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入六月后,天色一日热过一日。
宫墙被晒得发白,青石地面踩上去都烫脚,偏生还不是最热的时候。
圣上却仿佛与后宫隔绝,自那日从颐华宫离开后,再未踏入后宫一步。
皇后亲自去过御前数回,皆被黄海平挡在外头,只说圣上勤于政事,无暇见人。
一来二去,后宫便明白了,这失宠的不仅仅是贵妃,是连带着整个后宫,都没了恩宠。
皇后没了法子,甚至上慈宁宫寻过太后,也无济于事。
不管怎么说,贵妃失宠,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这一点在份例上体现得尤为明显,虽吃穿用度不缺,可待遇却天差地别。
茶叶由贡品改做散茶,瓜果由新鲜的改成次品,夏日最要紧的冰的份例更是少的可怜。
一开始,萧贵嫔还专程领着人去内务府闹过,内务府那头只说今年的冰紧俏,循例就是这样。
内务府总管一通诉苦下来,萧贵嫔气的牙痒痒,心里也知道,多半是上头那位皇后娘娘的意思。
奈何太后不理俗务,御前又透不出半点消息,如今的后宫,几乎是皇后一人的天下。
六月的风都是热的,颐华宫却比往年沉寂得多。
临近湖畔的八角亭中,春和站在苏月潆身侧,小心替她打着团扇。
汗珠顺着苏月潆的鬓角滑下,墨迹在宣纸上微微晕开。
苏月潆笔下一顿,很快换了一张新的宣纸,字迹依旧清隽。
春和看得心疼,低声劝道:“娘娘歇歇吧,这般热的天,不若奴婢替您抄写。”
“不必。”苏月潆没有抬头,手腕微微动着,神色颇为平和。
这些日子,旁人心思各异,她却觉得颇为闲适,这经书虽是皇后刻意刁难,她却真心想为那个没了的孩子积福,因此抄写起来,并不觉得辛苦。
这时,夏恬快步过来禀道:“娘娘,萧贵嫔来了。”
苏月潆搁下笔,抬手暗了暗微酸的腕骨:“请她进来。”
这些日子,照充媛和萧贵嫔,再加上林美人辛美人两个,时常会送些冰块过来。
苏月潆有时在心里想,自个儿在宫中人缘竟还怪好的。
没等她沉浸在自个儿的思绪里,萧贵嫔便快步走了过来。
她一身浅紫色长袖宫装,额间薄汗未干,手中团扇摇个不停。
未等进来,萧贵嫔便蹙眉道:“今年这才六月,便热成这样,再过些日子还不将人烤干。”
春和跟在她后头,指挥着宫人将萧贵嫔刚送来的冰搬去放好。
她鼻尖微微一酸,自家娘娘怕热,往年颐华宫的冰都是最足的,何曾需要旁人送。
苏月潆没注意春和的小心思,抬眸看了萧贵嫔一眼,笑意清浅:“多谢。”
萧贵嫔轻哼一声:“你我之间,有什么好谢的。”
话落,她像是在自个儿寝殿一般,指挥着宫人们将冰盆制好搬了过来,亭中总算凉快了些。
她三两步凑过身去看苏月潆案上抄的经书,不由得撇撇嘴:“要我说,你随便寻几个宫人抄了得了,她还能一页页看不成。”
这话中的“她”虽未明说,众人却都知道指的是谁。
苏月潆笑了笑没说话。
萧贵嫔抬起眼,认真打量了苏月潆一阵,眯了眯眸子道:“我怎么觉得,你身上这股子清高出尘的气质,是愈发明显了?”
苏月潆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什么清高出尘,我还是仙女不成?”
“怎就不是?”萧贵嫔盯着她,越看越不对劲。
从前苏月潆虽是清艳,可身子骨还是正常,如今瞧着,她身形愈发单薄起来,像随时都能乘风归去一般。
萧贵嫔心里有些不舒服:“你就任她这么欺负你?”
她看的出来,她那个皇帝表兄心里是有苏月潆的,如今不过是梗着一口气在,端不了多久的架子。
苏月潆偏了偏头,认真想了想道:“也不算欺负。”
她抬眼看向湖面,水光晃得人微微眯起眼。
萧贵嫔冷笑,也不说话,眼珠猛地一转,拉着苏月潆道:“今儿个日头好,你且随我出去走走。”
不等苏月潆拒绝,萧贵嫔柳眉一竖,耍横道:“你要不去,我今儿个便赖着不走了。”
苏月潆向来不敌萧贵嫔,任由她拉着自己出了颐华宫。
御花园花木正盛,浓荫遮日,湖面泛着微微碎光,空气里的热意都裹着花香。
萧贵嫔一路走得飞快,径直朝御花园湖中的一个亭子去。
苏月潆被她拽着,裙摆擦过石径,温声道:“你慢些,那亭子还能跑了不成。”
萧贵嫔暗自吐了吐舌头,亭子不会跑,人可说不定。
好在事情正如萧贵嫔所料,转过假山,便瞧见楚域一身玄色常服,正立在湖边。
他腰间玉带收的极紧,整个人瘦了几分,眼下是浓重的倦怠,神色冷峻。
苏月潆抬眼,视线在半空中与他遥遥对上。
既然遇见,自然不能装作没看见,苏月潆和萧贵嫔当即上前行礼:“妾见过圣上。”
楚域目光几乎是掠过她,极为平静地往前走,步子极稳,没有半分迟疑,很快便步出二人视线。
萧贵嫔瞪大眼睛,看着楚域离去的方向咬牙:“他怎么回事!”
苏月潆鼻尖萦绕着楚域身上的龙涎香,那股压抑许久的难过猛地又涌了上来。
她吸了吸鼻子,冲萧贵嫔道:“你不是要去那亭子,还不走?”
萧贵嫔猛地甩袖叉腰,心中冷笑:好好好,楚域你装起来了是吧。
她梗着头,怒道:“不去了,走,咱们回颐华宫。”
那个装货,她倒要瞧瞧他能端着多久。
另一头,假山的阴影处,一抹玄色绣金龙的袍角静静立在那里。
黄海平小心翼翼将自己身子藏起来,将呼吸都压得极低。
远处,苏月潆背影远去。
湖光落在她肩头,衣料薄地几乎贴着身子,愈发显得清瘦。
楚域喉头一动,险些提脚追了上去,好在瞬间止住,身子微微一晃。
黄海平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思及这些时候圣上的难伺候,他怀揣着期望道:“圣上,贵妃娘娘瞧着瘦了。”
楚域淡淡瞥他一眼:“你若是想换个主子,朕现在就送你去。”
黄海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忙道不敢。
他是个没根儿的东西,真的不懂圣上和贵妃之间的弯弯绕绕。
楚域冷哼一声,目光依依不舍地从远处收回。
是瘦了,她娇气得很,怕冷又怕热,如今是吃了苦头?
楚域眉头不自觉一蹙。
下一瞬,他猛地将这念头掐断。
过得好不好,与他何干。
她总归也不稀罕他。
楚域蓦地转身,冷着脸大步离开:“回乾盛殿。”
“陆观承可进宫了,命他将江南河道的水患预案准备齐整。”
翌日,坤宁宫。
苏月潆依旧坐在左首第一个,衣色素净,发间只簪了两支极简单的青玉簪,衬得眉眼愈发清冷。
阮贵嫔今日精神极好,一手轻轻摇着团扇,目光落在苏月潆面上,似笑非笑:“听闻昨儿个御花园里,贵妃娘娘遇着圣上了?”
她故意将“贵妃娘娘”四字说的阴阳怪气。
谁不知道,如今的贵妃名存实亡,不过任由皇后拿捏。
苏月潆端起茶盏,连个眼角余光都不曾给她。
阮贵嫔愈发来了劲:“贵妃娘娘真是豁得出去,六月暑热,也不忘出去走走,只是可惜圣上没有那个怜香惜玉之心。”
苏月潆有些奇怪地望了阮贵嫔一眼。
她还是宣妃时,也算的上是个人物,心机深沉,为人缜密,怎得一朝降了位,连带着脑子也扔了?
灼才人等这一刻等了许久,几乎立刻掩唇笑道:“谁不知晓圣上如今厌烦某人的很,想必那人站到眼前,圣上只觉厌烦吧。”
苏月潆垂眸喝了一口茶,连眼睫都未动一下。
她如今悟出一件事,这些个唱戏的都要她接戏,但凡她不配合,这戏就唱不下去。
果然,她不作声,阮贵嫔说了几句,兴致就淡了几分。
只余下灼才人还在喋喋不休,像极了外头的苍蝇。
人群中,照充媛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不等她开口,萧贵嫔已经“啪”地一声将团扇拍在案上。
“灼才人,你若喜欢唱戏,我这就命人送你去戏班子唱。”
灼才人脸色一白。
方才一直不曾出声的皇后眼下活了过来,眉头微蹙,冷斥道:“萧贵嫔,灼才人是圣上的妃嫔,你这般说话像个什么样子?”
萧贵嫔抬眼看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原是圣上的妃嫔,妾还以为是什么戏子进来了。”
皇后眸色微沉。
萧贵嫔却丝毫不怕,目光直直迎了上去:“要妾说,这人蠢不可怕,可怕的是坏,有的人最会装模作样,偏生叫旁人冲在前头,真要事发了,还能端着姿态说自己清白极了。”
“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
“放肆!”皇后沉下脸,指尖猛地收紧。
萧贵嫔冷笑一声,慢悠悠端起茶盏轻抿。
皇后咬着牙,终究将怒火压了下来,没再同萧贵嫔计较。
她正要挥手说散,余光却扫至一旁的苏月潆,旁人都因暑热有些沁汗,偏她清艳得刺眼。
皇后心头无端生出一股烦躁,忽然想起昨儿个家中传来的消息。
饶是贵妃失宠,圣上依旧对姬明辙多有提携,反倒将姜浚川冷在一旁。
皇后抿了抿唇,淡声道:“今日到此为止,散了吧。”
“贵妃留下。”
苏月潆跟着皇后绕过垂花门,一路步入侧殿的佛堂。
佛堂清净,檀香袅袅,最上头供了尊金身佛像,远远瞧着一股悲悯之气。
皇后当先走至佛前停下,抬头露出几分慈悲相:“本宫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贵妃应当跪在佛前抄经,更显虔诚。”
她说完,抚琴连忙将蒲团与案几备上,甚至连案几上的纸墨都备了个齐整。
春和跟在苏月潆身后,闻声脸色一变,骤然伏身道:“皇后娘娘,我家娘娘身子虚弱,暑气又重”
皇后一瞧便是做足了准备不叫苏月潆好过,眼下这佛堂尽是闷热燥意,连个冰盆子也未摆。
“春和。”苏月潆淡淡瞥了春和一眼。
她抬眸望了眼佛像,又看着皇后眸中毫不掩饰的得意,面不改色:“妾以为,诚心不诚心,不在跪着。”
“娘娘此话,恕妾无法照做。”
皇后没想到苏月潆敢这般不听话,当即怒道:“苏月潆,你敢!”
苏月潆语调清冷:“娘娘若对妾不满意,自可依着宫规惩戒妾。”
她提醒道:“妾如今到底还是贵妃,不是可以任由娘娘打杀的罪人。”
皇后脸色沉了下来,指尖气的发颤,到底不敢发作出来。
这些时日,她对苏月潆的排挤与克扣都在暗处,便是事发明面也可糊弄过去。
圣上虽不踏足后宫,可贵妃位分未动。
最好的法子,自然是叫贵妃在圣上心中一点点淡去。
只是苏月潆于她实在无礼,若不惩戒一二,难消她心头之恨。
皇后脑中飞快转过数念,面上怒色竟一点点压了下去,唇角重新浮起温和笑意。
“贵妃身份尊贵,本宫自然不敢强迫。”
“只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恰是姜家的远房族叔,说来他对姬三郎,倒是格外赞赏。”
苏月潆听得分明,心中冷笑一声。
她向前走了几步,慢悠悠至那蒲团前站定。
皇后见状,满意地勾了勾唇。
却见苏月潆抬脚便将那蒲团踹飞,她力气小,说是踹飞却也没多大一段距离,只是这动作却像是狠狠打在皇后脸上。
不等皇后发怒,苏月潆便笑道:“若妾是娘娘,就绝不会做如今这样的蠢事。”
“娘娘也知妾身子不好,若是受了什么刺激,一个不好晕过去了,您说圣上会不会念在往日情分上来探望妾?”
“你!”皇后咬紧牙关。
苏月潆抚了抚衣袖,从容朝殿外走去:“妾宫中还有事,便先告退了。”
她心中清明的很,楚域如今同她较劲,不过是要她低头。
他若真厌弃了她,何须这样耗着。
她与他较劲是一回事,旁人想借机磋磨她,且要看看她愿不愿意。
皇后站在原地,看着苏月潆走远,指节攥地泛白。
出了坤宁宫,苏月潆鼻尖依旧能嗅到那股子闷重的檀香味,她下意识抬手挥了挥。
春和小步跟在苏月潆身后,蹙眉道:“方才娘娘那样子,真是吓死奴婢了。”
她还真以为自家娘娘要受了皇后的磋磨,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苏月潆淡淡勾了勾唇,抬眸往外一望,脸色微变。
春和一直注意着苏月潆的情绪,自然没有错过这一瞬,连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宫道旁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而过,灰败的宫装,发髻低垂,脚下有些跛。
正是檀影。
苏月潆眸色微沉。
檀影显然也瞧见了她,远远行了一礼,很快顺着宫墙遁走。
苏月潆冷下脸,低声吩咐春和:“想法子将檀影带来。”
春和连忙应下。
入夜。
颐华宫灯火渐暗,偏殿里烛火摇曳。
檀影冲着上首的苏月潆恭敬跪了下去:“奴婢见过贵妃娘娘。”
苏月潆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抬头。”
檀影迟疑片刻,安静抬起脸。
那张原本清秀的面孔上除了当初阮贵嫔给她留下的疤痕,又添了几许灰败之色。
“脚是怎么回事?”
“回娘娘,奴婢不慎跌了一跤。”
苏月潆看着檀影垂得极低的头,袖下的指尖不自觉攥在一起。
“本宫面前,还不说实话?”
檀影垂着头,一声不吭。
她不愿给贵妃添麻烦。
苏月潆怎会看不出檀影的小心思,垂眸睨着她:“你若不说,本宫自会亲自去查。”
檀影身子猛地一颤,重重磕了下去:“娘娘千万别为了奴婢烦心。”
她声音中含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听得春和心中一紧。
檀影伏在地上,肩膀发抖,一五一十将这些天的境况说了出来。
“美人走了后,奴婢便被阮贵嫔要了过去。”
“她恨美人,便发泄到了奴婢的身上,日日掌嘴、罚跪,后来”
檀影声音哑得厉害:“她将奴婢赐给了一个太监。”
苏月潆指尖猛地一紧。
阮莞她怎么敢!
难怪难怪这些日子,阮贵嫔看着她皆是笑吟吟的样子,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檀影继续道:“那太监最会折磨人,在那事上有的是法子。”
春和听得眼圈发紧。
苏月潆静静坐在上方,看着檀影的眸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苏美人没了的当夜,檀影冒死将消息递了过来,叫她知道阮贵嫔才是害了孩子的幕后黑手,也将苏家在宫中所有的暗桩尽数给了她。
甚至连苏美人生前借由苏月微布下的局也一并告知于她。
她那时便想将檀影要过来,不料檀影如何都不肯,说要留在衡妩轩守着。
苏月潆抿了抿唇,才缓缓道:“春和,你将偏殿收拾出来,带檀影去歇着。”
“明日,本宫自会去禀明皇后,将你讨要过来。”
话音未落,檀影猛地抬头:“不。”
她重重磕头:“奴婢不走。”
檀影不是傻子,如今后宫里谁不知道,贵妃同圣上生了嫌隙,若为着她一个奴婢再同皇后娘娘对上,着实不值。
她顿了顿,才道:“是阮贵嫔害死了主子,奴婢要留在她身边,替主子报仇。”
檀影眸中带出一股狠劲。
苏月潆看着她,半晌才道:“阮贵嫔心思缜密,你留在那儿,除了受折磨,什么也做不了。”
檀影不答,只一下一下磕着头,闷响在静寂的殿中尤为明显。
苏月潆心口堵得厉害,良久才阖了阖眸子道:“罢了,本宫不逼你。”
“只是熬不住了,记得来找本宫。”
檀影眼眶通红,低声应了是。
她走后,苏月潆缩在美人榻上,仰头望着外面的月色。
明月高悬,不知尘世苦涩。
她看了许久,直至春和再也忍不住,上前劝道:“娘娘,夜深了,歇息吧。”
苏月潆答非所问:“春和,我是不是做错了?”
春和一怔。
苏月潆声音很轻:“丧女之仇未报,苏月娆用命替我博来的机会,我却了无斗志,日日龟缩在颐华宫同楚域赌气。”
春和心口一酸。
“娘娘。”她低声道:“您若委屈自己讨好圣上,才是对不住苏美人和小主子。”
“若知晓您不快活,她们在天上也会难受的。”
苏月潆神色晦暗,望着那轮明月良久,也不知听进去几分。
夜风拂过,颐华宫的宫灯一盏盏熄灭。
宫墙外的暗影处,一道玄色身影坐于御辇之上,很快回了乾盛殿。
翌日一早,日头才刚露出边,暑气已隐隐升起。
颐华宫水榭中,湖风带着水汽,勉强压着几分热意。
苏月潆坐在案前抄经,脸色晦暗,抄了半晌,她笔下一顿,抬眸问道:“春和还未回来?”
春和去了内务府领冰,往常不过半个时辰便回来了,今日迟迟不见人影。
夏恬立在一旁,迟疑道:“许是被什么事耽误了。”
耽误?
苏月潆唇角冷冷勾了勾,能有什么事耽误,不过是受人指使,故意为难颐华宫的人罢了。
她这些日子难得静下心来,原想她们该收敛些,谁知竟是愈发得寸进尺。
苏月潆心头那股火气压了又压,终究还是窜了上来。
她紧紧捏着指尖的笔,神色难辨。
半盏茶后,秋宜指挥着几个小宫人,将冰盆抬进水榭,总算驱散了些暑意。
苏月潆扫了那冰盆一眼:“春和呢?”
秋宜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恢复如常:“春和身子不适,命奴婢替她告个假。”
苏月潆掀了掀眼皮,转身拂袖便走,径直朝着春和等人的住处去。
夏恬心中咯噔一下,同秋宜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春和等人作为苏月潆的贴身大宫女,都在偏殿有一处单间。
刚一推开房门,便见春和背对门口坐在桌边,手里攥着帕子贴在脸上。
听见动静,她猛地回头,帕子遮不住脸上红肿的掌印。
身上的宫裙还未处理,下摆沾着泥灰和草屑,膝盖处一片污痕。
苏月潆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怎么回事?”
春和勉强一笑,遮掩道:“奴婢不小心摔了一跤。”
苏月潆没说话,只静静看着春和。
在她身后,夏恬和秋宜面上都露出些忐忑。
半晌,直到众人心里发慌,苏月潆才再度开口:“是谁?”
春和唇瓣动了动,终究垂下眸,照实道:“奴婢领了冰回来的路上,不慎冲撞了灼才人,被罚掌掴,这才回来的晚些。”
她飞快软下嗓音道:“不过是些皮外伤,不碍事。”
苏月潆整个人都在发颤。
春和说的轻巧,她如何不明白,灼才人与她早生俎唔,仪良人又被打入冷宫,心里憋着的那股气,总要找个地方出。
灼才人不敢动她,便寻了春和的麻烦。
苏月潆猛地转身,抬脚便往外头走。
“娘娘!”春和连忙唤住她,跪地道:“还请娘娘息怒。”
“奴婢只是个宫女,娘娘若为了奴婢教训灼才人,便是闹到皇后和圣上跟前,灼才人也无甚错处。”
苏月潆脚步一顿,转身看着春和,到底冷静下来。
关心则乱,灼才人既然敢这般做,自然有完全的准备,更别说皇后那头定然偏着她。
苏月潆深吸了一口气,安慰春和道:“这两日你好生养着。”
“夏恬,你将颐华宫最好的伤药拿给春和用,有什么缺的,只管从库房出。”
她看着春和,承诺道:“你放心,此事本宫定会替你讨个公道。”
贵妃身边大宫女被灼才人掌掴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
乾盛殿内,黄海平瞅着换茶的空隙将事情简单说了,小心翼翼垂着头。
楚域执着朱笔,抬眸扫了黄海平一眼:“朕不是说过,颐华宫的事,朕不想听,黄海平你是活腻味了不成?”
黄海平默然,心中忍不住腹诽:那是谁夜夜都要经过颐华宫,去名不见竟传的小湖旁赏月。
还未等他腹诽完,上方又传来声音:“若有人上御前,不必拦着。”
黄海平一顿,连忙应下,心里却一阵发虚。
果然,整个下午,圣上频频朝殿外看,终是空无一人。
临近晚膳前,楚域脸色已冷到极致,他狠狠攥着笔,眼都不抬道:“她如何了?”
黄海平心里咯噔一下,知晓圣上马上便要生气,却又不敢不说,只得硬着头破道:“贵妃娘娘颐华宫,不曾有人外出。”
朱笔“啪”地一声被摔在案上,楚域猛地起身:“朕何时问她了!”
话未说完,楚域忽觉后脑一阵剧痛,眼前景物骤然发黑,整个人晃了一下,朝后面控制不住地倒了下去。
黄海平惊呼:“圣上!”
“来人呐,传太医!”
第72章
乾盛殿内,龙榻上帷幔半垂。
楚域眼睫微动,很快醒了过来,一睁眼,便对上岐山不赞同的目光。
岐山素来谨慎,此刻却罕见地沉着脸,语重心长道:“启禀太后,圣上这是久郁于心,急火攻心之下,一时气血逆乱才致昏厥,眼下虽无大事,却也要重视。”
太后一身藏青色的软布襦裙,发髻仅用一根银簪束起,一瞧便知是匆忙赶过来的。
她听了岐山的话,当即沉下脸色,怒斥道:“黄海平,你平日里是怎么伺候圣上的?”
黄海平一慌,连忙跪下:“回太后娘娘,圣上这些日子几乎不曾安寝,肝衣宵食,连日批阅折子,奴才实在是劝不住。”
楚域耳边仍有些嗡鸣,只见岐山的嘴一张一合。
他目光下意识越过重重人影,朝外一个个扫去。
帘影晃动,宫灯摇曳。
他不知自己想要找谁,却明显感觉到了心口的失望和憋闷。
太后冷着脸扫了眼楚域,侧眸吩咐岐山:“拟好药方,速速煎好了送过来。”
“是。”岐山领命。
太后挥了挥手:“都退下。”
黄海平领着宫人鱼贯而出。
殿中顷刻间安静下来,只剩母子二人。
“楚域。”太后难得唤他大名,嗓音中带着明显的不悦,“你这些日子,着实不成体统。”
楚域合上眼,抬手捏了捏额角,那里还隐隐作痛:“母后,我没事。”
“没事?”太后冷笑一声,“你再这般没事下去,只怕哀家就该给你选个太医住在乾盛殿了。”
楚域没应声。
太后睨着他,没好气道:“方才你指望见着谁来?”
楚域睁眼,神色冷淡:“母后误会了,儿子谁也不想见。”
“哦?”太后淡淡看他,“方才殿外来了不少人,都叫哀家打发回去了。”
楚域唇线绷紧,目光却不由自主对上太后双眼,欲言又止。
太后冷哼一声:“你是想问贵妃吧。”
楚域指尖微微一顿,垂下眼睫,尾音略低:“母后多虑了。”
太后看着他那副强撑冷淡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多虑?”她冷笑,“哀家看,就是你父皇将你养歪了。”
“你自小到到大,心思藏得再深也瞒不过哀家。”
她不解:“楚域,你这些时日,是在同贵妃较劲,还是同自己较劲?”
楚域扭过头,目光中有些茫然。
太后看着楚域,眼里流露出一丝难过,她轻叹一声,抬手抚了抚楚域的发丝:“承熙,是母后不好,母后和你父皇,没有教会你如何去喜欢一个人。”
“你父皇一生强势,将情爱看做无用之物,终其一生,也未尝过情爱滋味。”
她目光落在远处摇曳的宫灯上,神色恍惚:“哀家年轻时,也曾觉得权势最为重要,可后来才明白,人这一生,最要紧的是高兴。”
“承熙,哀家看的出来,你喜欢贵妃,莫要争一时意气,做出叫自己后悔的事。”
楚域喉结滚了滚。
太后一眼看出他在想什么,笑道:“你这些年,太像你父皇,凡事都要赢,须知你父皇说的也不全对。”
楚域嘴角往下压了压:“可她连向儿子低头都不肯。”
太后轻笑出声:“傻儿子,女子在喜欢的人面前,最是骄矜,正是因为如此,才证明她心里有你。”
“若贵妃真对你无情,早就顺着你,讨你欢心了。”
“偏她与你针锋相对,不肯示弱,那是因为她在意。”
楚域身子一抖,抬眸看向太后。
太后淡淡瞥了他一眼:“今日贵妃身边的大宫女被人掌掴,你以为是冲着谁去的?”
“你想逼得贵妃同你低头,旁人却会觉得贵妃失了圣心。”
“你若真不在意也就罢了,偏生将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
“承熙,人心凉了,可就捂不回来了。”
楚域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儿臣知道了。”
太后目光微动:“你是皇帝,当有容人之心,何苦为着颜面将自己折腾这样,给贵妃个台阶,也是给你自个儿一个台阶。”
话落,太后拍了拍楚域的手:“好好歇着,慢慢想。”
这时,殿门轻叩。
黄海平端着药碗进来,神色恭谨:“太后娘娘,圣上,药好了。”
太后应了一声,亲自扶着楚域半坐,将药接了过来。
楚域面上有些羞臊,他这般大了,实在做不出像个小孩子般喝药,连忙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入喉间,苦意浓烈。
黄海平低声道:“岐院正在里头添了安神的药材,圣上喝了,当能睡得安稳些。”
楚域“嗯”了一声。
不多时,困意便缓缓涌上来,眼皮沉重,连思绪都渐渐放缓。
太后见他神色松动,替他将被角掖好才转身离去。
黄海平小心翼翼将床幔放下,又熄了几盏灯火,才悄声退至外间。
龙榻之上,楚域无意识地侧过头,指尖循着习惯摸到枕边的白玉簪,牢牢攥在掌中。
出了乾盛殿,太后神色早已恢复往日的从容端肃。
她径直坐上轿辇,一路往慈宁宫的方向走。
静容随行在侧,几次欲言又止。
太后闭目养神,却淡声开口:“有话便说。”
静容微怔,有些不解道:“娘娘似乎很喜欢贵妃?”
太后似有所感,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你觉得哀家这一趟,为的是贵妃?”
静容正是这样想的,闻言顿了顿。
太后轻笑一声,瞧着宫中多年不变的夜色,轻声道:“哀家是为了皇帝,他是个钻牛角尖的性子,再这般耗下去,只怕身子迟早要垮。”
喜欢一个女人而已,能有什么大事。
静容默了默:“可贵妃对大皇子到底是圣上嫡亲的血脉”
轿辇轻轻一晃。
太后有些意外瞥了静容一眼:“这些年,倒是将你的性子养的温和许多。”
“一个皇嗣,有什么要紧。”
这后宫里头埋没的皇子公主还少么,旁的不说,太后自己手上也不干净。
静容心中一动,猛地垂下头。
太后却神色如常,目光幽深:“宋良人教出来的大皇子,娇纵无度,心性狭隘,若真长成了,未必是福。”
“既然根子歪了,如今早些断了,未必不是好事。”
“再说了,皇帝如今年轻,再要多少也不是难题。”
说到底,最后能坐上那位置的,只需一人而已。
太后理了理袖口,没说出口的是,如今镇南王府和贵妃之间也牵扯不清,贵妃得宠,于圣上,于镇南王府,都是好事一桩。
御前突发急病,有太后坐镇,后宫倒也风平浪静。
宫妃们被挡了回来,连带着皇后也在坤宁宫格外安静。
颐华宫。
苏月潆照旧坐在书案后抄着经书,窗外风声微动,空气中泛着一丝凉意。
秋宜捧着一盏刚炖好的燕窝羹进来,轻声道:“娘娘,咱们真的不送些东西去御前吗?”
苏月潆执笔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墨色在纸上晕开。
她蹙了蹙眉:“太医院那头怎么说。”
“说是郁结于心,无甚大碍。”秋宜觑了眼苏月潆的神色,小声道:“娘娘,如今机会正好。”
御前的病情是大事,自然不是谁都能打听到病情,可岐山是什么人,特意给颐华宫放了消息。
苏月潆不知道,阖宫上下,连皇后那儿都探不出乾盛殿里头的情形。
她想了想,将笔搁下:“今夜太后娘娘发了话,自然不能再去。”
“明日吧,命小厨房做些圣上素日喜欢的糕点,本宫亲自送去。”
秋宜眼睛一亮,几乎掩不住喜色:“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有几道复杂些的,需要今夜就准备着。”
话落,她又忙劝道:“夜深了,娘娘一日都不曾用什么东西,多少也暖暖胃。”
苏月潆垂眸看着那盏莹白细腻的燕窝羹,正要伸手去端,却见门帘后窜出一个明黄色的小影子。
二妮儿熟练地跳至苏月潆手边,尾巴缠着她手腕蹭了蹭。
苏月潆冷清的眉眼瞬间柔和了下来,伸手将二妮儿抱起:“哟,小猫咪怎么来了,可是想阿娘了?”
苏月潆低下头,额头在二妮儿脸上蹭了蹭,笑意清浅:“明儿个阿娘就去哄你阿父,好不好?”
她眼底闪过一丝光,语气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狡黠。
不得不说,楚域这场病,算是给了她个很好的台阶。
二妮儿听不懂,但是二妮儿会用脑袋蹭着苏月潆的脸。
温软的触感叫苏月潆舒服地眯了眯眼。
秋宜侍立一侧,见自家娘娘面上有了笑意也忍不住笑。
桌案上,那盏燕窝羹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二妮儿从苏月潆怀中一扭身,“噔”地一声跃至桌案。
它绕着那盏燕窝羹走了一圈,凑过去用鼻尖嗅了嗅。
苏月潆失笑,这馋猫怎么什么都要吃一口。
果然,下一瞬,二妮儿便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口,苏月潆下意识伸出手,拎着二妮儿的后颈皮将其抱回怀中。
她一手捏了捏猫腮,没好气道:“都说了你们小猫不能吃这些,阿娘给你吃虾肉好不好?”
话音未落,二妮儿四周骤然抽搐,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迅速扩散。
苏月潆瞬间慌了神,忙抱着二妮儿,低下头一手托住它的后背,一手托住它的脑袋,慌乱道:“太医,秋宜,快去请太医。”
秋宜连忙转身。
还不等她走至门口,二妮儿嘴边便溢出血沫,彻底不动了。
整个过程快得就在数息之间,叫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秋宜脚步一顿,整个人呆愣当场。
苏月潆也僵在原处,死死抱着怀中的二妮儿,指尖却不敢用力。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它脑袋瓜,又小心翼翼垂下脸,在她身子上蹭了蹭,眼泪猛地滑了下来。
秋宜猛地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娘娘”
苏月潆恍若未闻,目光专注地望着怀中的小身子:“二妮儿,听话,别闹了,别吓阿娘好不好。”
当年失去那个孩子时,她尚且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强撑着仪态,哪怕夜里一个人哭到天明,也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狼狈。
今日此刻,她连强撑都做不到。
怎么会如此呢?
怀里的小猫还带着余温,苏月潆心口僵地发疼,恨不得将其狠狠剜出来。
在潜邸时,夜里她常常惊醒,梦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每每这个时候,都是二妮儿蜷在她的胸口,小小一团的热意,替她驱散那些梦魇。
她目光缓缓落在案上那盏燕窝羹上,指尖冰冷。
为什么?为什么总有人要搞这些阴谋诡计。
秋宜跪在地上,声音哽咽,却不敢出声。
她不敢想,那盏燕窝羹,若非二妮儿误食,若是娘娘吃了,眼下
苏月潆缓缓抬头,将二妮儿放在软垫上,动作极轻。
她目光狠狠盯着那盏燕窝羹,心中所有的恶念喷涌而出。
既然人人都不肯放过她,那她便偏要看看,是谁能笑到最后。
苏月潆眸色猛地沉了下来:“去请岐院正,就说本宫中了毒。”
窗外忽然雷声炸开。
暴雨自檐角倾泻而下,雨水打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阵水花。
乾盛殿,昏暗的龙榻上,楚域猛地睁开眼,腾的坐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已是一层冷汗。
梦里是一片血色,他怎么喊苏月潆的名字都没有人应。
楚域惶然抬起头,依稀能听见外头的雨声和雷鸣声。
心慌愈演愈烈,像是无形的手攥着他的心脏一寸寸收紧。
“黄海平!”
守在殿外的黄海平猛地惊醒,忙不迭跑了进来:“奴才在,奴才在。”
他还未醒过神,就见楚域乌发披散,只着中衣坐在榻上,神色冷厉。
“备辇。”楚域几乎没有犹豫,“去颐华宫。”
黄海平一怔,下意识道:“这这个时辰,只怕贵妃娘娘已经歇下了,外头雨这样大”
话音未落,楚域已然掀被下榻。
他随手抓过一旁的外袍披在身上,脚步急促。
这股不安实在太过真实,他想要立刻见到苏月潆。
黄海平见他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再劝,忙小跑出去吩咐外头的人:“快,备辇,再多打几盏宫灯,路滑,小心伺候!”
楚域已迈出殿门。
这雨不知是何时开始下,势头却格外的大,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瞬间浸湿了他肩上的衣料。
黄海平忙撑着伞上前,却被楚域一把挥开。
他站在檐下,望向远处雨幕之中那片黑沉沉的宫阙,顾不得还在同苏月潆怄气,飞快踏上御辇。
黄海平在后头哎哟一声:“圣上,雨这样大,您至少披件氅衣啊。”
御辇破雨而行。
宫道积水漫过石缝,抬辇的宫人脚步急促,溅起一片水花。
楚域坐在辇中,双手紧握,指节泛白。
他不想再和苏月潆赌气了,母后说的对,他是皇帝,自该有容人之量。
“再快些。”楚域蹙了蹙眉。
御辇肉眼可见地又快了些。
临近颐华宫时,御辇猛地一停,楚域大掌抓住扶杆,皱眉望去,便见前方一队人影正仓促疾行而来。
雨水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那几盏宫灯在风里晃得厉害,依稀照出为首之人苍白紧绷的脸。
楚域心头一紧,岐山这般晚了去做什么。
他目光一扫,大掌死死攥住扶杆,几乎要将其印出指印来。
岐山身后的那宫女,他认得,正是苏月潆身边的大宫女,依稀记得叫秋宜。
这一瞬,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轰”地炸开。
御辇尚未停稳,楚域已然大步跨出,雨水瞬间打湿他的肩背,他却似毫无知觉般踏入雨中。
“圣上!”黄海平的声音被雨声掩盖。
岐山一抬头,脸色骤变,忙跪下:“圣上”
楚域不等他将话说完,一步上前将人硬生生从雨里拽起。
“你去哪儿?”
“颐华宫?”
岐山被他盯得心头一紧,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张了张口,一时没能出声。
楚域没了耐心,拖着岐山上了御辇,冷怒道:“去颐华宫!快!”
辇内,楚域眸色冷的吓人:“还不快说!”
岐山呼吸一窒,连忙回禀道:“贵妃娘娘出事了。”
楚域似听得不真切,他手指僵了一瞬,随即猛地松开,又狠狠攥紧:“什么叫出事?”
岐山头一回见到这样疯魔的楚域,咬牙道:“秋宜来报,说贵妃娘娘用了盏燕窝羹,吐吐血了。”
“吐血?”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楚域眼底那点子压着的理智彻底崩塌,整个人几近失控。
御辇几乎是撞着颐华宫的宫门停下的。
夏恬和冬好早就等在殿门,见御辇来了尚有些懵。
楚域不等抬辇的宫人跪稳,已然大步踏下。
他袍角纷飞,乌发被风雨打得凌乱,整个人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顾不得还未下来的岐山,楚域几乎是跑着迈入颐华宫。
他看不见乌压压跪下的宫人,听不见他们的请安声,只想着快些再快些。
内室,帘幔半掀。
楚域一进去便瞧见榻上静静躺着的苏月潆。
她一身寝衣,乌发散在枕畔,脸色苍白的几近透明,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那张平日里总是和他犟的脸,此时也安静得过分。
楚域猛地顿住,一股巨大的惶恐油然而生。
遇见苏月潆以前,他一直清楚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会是盛世之君,青史留名,会受万世敬仰。
可遇见她后,他发现自己屡屡失了分寸,所以他学着克制,学着冷淡。
沉溺情爱,非明君所为。
苏月潆小产那夜,他头回将手中的暗卫用在后院纷争上,查到大皇子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想要杀了楚玦。
可在下令的前一刻,他生生忍住,为女人杀子,与昏君何异?
更何况先帝尤在,他处处受掣肘,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但他愈发宠着她纵着她,甚至在入宫后给了她仅次于皇后的位分。
便是她想要报仇,他也睁只眼闭只眼,唯一想要试探的,不过是她爱不爱他。
或者说,他想知道,他和那个没了的孩子,在她心里,谁更重要。
可惜他赌输了。
她不肯低头,不肯来哄他。
于是他赌气,故意冷着她,故意纵着皇后给她使袢子。
他想,总有一日,她会求到他面前。
可他从未想过,会见到她这样躺在这里。
楚域喉咙发,脚下像灌了铅,明明只隔着几步路,却怎么也迈不开。
他这一生,头一回知道恐惧是什么。
楚域的手在袖中剧烈颤抖,终于一步步走至榻边站定,他低头看着她,伸出手,却又在空中顿住。
身后,岐山终于拎着医药箱追了上来。
他顾不得行大礼,甚至看也不看站在一侧的楚域,连忙跪在榻前,两指搭上苏月潆的脉。
不过几息,岐山脸色骤然一凝:“心脉紊乱,气息将散。”
他声音骤然沉下去,“快,扶娘娘侧身!”
秋宜慌乱上前。
岐山迅速自药箱中取出一枚护心丸,掰开苏月潆的唇,强行送入口中,又以银针刺入人中与少冲穴。
“温水!再取姜汁来。”
殿内乱作一团。
楚域立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榻上那张惨白的脸,指节捏得发白。
岐山趁着她尚存一线气息,才低头嗅了嗅她唇边残留的气味,接过宫人递来的温水帕子轻轻擦拭。
银针在帕上一蹭,顷刻变黑。
岐山神色一变:“毒物可还在?”
秋宜跪在地上,连忙道:“在的,在的。”
残羹已被呈上。
岐山一边继续按压穴位稳住心脉,一边取针试探,针尖同样浮起幽青暗色。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秋宜哭道:“还有方才娘娘中了毒,没成想,二妮儿趁着我们不察,偷吃了这羹,已经已经没了。”
岐山只低头扫了一眼猫口发黑的舌根与僵直的四肢,便沉声道:“同源。”
他回身再度按住苏月潆腕脉,闭目细辨片刻。
雷光透窗而入,映得殿内人影苍白。
岐山终于抬头,声音低沉:“圣上,此毒与当初怜贵人所中之毒一致。”
话音未落,他不敢耽搁,手下动作不停,银针接连刺入几处大穴,又命人灌下解毒汤药。
可苏月潆胸口起伏微弱,唇色由浅白转为泛青,连呼吸都像随时会断。
“脉象极乱。”岐山额上沁出冷汗,“毒性比那时更烈,发作极快,怕是提前加重了剂量。”
楚域心脏发紧:“救她!”
岐山咬牙,却不敢说假话:“臣尽力而为,但娘娘心脉已伤,若半个时辰内压不住毒性,只怕”
“只怕什么?”楚域猛地抬眸。
岐山喉间发紧:“只怕撑不过今夜。”
秋宜猛地哭出声,众宫人齐齐伏地。
楚域只觉耳中轰鸣,他正想开口说话,却觉胸口猛地一紧,喉间忽然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
他踉跄一步,扶住榻沿。
“圣上!”黄海平惊呼。
下一刻,一口鲜血自楚域唇边喷出,殷红落在地砖之上。
“救她,朕要你们,不惜一切代价,救活贵妃!”
第73章
楚域抬手,指腹缓缓擦去唇边的血迹。
殷红在他指尖晕开,鼻尖嗅到的血腥味浓的几乎化不开。
他抬起手,有些恍惚,不知这血腥味到底是他的,还是苏月潆的。
殿内灯火摇曳,雷声压在九重宫阙之上,一道道电光劈裂天幕,楚域心中却诡异地平静。
他微微侧首,苏月潆躺在榻上,胸口起伏微弱,唇色泛青,好像随时会断掉下一口气。
楚域缓缓坐下,大掌探过去,将她锦被下的手裹在掌心。
“将太医院所有太医,尽数召来。”
黄海平心头一颤,忙道:“启禀圣上,如今已近寅时,除了当值的太医们,其余人都在宫外”
落锁后重开宫门,实在是骇人听闻。
话未说完,楚域淡淡看了他一眼,凉的令人心惊。
黄海平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心口猛地一颤,连忙道:“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传旨。”
“一炷香的功夫。”楚域转过头,目光轻轻落在苏月潆面上,“朕要在颐华宫,看到他们。”
“是。”黄海平几乎是连滚带爬退了下去。
窗外雨声更急,宫门外的宫灯一盏盏亮起。
楚域没再说话,他一双眼动也不动盯在苏月潆面上。
她梦见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没被他握着的那只手死死抓着锦被,指端青白,喉间溢出细碎的气音:“圣上妾疼孩子”
楚域抿了抿唇,脸色难看的吓人,他微微俯身,将她整个人揽进怀中,另一手伸过去,一点点探进她攥着的掌心,直至十指相扣。
“我在。”
“苏月潆,朕在。”
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这一刻,楚域忽然意识到,苏月潆对那个没了的孩子,有多大的心结,以至于在如今这等命悬一线时,依旧成了她的梦魇。
他这一生,几乎从无后悔。
在他眼里,后悔是弱者的情绪,是无能之人的自怜,若帝王沉溺悔意,无异于自毁江山。
如今他却清清楚楚地尝到了“后悔”二字的滋味。
他恨自己竟是个沽名钓誉之辈,若当初能狠心一些,任由苏月潆将宋氏和楚玦处置了,哪怕因此落得昏君之名,哪怕史书斥他偏宠失德,也比苏月潆心结深重来的要好。
楚域低头,看着苏月潆渐渐衰弱下去的脸色,心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
他头一回意识到,自己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
楚域低下头,将苏月潆有些泛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侧。
雨滴狠狠打在宫檐上,殿内灯火明灭不定。
楚域抬起头,望向天边翻滚的雷电,眸色晦暗。
他从不信诸天神佛,可这一瞬,他在心里第一次向漫天神佛低下了头。
若有神佛。
只要她活。
他愿重修皇觉寺,为殿内诸佛重铸金身,金身十丈,香火不绝。
似担心神佛嫌他诚意不够,楚域心中念头更重一层。
他闭了闭眼,雷光劈下,殿内一瞬雪亮。
楚域阖着眸子,无比虔诚道:朕愿将余下所有寿数,与苏月潆平分。
他睁开眼,将她的手拉在唇边吻了吻,默念:苏月潆,你不能走。
怀中人忽然极轻地抽搐了一下,指尖在他掌中无力地收紧。
楚域猛地抬头,声音骤厉:“岐山!”
岐山额头冷汗直淌,银针翻飞,宫人脚步纷杂,乱成一团。
很快,一身湿透的太医们齐聚颐华宫。
护心的汤药一碗接一碗端入殿中,灌入口中,又吐出,又灌。
苏月潆最怕这些苦药汤子,可这回却仿佛有了知觉,无需楚域用力便乖乖都咽了下去。
楚域因着吐血显得惨白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眼睫一动,吩咐道:“夏钺,带着锦衣卫,封锁各宫,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
“若有违令者,就地格杀。”
颐华宫内,太医们轮番施针,灌药,熬汤,整整一夜。
夏恬四婢眸中含泪,却一哭不敢哭,生怕惹了晦气的兆头。
雷雨未停,灯火不熄。
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颐华宫的动静才停了下来。
岐山跪地,嗓音嘶哑:“启禀圣上,娘娘心脉已经稳住,余下的,只需要日日服用汤药便好。”
楚域终于闭上眼睛,紧绷了一夜的弦骤然松下。
他哑着嗓音:“于她往后寿数可有碍?”
岐山垂首,不敢托大,照实道:“这还请圣上恕罪,微臣难以推断,只是到底毒性猛烈,往后需得仔细养着。”
楚域点了点头,挥手道:“下去吧。”
“往后宫中,你只需顾着颐华宫的脉案即可。”
岐山神色一动,很快应下:“是。”
与此同时,御前传出旨意,圣上龙体不适,今日罢朝。
一时间,朝野震动,这是继先帝驾崩守灵之后,楚域登基以来头一回罢朝。
而宫中,比朝堂更为震动。
黄海平和夏钺,亲自领着宫人与锦衣卫,自各宫拖出一波又一波宫人。
除太后所居的慈宁宫外,几乎无一幸免。
坤宁宫中,本该是晨会的使臣,各宫妃嫔却一个不在。
殿门处,锦衣卫围成一圈,刀柄寒光凛冽。
殿中静的可怕,宫人们敏锐察觉出皇后的心情不佳,连伺候都战战兢兢。
“砰——!”
一只青瓷茶盏被狠狠掷在地上,碎片四溅。
皇后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尖都在发抖。
“圣上这是要做什么?!”
抚琴连忙跪下:“娘娘息怒。”
“息怒?”皇后冷笑一声,“外头的锦衣卫还在围着,圣上这是要血洗后宫不成?”
她睨着抚琴:“咱们宫中被带走了几人?”
抚琴低声道:“回娘娘,三人,皆是同颐华宫的暗桩有些往来的。”
她望了眼皇后,小心翼翼道:“不过娘娘放心,那些暗桩都浅显的很,咱们不曾让她们做过什么,便是圣上要查,也查不出什么事来。”
“砰——!”
皇后猛地抬手,将案上的东西尽数扫落。
瓷器碎了一地,她浑然不觉。
“荒唐!”
“后宫中哪一日不是尔虞我诈?谁宫中没有旁人的眼线,难不成本宫这坤宁宫就干净么?”
皇后气的声音发颤:“当初怜贵人的孩子险些没了,圣上可曾这样大动干戈?”
别说像如今这般阵仗大的搜宫,自那以后,圣上连看都一眼不曾看过,连问一句都懒得问。
如今呢?贵妃不过是中毒,竟至于罢朝。
罢朝啊!
皇后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
楚域继位多年,日日勤勉,从不懈怠,便是高热在身,也撑着上朝。
如今为了贵妃,真是什么也不要了。
皇后心口像被烈火灼烧。
“太后呢?”
抚琴觑着皇后的脸色,抿唇道:“昨夜圣上晕厥,太后便去了佛堂,说是替圣上祈福,至今未出。”
皇后冷笑,笑意渗人的很。
“祈福?”
她就不信,今日这般大的动静,太后会一无所知。
皇后一时间觉得太后也是疯了,圣上这般宠幸一个女人,太后竟也不闻不问。
难道
想到姬家三郎同镇南王府如今的关系,皇后愈发坐不住,猛地拂袖起身:“走,随本宫去颐华宫!”
她步履生风,直往殿门处去。
刚至殿门,两名锦衣卫横刀一拦:“皇后娘娘止步。”
皇后脸色瞬间阴沉:“放肆!竟连本宫也敢阻拦!”
为首之人低头抱拳,语气冷硬:“奉圣上口谕,无诏不得出入。”
皇后攥紧掌心,怒目而视:“可看清本宫是谁?”
“回娘娘,圣上有旨,无诏不得出入。”
四个字,斩钉截铁。
皇后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气笑:“好好好,你们真是当的好差!”
对方依旧低头,纹丝不动。
锦衣卫隶属御前,只听皇帝一人吩咐。
皇后的威仪,在这一刻,像是被人当众踩在脚下。
风从宫墙外掠过,冷得刺骨。
皇后咬了咬牙,终是狠狠转身,回了殿内。
冷泉宫。
风雨打在斑驳宫墙上,青苔顺着砖缝蔓延,檐角残破的铜铃被雨水灌满,发不出半点声响。
这里偏僻得几乎被人遗忘。
自郑庶人被贬入冷泉宫后,便无人再提起这处宫殿。
连今夜锦衣卫封宫搜查,刀光火影从各宫掠过,竟也漏了这处荒僻之地,无人觉得,一个失宠至极、等同废人的庶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殿内昏暗,窗纸破裂,风卷着雨气灌进来,带着霉味与冷意。
郑庶人仰面躺在榻上,锦被陈旧发灰,她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锁骨高高凸起,脖颈青筋隐现。
可她的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
外头远远传来脚步声,又远去。
她呼吸急促,喉间带着轻微的喘鸣,却硬撑着不闭眼。
“吱呀”一声,带着霉味的帘子被掀开。
霜色走了进来,裙角尚且带着湿意,脸色苍白。
郑庶人挣扎着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如何了?”
霜色猛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女郎,太医们从颐华宫出来了。”
郑庶人指尖一颤:“出来了?御前没有赐死何人吗?”
霜色摇摇头。
殿内骤然安静,只有雨水拍打残窗的声音。
郑庶人怔了怔,随即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极轻,像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继而慢慢放大。
她整个人忽然坐直了些,脸上浮起一抹异样的红,像回光返照。
“好啊,真是命大。”
她仰头看着破旧的梁柱,眼底却没有半点泪意。
当初她落水,圣上连看一眼都不曾,呵呵。
郑庶人低低笑着,心口疼的麻木。
“颐华宫的人呢?”
“昨夜给贵妃下了毒便自尽了。”
郑庶人眸色微动,很快道:“成王败寇,算她命大。”
霜色低着头,眼眶却有些红。
郑庶人缓缓转头,看着她道:“将药端上来吧,想必御前很快便来人了。”
霜色沉默片刻,很快转身从外头端了一个托盘进来,上头端端正正放着两碗黑漆漆的汤药。
那药带着一丝苦腥,叫人闻了便反胃。
郑庶人一怔,微微蹙眉:“怎么是两碗?”
霜色抬头一笑:“奴婢伺候了女郎一辈子,如今女郎要走,奴婢自然要跟着,否则到了下头,女郎该不习惯了。”
郑庶人后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伸手握住霜色的腕子,那双枯瘦的手格外冰凉:“你不必”
霜色却满眼坚毅。
郑庶人眼眶微热,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她活了半生,为了得到楚域的爱机关算尽,可到头来,陪在身边的,竟只有霜色。
她伸手,从霜色手中接过药碗,仰头便要饮下。
“啪——”
殿门被猛地踹开,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黄海平立在门口,脸色阴沉,伸手挥了挥。
数名锦衣卫自他身后涌入,腰间的刀光在殿中划出冷芒。
郑庶人手中的碗还悬在半空,药气氤氲。
她缓缓转过头,对上黄海平的目光,一片平静,带着一丝极淡的遗憾。
“看来,我是死不成了?”
原本,她是不想给汝国公府惹麻烦的。
黄海平冷声道:“请吧。”
霜色猛地扑过去挡在郑庶人身前:“女郎身子弱,你们”
不等她话说完,锦衣卫已然上前,将两人按住。
郑庶人手中的药碗落在地上,洒出黑褐色的一片。
黄海平走近,看着托盘中剩余的一碗药汁,冷声道:“人和药,一并带去颐华宫。”
郑庶人被押入颐华宫时,外头的锦衣卫已经撤下。
她被带入颐华宫的外殿跪下,周身的霉臭味与颐华宫的暖香格格不入。
玉石地板的寒意顺着她的膝骨往上爬,郑庶人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真好,死前还能再见他一面,已是值了。
内室。
黄海平小心翼翼掀帘而入,残存的药味依旧浓重。
榻上,楚域靠着软枕半坐,眼眸阖着,眼下青黑明显,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削去三分锋芒,手中依旧牢牢握着苏月潆的掌心。
指骨分明,扣得极紧。
黄海平心头发紧,轻声道:“启禀圣上,郑庶人与那宫人已经带到。”
楚域睫毛微动。
片刻后,淡淡“嗯”了一声。
声音低哑:“让她们在外头跪着,好生给贵妃祈福。”
黄海平心里一震,连声应下。
还未等他退下,楚域又缓缓开口:“去端碗上好的参汤来,贵妃醒之前,给郑氏吊着命。”
他睁开眼,眸色冷得吓人:“别让她死了。”
黄海平心口一凉,忙低头:“是。”
他心里清楚,昨夜圣上吐的那一口血,硬是压到现在都未召太医,如今正堵着一口气,今日之事,才刚是个开头。
日头渐渐西斜,直至晌午,榻上才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
苏月潆睫毛轻颤,她昏沉了一夜,喉间干涩发苦,微微一动,便察觉到身后贴着温热坚硬的胸膛。
她愣了愣,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却清楚地看见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楚域正低头看她,那双一向淡漠冷静的眸子,此刻红得厉害。
苏月潆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声。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便将茶盏递至她唇边,大掌轻轻扶着她后背,叫她微微一低头便能饮茶。
楚域盯着她,神色仍旧淡淡。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月潆最了解他这样的神情,越平静越难受。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虚弱地落在他掌心,将脸轻轻贴了过去,声音轻得像风:“圣上终于肯来看妾了。”
楚域喉结猛地一滚,猛地偏过脸,不看她,声音发闷:“喝水。”
苏月潆看了看那水,略带娇气道:“妾嘴里苦,要漱口。”
楚域垂眸,看着她:“就用这个漱。”
苏月潆不答话,只垂着眼,双腮有些鼓鼓的。
下一瞬,那只大掌中的茶盏换了一只,里头是温热透明的水。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被楚域伺候着舒舒服服地漱了口,苏月潆又蹙眉道:“帕子呢?”
楚域一怔:“做什么?”
“妾要洗脸。”
楚域皱眉:“你这脸,太医擦了一夜,再擦要破了。”
苏月潆却固执:“妾想干干净净地见圣上。”
楚域看着她,心口一滞。
终究还是唤夏恬递了温水与帕子。
苏月潆慢慢擦着脸,动作很轻。
楚域看着她,忽然低声道:“别动。”
他接过帕子,动作竟有些笨拙,小心翼翼地替她擦着脸颊。
指腹擦过她泛凉的肌肤时,心里那股失而复得的疼意又涌上来。
他忍着不说。
苏月潆指挥着楚域替她将唇瓣擦了又擦,才轻抿了一口楚域递来的蜜水。
那蜜水是刚能入口的温度,一喝便知是花了心思的。
苏月潆喝完,只觉干涩发疼的喉咙好了不少,她扫了眼室内,一个宫人也无。
难不成都是身后这位照顾她的?
苏月潆仰起头,一双杏眸定定看着楚域:“圣上不生妾的气了?”
楚域抿着唇,指腹微微收紧,语气有些生硬:“朕何时生你的气了?”
那嗓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哑。
苏月潆忍不住弯了弯唇,靠在楚域胸前,抬眼望他:“圣上怪妾杀了大皇子。”
楚域不答,眉眼更冷了些。
他怪的是这个么?
苏月潆忽然轻声道:“妾以为自己要死了。”
话音刚落,楚域脸色骤然一沉:“胡说什么!”
他语气冷厉,手却猛地将她抱得更紧。
苏月潆轻轻笑:“妾这不是还活着么。”
她声音虚软,却带着一点娇气。
“圣上眼睛都红了。”
楚域冷着脸:“是药气熏的。”
苏月潆望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酸得厉害。
她轻轻抬手,摸了摸他的下巴。
“圣上多久没睡了?”
楚域睨着她,淡声道:“贵妃也知道关心朕了。”
苏月潆看着他,忽然笑:“圣上这样子,好凶。”
楚域冷冷道:“朕不凶,你便不长记性,差点丢了命,还笑得出来。”
苏月潆眼眶微红:“别人要害妾,圣上不替妾讨回公道,竟还凶妾,妾还不如就这般醒不过来。”
楚域手一顿。
下一瞬,他忽然俯身,将她紧紧抱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若再说一句胡话,朕就”
他说不下去,因为他发现,他真的不舍得将苏月潆如何,哪怕是嘴上说说。
他生怕她沾染上晦气,这次的事,真的叫他怕了。
苏月潆轻轻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急促却压抑的心跳,忽然觉得甜得发疼。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妾这不是好好的么。”
楚域闷声不语,却将她抱得更紧。
良久。
苏月潆忽然问:“外头怎么这么安静?”
楚域神色恢复了几分冷淡:“郑庶人,朕已经着人拎来了,眼下就跪在外头。”
他微微垂下眼:“想怎么处置,都随你。”
苏月潆默了默,正要起身,下一秒却被楚域摁回了榻上。
她抬眸看着楚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楚域脸色有些难看,皱眉道:“动什么?”
发落一个罪人,也值得她糟蹋自己的身子?
楚域动了动嘴,吩咐黄海平将人带了进来。
郑庶人被押进来时,发丝散乱,却仍强撑着脊背,她已是强弩之末,整个人却带着一股格外的松弛。
反倒是霜色被按在一旁,死死咬着牙。
郑庶人一入内室,目光便直直落在榻上。
楚域半倚着,将苏月潆护在怀里。
郑庶人眸色轻颤,心口猛地一痛。
她以为,时至今日,她该再无感觉才是,没成想还是被眼前一幕轻易刺痛。
郑庶人咬着唇,忽觉自己有些好笑。
她追寻了楚域那么多年,竟连他一眼心软都未等来。
苏月潆靠在软枕上,脸色尚白,眉目却温软。
她轻轻咳了一声,看着郑庶人,似是不解:“为什么?自你进宫来,本宫与你,并无任何仇怨?”
楚域低头,眉尖微微蹙起,大掌捧着茶盏端至她唇前:“别着急,喝口水再说。”
他说话时,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
郑庶人看的清清楚楚,那一瞬间,她心底最后一丝妄念,彻底碎了。
楚域淡淡抬眸,看着郑庶人的眼中没有半分情绪:“你可知罪?”
郑庶人麻木地笑了笑:“妾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楚域抬起眼,微微抬手,黄海平立刻呈上一份供状,“大长公主在宫中留下的暗桩已尽数招供。”
“郑素,朕也很好奇,贵妃向来良善,你怎么就这般心思恶毒,竟敢谋害贵妃!”
郑庶人静静听着:“圣上既已查明,何必再问妾。”
她声音平静。
楚域眸色愈冷,正要说话,却见黄海平躬身而入,禀道:“圣上,恒阳大长公主求见。”
殿中气氛一凝。
郑庶人原本了无生趣的眸子骤然亮了起来,屏住呼吸望向黄海平的方向。
榻上,苏月潆指尖缩了缩,脸上猛地一白。
楚域见状,原本到了嘴边的“不见”转了个弯儿,淡声道:“带她过来。”
第74章
不多时,二重帘再度被掀开。
恒阳大长公主缓步入内,她一身深紫色宫装,发髻高挽,神情端肃,眉目间自有一股历经风浪的沉稳。
郑庶人原本死灰般的眸子眷恋地望向恒阳大长公主:“阿母!”
声音沙哑,却带着压不住的希冀。
恒阳大长公主没有看她,而是极为规矩地向楚域和苏月潆行礼:“臣妇见过圣上,贵妃娘娘。”
楚域并未起身,只淡淡道:“免礼。”
语气不冷不热。
恒阳大长公主这才抬头,她的目光在榻上停了一瞬。
苏月潆靠在楚域怀中,脸色苍白,眉眼温顺,指尖却轻轻抓着楚域袖口。
楚域面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可肢体间却全是放任。
恒阳大长公主心下一沉,她活了半辈子,如何看不出,自己这个皇帝侄子只怕是动了真心。
她收回目光,声音平稳:“圣上,郑氏之罪,臣妇不敢为她辩解。”
郑庶人脸色一僵。
“只是”恒阳大长公主微微一顿,“汝国公府愿以半数家产充入国库,换郑氏一条性命。”
殿中瞬间静下来,连空气都像凝住。
郑庶人呼吸急促,不敢置信地望着恒阳大长公主。
恒阳大长公主继续道:“圣上对外可宣称郑氏病逝。”
“人由汝国公府接回,终生幽禁,不得出府一步。”
“从此与宫中,再无半分瓜葛。”
苏月潆心口猛地一沉,神色间透出一股恹恹之色。
半数家产。
汝国公府的半数家产,足以填上国库的一成。
郑素,当真有个好母亲。
楚域低头,看着苏月潆的神情,心中被猛地一刺。
他淡淡抬眸:“半数家产?”
恒阳大长公主点头:“是,圣上登基以来,战事刚平,国库尚需充盈,臣妇此举,也是为江山计。”
她说的堂堂正正,再抬眸看向苏月潆时,又补充道:“小女无知,险些害了贵妃娘娘,若娘娘肯高抬贵手,便算汝国公府欠娘娘一个人情。”
殿中目光一时聚集到苏月潆身上。
她面上平静,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垂着眸子低低开口道:“郑娘子。”
郑庶人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苏月潆唤的郑娘子,便是指她同宫中没了干系。
恒阳大长公主听出苏月潆的话外之音,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心中定了定。
却听苏月潆继续道:“你入宫以来,我自认从未为难过你什么。”
“便是我有何处得罪了你,你冲着我来便是。”
“二妮儿不过一只猫。”
她声音哽咽了一下:“她跟了我许久,当初我没了便只有她陪着。”
说到此处,苏月潆似是悲从中来,微微侧脸,拽着楚域衣袖的指尖颤了颤。
她仰头望着楚域:“她是我唯一的念想,郑娘子要我的命,我认,可二妮儿何其无辜。”
楚域的手指微微收紧。
恒阳大长公主顿觉不好,蹙眉道:“贵妃娘娘,不过是一只猫。”
“若是贵妃娘娘喜欢,臣妇再送几只入宫便是。”
苏月潆没说话,低垂下头,一声不吭。
她比谁都清楚,恒阳大长公主在宗室地位极高,她与汝国公更是从一开始便站在楚域那头,是坚定的保皇党。
如今她肯拿出这样的条件,只是为了保住郑氏的一条命,无论换了谁都会心动。
她拿不准楚域会不会答应,可要让她劝楚域放过郑氏,也是绝无可能的。
在她看来,二妮儿便是她另一个女儿,郑氏害死了二妮儿,就该赔命。
楚域看着苏月潆,大掌勾了勾她的手心,目光却望着恒阳大长公主,轻笑一声:“为江山计?”
他低头,替苏月潆将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带上一丝温柔。
“不如姑母先给朕解释解释,姑母远在宫外,是如何得知郑氏毒害贵妃的?”
楚域说的轻描淡写,却如惊雷般炸响在恒阳大长公主耳边。
她脸色猛地一变,就连郑庶人的瞳孔也猛地收缩。
殿内静的针落可闻。
恒阳大长公主很快稳住心神,忙行礼道:“圣上,臣妇不过是听闻圣上今日罢朝,担心圣上身子,这才进宫,不料却听见一丝风声”
“风声?”楚域低低重复一句,“贵妃中毒之事,昨夜封锁六宫,今日才查清罪人,姑母远在宫外,消息倒是比朕都快。”
恒阳大长公主喉间一滞。
郑庶人却忽然抬头,目光死死盯着榻上的苏月潆。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荒谬的猜测,那鸩毒,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当初给怜贵人的,不过是稀释过数次的剂量,才叫她既中毒又保住了腹中胎儿,留下一条半死不活的命。
可给苏月潆的那一份却是她亲手调的。
毫不夸张地说,只需一滴,绝无生还可能。
可苏月潆活下来了,甚至此刻还能靠在楚域怀中,说话、娇嗔、落泪。
郑庶人喉咙一紧,抬眼与恒阳大长公主对视一瞬,蹙了蹙眉。
母女连心,恒阳大长公主瞬间明白过来,若那药无误,便只有一种可能。
此次中毒,是苏月潆自己布下的一场局。
郑庶人胸口猛地起伏,看着苏月潆便要开口。
榻上,苏月潆注意到郑庶人的模样,很快意识到她要说什么,指尖骤然收紧。
她的手还被楚域握着,那一瞬间,她指尖冰凉。
她知道,只要郑庶人继续往下说,便是郑庶人她们拿不出证据,楚域也会疑上她,二人之间好容易缓和下来的关系,也会瞬间崩塌。
楚域垂眸,看见她骤然绷紧的指节,眸光一沉。
下一瞬,他忽然抬手:“够了。”
声音不重,却压住了殿中所有呼吸。
他不再看郑庶人,而是缓缓抬眸,望向恒阳大长公主。
“姑母方才说,为江山计。”
“既如此,朕也与你做个交易。”
恒阳大长公主一怔。
楚域神色淡漠,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酷:“汝国公府,献出半数家产,充入贵妃私库。”
“从此以后,那些银钱、田契、商号,皆归贵妃名下。”
“若姑母能做到,朕便不追究汝国公府窥探宫闱之罪。”
恒阳大长公主脸色瞬间惨白,那是汝国公府数代积攒的根基。
半数,几乎要抽空他们的命脉,却换不来她自己女儿的一条命。
“至于郑氏。”楚域声音冷下来,“谋害贵妃,证据确凿,念及汝国公府忠勇,赐鸩酒,以儆效尤。”
郑庶人猛地抬头。
恒阳大长公主失声:“圣上,不可!”
楚域缓缓转头,看向她,那目光幽深得没有一点波澜:“朕是皇帝,有可不可?贵妃差点殒命,朕若轻纵,往后何以服众?”
“难不成要告诉皇室宗亲,任谁的手都可以伸到宫中?”
“今日是贵妃,明日便是朕?”
他顿了顿:“还是说,姑母想要整个汝国公府,给郑氏陪葬?”
恒阳大长公主嘴唇颤了颤,她张口便想说郑素罪不至此,这一切不过是苏月潆做的局。
可她与楚域视线对上的瞬间,忽然了然。
恒阳大长公主瞬间沉默下来,她没想到,圣上对贵妃的偏袒,竟能到如此地步。
苏月潆怔怔看着楚域,心口猛地一酸,她怎么看都觉得,楚域的表现不对。
楚域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掌心。
郑庶人忽然笑了,笑得凄厉。
苏月潆二人想踩着她的命过甜蜜日子,她偏不让苏月潆如愿,她凄厉张口道:“圣上,您就不想知道”
“拖下去。”楚域声音淡淡,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死死扣住她。
郑庶人挣扎着,目光死死盯着苏月潆。
可楚域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他只是低头,将苏月潆往怀里拢了拢:“别看。”
恒阳大长公主站在殿中,脸色铁青。
楚域缓缓抬眸,看向她:“姑母若无他事,便退下吧,汝国公府的账册,三日内送进宫。”
“否则,朕不介意派人亲自去收。”
恒阳大长公主死死咬着牙,终是狠狠拂袖转身离去,背影第一次显出老态。
殿门合上。
苏月潆指尖轻轻发抖。
楚域低头,看着她:“怕了?”
苏月潆垂着眸子,心中有些发慌,她总觉得,楚域是知道些什么的。
否则为何不让郑氏将话说完,就急急将人拖了下去。
她咬了咬唇,有些不安道:“圣上没什么要问的吗?”
楚域沉默片刻,抚了抚她的后背:“饿了吗?”
苏月潆诧异抬眼,眼里有水光。
楚域道:“已经午时了,还不饿?”
这与苏月潆想的所去甚远,她忍不住道:“圣上没有旁的要问?”
楚域垂下眼看她,心中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胆子这般小,还敢学旁人做局。
他索性直接问道:“苏月潆,你想说什么?”
苏月潆咬着唇,有些委屈道:“妾以为,圣上会怀疑妾。”
楚域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朕若疑你,你还能活到现在?”
他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目光深得几乎要将人吞进去:“苏月潆,可不可以,多信朕一点。”
苏月潆呼吸一滞,鼻尖有些泛酸,胸口堵了绵绵的一团。
她想过很多种收场,可绝没有一种,是楚域看着她的眼睛,问她,苏月潆,能不给他多一些信任。
苏月潆骤然抬起头,逐渐红了眼圈:“圣上,妾从小没了母亲,父亲很快娶了续弦,在府中时,妾时时觉得自己多余。”
苏尚书喜爱续弦唐氏多过她的母亲,连带着对唐氏所出的苏月微也疼爱许多。
再加之唐氏算不上个好继母,苏月潆在府中的位置就变得尴尬许多。
后来,姬家外祖母心疼亡女,连带着对她这个亡女的独女也多了几分关爱。
只是姬家人对她虽好,到底也有几分寄人篱下之感。
苏月潆本就是个敏感的性子,这般成长下来,几乎尝遍了无论在何处都是外人的日子。
后来入了王府,楚域待她很好,又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婿。
喜欢上楚域,真的是一件极为容易的事情,只是后来没了那个孩子,她渐渐也学会阴司手段。
不知怎得,苏月潆不愿让楚域觉得她是个心思阴毒的女人。
她仰脸望着楚域,眸中雾气氤氲:“宋良人,真的不是妾杀的。”
“朕知道。”楚域小心将苏月潆拢在一处,“此事过了便过了。”
他一顿,害怕苏月潆多想,又补充道:“楚玦一事,是他咎由自取。”
“苏月潆,朕先前气的,不是你报仇,是朕觉得,在你心里,那个没了的孩子比朕重要。”
头一回说这种话,楚域脸上有些臊得慌,很快换了话题:“朕知道你总觉得自己身后无人,只要姬明弦和姬明辙得力,朕会重用他们。”
“还有汝国公府那半数财产,朕已经给了你。”
“以后六宫之中,你足以自保,也不必看谁的脸色。”
苏月潆忽地转过脸,埋头在他怀中,肩头有些发颤。
楚域抬手拍了拍她,轻声道:“苏月潆,无论你想做什么,只一点,不要骗朕,好吗?”
苏月潆身子一僵,很快点了点头。
楚域哄着她:“你刚醒,再多睡会儿。”
到底折腾了这般久,苏月潆很快入睡,楚域却睡不着,垂眸望着苏月潆许久,才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起身离开颐华宫。
殿外,黄海平一直候在廊下,见他出来,忙躬身行礼。
“人还活着?”楚域问。
“没有圣上的旨意,奴才等不敢滥用私刑。”
楚域点了点头:“那瓶鸩毒可搜到了?”
黄海平连忙颔首,到了如今这步,那鸩毒从何而来已经不言而喻。
“带上。”
话落,楚域一马当先,大步朝着关押郑庶人的偏殿去。
郑庶人瘫在地上,发髻散乱,可瞧见楚域时,眼中依旧闪过一丝痴迷的光。
楚域站在门口,没有走近,看见郑庶人眼中的迷恋只觉得恶心。
“给贵妃下毒,是你的主意?”
郑庶人盯着他,忽然一笑:“圣上既然知道,又何必问。”
楚域神色平静:“既然如此,你也该知道知道,它发作时,是何滋味。”
黄海平捧着一支崭新的玉瓶。
楚域淡声道:“给她灌下去。”
郑庶人微微一笑,带着一丝对死的解脱,在死之前,还能有他亲自送自己一程,已是福气。
鸩毒入喉,所过之处皆有一股剧烈的疼痛灼烧感。
不过几息,郑庶人便开始抽搐,口中溢出血沫,瞳孔涣散。
楚域垂眸看着,神色没有一丝波动。
眼见郑庶人快要不行了,楚域才瞥了一眼黄海平。
黄海平当即上前,钳住郑庶人下巴,将吊命的参汤给她灌了下去。
楚域面不改色:“吩咐太医院,用最好的药将人给朕救回来。”
“往后每一日,给她灌下一剂鸩毒,直至救不回来为止。”
郑庶人依旧躺在地上抽搐,黄海平却是一眼不敢再看,听得心惊肉跳。
圣上自继位起,足以称得上是个仁善之君,如今竟能想出这般折磨人的主意,下手的还是皇室宗亲,忠臣之女,可见贵妃乃是圣上逆鳞,触之极死。
楚域吩咐完,转身离开。
至殿外,黄海平重新呼吸到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才顿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参与此事者,可都查清了。”
黄海平垂首:“是。”
楚域道:“都杀了。”
话落,他大步踏上御辇,径直往乾盛殿去。
因着苏月潆耽搁的政事,皆要一件件处置干净。
他要做个极有功绩的帝王,才能朝堂中的臣子畏惧他,畏惧到不敢对他的私情有一丝半点的置喙。
这一日,六宫静若寒潭,人人胆战心惊。
颐华宫中,几乎是楚域前脚刚走,苏月潆后脚便睁开眼。
她坐起身,指尖微微发凉,夏恬连忙上前扶起她,哽咽道:“娘娘,您可吓死奴婢了。”
天知道,当时娘娘执意要做这场戏时,她们有多心惊胆战。
苏月潆倒没蠢到真的喝了那药用自己的命去赌,可为了以假乱真,到底也在唇上抹了一些,又命她们暗示了岐山,才有了昨夜那场好戏。
只是夏恬至今都不明白,岐院正昨夜将娘娘的境况说的那般严重,是真的严重,还是
不等她细想,便听苏月潆道:“带上二妮儿。”
夏恬一怔,眼眶瞬间红了:“是。”
秋宜捧着个小小的白布包,递给苏月潆。
那一团小小的身躯,如今已冰冷僵硬。
苏月潆没再揭开看,只是抱着二妮儿的手微微紧了紧。
她没有哭,只是站了很久,久到夏恬以为她不会再动,才轻轻抬起脚,走至后院的一棵海棠树下。
“铲子。”
树下的土被临时挖开,苏月潆亲自将二妮儿放入土中,堆出一个小小的土包。
指尖沾了泥,她也没有擦。
“你最喜欢阿娘,往后阿娘也永永远远的陪着你。”
“你放心,害过你的人,阿娘都给你报仇了。”
“往后日日夜夜,阿娘都给你带爱吃的来,都是能吃的。”
苏月潆嗓音极轻,却听得夏恬等人眼圈一红,喉中干涩疼痛。
风吹过海棠枝,枝叶轻晃。
乾盛殿内,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却压不住一室的肃杀感。
岐山跪在阶下,额角仍有未干的冷汗。
他将昨夜之事细细禀报,甚至包括昨夜贵妃宫中的宫人是如何着急忙慌的说贵妃中毒了,他从贵妃唇上是如何查验出剧毒,可后来从血液中却又查出异样。
楚域坐在御案后,垂眸批着折子,始终没有抬眼。
直至岐山说完最后一句,他才淡淡“嗯”了一声。
朱笔落下,将手中折子批完,他抬眸看向岐山:“你做的很好。”
经过昨夜的事,楚域已经想明白了,只要苏月潆好好活着,她愿意折腾什么就折腾什么。
总归他是帝王,能护得住她。
因此楚域几乎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便平静开口,语气近乎随意:“往后无论贵妃想要你做什么,都顺着她的意思来。”
岐山听着这个有些震惊,却又在意料之中的答案,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拱手应道:“臣,遵旨。”
楚域挥了挥手。
岐山退出乾盛殿时,外头天光正盛。
暴雨过去,万里无云,日光铺在宫道上,亮的有些刺眼。
岐山停住脚步,抬眼望了一眼天。
风从宫墙外吹来,带着一股久违的明媚。
他鬼使神差的回过头,看着乾盛殿朱漆鎏金的大门,心中升起一股诡异的念头:这宫里,变天了。
不管怎么说,这一场围绕贵妃的风波以郑庶人的死而平息,汝国公因教女无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罪,算是将面子踩进了泥里。
宫中一时又变得风平浪静起来,就连稳坐坤宁宫的那位皇后娘娘,对着御前派去替贵妃告假的人,竟也十分和颜悦色,甚至遣人送去了两盒百年老参,叮嘱贵妃好生养病。
若说宫中谁最惶恐,无异于曾顶撞过贵妃的灼才人,只是素日过去,瞧着贵妃没有秋后算账的意思,灼才人才小心翼翼又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恨不能闭门不出。
不知不觉,万寿节将至。
宫道两侧早已挂起描金宫灯,夜里一排排亮起来,瞧着格外繁盛。
可颐华宫却是安静万分,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苏月潆这一病,竟拖得格外绵长。
虽是六月,殿中却沁着丝丝凉意。
岐山跪在美人榻前,指腹隔着帕子搭在苏月潆腕上,神色凝重。
楚域坐在苏月潆身边揽着她的腰,眉头紧紧蹙起。
良久,岐山才收回手,禀道:“贵妃娘娘乃是暑气攻心,急火未清,这才反复难愈。”
“暑气攻心?”楚域语气沉了几分。
他环顾殿内,目之所及,四角皆置冰盆,珠帘半卷,连风都带着凉意。
宫人出入尚觉凉意习习,她竟还能暑气攻心?
楚域目光冷了下来:“岐山,你是在敷衍朕?”
岐山背脊一紧,连忙叩首:“臣不敢,贵妃娘娘体质本就偏弱,许是因着那毒伤了身子,这才迁延不愈。”
楚域正欲再问,忽觉袖口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苏月潆半倚在榻上,脸色微白,唇色浅淡。
她抬眸望着楚域,撒娇道:“圣上若再问下去,只怕往后岐院正都不愿给妾瞧病了。”
楚域喉间一滞,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终究收了锋芒,淡淡道:“重新开方子。”
岐山如蒙大赦,应声退下。
不多时,春和捧着药进来。
苦味弥漫开来。
苏月潆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楚域却已坐在榻边,将药盏接过来,试了试温度,才低声道:“张嘴。”
苏月潆抬眼看他,不肯喝:“苦。”
楚域道:“嫌苦就快些好起来。”
他亲自将药递到她唇边,耐心极好,等着苏月潆妥协。
果然,苏月潆犟不过他,气呼呼地抬手将药碗接过,仰头便灌了下去,将空着的药碗递给楚域瞧。
楚域眯着眸子,看着苏月潆道:“张嘴。”
苏月潆张嘴,楚域见她没有将药藏在口中等着偷偷吐掉,这才松了一口气,塞了颗奶糖进她嘴里。
他摸了摸她发顶:“晚上朕再来看你。”
临近万寿节,御前忙的脚不沾地,若非楚域担忧苏月潆不老实喝药,也不会特意抽出时间过来盯着她。
苏月潆点点头。
楚域替她掖好锦被,又看了她片刻,这才起身离开。
殿门合上,听着楚域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苏月潆原本柔和的神色一点点褪去。
她坐起身,伸手将唇边残留的药味用帕子拭净。
春和默默递上一粒蜡封的小药丸。
苏月潆接过,没有犹豫,含入口中,温水送下。
那药是林美人配的,清心定胆,扰乱脉象。
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吩咐春和道:“万寿节当日,依着计划行事。”
第75章
苏月潆的热病反反复复,说重不重,不过是发一阵,退一阵,可说轻也不轻,人总是恹恹的,像被暑气抽去了精神。
岐山几乎日日来请脉,方子换了好几回,总不见大好,连带着楚域也跟着忐忑,生怕是郑氏那毒害的,好在岐山再三保证只是暑热,楚域才堪堪放了心。
这日一早,春和进了内室见苏月潆睡得正好,没有起身的意思,便熟门熟路地打发了个宫人前去坤宁宫告假。
不料还未等苏月潆起身,殿外便传来了宫人的通禀声:“圣上到——”
内室的帘子被掀起,楚域一身月白色圆领常服,领口衣摆处皆用银线绣了繁复的流云纹,较平日多了几分风流之意。
苏月潆没动弹,掀了掀眸子,眼尾还带着病气的潮意:“圣上下朝了?”
楚域“嗯”了一声,抬手捏了捏她腮边:“还不舒服?”
苏月潆没说话,抱着被子蹭了蹭脸。
楚域看着她小猫似的动作,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成日在殿中闷着,便是无事也要闷出几分病气,换件衣裳,朕带你出去走走。”
苏月潆眨了眨眼,抱着楚域的手臂撒娇:“那圣上给妾换。”
楚域近来恨不能将她当个宝贝似地捧在手心,哪里舍得拒绝她。
他倾身,将人从被窝中抱了出来,手臂稳稳托着,走至衣橱前站定。
“朕的贵妃娘娘,今日想穿哪件?”他勾了勾唇,竟真的抬手去翻一旁衣架上挂着的衣裙,指尖掠过浅紫、天水碧、月白,最后停在一件藕荷色绣玉兰的软罗衫上,“这件颜色柔和,不扎眼,料子也透气。”
苏月潆窝在他怀里,指挥着他亲手替她更衣。
半个时辰后,御驾从内廷驶出,陆观承与夏钺随从护卫,侍卫不过十余人,轻装上阵,却个个精锐。
御驾内,四角的铜盆里铺着冰块,凉气氤氲。
苏月潆坐在软榻上,身子仍有些乏力,索性倚进楚域怀中。
楚域顺势将人揽住,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取了案上的茶盏递至她唇边。
苏月潆抿了一口,依旧是清甜的蜜水,她抬眼看他,笑吟吟道:“圣上这是将妾当做孩子哄?”
楚域面不改色,答非所问:“还不舒服?”
苏月潆恹恹应了声,眉头微微蹙起,她近来,好似的确有些过于惫懒。
只是岐山日日请脉都未瞧出些什么,应当是她想多了。
苏月潆整个人靠在楚域怀中,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勾着他腰间的玉佩:“圣上这是要带妾去哪儿?”
她仰起脸,二人身上都穿着宫里的衣裳,虽不扎眼,却与民间衣裳规制不同,显然不是微服私访。
楚域顿了顿,耳根不知怎得泛起一丝热意:“到了你就知道了。”
苏月潆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精神,兴致勃勃道:“圣上莫不是要将妾卖了?”
楚域失笑,不知道她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抬手敲了敲她脑瓜:“卖了朕找谁算账。”
苏月潆轻哼一声,索性将整个人埋在楚域怀中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扣着楚域掌心。
楚域垂眸看着苏月潆有些发白的侧脸,不由得微微蹙眉,将人搂的紧了紧。
御驾一路出了皇城,沿着山路而上。
夏日的风除了热意还带着草木的气息。
远处山色起伏,青翠欲滴。
约莫两个时辰后,车驾终于慢慢停下,黄海平在外恭声道:“圣上,娘娘,到了。”
苏月潆睁开眼,由着楚域将她抱下车。
映入眼帘的,是高大的山门。
石阶层层而上,两侧古松参天,枝叶如盖,山门上悬着一方匾额,黑底金字,笔力遒劲,正是皇觉寺。
苏月潆似有所感地偏了偏头,眸中划过一丝诧异,圣上不是从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竟会带她来皇觉寺?
不等她细想,皇觉寺的住持早已带着一众沙弥迎了上来。
住持瞧着年事已高,须发皆白,披着一身厚重的假山,双手合十道:“阿弥陀福,老衲慧明,恭迎圣上,恭迎娘娘。”
楚域点了点头,淡声应过,吩咐慧明在前头引路。
入了大雄宝殿,殿门一开,浓浓的香火味瞬间扑面而来。
苏月潆脚步微顿,看着殿中的场景有些咂舌。
殿内供奉的金身足有十丈高,佛像端坐莲台,眉目低垂,金光在殿顶投下的天光中熠熠生辉。
整个金身四周皆有香火缭绕,山中钟声传来,隐约有几分庄严肃穆之意。
饶是苏月潆也不得不感叹道:“好生恢弘。”
黄海平跟在二人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只在心中暗道:可不恢弘么,要知道贵妃一醒,圣上便马不停蹄从私库中拨了不少银子,用于皇觉寺的金身重塑。
楚域牵着苏月潆的手,走到殿前蒲团处。
慧明双手合十:“圣上前番所愿,今日既已应验,自当还愿。”
苏月潆挑了挑眉,有些好奇地看向楚域。
楚域并不看她,神色如常道:“点香。”
登时有小沙弥将备好的高香奉上。
楚域亲手接过,火折子点燃时,火苗跃动,映得他眉眼微沉。
他淡淡瞥了苏月潆一眼,轻声道:“老实些。”
话落,楚域亲手将香插入香炉,低头的一瞬间,眸中闪过一丝虔诚。
若真有神佛在上,还请护她一世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苏月潆不知楚域心中所想,只被他握着手腕跪下,规规矩矩磕了头。
还了愿,苏月潆凑至楚域身边,低声问:“圣上何时来许的愿?”
楚域瞥了她一眼,不说话,牵着人出了宝殿。
香火味渐渐淡去,山风裹着松脂与湿润的土气迎面而来,比殿内清凉许多。
“慧明大师。”楚域淡淡道:“听闻大师最为精通佛法、医术,不知可否替贵妃瞧瞧?”
“这是自然。”慧明施了一礼,当即冲着苏月潆温声道:“老衲瞧娘娘面色略有倦意,可否让老衲替娘娘诊一诊脉?”
苏月潆心中微动,眸光一暗,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殿侧设了禅房。
苏月潆坐下,将手腕搁在案上。
慧明大师闭目片刻,指腹搭上她脉搏。
几息后,他忽地睁眼,眸中似有意动。
苏月潆瞧见这一抹细微变化,心中一跳,忽然柔声开口:“不瞒大师,本宫近来夜里总觉心神不宁,似有寒意从背后袭来,邪门的很。”
楚域眉头一皱:“你怎未同朕说?”
苏月潆眨了眨眼,安抚道:“妾怕圣上担心。”
楚域没好气地瞪了苏月潆一眼,抬眸望着慧明:“大师可能瞧出些什么?”
慧明目光在二人面上逡巡片刻,含笑道:“娘娘脉象浮虚,似有邪气侵体之象。”
楚域眸色顿时沉了:“邪气?”
苏月潆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袖口。
慧明大师缓缓道:“娘娘前些时日受惊,心神未稳,邪气便易趁虚而入。”
他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珠色温润,隐隐透着檀香气:“此珠乃开光之物,可安神镇心,娘娘佩戴在身,日日诵经静心,或可缓解。”
楚域拧着眉,看着那佛珠的目光沉了又沉,才道:“可有未用过的?”
苏月潆和慧明皆是一怔。
好在慧明身处佛寺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当即便唤身后的小沙弥去佛前另取了一串开过光的来。
楚域脸色这才好了些,亲自接了佛珠替她绕在腕上。
那佛珠有些大,落在她白皙的手腕上,衬得人愈发清瘦。
楚域看了片刻,忽然低声道:“若带着不舒服,便摘了。”
对面,慧明笑而不语。
眼见时辰不早,楚域牵着苏月潆离开禅房。
慧明领着小沙弥亲自将二人送出廊下,待御驾远去,侍立一旁的小沙弥才忍不住凑过来:“师傅。”
他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挠了挠光亮的脑袋,小声道:“那位贵人主子,真有什么邪气入体吗?”
小沙弥听得一头雾水,什么邪气入体,什么趁虚而入,他只瞧见那位贵人娘娘肤色虽淡,可气息平稳,应当格外健康才是。
慧明一改方才仙风道骨的摸样,大喇喇走至石凳旁坐下,自顾自倒了一盏茶,悠然道:“是真是假,有何要紧?”
山风掠过松枝,松针沙沙作响。
小沙弥仍是迷糊。
慧明却无替他解惑的打算,捻了捻手中的念珠,眯着眸子望向山门方向,低声笑道:“有意思。”
那头,楚域牵着苏月潆顺着山路往另一个方向去。
苏月潆晃了晃腕间的佛珠:“圣上不喜欢?”
方才瞧着楚域那神色,她还以为楚域不会要呢。
不料楚域只是淡淡看她一眼:“朕不信这些。”
“那圣上还来还愿?”
楚域脚步一顿。
苏月潆仰头望他,目光狡黠:“圣上告诉妾,到底许了什么愿?”
楚域耳根微热,转开视线:“闭嘴。”
苏月潆得寸进尺,上前将楚域胳膊搂入怀中:“求求圣上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
楚域脸色一黑,索性将人揽住:“走。”
“去哪儿。”苏月潆问。
楚域没答,只牵着她往山寺后侧的小径走去。
松林掩映间,隐约可见一处清幽别院,红墙灰瓦,与前殿的恢弘不同,格外清静。
苏月潆眸光微动。
楚域淡声道:“带你去见个人。”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预感。
院门未锁,楚域推门而入,苏月潆跟在他身侧,刚踏入院中便察觉出几分不寻常。
这里不像是供人暂住的别院。
院中立着一株老梅,枝干苍劲,树下摆着一张石案,再往里,是一间小小的祠室。
苏月潆心口忽然一紧。
楚域大手捏了捏她掌心:“进去看看。”
苏月潆喉头忽然有些干涩,她推开那扇门。
屋内光线昏暗,唯有窗棂间漏进的一束日光,落在正中央的供桌上。
供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两块牌位。
第一块,木色温润,边角被人细细打磨过,上书,爱女楚宁之灵位。
苏月潆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住。
楚宁,是她当年怀着满心欢喜替孩子取的。
宁,平安顺遂,无波无澜。
香火袅袅。
楚域站在她身后,没有去碰她,只低声道:“朕会将她的名讳记入玉牒,也替她立了牌,在此永享香火。”
苏月潆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
她往前走了一步,指尖悬在那牌位前,轻轻颤着:“圣上什么时候做的?”
楚域没说话,微微垂下眸子,在她中毒之时。
他察觉苏月潆心结深重,便想法子做了此事,希望能稍解她的心结。
苏月潆抿了抿唇,鼻头有些酸涩,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块牌位。
楚域走近一步,从背后将她圈住:“往后你想她了,朕就陪你来此处看她,可好?”
苏月潆眨了眨眼,有温热的泪水划过眼眶,顺着下颌砸在供桌上。
她又看见,在那块大的木牌旁边,还有一块稍小些的,上头有小小的猫爪印,刻着苏二妮三字。
苏月潆有些愣住。
楚域轻咳一声:“你老说那胖猫是二女儿,朕便一并刻了,省得宁宁孤单。”
苏月潆终于绷不住,转身一把攥住楚域衣襟:“你怎么”
她想说他荒唐,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哽咽。
楚域低头,看着她通红的双眼,伸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缓声道:“无论你想做什么,朕都应你。”
御驾回宫时,天色已晚。
宫灯一盏盏亮起,楚域亲自将苏月潆送回颐华宫,才回了乾盛殿处置政事。
翌日,坤宁宫外,天光正盛。
殿中早已坐满,皇后端坐凤椅之上,神色冷然,目光自左下方空着的第一个位置上划过,指尖不着痕迹地捏紧扶手。
贵妃如今是愈发大胆了,一个月三十天,她能有十天老老实实来请安就算不错。
眼见已经过了请安的时辰,下方阮贵嫔低声笑道:“贵妃娘娘身子弱,看来今日又要告假了。”
皇后脸色一沉,还未说话,便听外头响起太监的通禀声:“贵妃娘娘到——”
殿中一静,诸位妃嫔面色微动,齐齐起身。
只见殿门外,苏月潆扶着春和的手缓步而入。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衣摆用金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发间簪着七尾滴珠偏凤簪,步履极慢。
皇后几乎在瞧见她的一瞬间脸色便冷的吓人。
苏月潆似是不觉,慢悠悠走至皇后座前,极为敷衍地行了一礼:“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不等皇后开口,她自顾自直起身,极为优雅地在自个儿位置上落座。
众妃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态。
苏月潆似是这才想起一般,笑吟吟道:“瞧本宫这记性,怎得忘了唤起,诸位姐妹都免礼吧。”
殿内诸人面色微变。
萧贵嫔敏锐地察觉出苏月潆将要搞事的气氛,一双眸子亮晶晶的,里头闪烁着兴奋的亮光,频频瞥向苏月潆。
凤椅之上,皇后眼底冷意翻涌:“贵妃的规矩倒是愈发好了。”
旁人或许不知道,这宫中的消息却是瞒不过坤宁宫。
圣上昨儿个又带着贵妃单独出宫,至夜里才回。
思及此,皇后指尖骤然收紧,一双眸子幽幽盯着苏月潆。
苏月潆恍若未觉,慢慢抿了一口茶,茶香氤氲。
她抬起眼,笑得格外明艳:“妾近来病着,脑子却有些不清明,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娘娘体谅一二。”
话说的软,态度却半分不软。
皇后几乎要冷笑出声,她倒是想不体谅,可她前脚罚了苏月潆,只怕她们那位圣上后脚便要上坤宁宫问责。
下方,阮贵嫔唇角一勾:“贵妃娘娘真是好本事,前儿个还不见天颜,如今中了场毒,硬生生将圣上的心给拉回来了。”
话落,阮贵嫔挥了挥手,身后一名宫人小心翼翼将帕子递给她,正是檀影。
殿中一阵细碎的吸气声。
苏月潆手中茶盏停住,缓缓抬眼,目光与阮贵嫔对上。
阮贵嫔那双含情眼中尽是挑衅之意。
苏月潆轻笑着勾了勾唇,用檀影威胁她?她看起来是什么软柿子么?
她偏了偏头,轻声道:“春和。”
春和上前一步。
苏月潆含着笑,微微垂下眸子:“教教阮贵嫔,什么是规矩。”
“是。”春和冲着苏月潆行了一礼,旋即走至阮贵嫔跟前,行礼道:“贵嫔主子,得罪了。”
话落,她抬起手,朝着阮贵嫔的脸狠狠甩了下去。
因着对阮贵嫔含怨已久,春和这一巴掌打的格外用力。
阮贵嫔一愣:“你”
“啪!”
第二巴掌落下,清脆的耳光声在殿中响起。
苏月潆一手端着茶盏,微微阖了阖眸子,脸色极为愉悦,似是在欣赏仙乐。
“贵妃!”皇后厉声喝道,一旁的抚琴连忙吩咐宫人上前制止春和。
不等宫人们冲上去,春和已然退回苏月潆身后。
阮贵嫔脸颊双侧皆浮起通红的巴掌印,此时肿的不成样子。
她眼眶通红,抬手指着苏月潆,颤声道:“你你”
殿中无人敢动,皆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闹剧。
阮贵嫔咬牙瞪了苏月潆半晌,终是猛地转身,跪在皇后面前:“还请皇后娘娘替妾做主。”
话音刚落,便听苏月潆轻嗤一声。
皇后被这一声激地心头火气,拍案道:“够了!”
“贵妃,你这是在做什么?眼里还有没有本宫这个皇后!”
苏月潆这才轻轻放下茶盏,抬眸,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胸口,脸色倏然一白。
春和会意,当即上前一步,一手托着苏月潆的后背,一手替她抚着胸口,焦急道:“娘娘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苏月潆故作柔弱,冲着凤椅之上的皇后轻声道:“皇后娘娘可小声些,吓得妾心中一跳一跳的。”
那副模样,真是弱不禁风。
皇后气得指尖发颤,恨不能指着苏月潆的鼻子骂狐媚子。
“当着本宫的面就敢掌掴宫妃,贵妃,你如今是要反了天了么?”
苏月潆微微一笑:“娘娘这是说的什么话,妾哪里有那般大的胆子。”
她有些委屈:“只是妾病着,受不得气,方才阮贵嫔搬弄是非,不敬上位,妾一时气昏了头,这才命春和教教她规矩。”
说完,她垂着眼,慢悠悠地转着腕间的佛珠。
皇后脑仁发胀,张口便想处置贵妃,却生生忍了下来。
御前余威犹在,她若是罚了贵妃,岂不是叫她又去圣上面前博怜惜。
皇后深吸一口气,兀自平静道:“行了,万寿节将至,你们都给本宫安分些。”
苏月潆眉梢一挑,有些意外地望了眼皇后,没想到皇后如今这般谨慎。
散了朝会,众妃却一个不敢动,只静静起身,等着贵妃先行。
苏月潆轻嗤一声,当先踏出殿中。
萧贵嫔瞅着机会跟了上去,依旧有些兴奋:“你今儿个要闹这一出,怎得不提前同我说?”
苏月潆偏头看了看她,鬓边的鎏金穗子在日光下闪着金光。
她语气倦懒:“提前同你说了,你还能睡得着?”
萧贵嫔噎了一下,仍旧有些遗憾:“便是睡不着,我也能提前想想,如何仗势欺人一番。”
便是什么都不做,多带些零嘴来也是好的啊。
眼见萧贵嫔不断扼腕叹息,苏月潆忽地一笑,问她:“还想不想看出好戏?”
“什么?”萧贵嫔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她便眼睁睁看见正欲离开的阮贵嫔不小心撞上了苏月潆的肩。
苏月潆身子晃了晃。
春和惊呼:“娘娘!”
苏月潆轻咳两声,慢慢转过身:“阮贵嫔!你胆敢撞本宫?”
阮贵嫔一愣,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连带着若蘅也忍不住反驳:“分明是贵妃”
“放肆!”苏月潆声音骤冷,“本宫说什么,轮得到你个奴婢说话?”
她轻哼一声:“依本宫看,阮贵嫔是对本宫方才的处罚不满,心中暗恨,这才瞅了空档意图谋害本宫。”
“来人。”苏月潆挥了挥手,身后当即上来几个颐华宫的宫人。
“阮贵嫔对本宫大不敬,便在此罚跪三个时辰,好好反省反省。”
阮贵嫔脸色煞白。
苏月潆似是想到什么,忽然改了主意:“算了,你跪在此处,惹了皇后娘娘厌烦就不好了,去一旁跪着吧。”
她伸手一指,正是宫人来往最多的宫道。
阮贵嫔咬牙,看着苏月潆的眸中充满恨意。
苏月潆分明是折辱她,跪在宫道旁,岂不是将她狠狠往泥里踩。
阮贵嫔当即拂袖便要走,却被颐华宫的宫人一拥而上,强按着跪下。
石砖滚烫,日光直射。
周围妃嫔无人胆敢出声。
苏月潆居高临下,目光在阮贵嫔面上凝了几息,才轻笑一声,转身上了辇车。
不过才是个开胃小菜而已。
她端坐御辇上,想了想,吩咐道:“去乾盛殿。”
春和一愣,忙应了下来:“是。”
话落,御辇调转方向,一路朝着乾盛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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