殿下鼓乐声起,酒盏流转,万寿节的盛宴终于正式开席。
皇后目光落在二人交叠在一起的衣摆上,片刻后,缓缓垂下眼睫。
苏月潆倚在楚域身侧,鼻尖能嗅到他身上冷沉的龙涎香,像极了他这个人。
她指尖颤了颤。
楚域有所察觉,袖袍微动,大掌捏了捏她掌心。
他嗓音淡淡,只有苏月潆能听见:“怕什么?”
苏月潆抬头瞪他一眼:“圣上这是嫌妾还不够招人恨?”
楚域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朕的贵妃娘娘,何时这般胆小了?”
苏月潆扭过头,自顾自地端起御案上的冰碗子用着。
酒过三巡,太后忽然扶着静容的手缓缓起身。
苏月潆知道,这是约摸着该进入正题了。
果然,便听太后慈爱唤道:“皇帝。”
“你登基数载,边关安稳,民生渐复,哀家瞧在眼里,日后在先帝面前,也能宽慰其几分。”
“万寿之日,哀家只愿你身安体健,心中有尺,行事有度。”
她目光稳稳扫过殿中众人,肃容举杯:“愿我大楚,山河无恙,百姓安康!”
殿下众人当即齐齐起身,举杯遥祝:“山河无恙,百姓安康!”
楚域起身,行了半礼:“儿臣谢母后教诲。”
太后含笑点头,这才坐下。
紧接着,皇后率先站起来,手中执着酒盏出了席位,行至御前不远处停下,规矩行了一礼。
再抬眼时,整个人透着一股温和端庄的气质:“圣上今日华诞,举国欢庆,妾敬圣上一杯,祝愿圣上龙体康泰,万寿无疆。”
楚域自然不会不给皇后面子,当即端起面前的酒盏朝着皇后遥遥一举,旋即尽数饮下。
他笑吟吟道:“皇后有心。”
帝后和睦,殿内自然少不了赞叹的声音。
皇后满意地勾了勾唇,又继续道:“圣上夙兴夜寐,妾亲手替圣上缝制了一身常服,还请圣上手下。”
她侧眸示意,抚琴捧上一只锦盒。
盖子打开,里头是一件玄色常服,纹绣不显华丽,却极为精细。
领口袖缘处暗绣龙纹,阵脚细密,几乎看不出走线。
苏月潆远远打眼瞧了,几乎一眼就可肯定,这衣裳绝不是出自皇后手中。
可眼下这样的场景,自然无人会拂了皇后的面子,一国之母,贤良淑德至此,实乃母仪天下的典范。
下一瞬,她便觉自己手被楚域攥了攥。
她下意识看向楚域侧脸,便见他面上一派感动,连声赞了皇后几句,又亲自敬了皇后一杯,这才作罢。
苏月潆心中几乎冷笑。
皇后之下,本该循着位分依次献礼,不料皇后退回席间后却并未坐下,而是笑吟吟看向楚域:“听着下头的丝竹声,妾倒还想起一事。”
“灼才人为着今日的寿宴,准备了许久的琵琶曲,圣上可要赏脸一听?”
楚域眸色微淡,看着皇后的视线露出些不悦。
灼才人和贵妃的争执他不是不知,皇后如今这样做,分明是要给贵妃添堵。
可眼下的场景,他若是驳了皇后的面子,只怕明日朝野内外就要传出帝后失和的风声。
楚域有些不喜,正要开口,便觉自己袖子被往下拽了拽。
苏月潆笑吟吟道:“灼才人的琵琶曲向来是一绝,妾听着都有些耳馋了。”
楚域面色一缓,这才轻轻点头:“准。”
话音落下,一直候在殿侧的灼才人这才掀了帘子而出,她今日一袭水红色流云曳地裙,腰身纤细,发间簪了一支银蝶步摇,容色倾城。
她怀中抱着琵琶,在殿中落座,灯火映着她低垂的眉眼,生出几分楚楚之意。
苏月潆眸色沉了沉,她还没腾出手去收拾灼才人,没想到她胆子又大了起来,竟同皇后搅在一起。
下方,灼才人似是注意到苏月潆的视线,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嫩白的手连忙抚上琵琶。
弦音清亮,起势惊艳。
殿中不少人都露出赞色。
苏月潆面上不显,眸光却冷了冷
楚域侧目看她,指尖覆上她手背:“又不高兴了?”
苏月潆不看他:“圣上觉得好听,妾自然高兴。”
“又说气话。”楚域没好气睨她一眼,“不是你要听的?”
苏月潆轻哼一声,方才那场景,难不成真叫楚域拂了皇后的面子?
再加上今日宴上楚域对自己的恩宠,那明儿就能传出妖妃蛊惑君心的流言来。
她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没吭声。
楚域目光在殿下灼才人面上一扫而过,袖袍之下,却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的手腕,动作极其暧昧。
苏月潆手腕一颤,下意识要抽回去,却被他稳稳扣住。
“叫你别皱眉。”他语气平静,“安生坐着。”
下方,灼才人目光含怨带嗔。
苏月潆拉着楚域不高兴道:“妾不喜欢她这么看您。”
楚域侧过脸,不动声色给她出了个主意:“那你多看两眼,看回去。”
苏月潆被他气的一笑,不过心里那股子不高兴却散了不少。
一曲终了,殿内尽是叫好之声。
灼才人跪地叩首:“妾献丑了。”
天菩萨,若非皇后的命令,她实在是不敢再惹了贵妃的眼。
好在楚域没太关注她,只挥了挥手,循例赐下赏赐。
灼才人这才心惊胆战的退了下去。
紧接着,殿中目光又落在苏月潆身上。
苏月潆这时站起身,手中举着酒盏,笑吟吟道:“妾祝圣上”
她顿了顿,略微思考道:“岁岁平安太俗,万寿无疆太远。”
苏月潆抬眸望向楚域,情意绵长:“妾只愿年年今日,圣上都坐在此处,让妾能亲口说一句,生辰喜乐。”
殿中一静。
隋屿猛地抬头,目光错愕。
姬明辙盏中的酒液溅出来些,很快亲手拭去。
楚域目光落在苏月潆面上,耳根莫名生出一股燥热。
他看着她亮得灼人的眸子,格外郑重举盏,与她轻轻一碰:“贵妃盛情,朕却之不恭。”
二人仰头饮尽杯中酒,袖摆翻卷,两情缱绻。
阮贵嫔见楚域眉目温和,适时扯了笑,目光幽幽望着苏月潆道:“贵妃娘娘这话说的真好,妾都等不及想要瞧瞧,贵妃娘娘给圣上准备了什么寿礼?”
苏月潆转过头,目光同阮贵嫔对上。
二人无声交锋几瞬,苏月潆才放下手中的酒盏,慢悠悠道:“阮贵嫔素来稳重,没成想也是个急性子。”
“本宫自然替圣上备下了生辰礼,只是需要移步殿外,眼下倒不如叫诸位妹妹先献礼,免得误了时辰。”
她冲楚域眨了眨眼:“圣上觉得如何?”
楚域自然不无不可,拉着人在自己身边坐下,挑眉道:“卖关子?”
“自然要卖。”苏月潆理直气壮,“不然怎能显出我心意的贵重。”
楚域低笑一声。
接下来,众妃依位分上前。
荣妃率先起身,姿态端庄,命人抬上来一株三尺高的赤珊瑚树。
珊瑚色泽鲜亮,枝桠分明。
荣妃笑吟吟道:“愿圣上福寿如珊瑚,节节高升。”
楚域抬眸望了一眼,的确是难得的好东西,只是想到荣妃背后的镇国大将军,倒也不觉奇怪,只赞了一声:“荣妃有心了。”
恪修仪随后献上十二扇鎏金龙纹屏风。
龙影盘旋,工笔细密,也算是中规中矩。
若论有趣,还当是萧贵嫔所献的一只猎鹰。
她拍了拍手,吩咐几个身强力壮的宫人拉了个大笼子上来,又亲自上前将笼子上蒙着的红布掀开,里头正站着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猎鹰。
萧贵嫔笑意盈盈:“此鹰名为‘逐日’,性烈而忠,只认一主。”
“妾特将此鹰献上,恭祝圣上华诞,愿圣体康泰,永镇山河。”
她眉眼熠熠。
下方,镇南王含笑瞥了萧贵嫔一眼,神色间略有骄傲。
“好一只逐日。”楚域站起身,亲自走了下去,当着众人的面将那笼子打开。
那鹰也极有眼力见,不等楚域招手便张开双翼,飞至他肩上站定,长鸣一声。
逐日的黑羽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利爪稳稳扣住他肩头龙纹。
镇南王当即站起身,冲楚域举杯道:“臣,恭祝圣上又得一猛禽。”
下方,众臣纷纷起身祝贺。
萧贵嫔见状,眉眼明艳,难掩喜气。
皇后目光从那鹰上扫过,眉头微微一蹙,转瞬却笑道:“萧贵嫔真是有心了,这等烈禽,大楚境内都难得一见,萧贵嫔竟能在万寿节前将其驯好,再送入宫中,可见费了一番不小的心思。”
表面听着是夸赞萧贵嫔用心,实则暗指萧贵嫔同镇南王府私下传递。
宫规森严,嫔妃与外家往来皆是定数。
萧贵嫔脸色骤然一沉,原本的笑意僵在嘴角。
她有些不悦道:“皇后娘娘明鉴,此鹰乃妾父王在边关所获,献入京中,一应规矩皆是循例。”
“瞧你,本宫不过是夸你两句,却叫你这般多心。”皇后笑了笑,神色愈发雍容。
太后端坐案后,不动如山,就连下方的镇南王举止也一派如常。
“宫闱森严,萧贵嫔如何敢私自驯养这般猛禽。”苏月潆轻笑一声,她站起身,缓步走下玉阶,至楚域身侧才停下。
她一伸手,那鹰极有灵性地在她掌心蹭了蹭。
苏月潆笑弯了眼,望着楚域道:“镇南王便是在边关之时,心中也时时刻刻想着圣上,连带着萧贵嫔也忠心耿耿,实乃家风渊源。”
“想来这鹰也是今日才趁着万寿节送入宫中。”
她伸手挠了挠那鹰的下巴,转头看向楚域,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待秋猎时,这鹰便可随圣上逐鹿围场,岂非一段君臣佳话?”
楚域看着苏月潆,自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当即笑道:“好,好鹰,好意头,镇南王府忠心可嘉,萧贵嫔一片心意,朕心甚慰。”
话落,楚域当众赏了镇南王,并晋萧贵嫔为充媛,表明自己待对镇南王府依旧青眼有加。
萧充媛没想到有这样的意外之喜,忙冲苏月潆投去了个感激的神色,叩谢圣恩。
皇后脸色格外难看,她若是看不出来圣上这是在镇南王府跟前给贵妃做脸,她也真是个蠢货了。
姜太傅坐于下手,眉头微蹙。
皇后有些着急了,在万寿节当众与镇南王府对上,本就锋芒太露,更别说如今太后娘娘尚在,圣上对镇南王府始终存着几分情意。
姜太傅目光从贵妃身上划过,若有所思。
逐日被宫中御苑的人带下,殿中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楚域回到御座,瞥了苏月潆一眼:“你倒是会说。”
苏月潆眨眨眼:“妾不过实话实说。”
楚域侧眸看她。
苏月潆笑道:“圣上威仪无双,与那鹰相配的很。”
“贵妃何时也学会这般恭维之语了?”楚域淡淡扫了她一眼,心尖却止不住发颤。
苏月潆看着他:“圣上不爱听?”
“爱听。”
怜贵人便是此时上前的,她气色略显苍白,却强撑着笑意,命人呈上一件亲手缝制衣裳。
她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许久的寿礼,竟与皇后娘娘的撞在一块儿。
可她本就比不得旁人的出身,一应用度也都是圣上赐下的,拿什么来送圣上?
思及此,怜贵人脸色微白,忍不住咬了咬唇。
皇后娘娘分明那般雍容华贵,作何还要同她争这几分心意。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气氛凝滞。
皇后温和扫了怜贵人一眼,目光落在她小腹上:“本宫与怜贵人心意相通,也是巧事。”
楚域目光淡淡扫过那衣裳,不冷不淡地赏赐了怜贵人。
怜贵人没有得到期望的回复,心中愈发委屈,一手抚着小腹坐回膝上。
临书连忙奉上一盏甜汤,伺候着怜贵人喝了。
这些时日也不知怎么回事,怜贵人总觉口渴得很。
恰逢此时,殿外高声通禀:“钦天监监正,齐喧渡求见。”
历年万寿节,皆要由钦天监上摘星楼观星象,也算求个好意头。
楚域并不意外,只是淡声道:“宣。”
齐喧渡一身青色官服入殿,神色肃然:“启禀圣上,今夜星象极盛,紫微垣光耀,需请圣上移驾摘星楼,亲观星图,以昭天命。”
殿内众人精神一振,神色间皆生出些好奇。
旁的不说,摘星楼的景色,可是世间难求。
恰逢此时,阮贵嫔“噫”了一声,似是关切道:“贵妃娘娘的寿礼,似乎还未献上。”
苏月潆不冷不淡地看了阮贵嫔一眼,意有所指:“阮贵嫔急什么,这般惦念着本宫。”
她笑了笑,望着楚域:“不过也是凑巧,妾的贺礼,正好也要在外头看,摘星楼便很适宜。”
楚域垂眸笑她:“你倒是会凑热闹。”
苏月潆抬了抬下颌:“生辰礼,自然要与众不同。”
楚域心中一动,拉着苏月潆的手起身:“那便去摘星楼。”
夜风高处,星河低垂。
摘星楼上,众人凭栏而立。
此刻喧嚣不在,只余夜色如水,万家灯火在远处铺陈开来。
楚域立于最前,只需微微垂眼,便可瞧见他治理下的万里江山。
任是何人立于此处,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壮阔之感。
太后含笑望着远处灯火,语气慈和:“年年登高观星,今年倒比往常热闹。”
皇后在她身后半步距离,淡淡扫了苏月潆一眼:“贵妃方才在殿中说的玄妙,连带着本宫也格外好奇,到底是何盛景,才需这般神秘。”
苏月潆听得出皇后是在讥讽她故弄玄虚,却懒得理她,只是仰头看了一眼天色。
夜空极静,云薄如纱。
萧充媛方才被皇后摆了一道,眼下冷哼道:“皇后娘娘急什么,神秘不神秘的,不是马上就能瞧见了么?”
苏月潆侧眸,便见楚域一双黑沉的眸子正定定看着她。
她看着楚域那张格外俊美的脸,轻笑着拍了拍手。
四周灯火一颤,下一瞬,摘星楼下,原本暗沉的湖面骤然亮起一线幽光,像是水底有星辰醒来。
再一瞬,数盏灯,自水面缓缓浮了上来,仿佛在水中游弋。
众人呼吸一滞。
那灯,是鳌鱼。
巨尾摆动,鳞片层叠,灯骨极轻,几乎看不见支撑。
鱼身在夜风中缓缓摇曳,竟真似空游无所依,仿佛挣脱水面,凌空而行,鳞光在烛火映照下泛出柔润的珍珠色泽。
在鳌鱼身后,还有数尾小灯,随着鳌鱼细密连成一线,在夜色中交错盘旋。
尾鳍微摆,灯影流转,像是从深海游向人间。
摘星阁上,有人失声轻呼,也有人震撼地不知说什么是好。
楚域的手,忽然一紧,目光落在那尾鳌鱼身上,这东西他也曾听说过,却从未亲眼瞧过,没想到
苏月潆轻笑一声,又抬了抬手。
下一刻,鳌鱼之后,更多灯盏缓缓升起。
这一次是长灯,一盏一盏,排成弧形。
灯面素白,直到烛火亮起,画面显现。
外层灯罩绘着江山万里,山峦起伏,江河奔流,城池阡陌,烽烟与日出同在,笔触大气辽阔。
而内层灯罩,却完全不同,那是极细极轻的笔线,一幅一幅,尽是女儿情思,画满了二人之间的一点一滴。
烛火在灯中燃起,热气缓缓升腾。
楚域看得有些眼热,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却猛地惊觉自己仍在摘星楼上,而那些灯与他距离甚远,远不能触碰。
就在此时,内层的灯罩竟缓缓动了起来,那些细小的画面,随着走马机关转动,在外层的江山图上映出重叠的光影。
山河之上,出现他们的身影。
身后,众命妇无比看得屏息澎湃,就连太后也神色动容。
楚域几乎什么也听不见,只沉浸在苏月潆给他带来的惊喜中,他的心此刻几乎化作一滩春水。
他认得苏月潆的笔触,自然也看得出来,那些灯纱上的手笔,尽数是她亲手所绘。
楚域喉结重重一滚,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住,沉得发胀。
他这一生,见过山河翻覆,见过万军朝拜,见过无数人跪在他脚下。
可从未有一刻像如今这般,不知该如何是好。
风从高处掠过,苏月潆转过身,看着楚域几近完美的侧脸,忽然踮起脚。
她仰着脸,几乎贴近他耳侧,呼吸温热,声音轻得只有楚域能听见。
女子虔诚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愿为灯烛,照君前路。”
“愿为鳌鱼,承君山河。”
楚域心口猛地一震,那一瞬间,仿佛万寿节所有喧闹都远去了。
他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毫无预兆地吻了上去。
摘星楼下,灯阵仍在旋转,江山仍在流光中铺展。
而高处夜风猎猎,楚域从未觉得,这万里山河,如此叫他留恋。
许是没想到往日矜贵冷傲的帝王竟能做出如此意气之事,四周皆倒吸一口冷气,命妇们齐齐低头,却忍不住从睫下偷看。
太后恍若未闻,只含笑拉着萧充媛赏灯。
皇后脸色极为难看,指尖死死攥着帕子,今日过后,只怕满朝上下,都要知道她这个皇后并不受宠的事了。
一个无子无宠的贤后,哪里比得上风华之年的宠妃?
阮贵嫔站在人群中,目光一眨不眨盯着相拥在一起的帝妃二人,唇角缓缓勾起。
另一边,苏月潆被吻得呼吸发乱,她指尖攥着楚域衣襟,热烈地回应他,脑中却无比清晰地计算着时辰。
就在鳌鱼正游至龙门之下时,巨尾翻起,灯阵最高处,仿佛真要跃起。
鱼跃龙门之时,一声极轻的断裂声响起。
下一瞬,“轰——”
鳌鱼灯头猛然一沉,巨大的灯首部分在空中骤然失去支撑,整颗灯头轰然坠落。
木骨炸裂,琉璃碎片四散,灯油飞溅,火光在半空炸开,湖面灯影瞬间紊乱。
人群猛地惊叫。
楚域猛地将苏月潆护在怀中,眸光冰冷瞧着头首分离的鳌鱼。
鳌鱼灯,取“独占鳌头、鱼跃龙门、国泰民安”之意,眼下这场意外,是为大凶。
楚域挥手,夏钺已带着锦衣卫的人冲了过去。
而就在混乱当场,忽然从后方传出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声,几乎撕裂夜色。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就见怜贵人整个人躺在临书的怀中,双手死死抓着裙摆,脸色惨白。
裙摆之下,血迹迅速浸开。
临书惊慌失措:“贵人贵人见红了。”
怜贵人整个人软倒在地,腹部剧烈抽搐,她痛的发抖,忍不住抬起头,冲楚域哭道:“圣上救救妾”
血迹顺着石阶流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皇帝的万寿节上,竟生出如此不吉利的事端,宗亲们恨不得此刻遁走。
楚域面色冷的可怕:“封锁摘星楼,将怜贵人抬去最近的偏殿救治。”
与此同时,钦天监监正齐喧渡慌忙跪下:“启禀圣上,星象有异!”
第79章
星象有异。
自大楚建朝伊始,每年万寿节都会着钦天监勘测星象,以图谋个帝王明烛高照,河清海晏的好兆头。
偏就在今年这日,鳌鱼坠亡、宫妃出事,连星象也出了问题。
眼见楚域周身寒意凛然,太后面容一肃,指着下方的来月阁端声道:“此处风高声急,皇帝,不若移步来月阁再议?”
来月阁乃是距离摘星楼最近的一处宫殿,方才怜贵人便是被抬去了来月阁的偏殿。
如今这些事瞧着蹊跷,总不能叫皇室的笑话闹在众人面前,在私下处置了是最好的。
太后所言,楚域自然不会反驳,当即沉着脸点了点头,牵着苏月潆提步便走。
摘星楼风声不歇。
宗亲们人心惶惶,尽数被留在了楼中,等候圣裁。
锦衣卫封锁四周,灯火重燃,却再无方才的喜气,只剩一片沉沉压抑的氛围。
能随着楚域一道下了摘星楼的,除后宫诸妃外,便只剩下钦天监的人。
皇后提步前,回头沉沉望了眼正被宫人们打捞起的破碎鱼灯,眼中闪过一丝暗光,旋即步履从容,雍容华贵地抚着抚琴的手下楼。
很快,楚域领着诸人到了来月阁内。
事情查清前,谁也不能回去,眼下乌泱泱挤在一处,不少人心中忐忑极了。
楚域坐于主位,神色晦暗难辨,隐在袖下的指腹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碧玉扳指。
黄海平小心翼翼吩咐着宫人给主子们看座。
只是来月阁狭小,不可能人人都有座,给谁看座,不给谁看座,也是个学问。
不过这都不关苏月潆的事,因为她一进来便被楚域拉着在身边坐下。
齐喧渡跪在殿中,额头贴地,冷汗已湿透后背,奈何御座上那位一言不发,殿中所有人皆屏息凝神,一丁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直到殿中九嫔以上的妃嫔全都落座,楚域也不曾开口说话,只垂着眸子一圈圈摩挲着扳指。
他越是这般作态,越叫人心底发寒。
整个来月阁都沉浸在楚域赫赫威压之下,再加上偏殿那头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喊声,听得人心慌意乱。
所幸楚域并未叫众人提心吊胆太久,他在唇舌间碾磨半晌,终是轻声道:“星象有异?”
他目光下移落在齐喧渡面上,声音格外平静:“何谓星象有异?”
齐喧渡喉结滚了滚,几乎瞬间便在楚域跟前败下阵来。
只是
他咬牙叩首,存了必死之心禀道:“回圣上,紫微垣上空,本应明朗清净,却有一颗异星逼近。”
“此星光色暗红,煞气沉重。”
“若臣未看错”他声音微颤,“此乃邪星临位,有侵扰紫微之象。”
紫微星,乃是帝星。
殿内瞬间死寂。
皇后目光一闪,不着痕迹地掠过尴尬立于殿中的阮贵嫔,抬眸看向齐喧渡,语气中带着一股隐隐的压迫感:“齐监正既能瞧出星象,可知那邪星方位为何?”
齐喧渡心里一沉,感受到御座那位投来的目光,闭了闭眼,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回皇后娘娘,星象显示,那星位于后宫的西南方向。”
西南方向。
后宫西南方向的宫室不多,可偏生贵妃娘娘所居的颐华宫就是其中之一。
殿内所有目光,几乎一瞬间落在苏月潆身上。
照充媛微微蹙眉,看着齐喧渡的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危险。
沉默一时弥漫了整个来月阁。
楚域指腹猛地顿住,那枚碧玉扳指在指间泛着冷光。
他缓缓抬眸,目光冷的像霜。
阮贵嫔见此情形,忍不住上前一步,似是犹疑道:“敢问齐监正,可能确定具体是哪一座宫室?又是因何缘故?”
她撇了眼苏月潆,意有所指道:“宫中口舌多,若是叫旁人平白蒙受冤屈,可就不妥了。”
齐喧渡垂着脸,目光死死盯着身下的玉砖,禀道:“回主子,具体是何处,何物,需要亲眼探过才知,在此之前,臣不敢妄言。”
“荒唐!”楚域嗓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你的意思,是要朕让你搜查整个后宫了?”
他目光沉沉,直看得齐喧渡浑身发颤。
“臣不敢!”齐喧渡猛地叩首。
就在此时,一股愈发浓重的血腥味猛地涌入正殿,刺的人鼻尖微微皱起。
紧接着,怜贵人的惨叫声,骤然从内室响起:“啊——!”
有胆子小的浑身一震,灼才人几乎是打了个哆嗦。
楚域猛地起身,衣摆翻卷,大步往内室走去。
皇后紧随其后,苏月潆神色沉静,也跟了进去。
内室中血气冲天。
黄海平忙劝楚域:“圣上,这内室中不吉”
话未说完,楚域淡淡瞥了他一眼,黄海平当即噤声。
他跟在圣上身边这么多年,可这样吓人的眼神,却也不多见。
黄海平心中一沉,抬眸觑了眼外头漆黑的天色,心中暗道:这夜只怕不好过去了。
榻上,怜贵人脸色惨白如纸,冷汗几乎顺着鬓角往下淌,混着面上的泪水,将衣裳浸湿一片。
她死死抓着被褥,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身下的锦被也已经被血浸湿。
一盆盆温热的水被端了进来,又变成血水被端出去。
岐山满目焦急,手中的银针一根根扎了下去。
怜贵人腹部剧烈抽搐,疼的整个人几乎都要晕厥过去,却死死咬住下唇,用着气音道:“孩子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们”
苏月潆看得眼头一动,忍不住别过头去。
她当年失去那个孩子时,也是这般场景。
忽然,怜贵人闷哼一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过去,她整个人像被抽空。
一声极轻的“咚”,扯着被子的宫人脸色骤变,从中抱出一团血肉,已然成形,依稀能辨出是个男胎。
内室瞬间死寂,只有血滴落的声音。
楚域面无表情,却叫人打心里害怕。
岐山猛地跪地,声音发颤:“圣上,怜贵人的孩子保不住了。”
话音落下,怜贵人看见那团血肉,瞳孔骤缩,几乎像疯了一般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临书死死抱住。
“贵人,贵人不可啊!”
怜贵人瞬间崩溃大哭,捶胸顿足。
她不过二八年华,进宫不到一年,便已经历这般多阴谋诡计。
苏月潆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棉花,难受的紧。
楚域微微蹙了蹙眉,黄海平连忙挥手,示意宫人将那团血肉拿了下去。
怜贵人挣扎着想要下床,却半点力气没有,她整个人脱力般躺在榻上,目光死死盯着楚域:“圣上还请圣上替妾做主替妾做主啊”
她目光从殿内每一个人面上扫过,只余下浓浓恨意。
是谁,是谁害了她的孩子!
她明明已经不争不抢,只蜷缩在宫中的一角慢慢过活,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她?
她到底何处做错了什么!
怜贵人紧握染血的手,指尖颤抖。
楚域孤身立于怜贵人榻前,隐在袖下的大掌忽地攥在一起,青筋分明。
他抬起眼:“怜贵人孕育皇嗣有功,晋为贵嫔。”
这破天的富贵终于还是到了怜贵嫔身上,从正六品的贵人一跃至正四品的贵嫔,几乎可称得上鱼跃龙门,可竟无一人升起嫉妒的心思。
就连怜贵嫔自己,也生不出半点喜意。
众人心里都清楚,怜贵嫔此般,也就到头了。
夜色压城,楚域看也未看榻上的怜贵嫔,只吩咐太医好生照看,便转身回了主殿。
内室中,临书小心翼翼抱着力竭的怜贵嫔,心疼地红了眼眶。
怜贵嫔恍若未觉,只愣愣望着临书,一个劲儿问道:“为什么?”
临书不语,将怜贵嫔抱得更紧,眼泪无声流下。
怜贵嫔忽然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力气,她抓着临书的手道:“临书,帮帮我,我一定要知道,到底是谁!害了我的孩子!”
她说的咬牙切齿。
临书流着泪点头。
外殿灯火沉沉,皇后立在楚域侧前方半步,觑着他神色。
帝王面色阴寒,眸色深得不见底。
皇后心中迅速盘算,今夜之事,不管是谁在背后动手,目的都是贵妃。
她何不顺势而为,总归便是再查,此事也查不到她的身上,而她若是放过了,便再难有这样的时机。
思来想去,皇后心中一定,微微敛眸道:“圣上。”
“星象有异,怜贵人又在此时小产,臣妾虽不信怪力乱神,可今日之事,实在太过凑巧。”
她顿了顿:“齐监正既言邪星在后宫西南,不若让他循位查验。”
“不说旁的,便是安了大家伙儿的心也是好的。”
殿内静了一瞬,一直安稳坐在一侧的太后掀了掀眼皮,目光沉沉瞥了皇后一眼。
先帝当初替圣上选定皇后做太子妃,就是看中她出身姜家,识大体懂进退,又是个聪明人,如今看着,却是先帝看走了眼。
话虽如此,太后却并不打算插手其中,只端了案上的茶盏轻抿一口。
楚域见状,嗓音缓了缓:“母后,夜色已深,不如儿子命人先送您回去歇息?”
太后微微摇头:“行了,如今出了这般多的事,不眼见着尘埃落定,哀家怎么睡得着。”
她摆了摆手:“你自管处置便是,不必顾忌哀家。”
“哀家这把老骨头,再如何,还能替你看着点儿宫中。”
楚域垂下眼,没再坚持,转而看向皇后,眸色冰冷:“皇后这是何意?”
“星象之言,本就无稽,你却要借此搜宫?”
他语气陡然转厉:“若你不知如何做好一个皇后,不如让母后好好教教你,或是回去问问姜太傅。”
楚域这话已说的极重。
皇后脸色微变,仍强撑着镇定:“妾只是为圣上着想”
“为朕着想?”楚域声音冷得彻骨,“到底为了谁,你自个儿心里清楚,无需朕再多说。”
这一句,半点情面都未留。
皇后猛地后退半步,身子晃了晃,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圣上此举,分明便是要护着贵妃,不让人进颐华宫。
嫉恨如毒蛇一般在皇后心底盘桓,却碍于楚域强势的态度,半句不敢多言。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阮贵嫔柔和地站起身,恳切道:“圣上息怒。”
“妾愚见,皇后娘娘之意也是为着后宫安宁,并非是有意针对。”
她缓缓抬眸,看向苏月潆,语气温软:“今夜之事,动荡人心,若不查清,只怕流言四起。”
“贵妃娘娘素来受宠,若有人借此造谣生事,岂非更损娘娘清誉?”
她绕了一圈,话头,却稳稳指向苏月潆。
苏月潆几乎想要拍手称赞,阮贵嫔当初能坐到妃位,绝非浪得虚名。
瞧瞧这番话说的多聪明,若今夜阮贵嫔针对的不是她,想来楚域再无不应之意。
只是可惜
楚域刚经历了苏月潆满心满眼对他的珍重,又怎受得了旁人对她进行的诽谤攀诬。
他微微抬眼,看着阮贵嫔冷声道:“既然知道是愚见,何苦还要说出来自取其辱。”
“再说了,齐喧渡口中何时提及贵妃二字,若再叫朕听见有谁无端污蔑贵妃,便依宫规处置。”
话音未落,阮贵嫔的脸色较皇后好不了多少。
楚域虽重规矩,却也称得上极有风度,如今这番刻薄的话,实在不像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苏月潆不屑地扫了眼阮贵嫔,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
真是废物,一个个的害人都害不明白。
也罢,就让她亲自来帮帮她们,不然戏台子都搭好了,无人唱戏,岂不可惜?
苏月潆转过身,无视楚域周身凛冽的寒意,轻轻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楚域一顿,低头看她。
苏月潆轻声道:“圣上,既如此,便查一查,妾也有些好奇,今夜怎会这般邪性。”
楚域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暗色。
贵妃单纯,不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真叫齐喧渡进了后宫,无论是真是假,只要有心人刻意为之,便能将屎盆子扣在贵妃头上。
这也是他不松口的缘故。
楚域脑中转过几个弯儿,大掌安抚地拍了拍苏月潆的手背,正要开口,却见苏月潆身形一晃,脸色骤白,整个人软软朝后头倒去。
楚域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揽住:“苏月潆!”
他眼中闪过一抹焦灼,与方才面对怜贵嫔小产时的冷硬判若两人。
“岐山!”楚域厉声道。
好在岐山还未退下,连滚带爬上前诊脉,指腹一搭上贵妃的脉,神色微变。
“圣上,娘娘这是热病。”
楚域指骨狠狠收起,热病!怎得又是这该死的热病!
苏月潆靠在他怀中,小声道:“圣上,妾没事,让齐监正查吧,妾也想知道,这柄怎得老不好。”
她有些恹恹地垂下眼,整个人窝在楚域怀中,单薄地不成样子。
楚域低头看她,短短几息,目光从复杂变得清明。
最终,他闭了闭眼:“黄海平,你与皇后,带着齐喧渡去查。”
“若有人敢借机生事”他目光冷冷扫过众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完,他不再理会殿内众人,弯腰将苏月潆打横抱起,大步往外走去,衣袍翻飞。
众人齐齐行礼。
太后见状,扶着抚琴的手起身,淡淡看了皇后一眼:“哀家先回慈宁宫,待此事有了结果,无论什么时辰,都来报于哀家。”
皇后伏了伏身:“妾遵旨。”
太后颔首,正要提步,瞥见萧充媛有些雀跃的样子,眸色一沉:“凝光,你来扶哀家回去。”
萧充媛愣了一瞬,旋即知晓自己被姑母看出了心中所想,闷闷应了一声,恋恋不舍地走了过去。
不能凑热闹,她真的很遗憾。
太后走后,皇后才冲黄海平道:“大监,请吧。”
众人跟在黄海平身后,面色各异。
阮贵嫔垂眸,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她看出方才苏月潆态度有些异样,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也只能孤注一掷。
外头,楚域一步未停,抱着苏月潆径直出了来月阁。
夜风猎猎,御辇早已备好。
他将人安置在怀中,乘上御辇一路朝颐华宫疾驰而去。
一路上,楚域几乎一声不吭。
苏月潆有些不适地扭了扭身子,却被楚域牢牢摁住。
她小心翼翼觑着楚域的脸色,柔声道:“圣上又生妾的气了?”
楚域淡声:“没有。”
“真的?”苏月潆凑上前去,盯着楚域的脸,信誓旦旦道:“圣上一眼都不瞧妾,还说没生妾的气。”
楚域闻言有些羞恼,抬眸望了她一眼:“朕说没有。”
苏月潆恹恹住了嘴,不再拱火。
看着怀中有些委屈的人,楚域毫无原则地退了一步,低声道:“苏月潆,你可知晓,钦天监在朝中的名头极盛,若是他们颐华宫冲撞了帝星,明儿个一早,朕的案上便会多出数封弹劾你的折子,甚至要朕将你送出宫。”
他目光幽幽:“苏月潆,你不怕么?”
苏月潆抬眸,夜色中,楚域的侧脸被月光映得愈发冷峻。
他的语气分明极为平静,可苏月潆偏生能从中听出一股克制的沉怒与郁气。
她靠在他怀中,双臂环上楚域腰间,仰着脸道:“怕呀,妾如何不怕。”
“可是圣上会吗?”
“圣上会因为妾被旁人弹劾,就要舍了妾么?”
楚域眉头微蹙,大掌摁着苏月潆发顶胡乱揉了揉,轻嗤道:“自然不会。”
“那圣上会如何做?”苏月潆信楚域不会,可也有些好奇,他会如何做。
楚域目光沉沉,没说话,将苏月潆的脑袋摁入自己怀中,目光冷漠地看着御辇外的夜色。
御辇转过长廊,远处颐华宫灯火已现。
宫人们早得了消息,见自家娘娘被圣上抱了回来,忙围上前伺候。
一时间,颐华宫乱做一团。
楚域抱着苏月潆便要往内室走,却被她拉了拉袖子:“待会儿齐监正和皇后娘娘还要过来呢。”
楚域蹙着眉,有些不悦,却依着苏月潆的意思将她放在了前殿的美人榻上。
春和连忙依着往日的方子熬了汤药来。
苏月潆看着那苦药汤子,心中有些后悔,早知道方才便不装那一下了。
只是她刚有些犹豫,便察觉楚域的目光已然落在她身上。
苏月潆心一横,当即接过那药丸一口灌了下去。
几乎就在下一瞬,口中便被塞进一颗奶糖,醇厚的奶香很快在口腔中散开,将那股子苦涩牢牢压了下去。
苏月潆猛地扭过头,看着楚域的双眼有些好奇:“圣上怎得带着这个?”
楚域没理她,面不改色地举杯喝茶。
很快,春和再次入内禀道:“圣上,娘娘,皇后娘娘与齐监正到了。”
楚域眉头一蹙,目光下意识落在苏月潆身上,苏月潆起身捏了捏楚域大掌,二人这才出了前殿。
院中灯火通明,空气冷的吓人。
皇后见二人出来,微微朝楚域俯身:“圣上,齐监正已查遍宫中旁处,皆无异样。”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苏月潆身上:“如今只剩下贵妃宫中。”
楚域眉眼微沉。
苏月潆却轻笑一声:“哦?那查吧。”
黄海平闻言,忙行了一礼,带着齐喧渡入了后院。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黄海平再次踏入殿中,脚步慌乱,神色惶恐:“圣上,齐监正在后院发现了邪物位置,只是未得命令,不敢贸动。”
苏月潆微微垂眸,该来的总算是来了。
后院中,皇后与阮贵嫔等人已围在一棵老槐树前,那树枝叶繁密,根系盘结,夜色压在枝头,沉得发黑。
齐喧渡立在一旁,拱手道:“圣上,邪气便自此处而起。”
阮贵嫔立在皇后身后,眸中闪过一丝兴奋,隐在袖下的指尖狠狠掐进肉中。
楚域盯着那棵树良久,轻嗤一声:“挖。”
黄海平敏锐地察觉出圣上心情不好,忙挥退颐华宫中伺候的宫人,自己亲自卷起袖子,握着铁锹挖了起来。
泥土被泛起,带着浓重的土腥味。
十来铲后,随着“当”地一声闷响,黄海平虎口一震,忙沿着那处继续挖。
泥土渐渐松开,露出一角红布。
那红带着一丝诡异的暗沉,在夜色下格外诡异不祥。
众人呼吸齐齐一滞,就连黄海平这个见多识广的御前大监,也忍不住手心发抖。
他蹲了下去,用手将那东西一点点掘出。
是个红布包裹着的匣子,布角渗着泥水,隐隐透出深色的暗痕。
黄海平不敢多看,忙不迭将那盒子捧了,颤着手呈在楚域跟前。
苏月潆脸色一沉,拧着柳眉:“这是什么?本宫的宫中,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齐喧渡上前叩首:“圣上,此物正是邪物。”
楚域冷着脸,眸色沉的吓人:“打开。”
黄海平屏住呼吸,颤着手解开红布,匣盖掀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霉臭味混着土腥气扑面而来。
里头赫然躺着三个偶人,每只不过一掌大小,四肢粗糙,阵脚却极为细密。
偶人的面目皆用朱砂勾出,胸口缝着一小片素绢,上头用鲜血写了生辰八字,红的刺眼。
布偶的腹部与心口处,还缝着两枚黄色的符纸,那符纸边角焦黑,一瞧便是供过香火。
所有布偶的心口与眉心处,皆密密麻麻扎着银针,在夜色下泛着冷光。
皇后只是扫了一眼,就猛地站起,掌心狠狠拍在桌案上道:“放肆!居然是巫蛊之术!”
她惊惶转头,不敢置信道:“贵妃!你在宫中大兴巫蛊!是活腻味了吗?”
人群中,阮贵嫔低垂着头,望了眼那盛着巫蛊之术的盒子,唇边不着痕迹地勾出一抹笑意。
苏月潆,这一次,我看你还要如何躲过去!
第80章
夜色压得人喘不过气,黄海平重重跪在楚域面前,将那匣子人偶高举过头顶。
皇后站在一旁,面上尽是冷怒,气势汹汹地瞪着苏月潆。
不等苏月潆开口说话,楚域忽地冷笑一声。
声音不大,却叫在场众人脊背一寒。
“皇后。”楚域嗓音冷沉,“此事尚未查清。”
皇后心头一紧,连声蹙眉道:“可是”
楚域没理她,转过头盯着齐喧渡,眸子黝黑:“你说的邪物,便是这东西?”
齐喧渡跪在地上,不住磕头,额上已然沾上泥土:“回圣上,正是。”
“星象所示之邪气,便是自此处起,此物乃巫蛊之术,借生辰八字施咒,意图冲撞紫薇帝星。”
“冲撞帝星?”楚域口中缓慢碾磨着四字,微微眯起眸子。
皇后抓住机会,冷眼看着苏月潆:“圣上,贵妃往日嚣张跋扈,不敬上位便算了。”
“如今仗着您的宠爱,已然放肆至此,竟敢在宫中大兴巫蛊之术,此事事关国本,更关乎帝星,还望圣上万万不能姑息。”
她目光凌厉落在苏月潆身上:“若今日对贵妃轻拿轻放,日后宫中人人效仿,朝纲何在?”
话音落下,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压在苏月潆身上。
圣上开口之前,没人能揣测其对贵妃是何旨意,也无人敢贸然攀扯。
楚域没说话,目光沉沉看着那棵老槐树。
夜风卷起他的衣袍,叫他身影透出一丝晦暗。
苏月潆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扭过头望着皇后:“圣上都还未定本宫的罪,皇后娘娘倒是着急的很,看来,是很想叫本宫死了。”
“你!”皇后脸色骤然一沉,“贵妃,往日你数次不敬,本宫尚可容你三分,可今日之事,事关圣上,本宫绝不姑息。”
苏月潆冷冷一笑,毫不退让:“皇后娘娘口口声声国本,可这些东西,是从本宫院中挖出来的,本宫真有那通天的本事,会蠢到埋在自己宫里?”
她眯了眯眸子,看着皇后笑吟吟道:“本宫若真有那神通,头一个埋在皇后娘娘您的宫里。”
“放肆!”皇后怒不可遏。
苏月潆轻哼一声,目光不着痕迹地从阮贵嫔身上划过,见她还这般沉得住气,心里冷笑一声。
她正要说话,刚气势汹汹地抬起眼,就被楚域拉了拉手腕。
苏月潆顺着那股力道坐下,背脊尚未贴稳椅背,楚域已然落座在她身侧。
他神色冷淡,指尖轻叩桌案,对着黄海平道:“念。”
黄海平捧着那盒子的手一颤,忙将其放在地上,从中取出一个人偶。
烛火晃动,那偶人腹部微微隆起,胸口素绢上,用暗红的血字写着生辰八字。
“姚氏绥绥”
正是怜贵人的生辰八字。
黄海平声音发涩,却不敢耽搁,又从中取出第二个,“萧氏”
说了一半,他猛地跪在地上,磕头道:“奴才有罪!”
众人心中都已明了,这三个偶人,只怕便是怜贵嫔、太后和圣上的。
皇后缓缓抬眼:“贵妃,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她语气麻木,指尖却狠狠掐入掌心,到了这一步,难不成圣上还要护着贵妃?
阮贵嫔这时才缓步上前,冲着楚域和皇后微微一礼,温声道:“今日怜贵嫔无缘无故失子,又遇星象警示,未免太巧。”
“妾不敢妄言,只是这物所扎之人,皆是宫中至重之人,若不严惩,如何能安人心?”
齐喧渡连忙附和:“邪气冲撞紫薇,必有应验,怜贵嫔腹中怀有皇嗣,也沾染了圣上龙气,便是替圣上应了兆。”
“应兆?”楚域冷笑一声,垂眸看着自己指间的玉扳指,目光落在阮贵嫔面上,“依你看,朕应该如何处置贵妃?”
阮贵嫔眸光一闪,并未将话说的太死:“自然是依宫规处置。”
苏月潆掀了掀眼皮,唇边泛起一丝讥诮。
宫规处置,呵——
若真依着宫规,只怕诛九族都够。
“圣上。”苏月潆微微转过脸,看着楚域道,“此事并非妾所为。”
皇后冷笑:“证据摆在眼前,你还要狡辩?”
似是担心楚域偏袒,皇后扭过头,看着楚域道:“圣上若是担忧贵妃被污蔑,不妨先将贵妃送去皇觉寺祈福,待此间事了,再接贵妃回来便是。”
皇后自觉已做出极大让步,却听楚域冷笑:“祈福?”
他缓缓起身,上前两步,抬脚将那匣子踢了踢,正好滑至齐喧渡面前。
“齐喧渡,朕再问你一次,你可是根据星象,推测出此物藏在颐华宫?”
帝王居高临下的威压骇地齐喧渡脸色惨白,一番变换后,终是咬牙道:“回圣上,正是。”
楚域忽地一笑:“很好。”
他冷冷睨了齐喧渡一记,随即转过头:“黄海平。”
“奴才在。”
“将此物拿走,藏在宫中任何一处。”楚域眸色森冷,“朕也很好奇,想要见识见识齐监正这般神乎其神的本事。”
齐喧渡脸色骤然灰败,猛地抬头:“圣上。”
楚域转头,似笑非笑:“你既能凭着星象推算出此物在颐华宫,想必在他处也能找到,否则便是欺君。”
他一步步走近,俯视跪在地上的齐喧渡:“找的出来,朕封你做国师,找不出来,朕就要你全族老小的命,来赎攀诬贵妃之罪!”
齐喧渡浑身剧颤,没想到楚域竟这般不符常理,额头重重磕地:“圣上,此术需结合天时”
话未说完,楚域脸色一沉,狠狠一脚踢向他心口:“放肆!妖言惑众的东西!”
齐喧渡整个人被踹翻在地,喉间腥甜翻涌,一口血猛地喷出。
黄海平吓得跪地叩首:“圣上息怒,圣上龙体为重啊!”
皇后等人被吓得一颤,阮贵嫔更是一颗心沉到谷底。
她没想到,圣上对贵妃,竟然信任至此!
就在此时,那匣子因着楚域那一脚被带翻,其中一只人偶滚落出来,胸口那片素绢因撞击松脱,露出掩在下头的字迹。
夜风一吹,纸角轻颤。
楚域目光微凝。
黄海平会意,匍匐着上前,将那人偶拾起,只看了一眼就脸色骤变,呼吸猛地一滞。
楚域冷声:“拿过来。”
黄海平硬着头皮,将其双手高举至楚域面前。
烛火映照,楚域垂下眼,瞧清那字迹的一瞬间便面色骤寒。
苏氏月潆
事情朝着超出所有人预期的方向发展,皇后猛地蹙眉,阮贵嫔也是脸色煞白,就连齐喧渡都忘了呼吸。
苏月潆却面色格外平静,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她轻声一笑:“好啊,好得很,原来如此。”
苏月潆似是想通了一般:“本宫就说,这东西放在何处不好,偏要藏在颐华宫,原不只是打算陷害本宫,竟是存了诅咒本宫的意头。”
她站起身,从黄海平手中接过那只人偶,微微垂眸,指腹从人偶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滑过。
“看来,这人对本宫极为了解,连带着本宫曾有个未出世的女儿都知道,真真是好本事。”
苏月潆缓缓抬眸:“皇后娘娘,您方才说,证据确凿?”
皇后脸色僵硬,一句话堵在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楚域怒极,目光从众人面上狠狠扫过:“查!给朕好好地查!”
“看看朕的后宫中,到底是何人这般有本事!”
苏月潆并未理会身边的动静,只垂眸盯着手中的那只人偶,指尖缓缓抚过腹部微隆的缝线,忽地一顿。
“黄海平。”
“奴才在。”
“针。”
黄海平一愣,连忙将落在地上的银针拾起。
苏月潆接过,指腹在银针的尾部捻了捻,一片光滑。
她又吩咐春和:“去本宫的内室,将平日刺绣所用的绣花针拿来。”
春和连忙应声而去。
众人不知苏月潆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瓜,皆不敢吭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动作。
春和很快便将针线盒取了回来。
苏月潆照旧从中捻起一枚绣花针,指腹在与先前那针所差无几的位置上捻了捻,果然摸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痕迹。
她眸色一沉,将两枚针递至楚域面前,轻声道:“启禀圣上,宫中所用的银针多为内务府所制,尾部皆刻着一枚小印。”
“而这木偶上所用的针,皆是一片光滑,并无任何记号。”
她将轻轻翻转手腕,将两枚银针的尾部露在烛火下。
人群中,阮贵嫔心口猛地一沉,蹙眉道:“贵妃果真心细如发,不过幕后之人既然敢做出此事,想来定是做了万全准备,这宫外的针人人都能拿到,并不能说明什么吧。”
苏月潆对上阮贵嫔的视线,看见她眸中明晃晃的挑衅之意。
她轻笑一声:“是么?阮贵嫔这般着急,可是因为,做贼心虚?”
阮贵嫔强撑镇定,当即跪下,冲着楚域辩驳:“圣上,妾不知贵妃娘娘为何对妾口出恶言,可是妾真的与此事无关。”
她转过头朝着苏月潆哭道:“贵妃娘娘,便是您平日里不喜妾,却也不能将这掉脑袋的事儿安在妾的头上呀!”
话未说完,苏月潆已淡淡开口:“是么?”
她抬手,将人偶腹部的缝线轻轻挑开,一小截暗紫色香灰落出。
苏月潆将其摊在掌心,凑在楚域鼻下:“圣上可闻过这味道?”
楚域下意识有些嫌弃地想要撇过头,却碍于苏月潆的眼神,强忍着低头嗅了嗅。
淡淡的檀香还带着一丝苦凉。
他抬眼望着苏月潆:“这是江南苦檀?”
苏月潆缓缓抬眸:“传说以江南苦檀缝入偶人的腹中,便可以此做咒,叫那人生生衰竭下去。”
“而这传说,仅在江南地带散布。”
整个后宫中,能有如此能力,又与江南扯上关系的,也就一个阮贵嫔。
阮贵嫔脸色瞬间惨白:“这能说明什么?难不成旁人就不能刻意设计,以此栽赃妾么?”
她膝行上前两步,抱着楚域的腿哭求:“圣上,妾没有,妾真的没有,还请圣上彻查啊。”
苏月潆看着阮贵嫔狼狈的模样,轻笑一声:“是么?”
“若是这不能说明什么,那这人偶上的布料呢?”
她转向楚域:“圣上,这人偶的布料,用的是先前江南上贡的贡缎,此物共有三十匹,其中二十八匹入内务府,剩下的,便是赏赐给了阮贵嫔的母家,靖安侯府。”
说着,她指尖挑起上头绣着的纹路,冷声道:“而这绣法,似乎也是江南一代才有的工艺,听闻阮贵嫔的姨娘,便极擅此道,想来见着此物当格外熟悉才是。”
阮贵嫔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发白,目光死死盯着苏月潆。
苏月潆怎么敢!
怎么敢用姨娘来威胁她!
苏月潆勾了勾唇,看着阮贵嫔的眸光充满痛快。
害怕吗?阮莞,这才是刚开始呢!
楚域缓缓开口:“黄海平,去查,咸福宫中宫人进出宫门的记录,以及江南贡缎的账册。”
“是。”黄海平正要转身。
阮贵嫔却匆忙阻止,拽着楚域袍角求道:“身上,香和银针都是寻常之物,谁都能得到,这贡缎和技法也非只有靖安侯府才有,贵妃娘娘这是欲加之罪!”
“圣上,这一定是针对妾的局啊!”
“是么?”阮贵嫔身后一道声音响起,带着一股浓浓的恨意。
众人转头,便见阮贵嫔身后一直垂首沉默的檀影忽然跪下,额头重重磕地:“奴婢有罪!”
阮贵嫔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她怎么把这茬忘了,这些天,为了给苏月潆找不痛快,她都是将檀影带在身边,好时时责罚出气。
连带着今天这样的日子,她本想带着檀影送苏月潆一程,却没想到事情竟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阮贵嫔猛地咬牙,出声道:“檀影,我知你同苏美人一般,都嫉恨于我,可今日之事,实在由不得你胡乱攀诬。”
檀影扭过头麻木地望了阮贵嫔一眼,那张原本清秀的脸上尽是死气。
她将后背挺得笔直,看着楚域的眼神中没了畏惧,只剩一往无前的孤勇:“启禀圣上,此事,确是阮贵嫔所为。”
院中一片死寂,荣妃挑了挑眉,将韶充仪护在她身后。
阮贵嫔当即厉喝:“贱婢!你疯了!”
檀影双眸泪水滑落,却不敢抬头:“奴婢所言,若有一字为假,便叫奴婢不得好死。”
“当初苏美人还在世时,阮贵嫔因着嫉恨贵妃娘娘,便对苏美人诸多为难责罚,奴婢看在心中敢怒不敢言。”
“苏美人去后,阮贵嫔便将奴婢看贵妃娘的替代,肆意打骂。”
“奴婢跟在阮贵嫔身边,有一回,不小心偷听见了此事,正是靖安侯府的姨娘替阮贵嫔将东西送入宫中,为的便是攀诬贵妃娘娘。”
“奴婢无用,不敢将此事和盘托出,可若到了此时再不说,无异于助纣为虐,奴婢还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主子。”
檀影猛地磕头,几乎泣不成声:“阮贵嫔说,只要怜贵嫔失子,圣上定然震怒,再以星象推波助澜,贵妃娘娘必死无疑。”
她抬头,看着楚域的眼中尽是泪水:“就连那鳌鱼灯,也是阮贵嫔寻了人使计破坏。”
话落,阮贵嫔整个人僵住,脸上血色尽褪。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檀影,怒不可遏:“谁教你编出这些瞎话的,真是胡说八道!”
“圣上,此贱婢定是受人指使,妾从未”
“黄海平。”楚域淡淡掀了掀眼皮,看着阮贵嫔的目光中不含半点旧情,“去传靖安侯府的姨娘过来。”
今夜闹出这般多事,宗亲勋爵的家眷都被锦衣卫团团围起,要带个人过来,还真是快得很。
阮贵嫔看着楚域冷硬的侧脸,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
这一刻,她总算是明白,这是苏月潆特意替她布下的局。
她抬眼,对上苏月潆格外平静的眸子,双眼满是恨意。
锦衣卫很快折返,黄海平再回来时,一道纤瘦的身影被押入院中。
那妇人不过三十来岁,身形清瘦,眉眼柔和,生得与阮贵嫔有七八分相似,同样如烟雨朦胧般的眉眼。
饶是年岁渐长,鬓边添霜,仍带着一股温软绰约的气质。
黄海平上前一步,躬身禀道:“启禀圣上,此人便是靖安侯府姨娘季氏。”
季姨娘被放开,双腿发软,险些跪不稳。
她脑中努力回想着规矩,冲着众人磕了个头,声音发颤:“妾身季氏叩见圣上,叩见皇后娘娘,叩见诸位主子。”
季氏从未见过如此阵仗,整个人畏缩得几乎缩成一团。
阮贵嫔在季氏被押金来的一瞬间,整个人便慌了神,再一见季氏如今的狼狈样子,心疼地整颗心都揪在了一起。
她在宫中曲意逢迎无事,可却见不得姨娘被人这般轻贱。
若这便是苏月潆布下的局,那阮贵嫔只能认。
她输了,输的干干净净,可只要姨娘不出事,她阮莞便是死了又何妨,围场不是一种解脱。
阮贵嫔自认为,自己从来不是输不起的人。
不等楚域说话,阮贵嫔坦然抬起眼:“不必问了,今夜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所为,要杀要剐,冲着我来便是,与我姨娘无关。”
阮贵嫔实在是承认得太快,快得叫众人都愣了一瞬。
季姨娘望着她,哀切道:“阿莞”
阮贵嫔贪恋地望了季姨娘一眼,扭头再看苏月潆时,眸底一片冷色:“贵妃娘娘不是想要一个交代么?我给你。”
苏月潆看着阮贵嫔舍生取义的样子,心中冷笑。
她若只想要阮贵嫔的命,何须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苏月潆抚了抚自己的衣裙,冷冷瞥了阮贵嫔一记,走至季姨娘面前站定,温声道:“季姨娘,你来告诉本宫,这巫蛊一事,与你是否相干?”
阮贵嫔猛地转头,厉声喝道:“苏月潆,我都说是我干的!我姨娘不过是个内宅妇人,你何必这般逼迫她。”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唇边泛起冷笑,这还是那个永远冷静的阮贵嫔么?
打蛇打七寸,看来她找对地方了。
苏月潆睨着季姨娘,笑吟吟道:“季姨娘,想好怎么说了吗?”
话音未落,只听“砰”地一声,季姨娘重重磕头:“圣上饶命,贵妃娘娘饶命,臣妇都是被逼的。”
阮贵嫔整个人僵住,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那跪在地上的背影,喃喃道:“姨娘?”
季姨娘伏在地上,声音发抖:“是贵嫔传信回府中,说她要做一件大事,逼臣妇去寻一个旧人帮忙。”
她哽咽着解释:“臣妇早年在江南时,识得一名游方郎中,与靖安侯府有些旧交,也懂些方外之术。”
“贵嫔吩咐臣妇,说是要他做些东西,并以重金封口。”
“臣妇不知具体何用,也不敢问,只将那郎中的住处交给了贵嫔,直到今日听闻巫蛊之案,才知铸成大错!”
她哭得浑身发抖:“还请圣上明鉴,贵嫔说,臣妇若是不依,日后在侯府,臣妇再无立足之地”
“臣妇臣妇也是没法子啊!”
夜风猛地掠过,阮贵嫔耳边一阵嗡鸣。
她看着季姨娘,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当初那个同她在靖安侯府相依为命的母亲不见了,这个声声泣诉,说着一些她听不懂话的女人,到底是谁?
阮贵嫔猛地摇头,嘴唇发白,看着季姨娘不住摇头:“不,你不是我姨娘,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变作我姨娘的样子?”
季姨娘却不敢抬头,指尖颤着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垂着眸子,泪珠狠狠滚下。
那一刻,阮贵嫔忽然反应过来,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她说姨娘怎得忽然放弃她了,原来,是有了别的孩子。
阮贵嫔死死看着季姨娘的肚子,一颗心被剜的鲜血淋漓。
她直愣愣地跌坐在地上,忽然低低笑了起来,旋即笑声越来越大。
季姨娘被她那疯魔的样子吓得一愣,连忙冲着楚域磕头:“启禀圣上,贵嫔做的事,靖安侯府与臣妇概不知情,还请圣上看在靖安侯府一片忠勇的份上,莫要牵连靖安侯府。”
阮贵嫔原以为自己已经心痛到极致了,却没想到还能更痛。
她看着苏月潆那张美如神明的脸,痴痴笑道:“苏月潆,你狠,你真狠啊。”
楚域目光在阮贵嫔那张癫狂失态的脸上顿了顿,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厌烦与陌生。
偌大的宫阙,到底将这些女子变成了什么模样,他忽然觉得格外厌倦。
“够了。”楚域冷冷抬眸,“阮氏,朕给过你体面,只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触及朕的底线。”
“巫蛊诅咒,谋害皇嗣,攀诬贵妃,构陷星象,你真是好本事。”
他顿了顿:“今夜之事,朕自会彻查,若靖安侯府牵扯其中,朕也绝不姑息。”
“至于你,阮氏,屡次陷害贵妃,罪无可恕,即日起褫夺封号,打入冷宫,至死不得出。”
阮贵嫔眸中一片死寂,至死不得出,想必今晚,御前的人便会送来一盏鸩酒吧。
她目光一转,瞥至一旁高洁如月的苏月潆,忽然冷笑一声,那目光恨到极致:“你赢了,可苏月潆,你这样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苏月潆神色淡淡,甚至微微一笑:“本宫的下场,便不劳你操心了。”
“拖下去!”苏月潆扬了扬下颌,微微转身。
就在宫人上前的一瞬间,阮贵嫔猛地抬手,从发间抽出一根不起眼的铜簪,朝着苏月潆狠狠扑了过去:“苏月潆!一起死吧!”
那铜簪被磨得极尖,还泛着幽幽的紫光,想来正是阮贵嫔为最后一搏做的准备。
她同苏月潆的距离极近,近到不过两步,又事发突然,一时竟无人来得及阻止。
苏月潆尚在侧身,回头只看得见阮贵嫔血红的眼,铜簪却已至近前。
“娘娘——”
春和惊叫着往这边扑。
楚域也骇然起身欲拦,但那铜簪仍以一种决绝的角度猛地刺了进去。
“噗嗤——”
簪尖刺入血肉,声音极轻,却响在众人心尖。
苏月潆身子猛地一震,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鲜血顺着铜簪缓缓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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