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接下来一连多日,后宫都处于一种诡异的平静当中。
御前仿佛回归正常,只有黄海平知晓,圣上如今的状态实在太不对劲。
无论是什么样的东西都难以下咽,最多脸色难看地吃了吐,吐了吃,全靠每日一碗参汤吊着。
黄海平求了数次,想请岐院正来替圣上瞧瞧,偏生那祖宗也是个又倔又犟的,硬是连丝口风也不肯松。
他实在没了法子,暗中求到了太后娘娘那儿。
当日太后娘娘过来时,圣上倒是格外正常,可太后娘娘前脚一走,他后脚便挨了十板子的打,屁股硬生生疼了一个月。
若光是吃的方面还好,到了夜里更难熬。
起先是一夜夜的睡不着觉,任是多少碗安神汤灌下去也无用。
不知从哪天开始,圣上突然染上了饮酒的毛病,且不许人在殿里伺候,只有酒坛一坛坛地送进去。
有一回,黄海平大着胆子偷溜进去看过,便见圣上醉的不成人样,手中还细细摩挲着贵妃娘娘的那支白玉簪子。
他当日便想了法子递信去颐华宫,希望贵妃娘娘能服个软,向圣上低个头,结果自然是无功而返,贵妃娘娘也是个犟的。
别说黄海平这样亲近的人,这般长时间下来,就连朝臣们也隐隐察觉出不对。
每每上朝,气氛压抑地几乎令人窒息,百官立于丹陛之下,大气不敢出。
龙椅之上,楚域身形依旧笔直,只是整个人透出一种灯尽油枯的可怖感。
姜太傅立于下方右边第一个,小心翼翼觑了眼上头,圣上下颌线愈发凌厉,唇色淡的没有血色,唯独一双眼睛,像两个黑黝黝的大窟窿,渗人的很。
整个朝堂上的效率极高,凡有奏议者,圣上皆数言便定了下来,无人敢反驳。
提及河道修缮一事,上方圣上忽然轻咳几声,拿出帕子不着痕迹地擦了擦唇角,旋即一顿,若无其事地将帕子又放了下去。
临下朝时,楚域忽然扔了个惊天消息出来。
只见他端坐龙椅之上,指尖叩了叩案面,殿内霎时一静。
他目光极冷极淡地从百官面上扫过,语气平直道:“近年来,朕子嗣不丰,皇后膝下空虚,朕打算,接镇南王世子入宫中教养。”
话音落下,如巨石入海。
少数宗亲脸色微变,下意识抬眸望向镇南王。
镇南王面上虽不显,心里也是一慌,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超出控制了,他一抬头,就对上对面姜太傅投来的目光,当即沉下脸。
接宗室子入宫教养,却不是给二皇子做伴读的名头,且教养于中宫皇后膝下,实在是由不得他们多想。
难不成圣上的身子真的出了什么岔子?
不等众臣想清楚,楚域便已然站起身,嗓音极淡:“退朝。”
乾盛殿外,镇南王步履沉重,方才想要求见圣上被挡了回来,眼下心情糟糕极了。
在他身后,姜太傅加快脚步追了上来,皮笑肉不笑道:“王爷留步。”
镇南王微微侧目,淡声回礼:“太傅大人。”
姜太傅微微一笑:“方才圣上所言,实乃皇恩浩荡,不知王爷先前可曾得过口谕?”
镇南王眉梢微挑:“姜太傅,圣意难测,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自然是圣上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
姜太傅心中暗自啐了口,面上却笑意不减:“王爷,你我之间都是老相识了,不妨有话直说。”
“圣上如今的身子如今这个时候接世子入宫,难保不是起了过继的心思,只是关乎朝堂安稳,宗室血脉,由不得老臣不多问。”
要知道,镇南王世子,姓的是萧,不是楚,楚姓皇室中,虽说旁系偏远,可也不是没有适龄的孩子,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个姓萧的继承大统。
更何况,姜太傅汲汲营营这般多年,孙女儿也成了皇后,为的可不是替他人做嫁衣。
偏生圣上并未明说什么,只说将镇南王世子接入宫中教养,旁人还真没甚可说嘴的。
姜太傅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镇南王目光沉了沉,嗓音格外平稳:“世子尚且年幼,正是学规矩的时候,有皇后娘娘指点一二,是世子的荣幸。”
话音未落,镇南王骤然转身:“府中还有事等着本王处置,请恕本王失陪。”
姜太傅看着镇南王转身离去的背影,步履沉稳,衣袍猎猎,他眸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不能再等了,皇后那边的章程,必须加快。
若圣上真有不测,朝局必乱,而在那之前,总要先有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
乾盛殿内,楚域退朝回殿,整个人依然威仪无双。
直至殿门合上,他才停下,胸口那股绞痛一阵接着一阵,他一手扶住案沿,指节发白,呼吸急而短促,片刻后才缓过来。
他从怀中掏出方才朝上那张白帕,上头染着浓浓一口鲜血。
黄海平在一旁几乎要吓死,却不敢上前,忙去端了一碗温热的参汤来。
楚域坐在龙椅上,随手将帕子扔在御案上,神色恢复如常:“去传岐山来。”
黄海平猛地抬头,双眼一怔,飞快应了下来,生怕楚域反悔般小跑出了乾盛殿。
岐山很快便被拎了回来,一掀袍角跪在地上:“臣见过圣上。”
楚域点点头,伸出手腕示意岐山诊脉。
岐山远远一见楚域面色便知不好,待诊脉后更是脸色一沉。
黄海平看的心惊胆战。
楚域却是格外平静,看着岐山便道:“有话就说,朕恕你无罪,朕要听实话。”
岐山小心翼翼觑了楚域一眼,额上已经渗出冷汗。
黄海平忍不住屏住呼吸,一眨不眨盯着岐山。
岐山叩首,咬牙道:“回圣上,龙体并无外疾,您这些症状,皆是郁结于心。”
“圣上思虑过甚,忧怒交加,心火炽盛却又阴血暗耗,久则伤脾胃,故食难下咽,扰心神,故夜不能寐,心气不畅,则胸闷气短,甚则咳血。”
黄海平听得脸色一白。
岐山声音更低:“若再这般下去,轻则形神俱损,重则气血逆乱,伤及心脉,若臣瞧得不错,圣上如今,已心病入骨。”
他说到这里,伏地不敢再言。
楚域静静听着,眸色无波:“可有法子医治?”
岐山沉声道:“臣可开清心安神、疏肝解郁之方,佐以养血固本之药,只是”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楚域一眼。
“心结不解,药石难医,若圣上仍执念于心,不肯释怀,纵有千金良方,也不过延缓一二。”
黄海平眼圈一下子红了,忍不住低声道:“岐院正,可有别的法子?哪怕慢些,只要能稳住龙体”
他打小就跟在楚域身边伺候,虽时时觉得天威难测,可也是同楚域有着真情的。
黄海平以为,自己会陪着圣上至白发苍苍,然后先圣上一步离去。
岐山沉默。
楚域却忽然轻笑了一声:“朕明白了。”
他抬手示意岐山起身:“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岐山郑重叩首:“臣遵旨。”
楚域坐于御案后,指腹在案上摩挲许久,又将一旁的鳌鱼机关握在掌心许久,才取出一卷空白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若朕百年之后,新主失德不孝,太后可持此诏,废帝另立,不必受宗室掣肘。
黄海平站在一旁,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
太后每每过来,圣上都想尽法子瞒着,以至于到了如今地步,太后也并不清楚圣上的具体情形。
楚域写完,将圣旨晾干,淡声道:“你过来。”
黄海平跪着挪近。
“若朕出了岔子,”楚域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第一时间宣宗亲与阁老入宫。”
“朕会立镇南王世子为新帝,姬明辙为太傅,辅政教导。”
“姜太傅。”他眸色一冷,“令他告老还乡,永不得插手朝政。”
他本意是想赐死姜太傅,可念及其忠心耿耿多年,到底软了心肠,只是弱主强臣,姜太傅又心思复杂,他不得不多加扼制。
黄海平喉咙发紧:“圣上”
楚域忽然低咳了一声,起初还能压住,下一瞬,胸腔骤然一震。
“咳——”
他侧过身,帕子拿开时,又是一抹刺目的红。
楚域神色未变,只将帕子随手丢在案上。
他定定看着那滩血迹,眸底浮现出一丝冷意:“还有,长宁侯隋屿,此生不得合离。”
黄海平怔住。
楚域却笑了笑,恶劣道:“他不是不在乎他夫人么,朕偏要叫他一声如鲠在喉。”
就像他一样。
思及此,楚域又道:“朕的皇陵,往后除贵妃外,其余妃嫔皆入妃陵。”
黄海平听得鼻尖发酸,终是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
楚域笑看他一眼:“行了,没出息的东西,退下。”
殿门开了又合,偌大的乾盛殿终于只剩下楚域一人。
他缓缓抬手,覆在自己眼上,轻轻一叹。
苏月潆,你赢了。
几日后,坤宁宫。
皇后垂眸坐在凤椅中,指尖漫不经心翻过宫中账册,面上瞧不出什么神色。
窗外几株老树树叶已然泛黄,透出些秋意。
殿外一阵脚步声传来,抚琴领着一名女子小心翼翼上前。
皇后指尖一顿,顺着来人的方向打眼望去,微微眯了眯眸子:“抬起头来。”
那女子乖巧抬首,露出一张欺霜赛雪的脸。
皇后心中一震,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女子。
若只是美,这宫中最不缺的便是美人,可偏生这女子的眉眼样貌,与贵妃足足有七八分相似。
那女子也极有眼力见,盈盈上前一跪:“臣女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听得指尖微微一紧,就连声音也像极了贵妃。
她抬眸细细打量了那女子一番,含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臣女姜琉芸,正是娘娘族叔的女儿。”
“哦?”皇后挑了挑眉,满意道:“姜太傅可跟你说过该做什么?”
姜琉芸乖巧道:“臣女一切听从娘娘吩咐。”
“不错。”皇后勾了勾唇,“往后你便留在本宫身边伺候。”
姜琉芸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忙应了下来:“臣女谨遵娘娘凤谕。”
话音未落,外头便有宫人上前禀报:“娘娘,镇南王世子来了。”
姜琉芸小心觑了皇后一眼,见她唇角笑意骤然淡了下去,神色淡淡:“带世子去偏殿吃点心,本宫很快过去。”
“是。”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姜琉芸连忙低头。
皇后起身,慢悠悠走至姜琉芸跟前,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你这张脸,是你的福气,可这福气,也要看能否把握的住。”
姜琉芸忙跪了下来:“奴婢往后,定为娘娘马首是瞻。”
皇后见她如此上道,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抚琴将人带去偏殿安置。
待抚琴回来后,皇后依旧立于窗前。
抚琴忍不住问道:“娘娘不是打算将她献给圣上?”
皇后看着窗外的落叶,语气淡淡:“不必,如今时机未到。”
时机的确未到,自万寿节以来,圣上的乾盛殿便密不透风,任谁都能看出来圣上同贵妃的关系降至冰点,可圣上这么些日子硬是没有踏入后宫一步。
若圣上愿意宠幸旁人,这满后宫的妃嫔早就扑了上去。
她要耐心些,等着一个圣上一定会接受的时机。
好在皇后并未等许久,八月的天说变就变,傍晚还闷得人透不过气,夜里却骤然乌云翻涌,雷声轰隆作响。
楚域坐在御案后,衣襟微敞,眼下青黑愈重。
黄海平小心翼翼呈了汤药上来,楚域看也不看一眼,冷声道:“撤了吧。”
“圣上”
“无用的东西,喝了也是无用,咳咳”正说着,楚域猛地又咳起来,喉间泛起一阵腥甜。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朝内室中走去:“拿酒进来。”
黄海平心里一紧:“夜深了,圣上,不若”
没说完的话被楚域一记眼神狠狠止住,不得不咽回肚中。
黄海平没了法子,只得命人去取,可到底不敢给多了,只一坛一坛往里送,偏里头哪位动了怒气,一次要了十坛。
殿门外,雨水顺着檐角倾泻而下,宫灯在风中剧烈晃动。
黄海平侍立在外头,几乎坐立难安,恍惚间,似乎瞧见一队仪仗远远朝这个方向而来。
他擦了擦眼,很快认出正是皇后娘娘的仪仗。
果然,皇后很快扶着宫婢的手下了辇,径直到了门前。
黄海平迎了上去,强撑着笑意:“娘娘,这么晚了,您怎么有空过来。”
皇后目光落在他脸上,冷哼一声:“本宫若是不来,岂非纵着你们带坏圣上的身子?”
“本宫听闻,黄大监又送了不少酒进去?”
黄海平心中咯噔一跳,连忙道:“这圣上那儿,奴才也反驳不得。”
“既是反驳不得,还拦着本宫做什么?”皇后冷冷睨他一眼,“本宫特意给圣上熬了醒酒汤,还不让开?”
黄海平背脊发凉,下意识道:“娘娘,圣上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皇后脸上的笑淡了几分:“黄海平,你是御前的人,本宫敬你三分,可你别忘了,本宫是中宫皇后,要发作你个奴才,也是一句话的事。”
“难不成,圣上还能因着你个奴才将本宫打杀了不成?”
外头雨声越发急促。
黄海平额角渗出冷汗:“奴才不敢。”
“既不敢,那你还不速速让开!”皇后向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黄海平。
黄海平咬牙:“还请娘娘恕罪,圣上有令”
皇后目光一冷:“就是你们这起子人纵着圣上,才叫龙体有恙,本宫说了,本宫带的是醒酒汤,不是毒药!”
“轰隆——”
雷声猛地炸开,雨势更急。
黄海平猛地跪了下来,还请娘娘莫要为难奴才。
“为难?”皇后冷哼一声:“若是圣上有什么闪失,你可能担待的起?”
看着黄海平煞白的脸色,皇后忽然缓了缓脸色:“行了,黄大监替圣上办事,本宫也不想为难你,只是这醒酒汤,本宫不得不送。”
“不若本宫吩咐人将醒酒汤送进去,本宫便与大监一道在这儿等着,如何?”
黄海平额头几乎贴地,终于咬牙让开半步。
一名宫女自皇后身后而出,垂首端着醒酒汤迈入殿中。
姜琉芸的指尖兴奋得几乎发颤,她等这一刻实在是太久了,很快,很快她就会同这世上最尊贵的男子在一起,成为最尊贵的女人。
内室酒气浓烈,烛火映照下看不清脸,风雨声在窗外呼啸。
一地狼藉的酒坛指尖,有男子仰头倚在榻边,衣襟散乱,墨发披肩,分明是格外颓靡的模样,却俊美得惊心动魄。
姜琉芸的心猛地一跳。
这就是圣上?
她几乎控制不住地看了一眼又一眼,好在想起皇后的叮嘱,强迫自己垂下眼,将醒酒汤放在楚域手边。
楚域此时阖着眸子,头微仰着,喉结滚动,听见动静以为是送酒的奴才,未睁眼,顺手端起汤盏,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待入了口才察觉味道不对,楚域眉心猛地一蹙,睁眼便看见一张日思夜想的脸出现在面前。
他盯了她一瞬,忽地嗤笑一声,阖眸抓起酒坛狠狠又灌了一口,酒水顺着下颌滑落。
下一瞬,体内骤然升起一股灼热感,血气翻涌间整个人都热了起来,尤其是某处。
他猛地睁开眼,怔怔看着烛火映照下他格外熟悉的那张脸。
姜琉芸瞧着机会到了,将练习了千百遍的神态拿了出来,掐着嗓音道:“圣上,别喝了,妾伺候您歇息吧。”
话落,她伸手想要去解他的衣襟,就在指尖将要触及楚域胸膛的瞬间。
楚域眼底骤然翻起惊涛骇浪:“你找死!”
殿外,皇后与黄海平正在对峙,忽然便听闻一声凄厉的女子惨叫。
黄海平一惊,出事了!
皇后心口一沉,猛地推门冲了进去,风卷着暴雨灌入内室,眼前的景象令她生生止住脚步。
整个内室四壁,满满当当挂着数十幅画像,无一不是苏月潆,甚至那笔触都叫皇后格外熟悉。
皇后僵着身子转过脸,便见楚域站在殿中央,衣袍半敞,墨发飞扬。
他手中执着的长剑正滴着血,顺着剑尖一点一点落在地上,整个人像极了玉面修罗。
姜琉芸瘫倒在地,腹部血迹迅速晕开。
皇后瞳孔骤缩:“圣上”
楚域抬眸,眼中血丝密布,杀意森然:“拖下去,将此人关入昭狱。”
他一字一顿:“别死了。”
姜琉芸被拖走时还在颤抖,目光里满是惊惧。
皇后面色苍白,却强撑镇定。
不等她开口,楚域目光如刃:“皇后擅闯御前,自今日起,禁足坤宁宫。”
雷声炸裂。
皇后脸色彻底失去血色,她张口欲辩,却对上楚域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黄海平知晓自己闯了大祸,几乎跪软在地。
下一瞬,楚域闷哼一声,身体骤然一晃,皮肤泛起异样的红,呼吸急促粗重,显然是药力已彻底发作。
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强撑着站直,顶着最后的意识咬牙道:“摆驾颐华宫。”
黄海平猛地抬头,便见楚域一步步朝外走。
风雨中,楚域丧失理智的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他不要旁人,他只要她。
夜色浓稠如墨,泼天的暴雨而下。
颐华宫尘封许久的宫门被一股力量从外猛地撞开,门闩断裂的刺耳声响混在雷声里,惊得宫人们乱做一团。
不等宫人们迎上去,便见一道迅疾的黑影踹开拦路的宫人径直进了内室。
黄海平当即命人将所有宫人都屏退。
内室,苏月潆本就因孕期浅眠,被雷声和外面的骚动惊醒,正拥着锦被坐起,心跳有些急促。
她下意识抚上小腹,却见一道高大且裹挟着风雨寒气的身影骤然闯入。
狂风卷着雨丝扑入,瞬间吹灭了最近的几盏烛火,室内光线骤暗。
“轰隆——”
接着闪电劈下的白光,她看清来人的脸,正是楚域。
只是他浑身湿透,墨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颊,衣襟散乱,锁骨泛着异常的潮红,甚至还有浓浓的酒气。
苏月潆下意识觉得危险,本能朝墙角缩去。
楚域瞧着已经没了意识,顾也不顾地屈膝跪在榻上,膝行几步,低首朝着苏月潆的唇便狠狠吻了上去,大掌攥住她脚踝一扯,顺势钳住她纤细的腰肢。
“别!楚域!”苏月潆心里一慌,害怕他压着自己的肚子,伸手拼命推拒楚域压下来的胸膛。
但凡指尖触及的皮肤都烫的吓人,苏月潆几乎瞬间明白楚域的不对劲,厉声唤道:“来人!春和!”
她一手死死护住小腹,双眼怒睁:“楚域,你疯了!”
“别怕,是我。”楚域脑中一片混乱,听不清苏月潆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惊恐的表情,他有些受不了,伸手捂住苏月潆的眼睛,唇瓣粗暴地碾过苏月潆的脸颊,下颌,半亲半咬。
他渴求她太久了,如今又被药效控制,整个人便如开了闸的洪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帮帮我,溶溶,帮帮我。”他攥住她的手不住往自己身上抚,大掌顺着她的衣摆摸上她光裸的小腿。
带着薄茧的掌心滚烫,激起苏月潆一阵剧烈的战栗和更深的恐惧,情急之下,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楚域扇了过去。
“啪——”
楚域的动作骤然停顿,脸被打得偏向一侧。
他被打的一懵,猩红的眼中有一瞬间的空白和茫然,湿发贴着他俊美的面容,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很快,那茫然的眼底涌上一股浓浓的怒气。
他垂下眼,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唇,狠狠堵了上去。
苏月潆被他禁锢在身体与床榻之间,唇舌被肆意侵占,空气被掠夺,巨大的屈辱和恐惧让她浑身发冷。
楚域的身子滚烫的吓人,不由分说地将她整个人裹在怀中,极尽渴求。
就在苏月潆腿间感觉到一股灼热的烫意时,她顾不得许多,带着哭腔撕心裂肺道:“我怀孕了!”
“轰隆——”
又一道惊雷劈开夜空,炽白的电光瞬间照亮内室,也照亮了苏月潆空洞的神情。
为时已晚。
药性太强,楚域仍旧毫无理智地抱着她,狠狠在她身上不住地亲吻索取着,好似要将这些天缺失的都补回来。
瓢泼的冷雨肆意抽打在颐华宫的檐角和玉阶上,连成一串水流淌下。
半个时辰后。
“轰隆——”
雷声炸开。
内室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被狠狠一脚踹开,楚域披头散发出现在门外,怀中紧紧锢着个单薄的身影,整个人透着彻骨的惶恐,赤红着双眼道:“传太医!给朕立刻把岐山找过来!”
第87章
雷声作响,雨势愈大。
黄海平几乎是扑着往外跑,鞋底在积水里打滑,衣袍灌了雨水格外沉重,他顾不上许多,顶着大雨拼命往太医院的方向跑。
自打圣上同贵妃吵架,岐山便一直夜宿太医院,因此一听见外头传来动静,他便熟练地伸手从一旁的披风上扯了外袍披上。
还不等岐山走至门口,便有宫人猛地一脚将太医院的门踹开,黄海平眼疾手快,一手拎了岐山的医药箱,一手抓住人就往外跑。
岐山被黄海平抓的一个踉跄,觑了眼外头的大雨,急忙去抓一旁的蓑衣:“大监稍等,我披件蓑衣。”
“都死到临头了,还披什么蓑衣!”黄海平咬牙道,想也不想就拽着岐山就往外跑,二人浑身被雨浇得湿透,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进了颐华宫。
雨水顺着衣裳滴在玉砖上,蜿蜒成一小滩水迹,黄海平不等岐山擦干身上的水,便一把将其推入内室:“快,快看看娘娘。”
榻前,楚域整个人惶然坐在榻边,额发垂落,脸色惨白。
他衣衫凌乱,大掌握住苏月潆的手,贴在自己脸侧,一下接一下地揉搓着,想要将她的手暖起来。
“溶溶”楚域嗓音沙哑,“你别吓我,别吓我好不好。”
榻上,苏月潆闭着眼,脸色同样苍白,锦被下的身子微微蜷缩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岐山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一见楚域那失魂落魄的样子,顾不得行礼,三两步冲至榻前,将手中的医箱打开。
“圣上,还请往边上让让。”岐山皱眉。
楚域连忙让开,只是依旧紧紧攥着苏月潆的手,见着岐山,神志短暂回来:“岐山,救她,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保住她!”
岐山脸色一沉,立刻将指腹落在苏月潆腕上,脉相格外紊乱,又细又急,里头竟还夹杂着另一股微弱的脉搏。
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娘娘有孕在身?”
楚域指尖一紧,黑黝黝的眸子看向岐山。
岐山猛地咬牙,若非眼前这个人是当今圣上,他真是恨不得跳起来给楚域两巴掌。
深吸了口气,岐山赶紧查探了一番苏月潆的状况,蹙眉道:“娘娘动了胎气,这胎又尚浅,今夜受惊过度,加之”
他暗示地看了一眼楚域,不敢说的太明显:“加之受了冲撞,胎像不稳,恐有滑胎之险。”
“滑胎”二字落在楚域耳中,与惊雷无异。
他目光落在苏月潆小腹上,若是这个孩子没了
“无论如何,朕要你保住贵妃和皇嗣,否则,太医院上下,一个都别想活。”楚域嗓音发寒。
岐山喉结滚了滚,只恨自己命苦,摊上这起子事情。
他飞快吩咐宫人备好热水,照着方子去煎止血药与安胎汤,才从一旁的医箱中取出一套金针,掀开苏月潆的被子稳稳行针。
黄海平在一旁抹着泪,心中暗自祈求诸天神佛,不管是哪路菩萨,只要能保佑他家娘娘此次平安,他黄海平愿意将自己的体己钱拿出来一半用作供奉。
外头雷声一阵高过一阵,雨水拍在窗柩上,仿佛拍在楚域心上。
他坐在榻边,目光一眨不眨盯着苏月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眼底是压不住的惊惧。
上一次这般害怕,还是苏月潆中毒那次,可这次比上次更叫他害怕。
他们二人先前还在赌气,甚至没有好好说一句话。
楚域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看清自己的心,她爱不爱他,在不在乎他的有什么要紧的。
只要她能鲜活地站在自己的面前,他什么都不求了,总归,她也只能陪在自己身边不是?
楚域低下头,将苏月潆微凉的指尖凑至自己唇边亲了亲,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是朕错了。”
是他想岔了,是他钻了牛角尖,往后再也不会了。
整整一宿,外头的雷声渐渐远去,雨势也一点点小下来,长夜被拉的极为漫长。
直至天光放亮时,岐山才将金针都一根根收了起来,接过宫人的帕子擦了擦鬓角的冷汗,缓缓吐出一口气。
“圣上。”
楚域猛地抬头,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岐山,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娘娘和小主子都无大碍。”
楚域猛地松了一口气,窒息许久的心脏终于又活了过来。
岐山语气郑重道:“娘娘如今胎像尚浅,又遭此大罪,往后万万不可再惹娘娘动怒,再来一次,只怕神仙难医。”
楚域喉结剧烈滚动,缓了许久,才几近哽咽道:“朕知道。”
不会了,他不会再这般混账惹她生气了。
楚域扭头,垂眸看着榻上的苏月潆,虽是面色苍白,却没了死气沉沉之意,呼吸平稳,脉搏强健。
他伸手替她掖好被角,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
半晌,他才起身,提步走至外殿,睨着众人道:“今日颐华宫之事,朕不想听见任何人往外多说半句。”
“另外,外头的锦衣卫继续围着,颐华宫中的所有人,除了春和外,都不得进出。”
黄海平连声应下,知晓圣上这是要封锁消息。
吩咐完一干事宜,楚域提脚便要回内室,却见春和趁着空档上前一步:“圣上留步。”
楚域微微蹙眉。
春和几次抬头,复又低下,终是咬唇道:“奴婢有一事,想要单独禀告圣上,是关于娘娘的。”
楚域挥了挥手,黄海平会意,将殿内其余人尽数带了出去。
殿门合上,春和小心翼翼觑了眼四周,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高举过头顶,带着几分哽咽道:“这是娘娘写给圣上的。”
楚域一怔,看着那封信莫名觉得心口一紧,伸手将其接了过来。
春和舒了一口气,红着眼道:“先前圣上围了颐华宫,娘娘派人去御前递了口信,求见圣上无果。”
“后来娘娘便写下这封信,打算待第二日再呈于御前,只是还未来得及送出,就听闻了照充媛薨逝的消息。”
“娘娘伤痛之下,吩咐奴婢将此信烧了,可奴婢不忍娘娘一腔心意付诸东流,偷偷将其留下了。”
春和跪在地上,郑重磕了个头:“圣上,奴婢自小就跟在娘娘身边,对娘娘的了解不说十分也有八分,奴婢看得出来,娘娘对您真所谓一片真心,还请圣上莫要再伤了娘娘的心。”
楚域垂着眼,只觉心口堵着绵密的一坨,怎么喘息都觉得难受。
他伸手将信纸展开,结尾处晕着偌大一团墨点,可前头的字里行间都是苏月潆的解释与交代,甚至隐隐有一丝哄他的意味。
楚域没眨眼,只觉眼眶有些酸涩,原来她早就想要哄他,是他把一切都搞砸了,甚至再次伤害她。
默了良久,楚域才将信慢慢折好,贴在胸前。
内室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楚域几乎第一时间察觉,整个人骤然绷直,抬脚便往里走。
就在将要掀起帘子时,楚域猛地一顿,侧过脸,冲着外头唤道:“黄海平。”
黄海平正在门口抹泪,闻声一愣,连忙应道:“奴才在。”
“进来。”
黄海平一头雾水,圣上同娘娘这好不容易快要和好了,唤他个阉人进去做什么。
想归想,黄海平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榻上,苏月潆刚清醒过来,一眼便瞧见楚域,牙关轻轻一咬,目光冷冷落在他脸上,一声不吭。
楚域心中一沉,暗道不好,快步上前将人搂入怀中,委屈道:“溶溶,你有孕了,怎么不告诉朕。”
“朕若是知晓你有孕在身,怎么舍得同你赌气。”
苏月潆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压得呼吸一滞,听着这话更是来气,伸手便去推他。
推了一般,想到什么,连忙摸了摸自己小腹。
楚域见状,语气几乎立即软了下来,半讨好半撒娇道:“岐山来过了,说你和孩子都好,就是不能再动气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朕已经吩咐春和去煎药了。”
苏月潆听见孩子二字,想起楚域做的混账事,当即将锦被往上扯了扯,阖上眼道:“时辰不早了,圣上还要上朝,赶紧去吧。”
楚域垂下眼,顾忌她身子弱,不敢强行将人抱在怀中,于是自个儿将脑袋埋在她脖颈间,闷闷道:“溶溶,朕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话落,他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尽是她身上的香味。
苏月潆身子一僵,伸手便去推楚域的头。
楚域顺势暗中瞥了黄海平一眼:没眼力见的东西。
黄海平被他看的一个激灵,几乎是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飞快膝行至苏月潆榻前,抬手冲着自己就是啪啪两个嘴巴子。
那声音清脆得回响在内室,惊得苏月潆都睁开了眼,愣愣看着黄海平。
“都是老奴不好,都是老奴不好啊!”黄海平声泪俱下,“您要怪就怪奴才吧。”
他借着用袖子擦眼的功夫偷偷觑了一眼苏月潆的脸色,哭得更惨:“这些日子圣上没了您,整个人都憔悴地不像样,夜夜都要饮酒才能入睡,奴才看着真是心都要碎了。”
楚域低头,淡淡扫了黄海平一眼:谁让你说这些了!
黄海平微微一顿,忽然话锋一转,声调更高:“昨儿个夜里,圣上本吩咐了奴才将乾盛殿守得死死的,可偏生奴才没用,皇后娘娘带着人来一威胁,奴才脑子一昏,就将那宫女放进去了。”
他说到这儿,朝着自己的脸又是狠狠一巴掌:“若不是奴才犯错,圣上怎么会中了药,娘娘又怎么会受惊动了胎气,都是奴才该死。”
黄海平这一番唱念俱佳,哭得抑扬顿挫,心中满意极了。
他抽了抽鼻子,望着苏月潆可怜巴巴道:“娘娘您要打要骂,只管冲着奴才来,千万别再跟圣上置气了,您瞧瞧,圣上这几日,人都瘦得不成样子了。”
楚域抱着苏月潆,声音极低,语气却委屈到不行:“别听黄海平胡说,朕没事。”
苏月潆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冷声道:“圣上是九五之尊,却将错处都推到旁人身上,实在是叫妾”
她似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抿了抿唇,有些不耐道:“妾累了,想要休息,就不送圣上了。”
黄海平一怔,有些慌了神,忙又劝道:“娘娘,您是不知道,圣上昨夜便是中了药都不肯碰旁人,真真是心里只有您啊!”
楚域垂眼,抿着唇,拉着苏月潆的手赶紧辩白道:“溶溶,朕没杀照充媛。”
苏月潆一愣,侧眸望着楚域。
楚域喉头一滚,握着苏月潆的手又紧了紧:“朕当时,只是在气头上,想要气一气你,才那般说的。”
他抬起眼,原以为会看到苏月潆高兴的表情,却没想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瞧着好像更生气了。
楚域不解,但是识趣地没再多说什么。
苏月潆看着楚域,听着他说的话,真恨不得将楚域的脑子扒开看看,里头装的都是什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疲倦道:“圣上,妾真的累了。”
楚域知道苏月潆心里有气,可他眼下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到底是他做错了事,只能认错,好好将人哄回来。
眼见时辰不早,楚域也没办法再耗下去,于是温和地点点头:“你先好生歇着,待朕下了朝再来瞧你。”
苏月潆猛地将锦被蒙过头,觉得楚域真是烦极了。
那头,楚域跨出颐华宫的宫门,微微侧首便瞧见黄海平微肿的双颊。
这老小子到底还算聪明,知道怎么打耳光响声大,伤害小。
他一脚稳稳踏上御辇,一边睨着黄海平道:“做的不错,回去好好歇着吧,今儿个不必你伺候了。”
说完,他又补充道:“这个月,多加半年的俸禄。”
黄海平听得一喜,忙应了下来。
坐在御辇上,楚域整个人放松下来,心口那股子堵了许久的淤血好似骤然被抽空。
他一手抚上自己的胸口,只觉一颗心跳的格外有力。
孩子
他们真的,再次有了孩子。
一股暖流在楚域的心中流淌,比错愕更多的,是欣喜。
思及尚未来得及处置的皇后和那个宫女,楚域微微眯了眯眸子,眼中冷光闪烁。
颐华宫内室。
苏月潆抬手将蒙住脑袋的锦被拽了下来,脑中反反复复想着方才楚域说的那句话:照充媛没死。
太好了,苏月潆心中有些雀跃。
崔姐姐既然没死,又不在宫中,那定然便是被送出宫去。
一想到崔姐姐如今许是同二表兄团聚,苏月潆就控制不住的高兴。
春和端了一碗汤药从外头进来,见苏月潆面上一阵喜意,笑吟吟上前道:“有何喜事叫娘娘这般高兴?”
说着,她将手中的药碗塞进苏月潆手中。
苏月潆垂眸看了眼漆黑的苦药汤子,仰首便咕噜咕噜一口气灌了下去,飞快抓过一旁碟子中的奶糖往口中塞了一颗。
待将那股子苦涩的药材味压下去后,苏月潆才将崔和暄没死的消息告诉春和。
春和一听,当即双眼亮了亮,接过苏月潆手中的空药碗放至一旁的桌案上:“娘娘高兴便好,只是奴婢有些话”
苏月潆睨了春和一眼,几乎猜到她要什么,微微一叹:“又想劝我同圣上服软?”
春和忙摇头:“自然不是,娘娘这些日子遭的罪,奴婢瞧着都心疼。”
“只是您同圣上之间,到底只是个误会,崔家女郎既然没死,圣上那日说的话也不过是气话。”
“昨夜圣上虽是有错,却也证明圣上心中只有您一人,否则何必那般折腾自己?”
苏月潆指尖微微一顿。
春和觑了眼她面色,继续劝道:“娘娘,既然已经置身宫中,便不可能摘地出去,您就是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腹中的皇嗣想想。”
“若真同圣上离了心,将来小主子的日子又当如何?”
苏月潆垂着眸,指尖无意识地在小腹上打着圈儿,眼中闪过一抹暗光。
与此同时,坤宁宫。
皇后几乎一夜未睡,身上依旧是昨夜那身衣裳,眼下一层浓浓的黑青色藏也藏不住。
她只需微微抬眼,便能瞧见外头一排排的锦衣卫。
抚琴端了热茶小心翼翼放在皇后手边,劝道:“娘娘,您一夜不曾歇息了,又滴水未尽,多少也要顾念着些自己的身子。”
皇后掀了掀眼皮,目光中尽是怨怼:“身子?本宫如今哪儿还顾得上什么身子?”
她目光紧紧盯着那茶盏半晌,终是咬了咬牙:“可能打探到什么消息?”
抚琴脸色难看,摇头道:“外头的锦衣卫将坤宁宫围地跟铁桶似得,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出不去。”
皇后咬了咬牙,抬眸看着抚琴道:“送膳食的人呢?也递不进来消息?”
抚琴连忙跪下:“娘娘息怒,这内务府自打换了金海做总管,咱们这儿实在是插不进去手。”
这传信的事,向来是出去容易进来难。
“废物!”皇后猛地一拍案,茶盏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
她站起身,袖摆一甩,在殿中来回走了几圈,终是在窗前停住脚步,看着外头甲胄森然的锦衣卫,眸光幽深:“姜琉芸如今还在昭狱。”
“昭狱是什么地方,骨头再硬的人进去,也能被抽成烂泥。”
“她若本就是个骨头软的,届时扛不住刑讯,说些什么不该说的,岂非连累本宫!”
抚琴额头冒出冷汗。
皇后磨了磨牙:“再说了,便是她什么也不用说,光凭昨夜给圣上下药一事,就足够叫圣上责罚本宫。”
抚琴喉咙发紧:“不会的,娘娘。”
“不会?”皇后冷笑一声,咬牙道:“若真不会,她昨夜就该将事情办成。”
“那般烈的药,都能叫圣上从乾盛殿走出去,真是蠢货一个。”
那药是姜太傅命人从民间寻来的,虽有些伤身,可威力极猛,还从未听说过中了招的人能强撑着有神智的。
可昨夜楚域竟还能撑着去颐华宫
思及此,皇后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真是好一个贵妃。
她眸色骤冷,眼中的妒意几乎压也压不住。
默了许久,皇后才看向抚琴,目光沉沉:“只要姜琉芸闭嘴,这事儿便是她一人所为,本宫说破天也不过是个御下不严,动摇不了根基。”
抚琴有些哑然:“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要她,永远也张不了口。”皇后阴恻恻的目光慢悠悠转了过来,一手勾了勾护甲,“该怎么做,无需本宫教你吧?”
乾盛殿内。
楚域下了朝并未去颐华宫,而是回了御案后批折子。
不等折子批完,外头便响起宫人的通传声:“启禀圣上,锦衣卫指挥使夏钺求见。”
“宣。”
夏钺很快进来,依着规矩朝楚域行了一礼,才道:“果然如圣上所料,姜琉芸今日用过膳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七窍流血。”
“可救回来了?”
“属下无能。”
楚域没多说什么,幕后之人为的便是取她性命,自然下的是毫无转圜的毒药。
他神色颇为平静,掀了掀眼皮道:“可命人追查下去了?”
夏钺颔首:“已经派人盯着了,不过对方在宫中埋伏地极深,转手几层,恐怕很难一网打尽。”
楚域冷笑一声:“姜家以为朕要死了,迫不及待送了个赝品入宫,真将朕当傻子了。”
“朕倒要看看,这宫里头,到底是真的后宫,还是他姜家的。”
楚域目光微冷,靠回椅背,声音沉了几分:“盯紧些,别打草惊蛇。”
“臣明白。”
夏钺行礼退下。
楚域静静坐了片刻,目光落在未批完的折子上,指腹捻了捻,忽然道:“黄海平。”
“奴才在。”
“将镇南王世子,送去太后宫中。”
黄海平一愣,旋即低声道:“是。”
按理说,圣上病情好转,贵妃又有了身孕,该将世子送回镇南王府才是,为何
他觑了眼楚域的神色,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楚域微微垂眸,修长的手指从一旁的折子中随意抽过一本,摊在御案上。
目光落上去的一瞬间,楚域眉头猛地皱起。
这是镇国大将军景殊舟上的密折,参明州节度使姬明弦,勾结南诏,通敌叛国。
就在这封奏折中,甚至附有姬明弦同南诏太子段既明的来往书信,书信上,明晃晃印着姬明弦的私印。
楚域两指将那封书信拎起,微微眯了眯眸子,目光在那印鉴上停留了几息,良久,他指腹才捻了捻那信纸,冷笑一声:“真是好大的胆子。”
当日,御前传出旨意:召,明州节度使姬明弦入京。
第88章
临近午时,日光透过雕花窗柩落在御案上。
黄海平弓着身子进来,小心翼翼觑了楚域一眼,试探道:“圣上,内务府传膳的宫人已经到了,可要让他们进来?”
楚域正垂眸看着案上的那封密信,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御案,闻言,他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了黄海平一眼,没吭声。
黄海平一怔,脑中飞快闪过一丝亮光,笑道:“您今儿个一早还同娘娘说了去瞧她,这眼瞅着时辰不早了,圣上可要摆驾?”
楚域轻轻应了一声,当即站了起来,提步便往外走:“去颐华宫。”
黄海平高高兴兴应了一声,小跑着便要去备辇。
楚域目光无意间扫过他脸侧,见那两颊还带着未退的淡红,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朕不是让你今儿个不必伺候了么。”
黄海平抬手摸了摸脸颊,嘿嘿一笑:“这点皮肉之痛算什么,奴才就愿意伺候圣上。”
能去颐华宫看圣上吃瘪,这样的机会,他怎么愿意让给别人。
楚域看他那副殷勤模样不由得蹙了蹙眉,冷冷睨了他一眼:“多嘴。”
颐华宫花厅中。
午膳摆的精致清淡,桌上几样爽口的小菜搭配着清蒸鱼羹,另循着苏月潆的口味做了盏桂花藕粉甜羹,清甜的香气氤氲在整个花厅。
苏月潆半倚在软榻上,面上恢复了几分红润,眉眼间却依旧有些倦色。
她手中端着那盏甜汤,慢条斯理舀了一勺,凑至唇边轻抿一口。
春和瞅着空隙替她布菜,心中舒了一口气,娘娘如今比前些日子多了不少生气,虽也是清清冷冷的样子,可叫人看着高兴不少。
正用着膳,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齐刷刷的请安声。
苏月潆眼皮都没掀一下,只将勺子轻轻搁在盏边,语气平淡道:“有些凉了。”
春和应了一声,正要去换,帘子便被掀开。
楚域快步踏了进来,一身玄色的锦袍,金线绣的祥云龙纹在日光下隐隐有流光闪现。
他额上系了条同色鎏金的抹额,整个人清爽不少。
一入内室,楚域的目光便黏在苏月潆面上,走至她身边坐下,扫了眼那盏半凉的藕粉,语气不疾不徐:“岐山说,这藕粉不宜克化,还是少用得好。”
苏月潆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轻哼一声,听不出什么喜怒。
楚域摸了摸鼻尖,神色不变,伸手拿过宫人新上的碗碟,捏着玉箸替她夹了一只虾饺:“朕记得你往日最爱吃这个。”
苏月潆没动那虾饺,自己另夹了一只,小口小口吃着。
楚域眸色沉了沉,微微一叹:“溶溶,你要同朕怄气到什么时候。”
苏月潆指尖微微一顿,偏头看他:“就许圣上同妾怄气,就不许妾同圣上怄气?”
楚域一噎,抿唇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话落,他又抬手将春和召来,细细问了一遍苏月潆的日常起居,听闻她吃的香睡得好才放心。
黄海平见圣上自打坐下便只顾着给娘娘布菜,自个儿连筷子都没动一下,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
他轻咳一声,故意当着苏月潆的面道:“圣上,您也多少用些吧,这一早起来就批了那么多折子,再不吃点东西,身子如何撑得住。”
楚域没接话,垂眸看着桌上的菜,神色淡淡。
苏月潆正低头喝汤,听见这话,眼睫轻轻一动,终是抬眼看了他一眼。
楚域捕捉得极快,当即改了主意,他指尖微顿,若无其事地拾起玉箸,从那一桌子的珍馐中夹了一片清炒藕片,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藕片清淡爽口,本不该有什么味道。
可才嚼了一下,楚域喉结猛地一紧,一股反胃的恶心感自胃里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眉心极轻地蹙了一瞬,下一刻却还是强撑着要咽下去。
苏月潆侧眸,目光落在楚域脸上。
“唔——”
楚域骤然偏过头,尚未来得及起身,便将那口藕片尽数吐在了一旁的空碟中。
虽说动作极快,却也难免狼狈。
黄海平脸色一白,忙吩咐宫人取了漱口的茶盏来。
楚域脸色有些难看,飞快漱了两次口,命人将那碟子撤了下去,又吩咐宫人开窗打扇,将饭菜味都驱了个一干二净。
他转过头,看着苏月潆嗓音关切道:“可有什么不适?”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头一回认真打量起楚域,二人先前许久不见,昨夜又经历了那档子事,到现在她都没好好看过楚域。
楚域较之先前清减不少,就连原本锋利的眉目下都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倦。
苏月潆抿了抿唇,终是心软道:“春和,去请岐院正过来一趟。”
黄海平闻言,心中一喜。
楚域眉心一蹙,正要开口,却见苏月潆脸色淡了几分,他识趣地将未尽之语生生咽回腹中,轻声解释道:“溶溶别担心,朕不过是近日胃口不大好。”
苏月潆没看他,垂眸继续用膳,待将口中的汤汁咽了下去,才淡声道:“圣上是九五之尊,若在颐华宫出了什么差池,妾岂非成了罪人。”
话说的冠冕堂皇,可楚域分明瞧见,她握着玉箸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
楚域望着她侧脸,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春和去的极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岐山便匆匆而至,刚一行礼就听见楚域轻声道:“岐院正不必多礼。”
岐山有些诧异,抬眸扫了楚域一眼,便见其含笑看着自己,忍不住脊背一凉。
苏月潆用完膳,整个人倚在软榻上,冲岐山颔首示意。
岐山心中一动,跪坐在榻侧,指尖搭上楚域腕脉。
脉相虽是虚浮,却也没了前些时候的灯尽油枯之感。
楚域的情况岐山最了解不过,虽是有些食不下咽,也不能寐,可圣上心结已解,大男人家的少吃几口,少睡几个时辰算不得什么。
偏偏此刻殿内气氛微妙,岐山眸光在二人之间逡巡片刻,忽地心念一转。
他定了定神,脸色当即有些难看,换了只手再探,语气沉重:“圣上这症状,老臣早就说过,郁结于心,气血两亏。”
楚域微微蹙眉,冷声道:“贵妃跟前说什么胡话,朕不过是胃口差些,当得什么事?”
岐山若不是瞥见楚域微勾的指尖险些就当了真,他当即噤声。
便见苏月潆睨了楚域一眼,转头冲岐山温声道:“岐院正不必顾忌,照实说就是。”
岐山这才开口:“若只是胃口差,不止于此,可圣上分明是思虑过重这”
他咬牙道:“启禀娘娘,自万寿节后,圣上几乎夜夜辗转,心血耗尽,几回吐血,最严重之时已至灯尽油枯,臣斗胆,还请娘娘千万看顾着圣上一些,实在不能再这般下去了。”
黄海平暗自瞥了楚域一眼。
果然,待岐山说完后,楚域才沉了脸色,警告道:“岐山。”
声音不高,却透露出一股寒意。
岐山当即垂首:“臣失言。”
苏月潆脸色有些难看:“去开方子吧。”
岐山应声,起身退至一旁写着药方。
楚域抬眸看她,嗓音有些委屈:“岐山总爱危言耸听,溶溶别信他的。”
苏月潆冷下脸,睨着楚域道:“妾还不想孩子一落地便没了父亲。”
她自然知道岐山的话有几分演的成分,可偏生楚域这样子也做不了假,只是轻些重些的区别。
楚域喉结一动,忽地笑了一下:“朕一想到你恼着朕,夜里就睡不着,若是你肯同朕说说话,兴许就好了。”
他有些无意道:“只是朕做错了事,溶溶不愿搭理朕,也是应该的。”
“朕这身子从前在边关的风里雪里都熬过,没那么娇贵,你不必为朕费心。”
苏月潆抿着唇,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楚域面上。
她头一回知道,原来楚域那些日子,也这般难熬。
楚域自然没放过这一幕,眸中瞬间掠过一丝亮光,忽地抬手将众人都屏退下去。
窗外日光倾落,殿中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楚域从袖中抽出那封密信,放在苏月潆面前的案几上:“这信是今儿个一早呈于御前的。”
他嗓音微微一冷:“检举姬明弦通敌叛国。”
苏月潆心中猛地一震,当即便要开口,却被楚域大掌拍了拍手背:“你放心,朕没信。”
“不过朕召了姬明弦入京,想将背后之人一网打尽,你莫要多想。”
苏月潆指尖捏着那密信,一目十行看完,抬眸问道:“圣上就不怀疑二表兄?”
楚域轻嗤一声,眼中浮现出些冷意,他指尖在姬明弦那枚私印上微微一点:“先前姬明弦上奏的折子,在明州节度使的印鉴旁都会加盖他自个儿的丝印。”
“那私印与这印鉴乍看大差不差,可在末尾处却有个极细微的缺口。”
“可你看这上头的印鉴,却是完整无缺。”
“此事甚至还牵连到了镇国大将军,由不得朕不重视。”
苏月潆看着楚域,心里有些堵得慌,从前的楚域从不肯低头,也不肯多说一句,她二人之间的矛盾多数皆是因此而来,可如今的楚域却也学会解释了。
她心头微微一动。
楚域自然没有错过苏月潆眼中的动摇,忽地倾身上前。
苏月潆尚未反应过来,他已伸手扣住她腰侧,将人轻轻拉近几分。
下一瞬,他的额头抵在她颈侧,呼吸温热,声音低哑:“苏月潆,你不能叫朕爱上你,却又不要朕。”
他控诉:“没有这样做人的。”
苏月潆垂着的眼睫颤了颤,她掀了掀眼皮,轻嗤道:“那就有圣上这般做人的?”
楚域一怔。
苏月潆看着他:“为何依旧围困颐华宫?”
见她终于肯开口吐露心思,楚域心下一松,很快品出这话的意图:“你想出去?”
“妾又不是犯人,为何要日日关在这颐华宫中?”
想不想出去,和能不能出去,从来不是一回事。
“可是你如今有孕在身,难免”
楚域话未说完,便见苏月潆神色淡了下去。
那点方才的松动,倏然收回。
她垂眸,语气平静:“原来在圣上眼里,妾如今不过是个需要看管的孕妇,圣上的意思,是要妾在颐华宫待到诞下皇嗣?”
楚域心口微滞,眸光一闪,很快应了下来。
当日,御前亲自下旨,晓谕六宫。
贵妃苏氏,柔嘉淑慎,聪慧端方,协赞内政,素著懿范特册为皇贵妃,自即日起,一应用度仪制,皆与中宫持平。
后妃们无一不倒吸了口冷气,皇贵妃,位同副后,自大楚建朝伊始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皇后在世时不册皇贵妃。
圣上如今这番意思,难不成是要废后?
加之楚域和苏月潆都未隐瞒皇贵妃有孕一事,众人心中更是隐隐揣测,此举是在替皇贵妃铺路。
别说后宫,就连前朝也受到震荡。
苏月潆尚是贵妃时便已然椒房独宠,两次闭宫,皆是风姿更盛。
如今尊为皇贵妃,腹中还怀着皇嗣,若是一举得了皇子,岂非就是未来的储君?
重华宫庭院中,风过廊下,檐铃轻响。
韶充仪手中捏着团扇,慢悠悠跟在荣妃身后,她今日穿了身浅杏色的宫装,眉眼清丽,神色却淡得很。
“皇贵妃。”荣妃停在一株石榴树下,抬手掐下一枚未熟的小果,指尖轻轻把玩,慢悠悠道:“咱们那位皇后娘娘,如今只怕牙都要咬碎了吧。”
她说的轻巧,语气中却透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荣妃惯来不喜皇后那副高高在上,谁都看不起的样子,如今皇后遭了殃,她自然乐的高兴。
韶充仪轻哼一声:“皇后屡屡仗着出身姜家自视甚高,如今圣上下了这道旨意,一见便知是没将姜家放在眼里。”
“更别说,如今坤宁宫都还锁着宫呢。”
她们虽不知皇后究竟因何触怒圣上,却也明白,能叫楚域亲口下令封了坤宁宫的,绝不会是小事,而能与此事沾边的,除了如今那位新晋的皇贵妃,还能有谁?
韶充仪眸光微闪,看着荣妃有些不悦的脸色,轻轻笑了一下,带着点危险意味:“怎么,圣上宠幸皇贵妃,姐姐吃味了?”
荣妃抬眸看她,脸色微微一僵,随即轻哼:“我吃什么味?不过是烦着姜家和皇后,自作聪明。”
韶充仪听出荣妃的话外之意,偏头望着她。
荣妃嗤笑一声,抬手从袖中抽出一封信:“你看看。”
韶充仪接过信展开,不过垂眸看了几行字,当即变了脸色:“皇后真是好毒的心肠。”
这信正是镇国大将军写给荣妃的家书,里头言明了那封密折中的东西是如何来的。
得了那封姬明弦同南诏联络的书信后,景殊舟本想将此事压下,奈何瞧见的部下众多,他才不得不写了折子将其呈于御前。
只是依着姬明弦的为人,勾结南诏?他需要么?
但凡姬明弦当初肯低头,他如今在南诏,早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景殊舟虽不得不将此信报了上去,可却也同圣上将可疑之处说了一干二净。
韶充仪攥紧了信纸,也隐隐觉出些阴谋的味道,她蹙眉道:“此事可会牵连大将军?”
“圣上没信。”荣妃抬眸,“只是命兄长依旨行事,暗中配合。”
她冷笑:“姜家以为,把我和兄长,便能把这潭水搅浑,却不知,圣上心里清楚得很。”
“想要我和兄长去对付皇贵妃和姬家,皇后真是打的好主意。”
韶充仪沉默半晌,忽然抬头:“若圣上信了呢?”
荣妃眸色一冷:“那如今被锁宫的,怕就不止坤宁宫了。”
空气一时有些凝滞。
韶充仪抿了抿唇,神色依旧有些冷沉。
荣妃见状,眉梢轻挑:“怎么,就这般担心本宫?”
韶充仪脸色腾地涨红,啐她一口:“谁担心你了!”
荣妃轻笑,语气恢复了几分慵懒:“放心,本宫和兄长还没那么蠢,会主动去招惹皇贵妃与姬家。”
她缓缓抬眸,看向远处宫墙。
“谁不知道,如今那位,是圣上的心尖尖。”
“本宫和皇贵妃虽说不算交好,却也无甚阴司,本宫何必去招惹她。”
荣妃冷笑一声,眸中闪过一道暗光:“你且瞧着吧,皇后和姜家的日子,不会太长了。”
坤宁宫,皇后面色如纸,整个人陷在凤座中,死死盯着手中的消息。
抚琴小心翼翼站在一侧,觑着皇后的脸色不敢说话。
“呵——皇贵妃。”
“本宫看,圣上早就被苏月潆那贱人迷走了魂,连这样不顾祖宗规矩的事都能做的出来!”
话虽如此,皇后心中却是隐隐恐惧,姜琉芸死了这般久,圣上都未上坤宁宫来过,摆明了是冷处理,难不成
圣上真要废了她,给苏月潆让路?
荒唐!
真是荒唐!
便是姜琉芸做错了事,她也顶多不过一个管束不严之过,圣上万万没有理由动她,更别说,她祖父还在。
圣上只要不想遗臭万年,就不能动她的皇后之位。
前朝同样就此事揣摩圣意。
自圣上旨意一下,建京皇城上空的信鸽便从没落下来过。
翌日,宣政殿上。
政事说罢,楚域抬手按了按眉心,淡淡瞥了黄海平一眼。
黄海平当即高声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话音未落,殿下诸位大臣暗中交换了个视线,最终还是御史中丞李峻横跨一步出列。
他年逾花甲,却精神矍铄,此刻须发微颤,拱手高声道:“启禀圣上,臣有本奏!”
楚域淡淡看他一眼:“说。”
李峻声音洪亮:“册封贵妃为皇贵妃一事,臣以为,实在不妥。”
“皇后尚在,中宫未废,圣上便册立皇贵妃,与中宫仪制持平,此举有违祖制,恐动摇纲常!”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更何况,皇后无故被禁足坤宁宫,未见罪状昭示天下,若如此处置中宫,朝纲何以为继?”
楚域眸色微沉,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点:“说完了?”
李峻一怔。
楚域目光自他身上缓缓移开,自下而上扫过殿中百官,语气不疾不徐:“还有什么话,一道说了。”
殿中一阵细微骚动,终是稀稀拉拉站出一干臣子,倒也算不得多。
“臣等附议李大人之言。”
李峻见状,愈发有了底气,拱手道:“自大楚建朝以来,皇贵妃之位虽设,却从未于皇后在位时册立,此乃不成文之规,圣上纵然宠爱苏氏,也不当枉顾中宫尊位。”
楚域唇角微微一挑。
李峻继续道:“若中宫威仪旁落,储位之争势必再起,朝局动荡,国本难安。”
“国本?”楚域忽地冷笑,“李爱卿说说,何为国本?”
李峻一愣,仍硬着头皮道:“国本乃社稷纲常,中宫为后,乃母仪天下”
“所以,”楚域打断他,“朕立皇贵妃,便是动摇国本?”
李峻面色涨红:“臣不敢妄言,只是祖宗之法不可轻改。”
“祖宗之法?”楚域声音骤冷,“祖宗之法既设皇贵妃一位,朕还不能立了?”
殿中一片死寂。
楚域缓缓起身,玄色朝服垂落,龙纹翻涌。
“你们口口声声祖制,那朕问你们,祖制可曾写明,皇后在位,不得册皇贵妃?”
无人敢答。
楚域冷笑:“不过是你们自己添上的规矩。”
姜太傅终于忍不住,沉声道:“可圣上”
“姜琎。”楚域忽然直呼其名,目光锐利,“朕敬你三朝元老,但你也该明白,朕立谁,是朕的事。”
“皇后被禁足,自有缘由,朕不昭示,是给姜家留脸。”
姜太傅脸色瞬间铁青。
李峻却忽地向前一步,整个人激动地几乎发颤:“圣上,若帝王因一己私情废祖制,乱中宫,臣等今日不谏,便是对不起列祖列宗!”
“苏氏专宠已久,如今更位同副后,后宫失衡,前朝必乱,若他日储位之争起,血流成河”
“住口。”楚域声音极冷。
李峻却已红了眼:“自古武四战,文死谏,臣宁死,也不能看着圣上被妖妃蛊惑。”
他猛地摘下官帽,掷于地上,声音凄厉:“臣今日以死明志,请圣上收回成命!”
话音未落,他忽然转身,直奔殿侧金柱。
“拦住他!”有人惊呼。
“不许拦!”楚域冷然喝道。
李峻临庄行蟠龙金柱时脚下一顿,不曾想圣上竟真的不许人拦。
“砰!”
一声闷响,鲜血溅开。
李峻朝服染红,整个人顺着金柱缓缓滑落,却无人敢去扶。
好在他撞柱前硬生生收了势,才算是留了口气在。
殿中不少人吓得脸色惨白,却一动不敢动。
楚域立在御座前,目光冷冷落在倒地之人身上,神色如冰。
李峻口中溢血,尚有一息,整个人瘫软在地上,目光惶恐盯着楚域。
宣政殿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楚域目光扫过百官,寒意森然:“还有谁,要以死相谏?”
“朕,绝不阻拦。”
第89章
血腥气尚且弥漫在鼻尖,朝臣们皆有些瑟缩,无人想将自己的性命献祭出来,就为了争论苏氏到底该不该当皇贵妃。
归根结底,圣上后宫不丰,子嗣稀少,无论将来是谁上位,与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没什么干系。
因此楚域话一出口,殿下人齐齐低下了头。
楚域立在御座前,玄色朝服垂落,龙纹翻涌,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殿下每一位朝臣。
满殿之众,无人胆敢与之对视。
见状,楚域淡淡开口:“御史中丞李峻,妄议圣意,诋毁皇贵妃,扰乱朝纲。”
“即日起,废黜官职,革除功名,贬为庶人。”
“其以下三代,不得再参加科举,不得入仕。”
三代禁科举,已经不是简单的罢官,可以说李峻这一脉的根儿都被圣上掘断了。
原本还在大口喘气的李峻,口中再次血沫翻涌,眼神灰败。
他本是存了一丝“死谏”的气节,并想借此讨好姜太傅,在天下清流学子的声名威望中再上一层楼,想不到圣上竟如此强势,甚至不顾圣名。
众臣心头一凛,不少人当即庆幸自个儿方才不曾附议,也有不少人开始在心中暗暗回忆,自己可曾有什么地方得罪过皇贵妃,得罪过姬家。
依着圣上如今的态度,皇贵妃圣眷优渥,若是诞下皇子,定然就是板上钉钉的大楚储君。
思及此,不少人心思微动,眼神闪烁,盘算着该如何巴结皇贵妃。
姜太傅自然能瞧出这些人的小心思,隐在袖袍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忍耐再三,他终是冷着脸出列,手中玉笏微微抬起:“启禀圣上,圣上偏爱皇贵妃,臣不敢有异。”
“但还有一桩事,臣不得不禀。”
楚域垂眸,微抬下颌,看着姜太傅的眼中掠过一缕失望之色,这就忍不住了?
姜太傅垂眸,眼底锋芒毕露:“昨日,有门生将状纸递到了臣的府中,状告明州节度使姬明弦狼子野心,勾结南诏,证据确凿。”
“臣本欲私下呈于圣前,偏偏此时皇贵妃腹中怀了龙嗣,又得圣上如此加恩,甚至比肩中宫。”
“臣不得不担心,姬家此举,意在挟天子以令诸侯。”
楚域目光骤然冷了下来,他睨着姜太傅:“门生?太傅什么门生,如此神通广大?”
姜太傅拱手,早在心中措好辞:“那门生在明州任职,偶得证据,恐涉国本,不敢私藏,故而呈递臣府中。”
“偶得证据,却不告于朕前,而是私下告知姜太傅,可见在那门生心中,朕之威望还比不得姜太傅。”
不等姜太傅反驳,楚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不过朕已命陆观承亲赴明州,缉拿姬明弦。”
“届时,朕会亲审此事。”
“姜琎,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姜太傅猛地抬首,心知自己操之过急,恐怕已惹圣上不悦。
陆观承,那是御前一等一的心腹,统领禁军,行事雷厉风行。
这事儿到底怎么个章程,怎么拿起怎么落下,不还是上头那位说了算?
姜太傅原以为私通叛国之事,圣上绝不会容忍,定会打压姬家,可如今看来,圣上对贵妃的偏宠,着实有些过了,甚至到了爱屋及乌的地步。
若真是如此他神色微变,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
楚域没再管姜太傅心中如何作想,而是垂下眼,嗓音平静:“姬明弦一事很快便会水落石出,至于皇贵妃,与姬家是否清白并无半点干系。”
“册立她,是朕的意思。”
“有何攻讦之语,只管冲着朕来便是,若再叫朕听见何人妄议皇贵妃,朕绝不轻饶!”
殿中无人再敢出声。
楚域指尖叩了叩御案,眉目冷峻:“朕登基至今,边关安稳,税赋清明,兵权在握,谁若想要以祖制为名,行结党之实,尽管来试试。”
话音一落,楚域转身拂袖:“退朝。”
下了朝,楚域径直回了乾盛殿,远远便见宫人们捧着各式摆件忙进忙出,待踏入殿中,才见乾盛殿一改往日庄穆肃冷之风,除了待客的前殿只做微微改变,其余地方皆与往日大相径庭。
首先是侧边的偏殿,原本优雅低调的青色珠帘改做了淡淡的藕粉色珠串,帘尾处还坠着细小的玉铃,风一吹,叮咚作响,尽显女儿旖思。
还有原本摆在外殿的十二扇山河屏风,眼下也被双面绣的花鸟屏替代,其上的烟雨海棠针脚细密,颜色清润,虽是难得的好东西,却与整个外殿恢弘的气势格格不入。
楚域鼻尖一嗅,微微蹙眉,这殿中的熏香不是龙涎香,是宣和香。
就连内室门口都多了几盆素心兰,泛着幽幽的香气。
楚域眸光微动。
黄海平一直小心觑着楚域的脸色,见状低声道:“皇贵妃娘娘说了,圣上既要她搬来乾盛殿了,她惯用的东西自是舍不得的,就一并叫宫人送了来。”
这自然是黄海平润色后的话。
苏月潆的原话是:圣上若是对本宫的布置有意见,那就叫圣上将本宫同这些东西一块儿,撵回颐华宫好了。
言语之间,颇为放肆。
黄海平自然是赔着笑将皇贵妃恭迎进来了,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先前圣上在乾盛殿怎么给他气受的,往后自有皇贵妃娘娘替天行道。
便是冲着这个,黄海平也极愿意将皇贵妃娘娘当祖宗伺候着。
楚域淡淡横了黄海平一眼:“你倒是有眼力见。”
难怪近日他瞧着,苏月潆对黄海平的脸色都比对他好上几分,原是这小子背后偷偷使劲儿呢。
黄海平一愣,连忙低头努了努嘴。
楚域挥手将宫人们都屏退下去,才掀开帘子提步入了内室。
苏月潆一身烟紫色软缎宫装,衣料轻薄柔软,领口和袖摆处都绣着大团的藤萝花,腰间系着浅银色的流苏。
分明未施粉黛,可那眉眼却愈发清艳,看的楚域心尖一颤。
美色误人,当是如此。
春和四婢本在她周身伺候,见状忙行了一礼,识趣退了下去。
苏月潆抬眸扫了眼楚域,复又恹恹地垂下眼,捏着小银匙挖着面前银盏中的牛乳冻。
楚域对她僭越的态度毫不在意,换了身简单的玄色常服,含笑走了过去:“这是怎么了,谁惹咱们皇贵妃不高兴了?”
他声音低缓,带着些哄人的意味。
刚走至苏月潆身边,还未来得及坐下,就见她忽地皱了皱鼻尖,有些嫌弃道:“圣上这是在朝堂上染了什么味道,难闻得很。”
楚域动作微顿,低头嗅了嗅自个儿袖口的味道,神色无辜:“许是沾染了那些个朝臣身上的味儿。”
“满殿的酸腐气,真是熏的人头疼。”
苏月潆睨着他,目光中透露出些不耻。
楚域面不改色,甚至微微叹道:“朕改日说说他们,熏着你和孩子,是朕的不是。”
话落,他扬声吩咐:“黄海平,备水。”
宫人们很快抬了浴桶进来,又在内室中竖起一堵屏风。
苏月潆诧异挑眉,乾盛殿的净室中便有一个偌大的浴池,是命能工巧匠费了大功夫引山中温泉水灌溉而成,楚域不去那儿沐浴,反倒命人抬了浴桶在内室沐浴?
她觉得楚域有病。
有病的楚域冲着苏月潆笑了笑:“溶溶可要同朕一道沐浴?”
苏月潆冷漠地扭过头。
楚域见没戏,也不敢将人惹急了,毕竟他也是破费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才哄得苏月潆搬来乾盛殿,来日方长的道理他自然懂得。
他慢条斯理绕到屏风后,很快便有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传来。
苏月潆半晌没听见水声,有些不耐地扭头扫去一眼,就这一眼,看的她耳尖猛地腾红。
不知有意无意,那屏风用的是半透的云母纱,被后头氤氲的水汽一蒸,更是几乎透明,偏又看得半清不楚,多了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风韵。
眼下那屏风上头,一个高大挺拔、肌理分明的诱人轮廓清晰地映在上面。
苏月潆看得呼吸一滞。
那紧实分明的长腿一迈,极为缓慢地跨入桶中,激起一片水花。
苏月潆猛地转过头,默念非礼勿视,用力捏着手中的小银匙,狠狠戳着没吃完的半盏牛乳冻。
那头,楚域慢悠悠擦着身子,沙哑着嗓音道:“黄海平这奴才,今日准备的香胰子香气太浓,比起溶溶身上的香气差的远了。”
“不过,倒也遮住了些朝堂上带来的腌臜气,溶溶,你说是不是?”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苏月潆鼻尖诡异地嗅到楚域身上那股子惯有的说不出道不明的香气,好闻的险些叫她心软。
她咬了咬牙,没好气道:“圣上沐浴便沐浴,何来这许多话。”
屏风后很快传来男子低沉悦耳的一声轻叹,听得苏月潆恨不得将耳朵闭起来,手中戳着牛乳冻的速度又快了些。
她本想起身就走,可又觉得那样很没有面子,像是她怕了他似得,脚下像被钉在原地般挪也挪不动。
好在楚域后头再也没招惹她,似是老实沐浴,很快,随着哗啦啦的水声,里头的人应是跨出浴桶。
楚域伸手,想去拿搭在屏风上的常服却摸了个空,他眸光一闪,打算再给黄海平赏一个月的例银。
“溶溶黄海平那狗奴才,忘记给朕将衣裳备好,可否劳烦溶溶替朕取一下?”
说完,他侧了侧身,屏风上的影子当即展现出流畅的后背线条和劲瘦的腰身。
苏月潆咬了咬牙,再看不出来楚域是故意的,她就是个傻子!
她猛地放下勺子,瓷器碰撞发出清脆一响。
楚域听到脚步声,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很快,一套叠放整齐的玄色常服便越过屏风递了进来,楚域提步朝外走了走,笑道:“溶溶何必如此见外”
话未说完,楚域猛地闪了回去,咬牙恶狠狠道:“黄海平,你找死是不是!”
黄海平身子弯的极低,嘿嘿一笑:“回圣上,您的衣裳奴才给您拿来了,奴才方才想着您快洗好了,特地又去熏笼上给您烘得香香暖暖的,绝不让您着了凉。”
半晌,里头才响起楚域从牙缝中挤出的字:“滚。”
黄海平麻溜地滚了。
楚域闭了闭眼,磨了磨后槽牙。
好,很好。
黄海平,你这个月的赏赐没了!
不,今年一整年的都没了!
楚域很快换了身月色滚边的常服,领口并未系紧,松松敞着,隐约露出泛红的锁骨诱人的胸膛。
他没将水汽擦干,眼下水珠顺着颈侧滑落,一路没入衣襟下。
宫人们将屏风和浴桶一道抬了下去。
楚域这才发现,原来方才的脚步声,是苏月潆挪得远了些。
他极为自然地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整个人几乎贴上她的后背。
苏月潆根本不需扭头,就能嗅到楚域身上温热的清润气息,她脊背微微一僵,强行放松下来,挖了一口戳的细碎的牛乳冻送入口中。
楚域抬手从案上的点心碟中拈起一块杏仁酥,修长的指尖将其送至苏月潆唇边,蛊惑道:“溶溶尝尝这个?”
苏月潆扭过头瞥了他一眼,视线不由自主地在他锁骨及下方顿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这人身上这身衣裳,同方才黄海平送进去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件。
苏月潆心中冷笑,面上却淡淡道:“日日都是这些东西,见了就倒胃口。”
说着,她又挖了一勺牛乳冻,送至眼前看了看,又兴致缺缺地连着银匙扔回盏中。
楚域眸光一顿,还未开口。
黄海平便掀了帘子进来,讪笑道:“圣上,娘娘,可要摆午膳了?”
楚域心头一气,抬眼不冷不淡地望了黄海平一眼,直看得他心里发凉。
黄海平喉咙一噎,干笑着挪去一旁站着,等着两位祖宗的吩咐。
苏月潆倚在楚域身上,掀起眼皮睨了楚域一眼。
楚域被她这一眼看得像猫抓似得,顺势俯下身,将下颌贴在她颈侧,鼻头蹭了蹭她发间:“搬来乾盛殿,可有什么不适应?”
苏月潆垂眸,看着楚域偷偷圈上她腰肢的手,轻笑一声:“乾盛殿什么都有,怎会不适应?”
这是自二人争执后,苏月潆头一回对他笑。
楚域心口猛地一颤,似有水花炸开,他心里一喜,连嗓音都柔了几分:“想要什么,只管吩咐黄海平就是,无需顾忌。”
黄海平闻言点头微笑。
“真的么?”苏月潆侧过脸,眼神有些为难,“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楚域心中警铃作响,只是如今骑虎难下,他只得应道:“朕金口玉言。”
“哦。”苏月潆点了点头,“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妾听闻民间夫妻,妻子怀孕时,做夫婿的为了叫妻子多用些饭菜,都会想法子亲自下厨,做些好吃的。”
她抬眼看了楚域一眼:“不过圣上是帝王,自然与民间不同。”
“况且,妾也不是您的妻子不是,倒是妾僭越了,圣上就当不曾听过吧。”
黄海平将头垂得更低,心中却兴奋无比,若不是怕死,他真是忍不住要大喊娘娘威武!娘娘早就该这般做了!
楚域微微眯起眼,瞥了黄海平一眼,却见黄海平垂着头,看也不看这边。
他忽地一笑,抬手挑起苏月潆的一缕发丝,慢慢绕在指尖,笑吟吟道:“朕确实与民间不同,但若是为了皇贵妃,区区一饭,又有何难?”
说着,楚域凑至苏月潆耳边,微微吐气道:“不过皇贵妃有一事说错了,在朕心中,只有溶溶一个妻子。”
苏月潆耳尖悄然泛红,她原想折腾他,没想到这般容易就成了。
楚域眸中笑意一闪,这点小报复,他甘之如饴。
况且
楚域扯了扯苏月潆的衣袖,半撒娇道:“朕从来没下过厨,怕是做的不好惹了溶溶生厌,不若溶溶在一旁教教朕,好不好?”
苏月潆淡淡撇了他一眼,指尖缓慢却强硬的从楚域手中夺回自己的袖子,平静道:“御膳房那般多厨子,都比妾会做饭,圣上只管问他们便是。”
“再说了,妾一闻油烟味,就觉得难受的很,怕是无福消受。”
楚域眸光一闪,含笑有些遗憾道:“既然如此,朕便自己去了。”
话落,苏月潆没有半点留他的意思,楚域这才朝殿外走去,心想,早知如此,何必沐浴。
黄海平觑了一眼楚域的背影,飞快拎过一旁的茶壶,替苏月潆斟了一盏茶,谄媚道:“娘娘先用些茶,午膳很快就好。”
不等苏月潆反应,他麻溜的小跑跟了上去。
一个时辰后,楚域便捧着个朱漆托盘回来,上头摆得整整齐齐。
一小盅炖汤,一碟子炒鸡蛋,一碟子清炒藕片,还有一碗香菇鸡丝粥。
楚域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饭食取了出来,放在苏月潆面前的小几上。
苏月潆垂眸扫了一眼,汤的颜色寡淡,上头却浮着黄色的油花,炒鸡蛋的边缘是焦的,黄白交错地有些凌乱,藕片的厚薄倒是格外均匀,可瞧着有些生,至于那粥就更别说了,里头的米粒几乎都是烂的。
她一眼就笃定,这一定是楚域亲手做的。
楚域坐在苏月潆对面,挑了挑眉:“尝尝?都是朕亲手做的。”
苏月潆抬眸看了楚域一眼,认真道:“妾也觉着定是圣上亲手做的。”
“若御膳房的人是这个手艺,早就被拖出去砍头了。”
“噗嗤——”
楚域猛地回头,见黄海平垂着头,格外安静侍立一侧。
苏月潆撇了眼黄海平憋得通红的耳根,格外善良地当做没看见。
楚域回过头,取出一只干净的白瓷勺,塞到苏月潆手中,建议道:“先喝口汤润润嗓子。”
苏月潆有些为难,却又不好意思拒绝,用勺子挖了半勺汤送至唇边,不着痕迹地嗅了嗅,腥味若有若无。
再一看上头的油花和底下淡的不正常的汤色,苏月潆终是问出口:“圣上是同谁学的?”
楚域轻笑一声,语气骄矜:“此等小事,朕何须同谁学?”
苏月潆默然,有些后悔,她目光自楚域空荡的身前扫过,抬眼问道:“圣上不吃些?”
楚域含笑,眉目温柔:“朕不饿。”
“只要你吃的开心,朕就心满意足了。”
苏月潆觉得自己也不饿,可偏生让他下厨是自己提的,也不好一口不吃。
她认命地将那那一勺送入口中,有些意外地抬眸,竟比她想象的好太多。
虽说也谈不上好喝,却也不至于难喝地吐出来。
楚域眼里亮光一闪:“如何?”
这还是他头一回给人做饭,先皇说过,君子远庖厨,楚域自认是个君子,可瞧着眼前这一幕,又觉得虚名而已,没甚可追求的。
苏月潆放下勺子,答非所问:“圣上没尝过吗?”
楚域默然。
他这些日子就跟撞了邪一样,还是吃什么吐什么,偏生除了吃以外又样样正常,叫他又气又无奈。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伸手盛了一勺汤递至他唇边:“尝尝。”
楚域呼吸一滞,从苏月潆的眼和动作中看出些强势的意味,他光是闻到那鸡的腥气,胃里就已经翻涌起来。
可
楚域咬咬牙,低头含住那汤。
“呕——”
苏月潆眼中原本的戏谑褪去,察觉出些不对劲来,这汤虽然难喝,可真不至于吐出来。
楚域背对着她,指节微白,强压着胃里的翻涌:“没事。”
苏月潆这才想起,楚域近些天,在她跟前几乎不怎么吃东西,就算吃也脸色格外难看。
“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域眼珠一转,神色如常:“岐山说了,是近来歇息不好的缘故,想必溶溶来了以后,就会缓解许多。”
苏月潆还想追问。
楚域已然起身:“朕忽然想起,还宣了夏钺过来,待会儿再回来。”
他转身就匆匆往外走。
苏月潆坐在原处,指尖还捏着那只白瓷勺,目光落在那盅鸡汤上,垂下眼慢慢又挖了一勺。
入口依旧寡淡,可那点子报复的心思,忽然就淡了。
她忽然轻轻哼了一声:“笨死了。”
楚域也不算骗她,出了内室,脸上的笑意散了个干净。
午后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柩,在玉石地砖上洒了一片。
夏钺来得极快,他素来行事利落,一入殿便行礼道:“见过圣上。”
楚域轻应一声,倚在御案后,指尖轻轻拨弄着镇国大将军新递上来的折子。
“查清了?”
“回圣上,皆已查清。”夏钺抬手呈上一叠供状与一张名单,“姜家在宫中的人尽数在此。”
“臣还偶然查出,当初姬家三郎被牵连进科举舞弊案,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那姜琉芸也是从姜家出来的,不是什么远房族叔的女儿,而是扬州瘦马,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才得了一张同皇贵妃娘娘相似的脸。”
“此次明州节度使一事,姜家那头已隐隐有按捺不住的苗头。”
话音落下,便听得楚域指节轻叩在御案上的声音。
他轻笑一声:“倒是如朕所料。”
“姬明弦呢?可说了什么时候到?”
“今晚就能入京。”
“很好。”楚域眯了眯眸子,“你亲自去迎他,将人直接带入宫中。”
夏钺当即应声。
楚域将那叠证据敛了敛,指尖在顶上轻轻一叩:“折子,留中不发。”
夏钺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楚域眸色一沉,他意图废后,只是此事牵连太广,牵一发而动全身。
姜氏根基深厚,清流拥趸众多,若在此时动坤宁宫,只会让苏月潆成为众矢之的。
他不怕流言蜚语攻讦,可他不希望苏月潆受到一丝一毫的恶意。
楚域的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浓浓的秋意里:“名单上的人,一个不留,做的干净些。”
“臣明白。”
第90章
亥时,随着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乾盛殿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眼下夜色已深,殿中却灯火通明,光影落在案后男子的侧脸上,眉目冷峻,轮廓锋利。
楚域正在翻看密折一案的各项证据,听见动静微微抬头。
黄海平躬身进来,低声道:“圣上,明州节度使到了,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人安置进昭狱了。”
“嗯。”楚域轻应一声,从案后站起身走了出来。
黄海平觑了眼自家主子,心中暗道,天底下能将皇帝做成这样的,也就他们圣上了。
好容易将皇贵妃娘娘哄来乾盛殿,龙榻都让了出去,自己倒好,窝在这偏殿里宿着,真是大情种做派。
啧。
还好他黄海平是个没根儿的东西,体会不来这等磨人滋味。
正想着,便察觉上方压来一道视线,楚域冷淡的嗓音传来:“你什么表情?”
黄海平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这段日子过得太舒服,大意了。
他忙垂首道:“许是夜风吹得脸有些僵,圣上不必心疼奴才。”
楚域抿了抿唇,懒得理会,抬手任由宫人替他将玄色的披风披上,才大步往外走去。
黄海平松了一口气,连忙小跑着跟上。
昭狱。
空气里常年散发着一股潮湿与血腥混杂的味道,狭长逼仄的巷道里,墙壁斑驳难看。
狱卒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领着楚域往最深处走去,那里有一间单独隔出的牢房。
门未上锁,里头铺了厚厚一层干燥的草席。
石榻之上,一名男子阖眸端坐。
他一头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身后,整个人清瘦挺拔,便是最粗鄙的囚衣,穿在他身上也如仙人的雪色鹤氅。
木案之上的简陋烛台映着他的侧脸,线条清俊,好看地近乎不真实。
楚域停在牢房门后,微微挥了挥手,那狱卒连忙退下。
黄海平躬身守在门口。
楚域看着姬明弦那张与苏月潆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一瞬间的微妙情绪又翻了起来。
他微微抬起眼,提步入内。
姬明弦听见动静,抬眸望了过来,恭敬起身行礼:“臣姬明弦,见过圣上。”
楚域抬了抬手:“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多礼。”
姬明弦起身,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楚域目光扫过牢房环境,陆观承办事向来周密,已经命人打扫地极干净,可再干净,也还是昭狱。
他看向姬明弦:“密折一事,想来陆观承也同你说了,朕想要借此机会,将不安分的人一网打尽,因此,不得不委屈你些日子了。”
姬明弦颔首:“替圣上分忧,乃是臣的本分。”
“你能理解就好。”楚域点了点头,有些不解,“只是依着你的性子,便是那伪造的私印,也不该落在他们手中。”
姬明弦默了默,那私印本欲用作清理王党余孽的诱饵,不成想竟牵扯出这般多的事来。
他自然知晓不能将自己因为皇贵妃危难,一时情急失了分寸的事说出来,便只垂首道:“臣一时不慎,还请圣上责罚。”
楚域偏头看了眼他,只觉这人的性子有些过于秉直板正,想来不讨女子喜欢。
他道:“最多不过几日,中秋之前,朕便会将此事处置完。”
姬明弦自然没有异议,姜家若是倒了,那皇后定然势弱,届时宫中的皇贵妃娘娘自然也能过得更好些。
二人说完该说的,一时都有些无话,连带着气氛都有些尴尬。
楚域转身欲走,却听身后清冽的嗓音传来:“圣上留步。”
他脚步一顿,心下了然,到底还是忍不住了。
果然,便听姬明弦问道:“臣斗胆,不知皇贵妃娘娘,近来可好?”
姬明弦也知眼下并不是个询问的好时机,外男关心宫妃,若是不妥,便是害了两个人。
可是前些时候阿潆深陷囹圄的消息传来,虽紧接着圣上又册了她为皇贵妃,可没有亲耳听见,亲眼看见,姬明弦还是不放心。
闻言,楚域微微侧身,露出腰间挂着的香囊,眼中有些得意,嘴上却埋怨道:“她自是好得很,如今有孕在身,还一日日忙个不停,这不,非要给朕绣这香囊,还非要朕带在身上,成什么样子。”
姬明弦目光落在那香囊上,样式的确算不得好看,阵脚也粗陋的很,上头歪七竖八绣着几根翠绿色的线,想来应该是竹子。
他眼中染上几许暖意,失笑又认真道:“皇贵妃自小便是个顽劣的性子,还好圣上包容娘娘,她自小便绣活不佳,偏生又是个样样好强的性子,容不得他人说一声不好。”
楚域听明白姬明弦的意思,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他人?还有谁?
对于这个香囊,楚域可谓是视若珍宝,眼下看着它心里却浮现出一股酸意,兀自压下妒夫嘴脸,强装镇定道:“哦?皇贵妃还给谁送过这些东西吗?”
姬明弦没听出楚域口中的酸意,认真想了想:“臣的父亲、叔父、还有大哥、二弟、四弟都收到过。”
那时姬家两位夫人恨不得将苏月潆培养成样样出色的才女,什么东西都卯足了心思教她,偏生苏月潆在女红之事上一窍不通。
后来郎君们实在不堪其扰,都去帮着苏月潆央求两位夫人饶了她,这才不用日日带着这些丑东西。
不过楚域身为帝王,竟也肯将这般糊弄的东西挂在身上,可见其对皇贵妃的一片心意。
姬明弦思及此,微微勾了勾唇。
那笑落在楚域眼中,与嘲笑无异,他脸色有些难看,强撑着笑意同姬明弦道了别,加快脚步出了昭狱。
黄海平跟在楚域身后,怎么看自家主子都觉着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翌日。
乾盛殿的窗柩被日光染上一层浅浅的金边时,苏月潆才幽幽转醒。
她翻了个身,将脸在枕头上蹭了蹭,才懒懒睁开眼。
春和早就候在外头,听见动静,掀了帘子进来:“娘娘醒了?”
苏月潆懵然看她一眼,轻声应道:“嗯。”
夏恬将手中的雕花铜盆搁在一旁的桌案上,很快绞了帕子,替她净面。
一番梳洗过后,苏月潆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唇。
她一身浅杏色的软缎宫装,领口绣着细细的云纹,既舒服又好看,衬得她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不少。
春和替她挽了个松松的发髻,只用同色的缎带将其系上,既不压头发也不碍事。
外头早膳已经摆好,苏月潆在桌边坐下,抬眸扫了一眼。
一盅燕窝红枣羹,一盅虾仁蒸蛋,一笼水晶虾饺,还有一碗桂花小米粥。
稍远些的八宝盘中放着几样爽口小菜,有清拌藕丝、香菇笋丁、梅子腌萝卜和虎皮青椒。
苏月潆坐下,只觉先前觉得索然无味的早膳,有了昨日楚域那菜做对比都显得好吃了不少。
她捏着白瓷勺,舀了一勺桂花小米粥送入喉中,舒服地眯了眯眸子。
春和见她吃的格外认真,忍不住笑:“娘娘今日心情不错?”
苏月潆点了点头,应道:“嗯嗯!”
话落,又伸手夹了一枚虾饺放入口中。
她忽然觉得,御膳房的手艺,果真是极好的。
一顿早膳下来,竟比往日多用了小半碗粥。
春和与夏恬对视一眼,二人皆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用完早膳,苏月潆透过窗柩望了眼外头的天色,时辰尚早,距离楚域下朝回来还有一段时候。
她指腹碾了碾衣袖,抿了抿唇,半晌才道:“春和,你去太医院请岐院正来一趟。”
春和一怔,面色微变:“娘娘可是有何处不适?”
苏月潆顿了顿,神色有些不自然:“只是诊个平安脉。”
春和看着自家娘娘那瞬不自然的脸色,心中更疑了几分,却是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出去。
很快,岐山便跟在春和身后进了殿中。
他一进来,便朝着苏月潆行礼道:“臣见过皇贵妃娘娘。”
苏月潆点了点头,吩咐春和领着人退下。
岐山心尖一颤,有些犹疑地望了眼不远处的殿门。
苏月潆伸出手腕让岐山诊脉。
脉象平稳柔和。
岐山很快道:“娘娘与小主子一切安康。”
苏月潆却没让他走,似是漫不经心道:“圣上近来,时常呕吐,脸色也不好,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岐山:“本宫要听真话。”
说完,苏月潆一颗心高高提起,昨儿楚域那样子真像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苏月潆在心底安慰自己,她才不是关心楚域,她只是怕孩子还没生下来,做爹的便没了。
岐山看着苏月潆眼中掩饰不住的担心,心里算是明白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两人都是犟种,明明都在意对方在意得要命,偏偏谁也不肯先低头。
哦,现在那位倒是低头了,这位却还在强撑。
岐山觉得自己命很苦,屁大点事儿翻来覆去的说。
他沉吟片刻,故意叹了口气。
苏月潆微微蹙眉:“很严重?”
岐山摇头:“倒不至于伤及根本,圣上这是心病,先前同娘娘怄气,郁结于心,伤了脾胃,再加之日夜操劳,便落了这毛病。”
“心病难医,解铃还须系铃人。”
“那什么时候能好?”苏月潆抬眸望着岐山,有些难言道。
岐山忍着笑意,故作严肃:“娘娘若是再同圣上生气,他怕是要再清瘦几分,不过娘娘放心,顶多清减些,不会伤及根本。”
他想了想,比喻道:“虽说有些不妥,但是娘娘将这症状当做妇人怀孕时的孕吐便是,待时机到了,自然就好了。”
苏月潆这才松了口气,轻哼一声:“活该。”
话落,她微微抬起眼,叮嘱道:“今日你只是来给本宫请平安脉,本宫方才的话”
岐山格外识趣:“臣只替娘娘请了平安脉。”
苏月潆勾了勾唇,满意点头:“退下吧。”
午后日光斜照,苏月潆觉着有些无趣,又懒得出去走动,便从带来的话本子中挑了一本,躺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慢悠悠看着。
春和将洗净的水果放在她手边,只要微微伸手便能取用。
楚域果真忙了一整日。
就连午膳时候也只让黄海平过来传了话,说是圣上今日与陆观承等人议事,脱不开身,让苏月潆不必等他,务必好生用膳。
苏月潆闻言头也没抬,只挥了挥手便将黄海平打发走了。
她才没有等他。
只是今儿个的午膳到底较之往日少用了半碗饭,苏月潆觉着是菜色吃腻了。
春和看出些门道,也不戳破,只是又取了瓜果点心来奉上。
到了傍晚,天色渐沉,外头的乌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落雨。
苏月潆估摸着楚域多半又回不来用膳,唇角不自觉地向下压了压,正要吩咐春和摆膳,便见帘子从外头被掀开。
楚域裹挟着冷风踏了进来,玄色常服未换,眉目却分外清朗。
苏月潆扭过头,先是一怔,旋即轻哼一声,没做声。
楚域含笑凑上前去,一边吩咐黄海平将东西拿上来,一边问苏月潆:“你今儿个召了岐山?”
苏月潆心口一紧:“请个平安脉,圣上也要过问?”
楚域不过随口一问,心思很快落到黄海平端着的东西上。
只见黄海平一脸如临大敌,小心翼翼捧着个朱漆托盘进来,手稳得过分。
他将上头的饭菜一样样摆在苏月潆跟前,糖醋小排、桂花莲子羹、宫爆虾球还有一小碗胭脂米蒸的饭。
苏月潆看着那菜,色泽十分用力,香气也十分用力。
她脑中瞬间浮现出昨日那顿“圣手御膳”的记忆,连带着喉咙都跟着发紧。
偏生楚域笑得极温柔:“听闻溶溶今儿个午膳没甚胃口,想来是吃不惯御膳房的手艺,朕特意去做了溶溶爱吃的菜来,你尝尝。”
说完,他眸中闪烁着邀功的意味,目光落在苏月潆脸上,等着她夸自己。
苏月潆咽了口唾沫,伸手拿起玉箸,夹了一块糖醋小排入口,嚼了嚼,忽然皱了皱鼻尖。
楚域有些紧张:“如何?”
“圣上可是下朝便直接过来了?”
楚域见她不是说的菜的问题,心中大定,有些不自在道:“你先用膳,朕去沐浴。”
待他走后,苏月潆当即低下头,凑至每道菜前头嗅了嗅,又拿玉箸沾了沾汤汁轻抿。
沉默。
黄海平小心翼翼:“娘娘?”
苏月潆抿了抿唇,表情复杂:“这糖,他炒了多久?”
黄海平绷住脸:“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半盏茶
苏月潆盯着那些菜良久,最终叹了口气,难怪甜的发苦,原是炒过了。
片刻后,她伸出玉箸,挨个将那些菜都翻了翻,又胡乱挪了位置,做出已经用过的样子,就连饭也挑出两口吃了。
她满意点了点头:“行了,撤下去吧。”
黄海平半个字也不多问,伸手便去收拾。
苏月潆捏着帕子擦了擦唇角,语气矜持道:“本宫吃饱了。”
“奴才明白。”黄海平极为上道,心里有些心疼皇贵妃。
他光是站在圣上身边儿看着,就已经难以想象这些菜的味道,难为皇贵妃还样样都尝了一口。
苏月潆起身去了美人榻上躺下,复又拿起案上没看完的话本子,翻着翻着,唇角微微扬起。
指尖不自觉落在小腹上点了点,嫌弃道:“你父皇也就这点本事了。”
“真糟糕。”
待楚域沐浴回来,发梢尚带着水汽,他凑至苏月潆身边,硬是挤上美人榻,将人搂在怀中,拖长音调:“溶溶。”
“嗯?”
“味道如何?”
“尚可。”
楚域勾了勾唇角,有些骄矜:“那朕得空再给你做。”
苏月潆手指一僵,扭头盯着他,娇声道:“圣上若是闲得慌,不如多批几本折子。”
她话音才落,楚域就轻笑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尾音。
他俯身凑近她,将她整个人拢在自己的气息中,贴着她道:“你这小没良心的。”
苏月潆瞥他一眼,眉尖一挑:“妾哪里没良心?”
楚域啧了一声,伸手将她手中的话本子抽走,随意丢到一旁,看着她细数道:“朕今日为了姬明弦的事,从早朝一直忙到刚才,连午膳都没来得及用,姜家那边的人个个嘴硬,陆观承又是个蠢笨的,什么都要朕亲自定夺。”
苏月潆眼睫一颤。
楚域心里暗笑,面上却愈发可怜:“你那三表弟平日里看着不错,实则也是个可靠的,偏这个时候去了安州,连个替朕分忧的人都没有,朕一个人撑着前朝,忙的头昏眼花。”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在她面上:“你倒好,还说朕闲得慌。”
苏月潆一噎,没想到楚域能像个深闺怨夫般喋喋不休说出这么多话来。
楚域愈发幽怨,将自个儿的食指伸到她跟前:“知道你爱吃朕做的菜,怕你饿着,朕议完事就去小厨房折腾,油烟熏了一身不说,还将指头烫着了,你看看。”
指腹上确实有一点浅浅的红痕,若再不看,怕是很快就要好了。
苏月潆眼神顿住。
楚域见她盯着那处,声音立刻低了下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疼了会儿。比不得你怀着身子辛苦。”
“不过朕听闻,若是烫着手,只要在口中含含,就能好的快些。”
“溶溶,你替朕含一含,好不好?”
苏月潆抿了抿唇,故作镇定:“圣上何必亲自下厨,御膳房的人又不是摆设。”
“朕乐意。”楚域低笑,眼睛盯着苏月潆一眨不眨,手指却没收回,他挑眉,“朕做了这般多,溶溶就不能奖励奖励朕,嗯?”
低沉喑哑的尾音带着蛊惑的意味。
苏月潆耳根一红,猛地别过脸去,这人实在孟浪!
楚域唇角压不住笑意,忽然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苏月潆猝不及防,轻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攀住他肩膀,有些恼怒道:“楚域!”
楚域似是没听见苏月潆僭越的称呼,抱着她转身往龙榻走去:“朕累了,溶溶就陪陪朕,好不好?”
苏月潆被他抱在怀里,面上还要端着:“圣上这般模样,叫人瞧见成什么样子。”
“谁敢瞧?”
楚域轻嗤,将她轻轻放到榻上,自己也随之躺下,把人圈进怀里。
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鼻尖尽是她身上的甜香,终于想起件正事:“中秋宴在即,皇后仍在禁足,宫里却少不得有人操办宴会,朕打算以你的名义,让荣妃来操办。”
楚域垂下眼,解释道:“你如今有身子,朕不想你劳累。”
苏月潆睫毛轻颤。
她知道,这是给她抬脸面。
以她的名义吩咐荣妃操办,便等同于宣告六宫,她已是实际执掌中宫之人。
可皇后分明只是禁足
苏月潆猛地抬眼,对上楚域幽深的眼眸,心口忽地一烫,嘴硬道:“圣上自己拿主意便是。”
楚域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溶溶如今倒是大度。”
“妾本就大度。”
“是,是。”他轻笑。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没有缝隙,楚域将人牢牢圈在自己怀中,占有欲极强。
苏月潆原本还绷着身子,可听着楚域平稳却略显疲惫的呼吸,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
她看着楚域俊美得过分的脸,忽然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脸颊。
也不知瞧了楚域多久,等她再度睁开眼时,已是翌日清晨。
重华宫。
庭院里一树金桂开得正盛,细碎花瓣随风簌簌而落,香气清甜。
荣妃手执一柄白玉剪,正仔细挑着看得上眼的花枝。
她今日穿了件大红绣金的宫装,袖口却束得利落,张扬明媚,华贵极了。
韶充仪一身青色的宫装,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荣妃剪下来的桂花花枝,笑吟吟道:“剪得太狠,明日怕是没花可赏。”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荣妃眼也不抬,“剪回去放着才是正理。”
话音才落,外头小太监匆匆跑进来,跪下禀道:“娘娘,圣驾快到了。”
剪刀“咔嚓”一声,将一截枝条齐根断下。
荣妃眉心微蹙,抬头望了望天色:“圣上不回乾盛殿陪着他的皇贵妃,来重华宫做什么?”
韶充仪侧目瞥她一眼,没接话。
荣妃摸了摸鼻尖,语气有些心虚:“你且在此处等着,我去去就回。”
韶充仪轻哼一声:“圣上心里倒是还念着姐姐,不过就不怕皇贵妃吃味么?”
荣妃回头瞪她:“不许胡说。”
心里却暗骂:楚域这祖宗真是没事找事往她这儿跑,回头他心尖尖那位若是听见风声,误会了什么,倒霉的还不是她?
她脚步却加快,直往花厅去,想将楚域尽快打发走。
一入花厅,便见楚域独自端坐主位,手里捧着茶盏,神色冷淡。
殿内空荡,宫人皆被打发下去,只余他一人。
荣妃心里更觉不妙,上前行礼道:“妾见过圣上。”
楚域掀了掀眼皮,将茶盏搁在一旁的桌案上:“免礼。”
荣妃站直身子,与他隔着数步距离,态度恭敬,却也不想逢迎。
楚域开门见山:“中秋宴在即,皇后禁足,皇贵妃有孕在身,不宜操劳,朕思来想去,你素来稳妥,便想将此事交给你。”
荣妃眼睫微垂,片刻后抬起,淡声道:“圣上厚爱,只是操办宫宴向来由皇后或皇贵妃主持,妾不过一宫妃位,恐怕名不正言不顺。”
楚域看着她,唇角极轻地动了动,目露了然。
当年他还是雍王时,镇国大将军与他彼此试探、互为倚重,实乃双向奔赴,适逢荣妃被点为雍王侧妃,本该算一桩好事。
偏偏,她不喜他,他也不喜她,于是两人一拍即合,表面宠妃,里子全无。
看在镇国大将军的份上,都给足了对方面子。
楚域淡淡道:“朕既开口,自会给你名头,以皇贵妃之名,令你操办。”
荣妃唇角一勾:“既是以皇贵妃名义,何不让熟悉这些事的管事嬷嬷来做,妾性子粗疏,若是出了差错,怕是担不起。”
楚域眸光微深,慢条斯理道:“差事办得好,朕给韶充仪升位分,升至修媛。”
荣妃有些不屑:“圣上多虑,韶充仪的位分与妾何干?”
她和韶充仪如今的日子,有钱有地位过得高兴,再要位分这些虚名做什么?
楚域指腹轻叩桌案,眸中闪过一丝极浅的兴味:“是么?”
他语气轻缓:“那朕下旨,令韶充仪迁来重华宫,与你同住。”
荣妃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韶充仪如今虽也日日都来重华宫,可到底不同,若她能名正言顺迁入,与她同宫同殿,往后
她抬眼,与楚域对视。
两人目光在半空交锋,片刻后,荣妃忽然勾唇:“圣上既然如此安排,妾自当遵旨。”
楚域站起身,轻拂衣袖:“既然如此,就有劳荣妃了。”
荣妃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待瞧不见楚域的身影,她才轻嗤一声:“还真是半点不肯吃亏。”
片刻后,她转身回到庭院,韶充仪还站在桂树下,神色颇为不悦:“圣上寻姐姐何事?”
荣妃随手折下一枝花,递到她手里:“准备搬家吧。”
韶充仪眨了眨眼。
荣妃笑道:“圣上呀,将你赐给我了。”
韶充仪脸色爆红:“别胡说!”
荣妃勾唇。
秋意如霜,压在建京城的屋脊上。
自圣上下旨由皇贵妃主理中秋宴,荣妃从旁协助以后,宫中的风向已悄然转变,几乎所有人都忘了尚在禁足中的皇后。
苏月潆一直安稳在乾盛殿养胎,时不时吃着“圣手御膳”,这般久下来,连楚域的厨艺都变得好了起来。
可就在中秋的前两日,到底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日天还未亮透,宫门处便传来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锦衣卫披着甲胄,腰悬长刀,自宫门鱼贯而出,为首的夏钺手中捧着一道明黄的圣旨,目光沉沉。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几座官邸的大门却已被一脚踹开。
很快,尚未更衣的官员便被从内室拖出,连带着家眷、账册、往来书信等东西一道上了囚车。
早朝,宣政殿内,气氛几乎冷凝成水。
楚域一身帝王冕服,端坐龙椅之上,神情冷淡。
夏钺很快便同陆观承一道,领着一沓证据站了出来。
陆观承素来沉稳,眼下脸色微冷,沉声道:“启禀圣上,明州节度使姬明弦通敌叛国一案,经大理寺、兵部、锦衣卫三司会审,已查明,实属子虚乌有,乃受奸人陷害。”
话音一落,姜太傅猛地抬起头,隐在袖下的手狠狠攥在一起,目光死死盯着陆观承。
陆观承继续道:“所谓私印往来,实为军中细作伪造,其人潜伏多年,暗中构陷,意图挑拨君臣、离间军政,此案牵连之官员,多因与明州军务往来而被波及。”
“臣已将涉案细作拿获,其供词在此。”
他说罢,将厚厚一叠供状呈上,正是夏钺今日从那些官员手中得来。
楚域一眼都没看,示意一旁的黄海平将那些证词捧去各大臣跟前,叫他们仔细瞧瞧。
姜太傅站在头一个,几乎一眼就吓破了胆,无它,上头尽是他的党羽。
正在此时,陆观承瞥了姜太傅一眼,冷声道:“臣还意外发现了另一事,此间官员,不少都同姜太傅以及其子姜笛来往密切,其中数名官员曾向姜笛行贿。”
“臣不敢妄自决断,但证据确凿,还请圣上裁断。”
事已至此,姜太傅败象已显,楚域淡淡望了过去:“姜琎,姜笛,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姜太傅站在文官之首,鬓发斑白,缓缓跪了下去:“臣有罪,臣教子无方,御下不严,甘愿领罪。”
殿中有人暗暗吸气。
楚域这才冷哼一声:“明州节度使姬明弦,忠于朝廷,平定边患有功,此番蒙冤,朕自会还他清白。”
“即日起,解除昭狱羁押,官复原职,另外,商州原州的节度使一职也暂由姬明弦兼任。”
三州节度使,闻所未闻。
殿中一片哗然,却无人敢出声。
楚域目光一转,声音骤冷:“至于涉案诸官,革职查办,抄没家产,交由大理寺审理,从重论处。”
他视线落在姜太傅身上,语气不轻不重:“姜卿身为太傅,教子不严,御下失察,理当自省,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姜太傅心中一凉,俯首叩谢:“臣谢圣上恩典。”
散朝后,本该随着众人一道退出宫外的姜太傅却被宫人领着去了宣政殿的侧殿。
如今乾盛殿中住着皇贵妃,有的事,圣上不愿皇贵妃沾染,便都留在此处处理。
姜太傅踏入偏殿时,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殿中只有楚域一人,他换了身玄色的常服,衣袖挽起几分,正拎着狼毫在案上落笔。
听见动静,楚域连头都没抬,冲着下方桌案上的一沓信纸扬了扬下颌:“看看吧。”
姜太傅喉咙发紧,忙应了一声,躬身双手捧起那一沓信纸。
上头密密麻麻记着的,是他这些年暗中安插门生、推举党羽、压制异己、默许贿赂的一桩桩旧事。
字字清晰,证据详实。
他忠于先帝,亦忠于眼前这位年轻帝王。
可他同时也贪恋权柄,没人不想成为天下读书人的第一人。
姜琎猛地跪下,重重磕头:“臣该死!臣该死!”
楚域轻笑一声:“别急着认罪,先看完。”
姜琎心中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浸出冷汗,忙又细细看了起来,那上面,不止他,不止姜家,还有皇后这些年在宫中搅风弄雨,推波助澜的种种。
以及筹谋放任姜琉芸谋害圣上的证据。
待看完时,姜琎整张脸惨白,浑身老态尽显。
楚域这才搁下笔,起身走到姜琎跟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看完了?”
姜琎垂首,心如死灰:“是。”
楚域忽地问道:“姜太傅是何时到朕身边的?”
姜琎一怔,随即磕头:“圣上四岁时,臣得先帝恩准,替圣上启蒙。”
“哦?”楚域像是回忆了一瞬,轻声道,“这么算算,竟快二十四年了。”
“二十四年呐姜太傅,论理,你不仅是朕的老师,更是皇后的祖父。”
“这些年,朕知道你忠心耿耿。”他说到这里,目光忽然冷了下来,“可是姜家的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诬陷明州节度使通敌叛国,私自结党营私,姜琎,你说朕该如何处置你?”
姜琎浑身一震,额头贴地,不敢再辩,只哀声道:“臣有罪,臣该死。”
“你的确该死。”楚域淡声一笑,“只是在此之前,朕给你一次机会,若你做的朕满意,姜浚川,朕准他留任。”
姜琎心头一震,姜浚川乃是姜家最清白、也最有出息的一个。
虽然知晓经此一事,圣上必不会再重用姜家人,可到底,还留了一丝血脉不是。
他连忙叩首:“老臣明白,明日一早,老臣便会上表请辞。”
楚域却忽然笑了:“朕何时说,要你现在请辞?”
他慢悠悠走回案前,拿起那沓信,随手翻了翻:“这么多年,姜太傅在天下学子以及仕林中都有一份好名声。”
“就连朕,也不得不想借一借太傅这般好的名声。”
他抬眸,笑吟吟地看着姜太傅:“明日一早,朕要你,亲自上书,奏请废黜皇后。”
姜琎猛地抬头,目光直直望进帝王眼中,忽然明白了圣上的心思。
翌日朝堂上,临近散朝时,姜琎跪地奏明,皇后姜氏,失德失范,勾连她人谋害圣上,实在不堪母仪天下,恳请圣上废后。
殿中群臣唏嘘,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想到昨日姜家之祸。
可偏生姜太傅好好站在殿中,足以见圣上对其宽容,实在难以相信姜太傅此举乃是圣上授意。
若换旁人弹劾,尚可言其心怀私怨,可如今,连皇后的嫡亲祖父都亲自上书,谁还敢替她说半句辩白?
殿中一时间寂静极了,即使有人心中想些不该想的,也无人胆敢说出口。
圣上无奈之下,只得同意了姜太傅的提议。
于是,废后一事,在众目睽睽之下以极快的速度定了下来。
群臣叩首,声震殿宇。
姜太傅伏地不起,整个人的心血似是被抽干。
楚域垂眸看着这一切,眼底无波。
姜琎,到底还是识趣。
若无姜琎此举,废后之事自然也能成,只是必然牵动朝局,朝臣议论纷纷。
楚域不惧,但他却绝不允许有半分流言,将废后一事与皇贵妃牵扯在一起,更不允许有人将妖妃惑主的名头加在皇贵妃头上。
他放在心尖尖上的皇贵妃,必须干干净净,受万民景仰。
散朝,楚域拎过案上早已拟好的圣旨,随手抛入黄海平怀中:“去坤宁宫。”
午后的阳光下,坤宁宫尘封已久的宫门再次被开启,外头戍守的锦衣卫也被圣上挥退。
皇后被禁足几月,早已没了当初母仪天下的雍容,锦衣华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发髻松散,脸色苍白枯槁,眼下青黑未褪。
那种被时间与恐惧慢慢磨掉的锐气,让她整个人都显得空洞极了。
听见从外头传来的宫人们整齐的行礼唱和声,原本呆坐在室内的皇后猛地一震,几乎是踉跄着奔到殿门前,手指死死攥住门框,指节泛白。
不等身后的抚琴追上来,皇后匆忙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唇角牵起一抹勉强的笑意,快步迎了出去。
圣上,是圣上来看她了。
秋日的阳光在此时竟诡异的刺目,叫皇后一时间有些看不清那道身影,待视线聚焦,才见楚域负手立在阶下。
他一袭玄色常服,衣摆被风轻轻掀起,容貌依旧俊美地叫人心折。
皇后痴痴看着楚域的面容,心头猛地泛出一股浓郁的酸意,她急急行礼,嗓音发涩:“妾见过圣上,圣上此来,可是终于查明妾的清白了?”
她眸中泛出浓浓的希翼,处罚也好,责备也好,总之她不想再被关在这座死寂的宫殿中了。
瞥见黄海平怀中那抹明黄,皇后整个人一顿。
那是什么?
楚域终于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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