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皇后怔然看着黄海平将那卷明黄的圣旨取出,那颜色在日光下灼地她眼睛生疼。
就在黄海平将圣旨展开的一瞬间,皇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扼住了喉咙,一股灭顶的汹涌恐惧感自心口猛地炸开,直冲头顶。
“不——”皇后猛地尖叫出声,看着黄海平的动作不断摇头。
楚域神色不变,连眼睫都未颤一下。
黄海平掀眸望了眼失了体统的皇后,心中轻叹一声,很快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后姜氏,入主中宫以来,本该母仪天下,辅弼内廷,肃清宫闱,朕念其出身清流门庭,少时贤淑,故以中宫之位相待,礼遇有加。”
“然姜氏失德妄为,善妒成性,苛待妃嫔,扰乱六宫纲纪,中宫无子,不思自省,反心生怨怼,屡生妄念。”
“更有甚者,暗通前朝,纵容族人结党营私,构陷忠良,陷朕于险境,其心不正,其行不端,既负圣恩,亦负天下。”
“皇后之位,乃天下之表率,岂容德行有亏之人窃据?”
“今证据确凿,姜氏德不配位,罪无可赦,即日起,废其后位,褫夺凤印,听候处置。”
“钦此。”
皇后整个人僵在原处,脑中细细回想着自黄海平口中念出的每个字,像是有些听不懂那些字的意思。
片刻后,她猛地回神,跌跌撞撞朝楚域扑去。
珠翠散落,鬓发尽乱,她不顾仪态跪在楚域脚边,疯狂摇头哭喊:“不要啊圣上!”
“妾与您,是少年夫妻啊,圣上,您忘了吗,当初您还是雍王时,就是妾陪在您的身边,您不能因为妾做错了一件事,就这般待妾。”
楚域垂眸看着她,眼中平静无波,半点情绪也无。
他道:“朕与你,确是少年夫妻,朕也很好奇,你怎么就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这些年,朕对你或许不够宠爱,可该有的尊重与体面,朕哪一样少给你了?”
“中宫无子,朕曾有意将怜贵嫔之子过继给你,若你当时肯好好护着怜贵嫔那胎,往后自有依靠,可是你呢?”
楚域嗓音冷了几分:“你纵容旁人暗害怜贵嫔,身为皇后,不持重宽和,只一味争宠嫉妒。”
“姜氏,朕往日真是小看了你!”
皇后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妾只是害怕失去您,圣上,妾是真的爱您啊。”
她仰着头,整个人狼狈极了,全然看不出曾经端坐凤座,威仪赫赫的中宫模样。
楚域干脆地将腿从她怀中抽出,沉默一息,才淡声道:“结缡十数载,朕从未想过,会同你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念在往日情分上,朕给你最后一丝体面,鸩酒,白绫,匕首,你自个儿选一样吧。”
话落,一名小太监弓着身子,跪着将手中的朱漆托盘呈于皇后跟前。
上头,三样东西整整齐齐摆着。
阳光落在那匕首上头,雪色的寒光刺的皇后眼睛一疼。
她猛地瞪大双眼,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血气,她望着楚域:“圣上,您不能这么对妾,妾的祖父,父亲,还有弟弟,无一不对您忠心耿耿,您这般对妾,是要寒了他们的心啊。”
楚域看着皇后痛哭流涕的疯癫样子,眼中升起一股不耐,他侧眸睨了皇后一眼,讽刺道:“放心,朕已给过他们选择,是他们没有选你。”
他再次抬脚,大步迈出坤宁宫。
皇后看着楚域冷硬的背影,脑中轰隆作响,僵硬地扭头望着黄海平:“圣上那话,是什么意思?”
黄海平看着皇后,不无复杂道:“今儿个朝会上,姜太傅亲自奏请废后。”
“娘娘,请吧。”
“不,这不可能。”皇后依旧摇头,终于痛哭出声。
若说楚域要赐死她,是她此生的少女绮思错付,那姜家亲手放弃她,才愈发叫她接受不了。
黄海平哪儿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若是姜太傅不愿,自请辞乡,连带着姜浚川弃了做官的机会。
那宫中的皇后便成了唯一的姜家人,那天下读书人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会拦着圣上不让废后。
毕竟祸不及出嫁女。
只是一个失了圣心的女儿,怎么比得上前途正好的儿子来的重要。
眼见皇后仍在自怨自艾,黄海平叹道:“娘娘,该上路了。”
说罢,他挥了挥手,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当即走了出来,二人一人握着一端白绫,冷着脸朝皇后走去。
“不——娘娘——”抚琴凄声厉叫,猛地冲了过来,还不待她到了皇后近前,便被两名粗使太监死死按住。
两个太监一左一右上前,将雪白的绫缎绕过皇后的脖颈。
皇后没有挣扎,或者说,自打听从自己被家族放弃后,她整个人的生气都没了。
白绫的两端用力一收,皇后猛地仰头,脖颈被勒得青筋暴起,窒息的痛苦瞬间将她淹没,连带着耳边的声音也渐渐听不见。
她睁着眼,目光透过穹顶,似乎看见了那年太守府秋日的阳光。
那日,也是今日这般好的天气,金色的阳光落在花丛,她躲在阿娘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头。
不远处,龙章凤姿的雍王殿下提步经过,他玉冠束发,衣袍随风而动,少年意气,君子无双。
他似有所感般远远望来一眼,正与皇后的目光对上。
适逢阿娘在她耳边问:这就是你未来的夫婿,你可欢喜?
皇后忘了自己当时是如何回答的,可她记得自己心口那一下突如其来的悸动,似春水初绽,一眼误终生。
白绫再一次猛地收紧,皇后的指尖抽搐了一下,依稀还能看见抚琴拼命挣扎的模样,却听不见半点声音。
她的目光渐渐涣散,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圣上,她的圣上啊。
若来世能同他做一对寻常夫妻,男耕女织,该有多好。
她的身体忽地一松,整个人软软垂下。
黄海平面无表情地看着皇后断了气,轻轻摆了摆手。
抚琴终于挣脱束缚,疯了一般扑了过去:“娘娘——”
她颤着手将皇后的身体紧紧搂在怀中,却控制不住那具身体渐渐变得僵冷。
抚琴眼中骤然死寂下去,她垂下头,贴了贴皇后的脸颊,含泪笑道:“娘娘,您别怕,黄泉路冷,奴婢这就来陪您。”
话落,她目光落在一旁那把寒光森森的匕首上,抬手将其紧紧握住,朝着自己的胸口狠狠刺了下去。
血色瞬间从心口处晕开,抚琴依旧死死抱着皇后,笑道:“娘娘,您再等等奴婢。”
两具尸体,相依着倒在这座大楚后宫最尊贵的宫殿中。
坤宁宫外,黄海平听着里头的动静,眸光一闪,低声吩咐道:“行了,该回去向圣上复命了。”
另一边,楚域自出了坤宁宫,神色恢复如常。
回了乾盛殿,他照例先去净室沐浴更衣,将方才那一身冷意与晦气尽数洗去,才换了身月白色的软袍,一头墨发肆意披散在脑后。
推开内室的门时,楚域脚步极轻。
床边的美人榻上,苏月潆半倚着软枕,身侧垫着鹅黄的锦被,她一手慢悠悠地拈了玉碟中洗好的果子,一边捧着话本子看得入迷。
不知看到什么有趣的情节,她忽然嘿嘿笑了一声。
楚域眯了眯眸子,扫了空白的封皮一眼,故意放轻脚步,走至苏月潆身后,俯身认真瞧着那话本子,张口便念道:“通缉出逃贵妃,霸道帝王狠狠宠”
“啪——!”
书册猛地合上。
苏月潆吓得整个人一抖,倏然仰头,正对上楚域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她一张皎白的脸瞬间涨红,连耳尖都透着粉色,怒斥道:“圣上走路怎得都没声音的!还做出这般不体面的偷窥之事!”
那模样,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炸毛也炸得这般可爱。
楚域挑眉,眼中笑意渐浓,尝试顺毛:“偷窥?,朕在自家内室,还需要偷窥?”
他俯身,声音故意拖长:“朕倒是不知道,原来溶溶喜欢这样的,霸道帝王,狠狠宠?”
苏月潆隐在软毯下的脚指头都扣紧了,恨不得将自己的耳朵闭起来,伸手就去推他:“你不许念!”
楚域偏不。
他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手扶住榻沿,俯身将她整个人困在怀中,还刻意压低了嗓音,回忆着那话本子上的内容道:“是这样吗,溶溶吾爱?”
苏月潆被臊得整个人都烧了起来,偏还强撑着气势,猛地从榻上坐直,虚张声势道:“楚域!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她气的眼尾微红,瞪着他,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楚域忍不住低笑,那笑意从胸腔里震出来,低沉好听。
他再也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朕不过逗逗你,怎么这么容易脸红?”
苏月潆气得伸手去打他的手:“谁脸红了!”
楚域顺势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她身子柔软,带着淡淡的清香。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火上浇油:“好了好了,是朕错了,朕这就命黄海平去民间多寻些这样的话本子,好好学学,免得不合溶溶心意。”
“楚域!”苏月潆彻底炸毛,伸手去捂他的嘴,“你还说!”
楚域顺势亲了亲她掌心。
苏月潆吓得猛地缩回手,瞪圆了眼:“你!”
楚域眼角眉梢尽是笑意,举起双手,一副朕什么都没做的模样:“好了,朕不说了。”
“朕保证,以后绝不当着你的面念出来。”
“你还敢念!”苏月潆气得去捶他的胸口。
她力气不大,打在他身上跟挠痒似的。
楚域任由她打,慢悠悠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低声道:“朕错了,真的错了,溶溶别气了。”
苏月潆面上尽是不可置信,原来那个心高气傲最犟的楚域去哪儿了,眼下认错都认的这般熟练了?
人一旦不要脸皮之后,真是无所不能!
黄海平默默贴着墙根垂首而立,眼观鼻鼻观心,觉得自己一把骨头都快被这股甜腻劲儿给酸碎了。
有些人再也不是之前要死要活的样子了,黄海平偷偷撇了撇嘴。
苏月潆被他抱在怀里,心里其实早没那么气了,面上却仍端着几分架子。
她轻哼一声,扬起下巴,睨着楚域冷笑道:“您今日倒是心情好。”
楚域听出她话里那点不对劲,低头看她。
苏月潆幽幽道:“圣上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忘记告诉妾了?”
楚域心中升起警惕,下意识扭头去看黄海平。
苏月潆不悦道:“圣上看黄海平做什么,难不成是担心黄海平在妾跟前出卖您?”
楚域敏锐地察觉出了危险,脑中飞快将今日的事过了一圈,才软下嗓音道:“溶溶可是觉得朕处置皇后不曾提前同你说过?”
他解释道:“你正是有孕在身的时候,那场面不方便你看。”
苏月潆轻轻一哼,眼尾微挑:“谁说这个了?”
楚域眨了眨眼,一副没听明白的模样。
苏月潆见他还在装无辜,冷笑一声,唇角勾起一点凉意:“圣上既然记性这般差,想来是这殿中的空气太闷了,既如此,不若今晚移驾偏殿,也好透透气,免得在妾这儿憋坏了龙体。”
她说得不疾不徐,语气娇软。
说完就扭过头去,连眼神都不肯再给他一个,只留下一截雪白的颈侧与轻轻起伏的肩线。
楚域眼底暗了暗,明白她在恼什么。
他低低叹了口气,伸手将人一揽,直接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苏月潆挣了一下,却被他抱得更紧。
楚域笑了一声,低头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轻声骂道:“小没良心的,朕为了你日日奔波劳累,你倒好,时时刻刻记挂着旁人。”
话虽如此,他依旧妥协道:“行了,明儿个宫宴后,朕让姬明弦来见你,可好?”
苏月潆听见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里头的欢喜险些溢了出来。
下一瞬,她眼前忽地一黑,温热的大掌紧紧贴着她的眼皮。
因着黑暗,叫她其余感官变得格外敏感,耳边响起楚域贴近的呼吸声,带着压抑的危险:“你再这般高兴,朕可就要吃味了。”
话音未落,苏月潆便觉自己的耳骨被某人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整个人猛地一颤。
“楚域!”她声音都软了一瞬。
“嗯?唤朕干嘛?”楚域偏过头,唇瓣顺着她耳廓一路往下。
黄海平识趣地领着宫人一道退了出去。
很快,内室中便响起女子娇柔的斥骂声以及讨好的求饶声,苏月潆有孕在身,楚域虽是做不了什么,可讨些利息却是不难。
翌日,中秋节。
宫中自清晨起便张灯结彩,御道两侧挂满琉璃宫灯,灯脚垂下的金丝流苏在风里轻轻摇晃。
朝堂上,散了朝后,楚域将姬明弦留了下来,照例去了偏殿。
他靠在御座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看着姬明弦那张得天独厚的脸,
较之前段时间,姬明弦温和了许多,可浑身依旧染指那股子清冷气息,怎么看怎么吸引人。
楚域眸色微黯,思忖着开口:“此次你回去,便是三州节度使,不输任何封疆大吏。”
姬明弦垂首:“臣定然不负圣恩。”
楚域看着他,忽而笑了一下:“圣恩?这朝中多少人,卯足了劲儿想要插手其中,你可知道朕为何偏偏给了你?”
姬明弦微微抬首。
楚域站起身,走至姬明弦跟前,笑道:“你是皇贵妃的表兄,朕与她夫妻一体,自然也就算作是朕的表兄。”
“自家人,总是要顾着自家人的,你说是不是。”
姬明弦蹙了蹙眉,板正道:“臣不敢。”
楚域拍了拍姬明弦的肩膀:“今夜宫宴后,你自去乾盛殿,皇贵妃想见你。”
姬明弦眸色一亮,弯唇道:“谢圣上。”
话落,姬明弦抬眸,正好对上楚域含笑的视线。
二人对视几息,有些尴尬。
楚域默了一瞬,觉得姬明弦有些不上道,又点拨道:“皇贵妃近日对朕有些误会,若是能有人从旁”
姬明弦看着他,似是不解。
楚域冷笑一声,看着姬明弦那副模样,心中生出几分烦躁。
他都暗示到这个份上了,这人还跟他装不明白。
楚域哼道:“罢了,明州路远,离不得主事人,你如今也是有家室的人,不好在外头久留,过了中秋早些回去。”
姬明弦应了一声,行礼退出大殿。
楚域这才伸出指腹揉了揉额角,昨夜他得了甜头,得寸进尺地痴缠苏月潆,将人惹生气了。
本想着姬明弦该是个识趣的,当闻弦音而知雅意,替自己在她跟前美言几句,谁成想这人竟跟自己装听不明白,真真是可恶至极。
中秋晚宴仍设在太和殿。
过了午时,苏月潆坐在妆台前,任由春和替她整理发髻,镜中女子眉目如画,许是因着有孕,气色愈发温润柔和,添了几分端重。
春和伺候着苏月潆换了新赶制的皇贵妃服饰,大红为底,绣金凤盘云,一针一线皆是最高的规制。
末了,又从妆匣中取出一支七尾滴珠凤簪,正要替苏月潆簪上,外头便响起黄海平的声音:“奴才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苏月潆面不改色:“进来。”
黄海平弓着身子入内,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各自捧着一只珠光宝气的锦匣。
那匣子一进殿,映着整个内室都亮了几分。
就连苏月潆都不由得侧眸望去。
黄海平忙上前行礼,笑吟吟道:“圣上知晓娘娘待会儿要接见外命妇,特意吩咐奴才将东西给您送来。”
两个小太监跪下,将匣子恭敬置于苏月潆跟前。
匣盖开启,一只匣子里头放着皇后宝册,另一只里头则是一支九尾滴珠凤簪。
那簪身乃是九尾凤翅展开,凤目嵌玉,尾羽层层叠叠,凤凰口中吐出的那颗珠子圆润硕大,色泽温润,乃规格最高的东珠。
这簪是唯有中宫才可用的规格。
黄海平觑着苏月潆的脸色,赔笑道:“圣上本是要亲自给您送来的,只是实在抽不开身,这才吩咐了奴才过来,娘娘可千万莫要怪罪圣上才是。”
苏月潆眸光微微一闪,轻轻应了一声,她没伸手,只是静静看着那两样东西。
黄海平又道:“圣上说了,如今娘娘暂代中宫事宜,这该有的东西,自然要送到您跟前。”
苏月潆有些恍然,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可当宝册与九尾凤簪真正摆在眼前时,她仍旧有一瞬恍惚。
她原以为,还要与皇后斗上许多年,才能靠着自己的筹谋,争夺,甚至付出不小的代价来得到这些东西。
却不想到头来竟是楚域亲手将其送到了她面前。
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苏月潆看着那凤簪轻声道:“放着吧。”
黄海平笑吟吟诶了一声,行礼退下。
春和盯着妆台上的匣子,眼圈忽然有些红,她家娘娘受了这么多罪,总算是等到这一天了。
苏月潆垂着眼,手指轻轻抚过那支簪子。
春和觑着她脸色,小心翼翼道:“娘娘,奴婢替您戴上。”
“不必了,就用先前那支便好。”苏月潆忽地一笑,“将这两件东西都收起来吧。”
春和一怔。
苏月潆抬眸,神色间有些松快:“到底还没到那一步,何苦这般招人眼,皇后尸骨未寒,本宫若急着戴上,旁人嘴里不说,心里也会记着。”
春和低声道:“可是圣上既然送来了。”
苏月潆眸光轻动。
楚域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从不做模棱两可之事,他今日此举,既是给她体面,也是向朝中内外昭告,中宫之权,在她手里。
好像自那事以后,楚域对她是真的不同了。
苏月潆低低叹了一声,有些感慨。
春和瞧着她眼圈微红,忙劝道:“这样好的日子,娘娘该高兴才是,待会儿外命妇们就该入宫给娘娘请安了。”
苏月潆听着,轻轻嗯了一声。
往年中秋,外命妇进宫都要先去坤宁宫叩首,今年却是改到了她这处。
乾盛殿向来不许外命妇踏入,因此便改在偏殿接见,瞧着时辰也快到了。
苏月潆抬手,捏起那支七尾凤簪递给春和:“簪上吧。”
春和应声,抬手将凤簪斜插入鬓,珠光微颤。
苏月潆望着镜中的自己,华服端庄,凤仪自成。
很快,外命妇们便依着规矩踏入偏殿请安,无一不是极尽恭敬,礼数周全,有些存了小心思的夫人甚至将女儿带在身边,盼着能撞了大运,得了皇贵妃的青眼。
如今谁不知道,依着圣上的心思,皇贵妃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皇后,虽说众人没了将女儿送入宫中为妃的心思,可不少人却盯上了另一处。
皇贵妃的外家,姬家那几位儿郎,还不曾娶亲呢。
有皇贵妃在,姬家郎君个个又是人中龙凤,前途不可限量。
但凡皇贵妃能瞧中自家女儿,便是随便指婚给一个姬家郎君,那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苏月潆怎么会看不出这些夫人在打什么主意,算盘珠子都快崩她脸上了。
因此她对众人的态度既算不上冷淡也算不上亲近,只面上问几句家常就算过去了。
春和在一旁瞧着,都不由得暗暗佩服,自家娘娘真是越来越好性儿了。
好不容易送走一波,苏月潆得了空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暗叹道:原来做皇后竟是个这般累人的差事,也怪不得先前皇后时时看她不顺眼。
若她日日这般劳累,楚域还要宠着旁人给她气受,她也要看楚域不顺眼的。
春和看着自家娘娘眼中的倦意一阵心疼,低声道:“娘娘歇歇吧。”
苏月潆摇头:“不必,宣下一位吧。”
很快,一名身穿侯夫人服饰的女子踏入殿中,刚伏身要拜,苏月潆便站了起来,亲自上前将她扶了起来,神色有些恹恹:“行了,免礼吧。”
第92章
日光洒在苏月微的侧脸上,将她的脸颊映得愈发瘦削。
苏月潆微微蹙了眉,将人拉至一旁的软椅中坐着,才吩咐春和上了茶。
回到主位上,苏月潆一言不发,心口似堵着一团棉花。
苏月微自然看出了她眼底的难受,目光将苏月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自她身上皇贵妃的吉服看到鬓间的凤簪,无一不显示着其尊荣逼人。
她心里忽然一阵熨帖,当初是她和母亲对不起苏月潆,如今见苏月潆过得好,她便能良心稍安。
苏月娆的死,也就没有白费。
思及此,苏月微抬眸,眼圈微红:“见到娘娘安好,臣妇便放心了。”
苏月潆闻言,看出苏月微眼中的真诚,愈发烦躁,她目光不自觉扫过苏月微的小腹,那孩子终究是因着她的缘故没了。
当初宋氏的姨娘,也是苏月微费尽心思接近的,自己到底是欠了她。
她抿了抿唇,兀自镇定道:“你呢?”
苏月微反应了一瞬,才明白苏月潆是在问她过得如何,她轻笑一声:“隋屿如今被圣上厌弃,仕途无望,不过是空守着爵位过日子。”
“他那母亲,将隋屿看做心肝肝命根子,日日怨我挡了她宝贝儿子的路,直恨不得将我磋磨死才好。”
苏月潆指尖一紧。
苏月微却笑道:“不过看在娘娘的份上,那老虔婆也不敢对臣妇做什么。”
老虔婆?这不像苏月微能说出来的话。
不等苏月潆说话,苏月微便从软椅中站起,郑重上前跪在苏月潆面前,神色一正:“娘娘,当初圣上命人围了长宁侯府之时,曾下令不得伤害臣妇腹中孩儿。”
“那些锦衣卫们也确实处处小心,只是臣妇为了隋屿,才出此下策,这孩子,是臣妇自个儿放弃的,还望娘娘莫要因此同圣上生了嫌隙。”
她笑了笑:“若是娘娘因此心生愧疚,就更要过的好了,只有您过的好,臣妇才能过的好。”
苏月微实在是坦然得过分,就连苏月潆都有些诧异。
不等苏月潆开口,苏月微忽地磕了个头:“若娘娘还念着臣妇是您嫡亲的妹妹,臣妇尚有一事相求。”
苏月潆眼神复杂:“你说。”
苏月潆抬头,含笑道:“臣妇希望,娘娘能让圣上下旨,要长宁侯隋屿,此生不得与妾合离,此生不得纳妾。”
殿中一静,苏月潆眉头微微蹙起,有些不解。
苏月微眨了眨眼:“娘娘或许不懂,不过臣妇此生,要定了隋屿,我要与他此生纠缠,至死方休。”
她微微垂下眼眸,掩住眼中神色。
隋屿,哪怕她得不到他的心,他的人,也只能属于她一个人。
苏月潆意识到苏月微的状态不对,哑声道:“你这又是何苦?”
苏月微格外平静,下定决心道:“还请娘娘恩准。”
苏月潆闭了闭眼,知道苏月微意已决,终是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苏月微眼中很快泛起一簇亮光,笑道:“多谢娘娘。”
她站起身,复又朝苏月潆行了一礼,临走时微微侧眸,轻声道:“娘娘,您此生,定要得偿所愿,岁岁安虞。”
三姐妹中,总要有一个余生顺遂的,不是么?
外命妇尚未见完,外头便有传信的宫人急匆匆入殿,言道圣上请皇贵妃娘娘移步太和殿。
苏月潆闻言松了口气,再坐下去,她怕是连笑都要端不住了。
有了楚域的口信,苏月潆毫无压力地吩咐众命妇们先行前往太和殿,众命妇哪敢多言,纷纷告退。
苏月潆肩头微塌,指腹按了按额角,长舒一口气。
春和立刻上前,轻轻替她揉着肩:“娘娘可要歇一歇?”
苏月潆刚要应声,便听得偏殿与正殿相连的门帘“哗”地一声被掀起。
一道低沉含笑的声音传来:“皇贵妃辛苦。”
苏月潆猛地侧眸,便见楚域一身帝王冕服,正笑吟吟倚在门帘处望着她。
“圣上怎得在此?”
楚域挑眉:“不这般,皇贵妃怎有空看朕?”
他说着,径直走到她跟前,朝她伸出手:“走吧,朕的皇贵妃娘娘。”
春和偷笑一声,识趣退了下去。
苏月潆心口微微一烫,故作镇定地将手递过去。
楚域大掌一收,将她的手紧紧裹在掌中。
殿外御辇早已备好,楚域亲自扶着苏月潆上了御辇。
辇舆起行,宫灯次第点亮,金瓦飞檐在暮色中一片煌煌。
楚域侧目看她:“累着了?”
苏月潆轻哼一声,还没忘了昨夜的仇:“还好。”
楚域低笑:“嘴硬。”
他指腹伸至她腰后,替她轻轻按压起来,苏月潆端着架子,身子却逐渐舒服起来。
很快到了太和殿,殿外灯火通明,乐声悠扬。
大楚极为重视中秋,将其视为阖家团圆的大日子,今夜的宫宴自是格外隆重。
殿内,太后已稳坐高台。
楚域与苏月潆并肩而入,除了太后,满殿臣子与命妇齐齐起身,黑压压跪了一片,请安道:“圣上万安!皇贵妃万安!”
声浪翻涌,震得人耳膜发热。
苏月潆被楚域牵着手,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从跪拜的人群中一步步走至高台之上。
太后格外慈爱,冲苏月潆含笑点头。
楚域牵着她在御案前站定,抬手淡声道:“众卿平身。”
苏月潆站在他身侧,俯瞰满殿人影,头一次体会到了权利的滋味,果真极好。
楚域拉着苏月潆在御案后落座,宴席正式开始。
依旧是太后头一个举杯,嗓音沉稳:“今日乃是中秋夜宴,哀家祝大楚河晏海清。”
她微微一顿,看着前头的帝妃二人,笑道:“皇帝励精图治,皇贵妃德仪昭彰,实乃我大楚之福。”
楚域笑吟吟饮尽杯中酒。
殿中一瞬间心思各异,姬明弦遥遥望着楚域身边的苏月潆,神色有些复杂。
往年的宫宴上,太后从未夸过皇后一句,如今这话,无异于明示其对苏月潆的喜爱。
能坐在这殿中的皆是人精,如何还不明白应该怎么做。
荣妃最先起身,端起案前的酒盏遥遥相祝:“妾恭祝皇贵妃娘娘凤体安康,福气绵长。”
楚域含笑,当场赏了荣妃。
有了这么一处,下头众命妇皆依着规矩说了吉祥话。
苏月潆坐在高位,看着下头的人极尽讨好谄媚,睫毛微颤。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终于到了中秋宴的重头戏,点灯祈福。
殿外已经摆好了主灯,依着规矩,便是由楚域亲手将灯点燃,替天下万民祈福。
众人跟在楚域身后到了殿外,却见他脚步一顿,冲着苏月潆伸出手,眉目温柔:“皇贵妃,与朕同往。”
众目睽睽之下,楚域亲自握着苏月潆的手,一同走至那盏硕大的主灯前头,那灯面雕凤盘龙,灯芯足有成年男子的手臂粗。
楚域握紧她的手,将火折子递去她指尖。
苏月潆心尖一颤,由着楚域捏着她的手,一道将灯芯引燃,霎时间,光芒骤然盛开。
持着主灯的太监手一松,那灯当即缓缓升起,紧接着,漫天宫灯次第升起,如星河璀璨。
苏月潆微微偏过头,火光映着楚域的侧脸,将他有些凌厉的面容衬得格外温柔。
他微微侧身,凑近苏月潆耳侧道:“一愿山河永固,二愿百姓安泰,三愿”
楚域顿了顿,嗓音清润低沉:“溶溶与我,永如今夕。”
苏月潆呼吸一窒,捏着楚域大掌的手紧了紧,旋即抬起眼,看着漫天灯火,又看向楚域近在咫尺的脸。
那一瞬间,她心中冰雪消融,只剩一片温柔。
高台之上,灯火万千。
高台之下,万众仰望。
只有她,才配与他并肩。
人群中,隋屿遥遥望着最前头的人影,目露痴迷与痛苦。
苏月微立于他身边,将一切尽收眼底,面无表情地往隋屿身边挪了挪。
心痛吗?隋屿,我的心痛,不比你少半分。
宫宴散后,楚域果真信守承诺,自个儿去送太后回慈宁宫,让苏月潆先回乾盛殿召见姬明弦。
乾盛殿。
苏月潆一入内,就见黄海平直挺挺立在门口,神情肃然。
她微微眯了眯眸子,眉梢一挑:“黄海平,你不去伺候你主子,在这儿杵着做什么?”
黄海平扯了扯唇角,他哪敢说自家圣上特意命他守在此处,说是若能听到点什么他重重有赏。
他忙谄媚笑道:“娘娘便是奴才的主子,奴才在这儿,自然是为了伺候娘娘。”
苏月潆看着这主仆一脉相承的厚脸皮,几乎气笑。
不等她说话,远处便有一道如冷月般的人影走了过来。
苏月潆眼睛一亮,哪里还顾得上同黄海平计较,提着裙摆便迎了上去,脆生生唤道:“二表兄!”
姬明弦踏入殿中,一身青衫,神色清冷,眉目如月色般清冷温柔。
他先冲黄海平微微颔首,这才转向苏月潆,宠溺道:“都是要做娘的人了,还这般不稳重。”
苏月潆轻哼一声:“二表兄还说我,你一走便是数月,也不见传几封信来。”
她将人拉至床边小几旁坐下,有些委屈道:“连带着前些时候的事儿,竟也不同我通个气,叫我好一通担心。”
姬明弦失笑:“这些腌臜事,叫你知道做什么。”
苏月潆凑近几分,小声问:“崔姐姐如何?”
提及崔和暄,姬明弦眸中染上些暖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她同我在明州很好,你无需担心,知晓我此次进京,她特意叫我捎了这封信来。”
“对了,还有这月饼,你尝尝。”
苏月潆这才注意到,姬明弦手中竟还提了个小匣子,瞧着格外精致。
她望着他,忽然鼻子一酸:“二表兄,先前的事,是我拖累你了。”
“胡说什么?”姬明弦抬起手,下意识想揉揉她的发顶,不过手刚抬至半空,忽然顿住。
她如今是皇贵妃,不适合再做这样的举动。
苏月潆却已经看见了,忽然笑起来,故意往前凑了凑:“若我像小时候一般胡闹,想必二表兄也不敢训斥我了?”
姬明弦无奈:“胡闹。”
苏月潆却笑得眼尾都弯了,捧着茶盏同姬明弦絮絮叨叨说起话来。
另一边。
楚域送太后回了慈宁宫,坐在回程的御辇上,脑中一直想着方才太后同他说的话。
起因是他问太后,如何才能叫苏月潆别同他生气,多重视他些。
太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似笑非笑道:“先帝将你教得太板直,政事上是好事,情事上却有些蠢笨。”
蠢笨的楚域不明所以。
太后轻嗤一声:“女子心软,用些苦肉计,比讲道理管用。”
说完,便不耐地将楚域打发走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不管儿孙她享福。
楚域垂着眸子想了许久,才自顾自轻笑一声:“母后果然是母后。”
苦肉计?倒也不是不行。
御辇在乾盛殿停下,楚域远远瞧见黄海平还立在殿外。
他目光一沉,走上前睨着黄海平问道:“你怎得不在里头?”
黄海平头皮一麻,讪笑:“奴才不敢擅动。”
楚域抬眸,透过半开的窗棂望见里头两道人影相对而坐,隐隐有笑声传来。
他舌尖抵了抵腮帮,低低“啧”了一声。
到底有什么话,能聊这么久?
他看着黄海平没用的样子,越看越扎眼,不由得轻骂道:“没用的东西。”
黄海平委屈的很,他又不是疯了,真进去搅局,只怕这位爷转头就把他卖了讨皇贵妃欢心。
楚域不知道黄海平心中所想,极有耐心地在殿门外站了五息。
无人出来。
他轻哼一声,毫不犹豫推门而入。
殿内,两人正说至兴头上,闻声齐齐抬头。
便见楚域脸上挂着笑,似是惊讶道:“游韶还在同溶溶叙话?黄海平那狗奴才,竟未同朕说。”
“你们先聊,朕去一旁歇歇。”
话虽如此,他脚下半步未动,直愣愣站在二人跟前。
空气一瞬间微妙起来。
姬明弦淡淡看了他一眼,眸色清浅。
苏月潆也看向楚域,眼底有些羞恼,这人又是吃的什么飞醋,真是丢人极了!
姬明弦识趣起身:“时候不早了,臣告退。”
楚域立刻开口,笑意温和得过分:“游韶与溶溶难得相见,不若再饮一盏茶?”
苏月潆轻飘飘瞥了楚域一眼,复又冲姬明弦笑道:“圣上既如此说了,二表兄不若再坐会儿。”
姬明弦脚步一顿,似在思量。
楚域:???这人没有点自己的思想吗?
他心中暗骂自己多嘴,旋即磨了磨牙,目光危险地落在姬明弦身上。
姬明弦眼见火候到了,冲着苏月潆微微一笑,刻意给楚域添堵:“臣府中尚且有事,不便久留,娘娘,臣给您的东西,还请好好收着。”
楚域暗自咬牙,却在苏月潆面前表现得极为大度:“游韶慢走。”
姬明弦躬身退出乾盛殿,侧身时,正好瞧见楚域装作瞧不见他的样子,忙不迭揽着苏月潆,只觉有一丝倒牙。
苏月潆被楚域死死搂在怀中,耳边是他阴恻恻的声音:“什么好东西还要好好收着,嗯?”
她挣了挣,没挣开,整个人没了脾气,抬眸睨了楚域一眼:“圣上不是去歇着么?怎得还在这儿?”
楚域眯了眯眼:“溶溶聊得这般高兴,朕怎么敢歇。”
他提醒道:“虽说你二人是兄妹,不过你们如今都有家室,有朕在,才没得旁人说闲话。”
话落,他又痴缠着苏月潆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嗯?”
楚域垂首,凑至苏月潆脖颈处轻轻一咬,激地她一颤。
苏月潆狠狠瞪了楚域一眼,这人不知怎么回事,没事就爱咬她。
她不耐同楚域纠缠下去,朝一旁的桌上扬了扬下颌:“二表兄给宝宝的生辰礼,届时我生产,他不一定能回京中,便先将东西送了过来。”
楚域轻哼一声,搂着人上前看了,果真是一条象征长命百岁的金玉项圈,一瞧就是给小孩戴的。
他这才松了口气,目光又瞥至另一个匣子,伸手打开,却见里头端端正正躺着两枚月饼。
“这也是姬明弦送的?”
苏月潆笑了笑,故意盯着楚域道:“还是二表兄亲手做的呢,想来不会难吃?”
楚域猛地一手压住苏月的肩,狠狠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尤不解气,在她耳边恨恨道:“溶溶真坏啊!”
苏月潆轻笑一声,不再逗楚域,拍了拍他的手,不知从何处端了一个小碟子出来,上头是几个用糯米皮做的月饼,看着白白胖胖别有一番风味,上头还有二人的简笔画。
楚域眨了眨眼,抑制不住地惊喜道:“这是?”
苏月潆偏过头,笑吟吟道:“是妾做的,圣上若是不喜,妾这就拿去扔了?”
她作势要去拿那碟子,却被大掌一拦,楚域飞快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有苏月潆图案的那一枚月饼,送至唇间轻咬一口。
“如何?”苏月潆有些紧张,这还是她第一次做月饼,时间又匆忙,做的不好也在情理之中。
糯米皮软糯清甜,入口微凉,却带着淡淡桂花香,内馅是细腻的红豆,甜而不腻,中间还裹着一点微酸的梅子碎,恰到好处地压住了甜味,层次分明。
看着苏月潆忐忑的眼神,楚域没说话,而是低头亲了上去。
唇齿相贴的那一刻,苏月潆睫毛猛地一颤,月饼的清甜还留在他唇间,那股桂花香与梅子酸被他毫不客气地渡了过来。
苏月潆猝不及防,轻轻“唔”了一声,本能地攥住他的衣襟,楚域却扣住她的后颈,将这个吻加深。
甜味在二人的唇舌间缓缓化开。
楚域悄悄睁开眼,近在咫尺的,是她微颤的睫毛与微红的脸颊。
他心中一动,母后教的苦肉计,怕是用不上了。
直至苏月潆渐渐有些招架不住,险些喘不过气,楚域才终于放过她,分开时,还牵出一丝甜腻的气息。
她靠在他怀里,脸红得不像话,轻喘着气:“楚域!你又欺负人!”
楚域低低一笑,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朕只是让你自己尝尝。”
两人挤在窗边的美人榻上。
窗外明月如盘,清辉洒落。
楚域将她揽在怀里,下巴轻抵着她发顶,那枚画着她的小月饼被他掰成小块,一口一口喂到她唇边。
苏月潆任由他伺候,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外头的月亮。
她从未有过任何一个中秋节,过得如今日这般满足。
窗外桂香浮动,殿内灯火柔软。
楚域看着苏月潆,不得不承认一点,他对她的爱,会让人上瘾,她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失控与例外,而他甘之如饴。
若说还有什么不圆满,便是没有早些看清自己的心,以至于伤害她的同时又消磨了岁月。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些。
苏月潆察觉,抬头看他:“怎么了?”
楚域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无事。”
他将下颌轻轻搁在她头顶,目光越过窗棂,看向夜空的明月。
月色温柔,他眼中也温柔。
人间圆满,不过如此。
中宫虽无主,可御前早传了旨意,皇贵妃一应仪制,与中宫一般无二,其中自然包含请安。
楚域特意辟了乾盛殿的偏殿用作后妃们给苏月潆的请安之所,眼下偏殿内香雾袅袅,众妃分列两侧坐着,神色各异。
谁也不曾想过,头一回踏入乾盛殿,不是为侍奉圣上,而是给皇贵妃请安,这滋味,谁心里都不太好受。
春和吩咐着宫人给各位娘娘主子斟茶,温声笑道:“各位娘娘主子稍候,皇贵妃娘娘稍后便至。”
她立在殿中央,忽然有些恍惚。
当初随娘娘入雍王府时,她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婢女,连规矩都记不全,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出错。
如今,却成了宫中顶顶有脸面的掌事姑姑,这差事落在她身上,竟也不觉陌生。
春和唇角微微一弯,转身掀帘入内。
片刻后,帘子再度被掀开,众人几乎下意识抬头,竟见圣上与皇贵妃并肩而出。
众妃心下骇然,连忙起身,跪下行礼道:“给圣上请安,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楚域自顾自在主位坐下,并不作声。
苏月潆轻笑道:“都起来吧。”
众人却不敢动,目光不由自主落向楚域。
楚域淡声道“皇贵妃让你们起来,都没听见么?”
众妃心头齐齐一凛,至此谁还看不出来,圣上这是亲自来给皇贵妃做脸面的。
不论心中作何想,面上皆愈发恭谨道:“谢圣上,谢皇贵妃娘娘。”
苏月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侧眸看着楚域言外有意道:“圣上朝务繁忙,妾便不耽误您了。”
楚域知晓这是嫌他碍眼了,也不戳破,依着苏月潆的意思起身离去。
苏月潆这才慢悠悠扫了众妃一眼,依着规矩训诫了几句,无非是宫规谨守、和睦后宫之类。
萧充媛头一个反应过来,笑吟吟起身行礼:“妾谨遵皇贵妃娘娘教诲。”
她这一开口,旁人哪敢迟疑,无一不应声道:“妾等谨遵皇贵妃娘娘教诲。”
苏月潆轻轻颔首,吩咐春和赏了众人。
许是有楚域方才那一遭震慑,这一回请安格外顺利,就连逞凶斗嘴的人都无。
末了,她笑吟吟道:“本宫近日身子乏累的很,往后的请安,便免了吧。”
众妃心中一喜,忙谢恩道:“妾等谢皇贵妃娘娘体恤。”
谁愿日日早起,在人前低声下气?免了请安,于她们而言已是恩典。
苏月潆挥手说了散,目光扫至人群中一低眉敛目的宫妃时,忽地一顿。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才淡声道:“灼才人留步,本宫有话同你说。”
话音未落,旁的妃嫔几乎是本能地加快脚步,鱼贯而出。
灼才人立于原地,脸色惨白,指尖微微发抖,整个人像极了瑟缩的鹌鹑。
不等苏月潆开口,她猛地跪了下去,颤声道:“还请皇贵妃娘娘开恩,妾有罪!”
第93章
看着灼美人惶恐的样子,春和立在一旁,心中尚且疑惑。
她她日日跟在娘娘身边,近来宫中风平浪静,实在想不起这灼才人何时又触了娘娘的霉头。
上首,苏月潆抿了一口茶。
茶香清苦,她神色从容,慢条斯理地将茶盏放回案上,指尖轻轻一叩桌案。
“若是本宫记得不错,”她低头看着一脸惊慌的灼美人,“当初本宫幽居颐华宫时,你曾刻意寻了由头,打了春和的脸,可有此事?”
殿内一静,春和猛地抬头,原来娘娘竟是替她出头么?
灼才人浑身一颤,面如土色。
这些日子,自打皇贵妃复宠,她几乎日日提心吊胆,连觉都睡不踏实,唯恐哪一日被翻旧账。
没成想,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娘娘饶命!”灼才人猛地磕了下去,再抬首已经红了眼眶,“妾当初不过是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才做了错事,还请娘娘高抬贵手,放了妾这一回!”
她膝行上前,几乎扑到苏月潆脚边,哭得狼狈不堪。
“妾真的不敢同您作对啊娘娘,这些日子妾夜夜难眠,日日悔过,真的已经知错了。”
“娘娘,您就饶了妾这一回吧,就这一回。”
灼才人倒是没说假话,她眼见着憔悴了不少,脸颊消瘦,眸下青黑。
苏月潆垂眸看着她,神色淡淡:“本宫不是苦主,饶不饶过你,也不是本宫说了算。”
她缓缓侧过头,看向春和,语气缓了缓:“春和,你跟在本宫身边多年,与本宫情同姐妹,没得任由别人打骂的道理。”
“往日她如何对你的,今日你便如何对她。”
话音未落,一旁的夏恬已然捧着个朱漆的托盘走至春和身边,那托盘上放着一柄乌木包银的掌掴板,专用于惩戒内廷女眷,打在脸上能将皮下的血肉打烂,却又不伤面皮。
灼才人一见那东西便脸色骤变,她虽入宫不久,可这东西她也是知道的,专门用来惩罚那些下贱的奴才坯子。
皇贵妃竟拿这东西罚她,实在是欺人太甚,今日若真挨实了这一遭,往后在宫中她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灼才人猛地扑向春和,抓住她的裙摆,哀求道:“春和姑娘,我那时只是在气头上,你最是心善,求你饶了我这一回,就算是看在”
她话说到一半,却生生卡住,她想不出自己何曾对春和有过半分好处。
春和看着托盘中的板子,指尖微微发紧。
她自然恨,便是现在还记得灼才人脸上对她的嘲弄,以及命人生生将她压在泥地上受刑的屈辱。
可眼下灼才人到底是圣上的妃嫔,春和实在不愿再给自家娘娘添不必要的麻烦。
苏月潆自然看出春和的犹豫,淡声提醒道:“春和,若今日坐在这里的不是本宫,她们可会放过咱们?”
一句话当即让春和醒了神,整个人的目光登时冷静下来,她伸手稳稳拿起板子,躬身走至灼才人跟前。
“才人主子,得罪了。”
两名身强力壮的太监当即上前,将灼才人牢牢摁在地上。
灼才人看着春和扬起板子,心里忽然涌出一股巨大的不甘:“凭什么?!”
她抬头,目光发狠:“娘娘,妾不过是罚了一个宫女,不过是区区一个宫女,您却让我一个正经的主子来赔她,娘娘,凭什么?”
“啪!”
板子重重落在灼才人面上,她脸侧瞬间红肿。
苏月潆嗤笑一声:“就凭,春和是本宫的人,本宫见不得任何人欺辱她!”
春和眼眶一热,手下动作愈发快了些,清脆的掌掴声很快回响在整个殿中。
灼才人从挣扎到哭嚎,再到声音嘶哑。
约莫十下之后,她整张脸已然肿胀发紫,唇角渗血,几乎辨不出原本模样。
春和停下手,朝着苏月潆行了一礼,示意够了。
苏月潆淡淡颔首,看着灼才人道:“灼才人失仪无状,目无尊卑,降为良人。”
“此事之后,本宫望你静思记过,躬省己身,往后莫要再犯。”
两名太监当即手下用力,将灼才人拖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主仆几人。
春和回头,看向苏月潆,眼含担忧:“娘娘,若是灼良人怀恨在心。”
苏月潆轻嗤一声:“本宫就在这里,她有那个胆子,只管来便是。”
要是连这都怕,她这个皇贵妃的位置也不用坐了,拱手让人就是。
春和看着苏月潆心头一热,知晓这是自家娘娘在替她撑腰,要知道,连正经的主子都遭了殃,往后这宫里,还有谁敢轻看她?
她认真看着苏月潆行了一礼:“奴婢谢娘娘。”
苏月潆轻笑:“傻丫头。”
她瞥了剩余三婢一眼,叮嘱道:“你们也是一样,受了气,万不可自己瞒着,定要叫本宫知道,明白么?”
几人对视一眼,温声道:“奴婢明白。”
另一边,钟粹宫临水居外。
怜贵嫔倚在湖边的栏杆处,身子单薄,衣袖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衬得整个人瘦削极了。
她手里捏着一把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湖里撒着。
鱼群浮上来争食,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她看得出神,脸色有些恹恹。
临书立在一旁,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发紧。
自打小产之后,主子虽没大闹过,可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精神,动不动便发呆,夜里也常常惊醒,一问总说没事。
临书忙命人端来点心与茶盏,轻手轻脚地放在怜贵嫔面前的小几上,温声道:“主子,晚风凉,您多少用些热茶暖暖身子。”
怜贵嫔转过头,看了临书一眼,复又抬起眼,看着湖中的鱼群,眼里有些恍惚。
半晌,她才幽幽道:“临书,你说,怎么有人的命就那般好呢?”
“就像皇贵妃,出身好,长得美,有那样得力的外祖家撑着,又极得圣上宠爱。”
“如今又有了身孕,往后半生真是旁人想也想不来的福气。”
她语调慢慢低下去,手里的鱼食不知何时已经撒尽,指尖却还在空中无意识地摩挲。
临书心里一沉,她最怕主子往这处钻,连忙劝道:“依着奴婢看,主子的福气也大着呢。”
“钟粹宫如今没有主位,几乎只住着主子一人,自由自在,皇贵妃又性子宽厚,从不苛待宫妃,主子您呀,后半生也是享福的命。”
怜贵嫔听着,艰难地扯了扯唇角,她能有什么享福的命,连个念想也无。
忽然,她抬起头,目光直直看着临书:“临书,你说,怎么我的孩子没了,皇贵妃的便有了?”
湖风一吹,她眼眶发红。
“你说,皇贵妃的命怎么就这么好呢?”
“主子!”临书猛地提高音量,脸色骤变。
那一声惊得怜贵嫔浑身一颤,她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瞥见临书格外紧张的眼神,怜贵嫔脸色也猛地白了下来:“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临书连忙压低声音,急道:“主子可千万别想岔了,郑氏、宋氏她们的下场还摆在前头,您难道忘了么?”
提起那几人,怜贵嫔信心尖一颤,她自然没有那个胆子,她不过是羡慕皇贵妃罢了。
那孩子没了之后,她心里总像空了一块,夜深时想起来,便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了。
位分不高,恩宠平平,孩子也保不住。
她攥紧衣袖,闷闷道:“我知道,临书,你信我,我真的没有那个心思,也不敢有那个心思。”
“我只是觉得,老天爷待人,也太不公平。”
“怎么有的人就样样都占了,偏我什么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眼圈便红了,却又忍着不肯叫眼泪滑下来。
临书见她这般模样,心里又气又疼,气她没出息,只会怨天尤人,疼她终究是伤了身子伤了心。
不过跟着一个软弱无能的主子,总比跟着那些不要命的好。
临书放软声音劝道:“主子,日子是自己的,您若总往别人身上看,心里只会更苦。”
“皇贵妃得宠,是皇贵妃的命。”
“您安安稳稳守着自己这一方天地,未尝不是福气。”
怜贵嫔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临书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主仆二人说的专注,因此并未察觉,回廊拐角阴影处,有一宫人无声退了下去。
乾盛殿内。
那太监跪在殿中,额头几乎贴地,将怜贵嫔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出来,没有半分添油加醋。
说完之后,他将头深深垂下,大气也不敢出。
自宋氏一事后,除了皇贵妃身边的人手,宫中各处几乎都被楚域重新布了眼线。
怜贵嫔在湖边的一句闲话,传到御前也不过用了半盏茶的功夫。
楚域听完,执着狼毫的手微微一顿,脸色已然冷了下来。
不等他说话,榻上传来女子清润的嗓音:“行了,下去吧。”
那太监一愣,悄悄觑了楚域一眼,见圣上虽冷着脸,却未出声反对,忙磕头退下。
苏月潆倚在美人榻上,腿边摊着一本话本子,指尖慢悠悠翻过一页。
春和剥好一枚蜜橘,递到她唇边。
她张口咬下,汁水在唇齿间迸开,鲜甜得很。
待将那口果肉咽下,她才漫不经心地道:“不过是些酸言酸语,也值当圣上这般当真?”
楚域轻哼一声,将狼毫“啪”地撂在案上,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腮,略略用力,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怼道:“你若能有朕一半当真,朕就能放心不少了。”
苏月潆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圣上也是宫中长大的,怎得这般草木皆兵?眼下这后宫已经足够风平浪静了。”
楚域垂眸看着她,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苏月潆半晌没听见回话,抬头瞥了眼楚域,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怪异,她蹙眉:“圣上这是怎么了?”
楚域轻哼一声:“懒得同你说。”
说罢转身回案前,重新提笔。
苏月潆觉得楚域又是小脾气犯了,懒得理他,垂眸认真看着自己的话本子,时不时吃上一口春和喂来的水果,真是好不惬意。
她心中的那股子怪异感很快有了解释。
翌日一早,苏月潆刚起身,就见春和掀了帘子进来禀道:“娘娘,萧充媛来了。”
苏月潆有些讶然,自搬入乾盛殿后,萧充媛不知怎么想的,几乎从未来过,今日倒是奇了。
她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才去了偏殿,萧充媛正坐着喝茶,一见她便挑眉笑道:“如今宫里都乱成一锅粥了,你倒是悠闲。”
苏月潆微怔:“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看向春和,却见春和也懵然地摇摇头。
萧充媛上下打量她两眼,见她神色真诚,不似作伪,这才咂舌:“看来我那皇帝表兄是真将你放在心尖尖了,想来是不愿你掺和这事儿。”
她解释道:“今儿一早,御前下令,九嫔以下所有宫妃,全部挪去宁寿宫居住。”
苏月潆蹙眉,什么?宁寿宫?
那处与寿康宫、寿安宫同属外围宫苑,是先帝太妃们颐养天年的地方。
宫殿虽宽敞清净,却远离日常活动区域,一旦迁去,非诏不得随意出入,几乎等同幽居。
苏月潆有些诧异:“没人闹?”
萧充媛撇嘴,捏着帕子挥了挥:“九嫔以下多是新进宫的,位分最高不过温贵人,一个个乖得跟鹌鹑似的,谁敢闹?”
她觑了苏月潆一眼:“别说后宫,前朝都安静得很,连风声都没漏。”
苏月潆心口微紧,这才明白过来昨儿个楚域眼中那股子怪异感从何而来。
萧充媛却还未说完:“若只是迁宫倒罢了,圣上还下旨,封二皇子为安王,搬出宫去开府别住,并恩准了恪修仪一道出宫奉养。”
苏月潆彻底怔住。
萧充媛感叹:“我那皇帝表兄,一生冷清冷性,竟也能做出这等违背天地祖宗的事。”
皇子未及弱冠便出宫开府,生母随行,这几乎闻所未闻,却也摆明了断了二皇子的前程。
萧充媛眯了眯眸子,只感叹了一瞬,便拉起她的手:“走。”
苏月潆一愣:“做什么?”
萧充媛睨了苏月潆一眼,有些嫌弃道:“看热闹啊,这等大的热闹,你闷在宫里做什么?”
她笑得极坏:“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秋高气爽,碧空如洗,这等好天气,不看场热闹,岂不辜负?”
苏月潆向来是拗不过萧充媛的,任由她将自己拉着往外走。
好笑萧充媛到底不傻,并未拉着苏月潆去人前围观,而是带她上了临近宫道的一处高楼。
楼上清净,春和等人早已将八角桌摆好,茶水点心一应齐全,就连苏月潆的身后都垫了厚厚的软垫。
苏月潆只需微微抬眼,便能瞧见下头宫墙灰青,连绵起伏,狭长的宫道像一道笔直的线,延伸向远方宫门。
眼下一干嫔妃们正领着宫人,将东西堆在马车上,依着规矩往宁寿宫的方向走。
场面瞧着寂静极了,可若是细听,还隐隐能听见女子低低的啜泣声。
萧充媛在旁边有些感叹道:“这宫里啊,一夜之间就空了。”
原来厌恶这宫里头的勾心斗角,阴谋诡计,可如今真空了下来,却又觉得有些恍然。
队伍中,恪修仪牵着二皇子,一身秋香色宫装,似有所感地抬眸望来,正巧与苏月潆的双眼对上。
四目相对,恪修仪眸中动了一瞬,旋即侧过头,同身旁宫人低声说了几句,而后提步朝着高楼的方向来。
萧贵嫔见状侧首,看了苏月潆一眼:“她这是做什么?”
说着,她想了想,起身换了个能护住苏月潆的位置。
苏月潆有些无奈,扶额道:“你这是做什么?”
萧贵嫔理所当然看她一眼:“这回可是我把你带出来的,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那小心眼子的皇帝表兄指不定怎么收拾我。”
连太后能不能护得住她也说不准。
二人正说话间,恪修仪便已然到了近前,冲着苏月潆行了一礼:“妾见过皇贵妃娘娘。”
苏月潆抬了抬手,示意恪修仪坐下说话,又命春和添茶。
恪修仪落座后,朝苏月潆笑了笑,开门见山道:“娘娘今日能安坐高楼,想来心中自有分寸,妾此来,只是想同娘娘说几句心里话。”
苏月潆端着茶盏,未置可否:“恪修仪此话严重。”
她们二人,到底也曾合作过,还算有几分情谊。
恪修仪轻轻一笑,坦然道:“二皇子年幼,性子却不差,只是身在宫中,总难免听多了闲言碎语,妾此番随他出宫开府,也是好事一桩,妾心里头欢喜的很。”
“皇贵妃腹中龙嗣,是嫡是长,自有天意,不过二皇子这儿,妾定会教导他谨守本分,兄友弟恭,不生旁念。”
她站起身,朝着苏月潆俯身一礼:“妾祝娘娘千秋鼎盛,祝娘娘腹中的皇嗣一切康泰。”
苏月潆听到这里,已然明白恪修仪此行不过是来向她表态,表示她和二皇子都绝无争斗之心。
至于出宫别住,于她而言未尝不是解脱。
宫中是非多,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而开府在外,虽离得圣上远了,却能得一份清静。
苏月潆放下茶盏,看着恪修仪笑道:“你能这般想自然是最好的,若是往后有什么不便的,派人递个信儿给本宫。”
恪修仪松了一口气,眉目都柔和起来:“多谢娘娘,时辰不早,妾就不多留了。”
话落,恪修仪转身告辞。
待人影消失在转角,萧充媛啧了一声:“倒是个聪明人。”
苏月潆没接这话,目光落在宫道上渐行渐远的车队上,忽然侧头问了一句:“你怎么打算的?”
萧充媛不明所以:“什么怎么打算的?”
苏月潆转过身来,神色坦然:“圣上不曾召幸过你,你又是他的嫡亲表妹,镇南王府如今依旧显赫,你何苦浪费大好年华困在这宫墙之中?”
话说得直白,她与萧充媛之间,本也无需那些弯弯绕绕。
萧充媛听罢,沉默了片刻。
她抬手托着下颌,望着远处宫墙外的天色,秋阳高远,云淡风轻。
萧充媛叹了口气,轻声道:“这个宫妃名头,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没看苏月潆,只是慢慢道:“再说了,太后待我恩重如山,如今太后尚在,我若走了,她身边便少了个贴心的人。”
“至于旁的。”她轻轻一笑,“大不了出宫便是换个人嫁了,还得隐姓埋名,我萧凝光不觉得有多好。”
“暂且就这般拖着,等太后百年之后再说吧。”
说到这里,她忽然回过头,叉着腰盯着苏月潆:“怎么?你这是嫌我在宫里碍你的眼了?”
那架势,分明只要苏月潆点个头,她就能当场扑过来掐她。
苏月潆见萧充媛依旧活力满满,轻笑出声。
她泄了气靠在软垫上,神色懒散从容:“只要你愿意,便是养你一辈子又如何?”
萧充媛怔了一瞬,旋即“呸”了一声,耳尖却悄悄红了:“谁要你养!”
“养什么?”男子低沉清润的嗓音忽然响起。
众人扭头去看,便见楚域一身常服,腰束玉带,一进来目光便黏在苏月潆身上。
萧充媛等人忙起身行礼:“见过圣上。”
楚域挥了挥手,不轻不重看了萧贵嫔一眼,直看得她心里一凉,讷讷道:“表兄。”
“别唤得这般亲近。”楚域径直走到苏月潆身边,眉心微蹙,“来这儿做什么?”
苏月潆懒洋洋抬眼看他:“我自己长了腿。”
楚域语气缓和了些,旁若无人道:“高楼风大,万一着了凉如何?”
他说着,伸手握住她的手,指腹触到一丝凉意,脸色当即沉了两分,抬眸看向萧充媛:“你不去慈宁宫陪着太后解闷,带着皇贵妃乱跑什么。”
萧充媛几乎要气笑了,她咬了咬牙,忍着没吭声。
楚域不依不饶:“皇贵妃若有半分闪失,你担得起?”
萧充媛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嗬出一声,终究咽了回去,终是没忍住道:“只是出来看个热闹,又不是去干嘛。”
楚域冷冷扫她一眼。
萧充媛立刻闭嘴,跟这种满脑子情爱的男人说不清楚。
她当初脑子真是被驴踢了才会喜欢楚域,萧充媛恨不得回到过去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苏月潆见状,忍不住笑出声:“行了,是我自己要来的,你凶她做什么。”
楚域低头看她,语气却没缓多少:“你护着她做什么?”
“我若不护着,她岂不是要被你吓死?”
萧充媛闻言,立刻附和:“就是!”
楚域懒得同她斗嘴,只将苏月潆揽入自个儿怀里,柔声道:“回去。”
苏月潆抬眸看他:“这么急做什么?”
“朕有要事同你说。”他有些委屈,“再说了,高处风紧,你还坐在这儿吹风。”
他说话间,已将人扶起,那动作极自然,手掌稳稳托着她的腰,似是做了千百回。
萧充媛看得牙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冲着苏月潆合掌道:“得得得,你们走吧,再待一会儿我都要成多余的了。”
楚域临走前,又回头看她一眼:“少生事。”
萧充媛不可思议地瞪大眼:“我哪里生事了?!”
楚域没理她,一把将苏月潆横抱在怀中,走至御辇上才道:“以后出门,叫人知会朕一声。”
苏月潆侧头看他,似笑非笑:“圣上在宫中还这般小心?”
她眯了眯眸子:“圣上为何将人都迁去了宁寿宫?”
“朕怕有人心怀不轨。”他将人抱在怀中,垂眸看了一眼,“你不是不让朕处置怜贵嫔?”
苏月潆心里一动,她轻声道:“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楚域看着她,目光幽深:“朕又不碰她们,那些人在哪儿,有何分别?”
“你若有朕一半的紧张,朕便省心了。”
苏月潆摸了摸鼻尖,没说话。
回了乾盛殿,楚域径直将人抱至内室的软榻上放下,才从袖中取出几张折好的纸条摊在苏月潆面前。
苏月潆打眼扫过,偏了偏头:“这就是圣上要同妾说的正事?”
只见几张写着单字的纸张一字排开在案上,从左往右依次分别是:乾、昀、璟、璇、绍、旻。
苏月潆心中一动,抬眸望着楚域,伸手捏起一张:“这是”
“这难道是朕一个人的孩子,你这个做母亲的不想着替它取名,朕确实不能不想。”楚域端着架子,睨了苏月潆一眼,却见某人没有哄他的意思,很快憋不住问道:“你觉得哪个最好?”
苏月潆目光自上头扫了一圈,有些迷茫,按理说,皇家取名最早也要孩儿诞下三个月后才会起名,怎得楚域准备得这般早。
更何况,这六个瞧着,怎么都是男孩儿的名字,而且,皆是承天继统、日月同辉之意,苏月潆不由自主抬眸望着楚域。
不等她琢磨过味儿来,楚域便道:“问你呢,喜欢哪个?”
第94章
苏月潆看着案上那几个字,来来回回扫了两遍,愈发觉得头疼。
她索性将纸张往前一推,撇过头去,淡声道:“圣上真是偏心。”
楚域正端着茶,闻言一愣:“偏心?哪里偏心?”
苏月潆抬眼看他,眸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圣上瞧瞧,这里头哪个像是给女孩儿起的名?”
楚域顺着她的话再看那几个字,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眼含笑意睨着苏月潆。
苏月潆伸出白皙的指尖一个个指了过去:“乾、昀、璟、绍、旻,个个都气派得很,可若生的是个女儿,难道也叫楚乾,楚昀?”
她哼出一声:“看来在圣上心里,只巴不得妾腹中怀着的,是个皇子了。”
楚域听出她话里的小心思,低低笑出声来。
他抬手点了点她额头:“没成想,咱们皇贵妃娘娘竟还是个这般迂腐的人物。”
苏月潆“啪”地拍开他的手:“哪里迂腐?”
楚域懒懒道:“朕不过挑几个字,与你商量商量,你倒好,已替朕扣上了重男轻女的帽子。”
“再说了,”他俯身凑近些,低声道,“若是个长得像溶溶的公主,朕哪敢不疼她?”
“说得好听。”苏月潆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楚域伸手将那几张纸收回,随意抽出一张“璇”字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个,倒也可男可女。”
“璇为美玉,又指北辰旁星,女子用着也未尝不可。”
苏月潆眨了眨眼:“那圣上方才怎么不说?”
“朕还未来得及说,你便给朕定了罪。”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苏月潆瞪他一眼,终究没绷住笑意:“那也只有一个罢了。”
楚域见她笑了,眉目也松了下来,低声道:“无论男女,朕都喜欢,只要是你生的。”
他盯着苏月潆,目光灼灼,眼中情意似有海深。
苏月潆别过脸去,耳根有些热:“谁知道呢,说不准圣上到时候见着个小丫头,便觉着不如儿子的好。”
“又编排朕?”楚域眯了眯眸子,忽然伸出手在苏月潆腰间挠了挠。
“楚域!”苏月潆娇声喝道,抬脚便想逃,却被楚域牢牢揽在怀中。
“叫朕看看你还敢不敢编排朕了?”
“别别!”
两人闹做一团,气氛倒是松快了下来。
窗外风声渐紧,不知何时起,廊下的银杏已然落得七七八八,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摇晃。
永初二年十二月。
入冬后,天黑得愈发早。
炭火在殿中烧得噼啪作响,乾盛殿却渐渐显出另一种忙碌。
临近年末,朝中奏章堆叠如山,各地岁贡、边关军报、年节封赏,样样都要过楚域的眼。
苏月潆明显感觉到,御前的事务比往日繁重许多。
十日里,竟有七八日,楚域要到晚膳前才能回殿。
这日晚膳前,殿外风雪初起。
苏月潆坐在榻上,手里的话本子翻了几页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目光频频朝殿外望去。
春和见她心神不宁,正欲劝两句,便听外头有宫人通传:“启禀娘娘,黄大监来了。”
苏月潆抬眸。
黄海平躬身入内,满脸赔笑:“奴才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圣上命奴才来传话,说御前尚有要事,实在走不开,晚膳便不过来了,请娘娘早些用膳,不必等着圣上。”
殿内静了一瞬。
苏月潆面色未动,指尖却缓缓合上书页,侧首睨着黄海平,有些不悦道:“又走不开?这个月都第几回了?”
“明儿个晚上便是年宴,圣上到底有什么事,是眼下非得做完的?”
黄海平头低得更深,脑中飞快转着,思忖着该怎么说。
却听苏月潆淡声道:“怎么?有什么事儿是你家圣上怕本宫知道的?”
黄海平额角渗出汗来:“娘娘,这没有的事儿。”
“既是如此,本宫也不为难你,走吧,让本宫亲自去瞧瞧到底是何等大事能叫咱们圣上连晚膳都不吃了。”
她看了黄海平一记,猛地从美人榻上站起身,她如今已有八个多月的身孕,整个人的四肢又格外纤细,便叫那隆起的腹部看着尤为吓人。
眼下外头寒风凛冽,宫里头这些个人谁敢看着她就这般出去,忙齐刷刷跪了下来,高声道:“娘娘,还请娘娘息怒!”
苏月潆目光扫了众人一眼,抬脚便匆匆往外走去,随口道:“爱跪你们就跪着。”
春和一惊,忙从一旁的置衣架上将雪色的鹤氅捧了,快步追了上去。
黄海平急得脸都白了,连声道:“娘娘,外头风大哎!”
苏月潆脚步不停,径直上了殿外备好的贵妃仪仗,宫人们害怕她受寒,还用拉起厚厚的挡风布将华辇遮了个严严实实。
黄海平心里咯噔一下,蹭了蹭鞋底便想跑,却听华辇里头女子半冷的嗓音响起:“黄海平,你要是敢背着本宫去给你主子传信呵,你且看着。”
此话一出,黄海平一颗心凉了大半截,脑袋“嗡”地一声,仿佛外头的寒风灌进了天灵盖。
他脚下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当场跪倒在地。
拂开前来扶他的宫人,黄海平心中不断默念:完了,这回是真的完了。
圣上若是知晓,他不过是来传个口信,竟把皇贵妃惹得动了气,还挺着八个多月的身孕准备去宣政殿收拾圣上
黄海平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不知这祸事十板子能不能扛下来。
思及他出来前圣上的殷殷叮嘱,黄海平忽地笑了一声,原来人在绝望的时候真的会笑出声。
他还记得,圣上说:说话小心些,别惹她不高兴。
他怎么答得来着。
哦,他说:事情交给奴才,圣上您就放心吧。
结果,他真傻,真的。
黄海平木着脸,跟在华辇后头,头重脚轻地走着。
华辇的流苏在寒风中微微晃动,挡风的厚布垂得严严实实,他连里头的动静都听不见,也瞧不见皇贵妃娘娘是个什么脸色。
黄海平心里却像揣着个火盆,一会儿烫,一会儿凉,悔得一副心肝儿都快青了。
他怎么就自己来了呢?御前那么多小太监,随便派一个不成么?随便是谁也好呀!
他越想越懊悔,几乎要在心里哭出声来。
他真傻,真的。
他就应该装个肚子疼,让小顺子来跑这一趟,小顺子年轻腿快,跑完就算了。
就算挨一顿打,年轻人总是好的快些。
寒风刮在脸上生疼,黄海平半点不觉冷,只在心里默默念叨,老天保佑,但愿圣上见着皇贵妃娘娘,千万别把火气算到他头上。
若叫他平安渡过此劫,他愿意再捐三分之一自己的棺材本供奉诸天神佛。
正想着,浩浩荡荡的仪仗便在宣政殿门口停了下来,守门的小太监骇了一跳,忙去看黄海平的眼色,却见皇贵妃已然在春和的搀扶中下了辇,气势汹汹地踏上宣政殿的玉阶。
宫人们心急火燎地围在皇贵妃周围,惊心胆战地护着她,生怕出了丝毫意外。
偏生皇贵妃自个儿不觉得,冷着脸开口道:“圣上呢?”
那小太监猛地跪了下去:“启禀皇贵妃,圣上正在里头同礼部尚书议事,只怕无暇”
苏月潆没得耐心听他废话,一听是礼部尚书,心头的鬼火瞬间腾了起来。
自打楚域将那些个莺莺燕燕们遣去宁寿宫,她好容易安生了一阵子,前朝那些个老不死的东西便琢磨着新开选秀。
选秀不过一年功夫,便要再开?真当这后宫是日日进新人的地界了。
苏月潆提步便要往里走。
黄海平猛地扑了上去,高声唤道:“娘娘息怒,身子要紧啊”
苏月潆侧首睨了他一眼,知道他是在给他家主子报信,冷笑一声,径直往前走。
外头闹了这般大的动静,里头自然不可能全然未闻。
不等苏月潆亲自伸手,朱漆鎏金的殿门便从里头打开。
暖意裹着墨香与檀香一并涌出。
宣政殿内灯火通明,墙角的炭盆烧得正旺,案上奏折摊了一案,红批未干。
御案前,楚域身披玄色常服,袖口微挽,指间还握着一支狼毫,墨色在指腹间晕开。
殿下,一名年约五旬的官员正躬身而立,身着礼部尚书朝服,神色僵硬,正是礼部尚书崔振。
眼下二人皆抬头朝殿门处望来。
崔振垂着眸子,只余光扫了眼来人,虽从未见过这位风头正盛的皇贵妃,却也能从这一眼中看出容色逼人。
她身上的雪色鹤氅映着殿中灯火,愈发显得眉眼清冽,气势不怒自威。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崔振便觉到一道冷冽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当即后背一寒。
他忙低下头,极为规矩地行了一礼:“臣崔振,见过皇贵妃娘娘。”
苏月潆充耳不闻,只抬头看着楚域。
楚域忙迎了上来,知晓苏月潆的性子,顾忌自己的颜面先将崔振挥退:“此事就按方才商议的办,退下吧。”
崔振如蒙大赦,忙行礼退下。
宣政殿内只余帝妃二人。
苏月潆缓步入内,目光扫过案上奏折,语气平淡:“圣上政务繁忙,妾倒是来得不是时候。”
楚域听她这话里三分冷意七分暗讽,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没转身就走,还肯说话,便还好哄。
他忙上前,想拉苏月潆的手:“溶溶这是怎么了?”
苏月潆抬手躲过,轻笑道:“没怎么,不过是想着,圣上连晚膳都顾不得,想来宣政殿里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人要见。”
楚域怔了一瞬,随即失笑:“不过是有些事吩咐崔振。”
苏月潆轻哼一声,面色清冷,目光却瞧着楚域,等着他接下来的解释。
楚域许久不见她这般拈酸吃醋的模样。
她怀孕以来,在自个儿身上投注的注意力便少的可怜,几乎日日都在给她那心肝宝贝做衣裳,他连个香囊的份儿都没。
如今见苏月潆分明是暗戳戳在乎他的样子,楚域心里极美,真是爱极了她这小女儿作态。
他偏偏故意压着笑意,慢条斯理道:“溶溶这是怎么了?朕这就随你回去。”
苏月潆见楚域不解释选秀的事儿,反倒避重就轻,气的冷笑:“圣上既然喜欢在宣政殿处置政务,便在此处待着吧。”
“同妾回去,倒显得妾气量小,扰了圣上正事。”
说罢,转身就走。
楚域哪里敢让她就这么走,连忙追上去,伸手要拉她手腕。
“溶溶。”
“走开。”
苏月潆袖子一拂,将他手打开,脸色冷的吓人。
楚域不敢再拉,她如今八个多月的身孕,他连碰都小心,眼见苏月潆真生气,心里瞬间便后悔了,不该逗她。
他跟在她身侧,手虚虚护在她周身,生怕她脚下一个不稳,口中讨好道:“溶溶,你听朕解释。”
苏月潆不耐道:“闭嘴!”
从宣政殿出来,寒风迎面。
楚域亲自将人送上贵妃仪仗,替她掖好挡风的厚帘,才上了黄海平备好的御辇,跟在苏月潆的华辇后头。
这本极其不合规矩,可这些日子圣上做的也不少,宫人们也无人敢提出异议。
楚域一上辇,便冷眼睨向黄海平:“到底怎么回事?”
黄海平哀声连连:“奴才不知啊,奴才只是按圣上的吩咐去传话,谁知道娘娘便生气了。”
他若是知道怎么回事,早就绕着走了。
楚域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没用的东西。”
“将皇贵妃气着,你十个脑袋都不够赔。”
黄海平磕头如捣蒜,心里却忍不住委屈,他哪儿有那本事气得到皇贵妃?分明是圣上气的。
他自然不敢说。
回了乾盛殿,楚域刚要跟着进内室,门“嘭”地一声在他面前甩上。
门板震得他眉心一跳,他侧首睨了黄海平一眼,黄海平立刻低头装死。
楚域缓下嗓音,温声道:“溶溶,你听朕解释,朕是真的有事同崔振商议”
“妾身子不舒服,要歇息了,圣上今晚就在偏殿歇着吧。”
楚域抿了抿唇,看了紧闭的木门半晌,终是乖乖去了偏殿。
内室里,苏月潆坐在榻上,胸口微微起伏,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门口望去。
今晚楚域若是不哄上她十次,她定然不会放人进来。
没成想等了好一阵,外头都没动静传来。
她怔了怔,心里那点气忽然变了味,委屈像潮水一般涌上来。
她眼圈一红,抬脚便上了榻,侧身躺下。
春和看得心疼,忍不住道:“娘娘,奴婢去请圣上”
“不许去!”苏月潆猛地睁眼,瞪了她一眼。
她咬了咬唇,定是楚域想着要进新妃了,所以才不再像从前那般惯着她。
一道前朝的风言风语,苏月潆越想越难受,索性猛地闭上眼,将被子拉至肩头。
翌日,正是年节当日,苏月潆醒得极早。
她睁开眼的第一瞬,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偏殿方向望去。
往日只要她闹了别扭,楚域再忙,天未亮便会过来哄她,或是坐在榻边看她醒,或是握着她的手低声认错。
今日却静悄悄的,外头只听得宫人轻手轻脚添炭的声音。
春和替她挽起帐幔,见她目光落在偏殿方向,心中一叹,忙低声道:“娘娘,圣上已经去上朝了。”
“上朝?”苏月潆猛地蹙眉,“今日不是年节?朝中依着惯例,该是休沐。”
春和迟疑了一瞬,垂首道:“听闻是有要事要议,圣上这才改了规矩。”
苏月潆抿了抿唇,这些日子,楚域日日晚归,连年节都不歇。
若是为了选秀,未免也太急了些。
她心底那点委屈还未消散,又添了一层不安。
难不成,真是朝中有大事?
思及此,苏月潆隐隐有些后悔昨日闹的那一通来。
春和低声道:“圣上临走前留了话,说娘娘心里头想的事儿,今儿个晚上便知道了。”
苏月潆指尖一顿,抿着唇有些不高兴,她不喜他这般卖关子,可话既如此,也只能按下心头疑虑。
因她身怀有孕,今日特意免了外命妇的请安,宫中一切礼节皆从简,连着宫宴也是又交给了荣妃操办。
傍晚时分,楚域照旧亲自来接她。
他踏入内室时,苏月潆正由春和扶着起身。
她今日着一袭绛紫织金凤纹宫装,腰身虽被孕腹撑起,却愈发显得仪态端方,眉目清华。
眼见楚域过来,苏月潆登时又有些委屈,轻哼一声刻意不去看他。
楚域一眼便瞧见她微红的眼圈,心头顿时软成一滩水,忙上前哄道:“是朕错了,这些日子让溶溶受委屈了。”
苏月潆本还绷着脸,被他这么一抱,气势便弱了三分。
“今儿个宫宴,便给朕个面子,可好?”楚域温声道。
苏月潆轻哼一声,到底没推开他,却还是忍不住抬眼问:“圣上究竟在忙什么?”
楚域看着她的脸,险些没忍住说了出来,话到唇边硬生生止住,笑道:“待会儿宫宴你便知道了。”
说罢,退开半步,上下打量她一番,眼中满是惊艳:“溶溶今夜实乃凤仪天成,便是满殿灯火,也不及你半分耀眼。”
苏月潆耳根一热,低声骂他油嘴滑舌,终究没再追问。
外头御辇早就备好,楚域亲自抱着苏月潆上了辇,一路朝着太和殿而去。
太和殿内,百官命妇早已到齐。
灯火辉煌,乐声隐隐。
楚域牵着苏月潆的手踏入其中,不着痕迹地捏了捏她掌心。
殿内众人齐齐依着规矩行礼:“臣等叩见圣上,叩见皇贵妃娘娘。”
苏月潆下意识往人群中扫了一眼,便见萧充媛压不住脸上的笑,眼中却闪着泪光,就连一向事不关己的荣妃,此时也意味深长地含笑望着她。
苏月潆心中微微一颤,似有所感。
不等她想明白,宫宴便在众人的吉祥话中开了场,照旧是太后头一个祝词,只是今日的祝词显得格外冗长。
除了照旧的勉励楚域外,剩下的十句有八句都在夸苏月潆德仪兼备,管理六宫有功。
苏月潆下意识扭头去瞧楚域,却见他冲自己一笑,旋即端然起身。
殿中气氛骤然一肃,众人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楚域立于丹陛之上,玄色龙袍在灯火下泛着冷光,他一抬手,黄海平当即从一旁捧出卷明黄的圣旨。
他目光在下头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苏月潆面上:“朕闻璇枢正位,内治攸关咨尔皇贵妃苏氏,毓自华阀,秉德柔嘉。”
“深得皇太后慈谕褒嘉,屡称其贤,谓可膺玺绶之荣,主中宫之教。”
“太傅姜某,识朕心之所向,体朕意之未宣,乃率群臣,三进奏牍,三让谦辞,陈请再三,忠悃可见。”
“朕思宗庙社稷之重兹承皇太后之懿命,顺群臣之舆情,抵遵慈训,俯从众议,谨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
苏月潆猛地抬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楚域,三进三奏,乃元后之礼。
更何况,还是姜太傅亲自上奏
姜太傅第一个跪下,声音洪亮:“臣等恭贺皇后娘娘千秋鼎盛,万福金安!”
群臣齐声附和:“恭贺皇后娘娘千秋鼎盛,万福金安!”
苏月潆尚且没缓过神来,她以为,便是封后,也该待她诞下皇嗣之后,怎会如此之快,她眼眶骤然发热。
楚域凑至她耳边,低声含笑道:“皇后娘娘,他们都在等你喊起呢。”
苏月潆回神,冲着下方温声道:“免礼。”
心潮翻涌,尚未平复,却见楚域又拍了拍手,他勾了勾唇,神色认真:“朕夜梦皇考,神容峻肃,垂训于朕,不可溺情姝丽,荒怠朝纲,朕闻训惕然,身为人子,敢不恪遵遗命?故,自今日起,永不选秀。”
苏月潆心尖一颤,条件反射般望向下方,却见群臣似是商量好了一般,齐齐伏地赞道:“圣上英明!”
她这才明白,原来楚域这些日子忙的,竟是这事。
楚域偏过头,看着她,眼底含笑:“这回,可还生朕的气?”
苏月潆鼻尖一酸,咬了咬唇,瞪他一眼:“惯会花言巧语。”
“不喜欢?”
“喜欢。”
今夜的宫宴散得极早,回了乾盛殿时,苏月潆看着面前的皇后册宝依旧有些晃不过神,她伸出指尖碰了碰那东西,触手微凉。
楚域在她身边坐着,挑眉笑道:“没成想在溶溶眼里,这死物都比朕好看?”
苏月潆没理他,吩咐春和等人将册宝收了起来,才问他:“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偏生楚域听明白了。
他垂眸想了想,是何时呢?许是他头回意识到自己对她的心意时?又或是二人各自赌气难受时?
总归,楚域笑了笑,偏头看着苏月潆:“这重要么?”
他抬手,将她的手拢入掌中:“总之,朕知道,此生得溶溶一人便足矣。”
苏月潆只觉怀孕后便格外容易眼热,她别过头去,闷声道:“圣上今日为何突然封后,也不提前提醒妾。”
楚域忽然不想从苏月潆口中听见“妾”这个字,微微蹙了蹙眉。
他看着苏月潆,认真道:“你曾说过,你不是朕的妻子,眼下是了。”
“朕不想再从你口中听见妾这个字。”
说完,他耳根一红,抿了抿唇,终是道:“你也可唤朕承熙。”
民间的夫妻都是这般唤的。
苏月潆一怔,面上也腾的起了一团红晕:“您”
不等她说完,楚域连忙转移话题道:“总归封后是早晚的事,朕要天下人的都知道,朕要你做朕的皇后,与子嗣无关。”
“在你这里,永远没有母凭子贵,只有子凭母贵,朕要你安心生产。”
苏月潆抬眸,对上楚域灼热坦荡的眸子,几乎一眼看出他眼里的爱意。
短短一年,对二人而言却仿佛过了许久,楚域终于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且学得极好。
二月初二花朝节,正是个生机勃发,繁花似锦的好日子。
晨光才透过窗柩洒进殿中,苏月潆便突然发动了。
消息传到宣政殿时,楚域正准了姜太傅辞乡的折子,闻言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连御辇都顾不上,一路跑着出了宣政殿。
好在楚域早就布置妥当,哪怕苏月潆发作的急,宫中也井然有序。
眼下整个乾盛殿被锦衣卫层层把守,能入内的,除了苏月潆身边的亲信四婢,便只有楚域亲自挑选的稳婆同岐山。
殿外,萧充媛稳稳扶着太后,神色难言揪心。
里头女子一声凄厉过一声的痛呼传出,直听得萧充媛脸色发白,指甲都陷进掌心。
她忍不住咬唇道:“姑母,这这正常么?”
太后面色一厉,喝道:“胡说什么,自然是正常的,这女人生孩子便是鬼门关外走一趟,且有的磨。”
话虽如此,太后隐在袖下的掌中却一颗接一颗地拨弄着佛珠。
楚域来时,瞧见的便是这样气氛凝重的景象,他顾也顾不得太后等人,下意识便往里头走。
静容下意识看向太后,却见太后微微摇头。
也该叫皇帝自个儿去瞧瞧,他的皇后,是如何在生死一线中,替他诞下孩子。
内殿热气蒸腾,血腥味与药味交织。
正当中偌大的龙榻之上,苏月潆满头冷汗,发丝贴在颊侧,手指狠狠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用力到发白。
小腹和下身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传来,叫她整个人忍不住弓起,可脚腕却被产婆们死死攥住。
灭顶的痛意之下,苏月潆嗓音嘶哑,带着哭腔怒道:“楚域!混账东西,疼死我了!”
殿内众人恨不得将耳朵闭上,大气不敢出。
楚域充耳不闻,几乎是跌坐至榻边,双手猛地将苏月潆攥着锦被的手握在掌心,颤声道:“朕在,朕在,溶溶,别怕。”
苏月潆的指甲狠狠陷入楚域掌心,一丝血迹流了出来,楚域眉头都不皱一下,只定定望着苏月潆。
几息后,他猛地抬首,有些控制不住道:“她说很疼,你们就没有法子吗?”
岐山当即道:“圣上,妇人生产都是这般,眼下情况紧急,您莫要再吓着稳婆们。”
楚域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又顺着堵到了心口,他狠狠咬了咬牙,只觉得浑身也疼的厉害。
苏月潆这疼意来的格外持久,加上她曾小产过,伤过身子,一番折腾下来,渐渐没了力气。
稳婆脸色凝重:“娘娘,用力,再用力些!”
苏月潆几乎脱力,一波长痛过去,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张口喘着粗气,脸色白的吓人,鬓角还淌着冷汗。
楚域只觉浑身血液在那一瞬凉透,他俯下身,声音低哑得不像话:“溶溶,看着朕。”
“苏月潆,听朕说。”
“你不能睡过去,你还有朕,还有腹中的孩子。”
“你若是睡过去,叫我们怎么办,怎么办?”
他牙关死死咬着,楚域的人生中,从未有过如此无力的时候。
岐山等人命人熬了参汤来,却如何都灌不进去。
楚域想也不想便抬手接了过来,朝自己口中灌了一口,接着俯下身撬开苏月潆的口舌渡了进去。
一整碗参汤就这样尽数流入苏月潆的腹中,终于叫她原本惨白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苏月潆意识将将回笼,只觉整个人快要被劈成两半,还有只讨人厌的苍蝇在她耳边一直嗡嗡响。
她狠狠咬了咬牙,口中是不知从何处塞来的参片,不能晕,她必须,必须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两个时辰,漫长得仿佛一生。
“生了!生了!”稳婆猛地惊喜出声。
那一声像天光破晓,照进内室每个人的心头。
楚域几乎喜极而泣,他眼眶猛地一热,低头狠狠吻上苏月潆汗湿的额头,整个人仿佛死而复生,他阖上眸子,泪水当即从眼角滑落。
“溶溶,我的溶溶。”
苏月潆偏了偏头,虚弱地动了动唇:“孩子”
楚域眸色一暗,有些不高兴,可看着苏月潆破碎的神情,连忙吩咐:“抱过来给皇后瞧瞧。”
稳婆抱着襁褓走至二人面前,笑得满脸喜色:“恭喜圣上!恭喜娘娘!是个公主!”
楚域愣了一瞬,随即大笑:“公主?,公主好!”
“赏!”
“今日伺候的所有人,赏一年的例银,凡在乾盛殿伺候的,赏一人五金,稳婆们和岐山,一人十金。”
话落,楚域从稳婆手中接过那小小的一团,将其抱在苏月潆眼前。
女婴安静地睡着,眉眼柔软,像极了苏月潆。
待稳婆等人退下后,岐山却迟迟不肯挪步,神色犹疑道:“圣上,臣有一事,不能不说。”
楚域面色沉了下来:“有话便说。”
岐山叩首,心中一叹,却不得不禀道:“启禀圣上,娘娘,娘娘旧伤未愈,此番生产又极艰难,往后于子嗣一道,怕是艰难。”
言下之意,再难有孕。
苏月潆怔住。
楚域却猛地抬头,蹙眉问道:“皇后身子可有碍?可会影响寿数?”
岐山忙道:“娘娘若是调养得当,定无大碍,于寿数也不会有损,只是子嗣”
楚域这才长长松了口气,笑道:“既然如此,往后皇后这里,便由你专职调养,旁的都不必管。”
苏月潆怔然望着楚域,脸色依旧带着生产后的苍白:“圣上不失落么?妾往后”
她不能再有孕,那便意味着,大楚的皇后生不出嫡子,而大楚,缺了一位储君。
可若是让楚域同旁人苏月潆咬了咬唇,得到过独一无二的爱意,谁还愿意让这爱意染上分毫瑕疵。
楚域猛地握住她的手:“瞎想什么?朕不是说过不许你自称妾了?便是没有这一遭,朕也不许你再生了。”
他声音低得发颤:“方才真是吓死朕了。”
苏月潆脑中一片空白,身下还在疼着,却下意识问道:“那储君”
楚域垂眸,看向怀中女婴,目光灼灼:“谁说只有男儿才能做储君?”
他抬眸看她:“朕的江山,自该由你我的血脉传承。”
他将那小小的女婴放在苏月潆的手边,眼底光芒明亮:“朕说过,朕与溶溶的女儿,定是大楚最璀璨的明珠。”
“如今看来,倒是朕说错了,她当如旭日初升,照彻山河。”
“朕打算,替她取名为绍,有‘绍继天命,续统太微’之意。”
“溶溶意下如何?”
窗外花朝节的阳光破开云层,将楚域半张脸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直看得苏月潆心中暖意流淌,不由自主便应下了这个名字。
无人在意襁褓中的女婴听见这话时狠狠蹬了蹬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楚域看着嗓音嘹亮的女婴,冲苏月潆笑道:“你瞧,绍儿多高兴啊!”
话落,楚绍的哭声愈发嘹亮。
自此,大楚皇太女楚绍的名讳,便算作正式定下。
苏月潆抬起头,忍不住轻笑出声。
窗外花开正盛,大楚山河浩荡。
——正文完结——
第95章
永初十六年六月,万寿节。
建京城鼓乐震天,旌旗蔽日。
楚域登基十六载,天下承平,四海来朝。
距离太女殿下及笄堪堪两年,圣上此次将驻守各地的重臣尽数召回,实在有些意味深长。
然而,此刻城门处,一匹通体纯黑的汗血宝马不知怎得突然发狂。
那马高逾常驹,骨架修长,肌肉线条强劲无比,鬃毛在日光下泛着幽暗冷光。
它随着北狄使臣刚入城门,忽然仰天长嘶,前蹄重重踏地,飞身一甩便将道路两旁的木棚狠狠掀翻,摊贩们的果盘、布匹、瓷器顷刻散落一地。
人群尖叫四散。
北狄使臣下意识伸手去拽缰绳,不过数息便被挣开。
那马双目血红,鼻息如雷,铁蹄重重踏碎青石路面,脑袋朝着一旁的百姓甩了甩,拔腿便朝着人群冲了过去。
“拦住它!”守在一旁的禁军脸色骤冷,持剑而出。
北狄使臣见他拔剑,当即沉下脸怒道:“此乃我北狄神驹,性烈如火,我皇特意将其进献给大楚皇帝,你们要伤了它,是故意破坏两国邦交吗?”
那使臣咬着牙,冷冷哼出一声:“还是说,你们大楚无人能近其身,只能依靠蛮力杀之?”
那禁军脸色铁青,攥紧了手中长剑,却碍于北狄使臣的威胁,迟迟不敢朝那马刺去。
恰逢此时,有个跌坐在地的幼童,见那马发了狂,猛地哭嚎出声,那马本就受了惊,闻言朝着那孩童狠狠踏了下去。
“别!”
“孩子!”
围观百姓齐齐变色,有胆大的汉子朝着那马冲了过去,可距离实在太远。
千钧一发之际,有身影骑红棕马而来,如烈焰般劈开人潮。
马上少女一袭朱红金绣骑装,腰线紧束,长发用莲花金龙冠高束成马尾,眉眼锋锐,日光落在她面上,格外耀目。
“让开!”少女骄矜的嗓音响起。
众人下意识退开一条路。
下一瞬,她已纵马逼近那匹黑马,不等众人反应,她竟猛地腾身跃起,无鞍无缰,直接落于光裸的马背之上。
“殿下!”在场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北狄使臣不明所以,蹙眉扫了眼围观的百姓,却见他们无一人脸上露出害怕之色,反倒人人面上都显出一股子莫名的兴奋感。
在使臣拱卫中央,一直安静无声的马车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起,车中男子看着外头的闹剧,眼中闪烁着兴味。
街道上,那黑马本就桀骜,岂会甘于人下,被那少女一骑,当即狂怒嘶鸣,前蹄几乎腾空三尺,带着雷霆之势狠狠落下,狂躁甩动,试图将背上之人掀飞。
那少女不屑一笑,眼中闪着灼灼亮色。
她双腿如铁钳扣住马腹,一手死死攥住马鬃,整个人俯身贴近马颈,重心压得极低。
在无数百姓的注视与马儿的嘶鸣声中,她低下头,用极为流利的北狄语,在它耳边低语数句。
另一只手,则带着一股特有的力道,缓缓抚过马颈最敏感的筋络,顺着鬃毛滑至耳后。
那匹狂躁到几欲杀人的神驹,竟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高昂的头颅缓缓垂下,鼻息渐缓,最后甚至偏过头,轻轻蹭了蹭她还停在它颈侧的手。
北狄使臣脸上尽是震惊,那马车中的男子微微眯了眯眸子,红唇一勾轻笑出声。
少女端坐马背,脊背笔挺,红衣猎猎,她微微偏过头,驱着黑马走至一开始开口的北狄使臣跟前,居高临下地开口道:“神驹?不过如此?”
北狄使臣脸色骤变:“你你是什么人,竟也敢这般大放厥词?”
少女掀了掀眼皮,语调懒散:“我是什么人你很快就会知道,只是我警告你,在大楚的地界上,不管是什么人,什么东西,都不能伤了大楚的百姓。”
“否则,我会让你知道后果的。”
话落的瞬间,场中便爆发出猛地尖叫声。
那少女扬起下颌,笑得张扬肆意,利落的下了马,将缰绳随手抛给赶来的礼部官员:“好生照看着。”
“是。”
她转过身,利落翻上来时那匹赤马。
马蹄踏碎长街余音。
她才驱马出去十数步,便见前方街角柳荫下,立着一人,天青色宽袍,金莲冠束发,冠橼垂下两条长长的碎金流苏链子。
他身姿挺拔端方,衣领层层叠叠穿得极掩饰,露出一段修长雪色的脖颈,眉目清朗,眸色温润。
朗月君子,不过如此。
见她勒马,他才微微抬首,如清润泉水般的嗓音道:“殿下好身手,只是下次若要亲身犯险,可否先知会臣一声?”
他温雅一笑:“也好让臣备好伤药与说辞,应付圣上与娘娘的垂询。”
楚绍挑眉,目光慢条斯理地从他眉眼、鼻梁、唇线一路扫过,欣赏了半晌才啧道:不愧是镇南王府金尊玉贵养大的小王爷,此等姿容,当真堪称国色。”
萧灼神色不变,只是眸底极浅地荡开一圈涟漪,连唇角也止不住翘了翘。
来人正是镇南王府的小王爷萧灼,表字景照,与楚绍算得上青梅竹马。
楚绍素来喜爱美人,美人若再加上一分懂事,自然更讨她欢心。
她翻身下马,红衣猎猎,走到他面前,笑吟吟道:“景照躲在此处,可不是君子所为。”
她眯着眼打量他:“你眼下既得空出来,看来是替孤将那些烦死人的寿礼清单都整理好了?”
楚绍自出生便被立为皇太女,设詹事府辅佐。
萧灼虽非詹事府属官,却事事替她分忧,比许多正经臣子还要周到,贤惠得近乎过分。
萧灼闻言,笑意温雅如初,露出一旁镇南王府的马车,温声道:“臣先送殿下回宫?”
楚绍不置可否,任由萧灼亲自替她掀开车帘,伺候她上车。
萧灼转身时,目光却越过层层喧闹的人群,与不远处突厥马车上的使臣对视了一瞬。
那蛮子方才看殿下的眼神真是恶心极了,那股子惊艳与欢喜他看的再清楚不过,怎么外头这般多的贱狗都想贴上他的殿下呢,真是该死极了!
萧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抹阴翳,转瞬即逝,抬脚迈上马车。
镇南王府这辆马车从外头看起来极为低调,可内里却讲究极了。
地上铺的是价值万金的苏州绣毯,香炉里熏的是楚绍偏爱的沉水调,就连茶点的口味都极合楚绍的心意。
可惜被在众人的千恩万宠中长大的太女殿下自然不会有什么意外,只随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连块点心都未动。
萧灼有些失望,很快又打起精神道:“方才殿下口中的清单,臣已整理妥当,按国别、轻重、寓意分了类,摘要与处置建议也已经准备妥当,只是臣方才出来的急,不曾带过来,若是殿下有空,不若”
“不急。”楚绍慵懒打断萧灼的话,笑道:“你寻个空档命人送去东宫便是。”
她还赶着回去同她母后用膳,近来事忙,她母后多有怨言,她若再不乖顺些,只怕她那老头爹便要给她使袢子了。
思及此,楚绍轻笑一声,微微弯了弯眸子,那张光华动人的脸愈发变得耀眼起来。
萧灼看着她,先是痴了一瞬,旋即涌起一股对她此刻心中所想之人的嫉妒。
察觉楚绍的目光挪了过来,萧灼才恢复如常,温声道:“北狄献上的这马非比寻常,闹出今日之事,恐有试探圣上与殿下之意。”
“殿下今日虽是震慑他们,却也叫那些北狄人彻底注意上您,若他们心思不纯,万寿宴上,只怕不会太平。”
楚绍张扬一笑,端着茶盏晃了晃,轻嗤道:“此次万寿节,父皇有意替孤立威,孤总得先给他们递把梯子。”
别以为她不知道,那些个藩属国,眼见她这个皇太女坐稳了位置,都想来探探她的底。
正好,也该叫他们知道知道,自己可不是那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萧灼看着她,心跳快得不受控制,他抿了抿唇,抬眸看着楚绍,试探道:“此次万寿节,圣上怕是有意替您选”
“嗯?”楚绍掀眸望来。
萧灼忽然没了勇气,转而道:“圣上怕是有意替您选些忠心之人,想来景钺小将军和节度使家的郎君都会回京。”
他像是随口一提,捏着茶盏的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连带着喉头也滚了滚。
楚绍瞥他一眼:“你倒记得清。”
萧灼垂眸:“殿下身边的人,臣自然都记得。”
“景钺性情张扬,与殿下相似,姬珩清冷无双,姿容卓绝。”
“殿下似乎都颇为欣赏。”
楚绍笑了:“孤欣赏美人,有何不可,景照此话,孤倒听出一股子酸味来。”
萧灼也笑,意有所指道:“自然可以,殿下想要多少美人都可,只是”
“殿下心里,总该有个先来后到。”
楚绍闻言,挑了挑眉,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案,并不说话。
恰逢外头车轮一顿,马车稳稳停在宫门口,萧灼掀起马车将楚绍扶了下来,温声道:“可要臣送您”
楚绍掀了掀眼皮,注意到正候在宫门处的黄海平,懒洋洋挥了挥手:“不必,你回去吧。”
话落,她长腿一迈,朝着宫门处走了过去,朱红骑装在日光下晃出一线耀目的光。
黄海平连忙招呼着辇舆过来,快步迎了上去:“哎哟喂奴才的殿下哟,圣上和娘娘都在等着您了。”
楚绍大步踏上辇舆,侧睨着黄海平慢悠悠道:“怎么?大监很想孤在宫里头待着?”
黄海平当场一噎,一想到这混世魔王自小犯的事,便恨得牙痒痒。
楚绍打小就是个混世魔王,偏生谁也不爱折腾,就爱折腾他这把老骨头,幼时偷溜出宫,翻墙险些跌断了腿,圣上震怒。
这丫头怕她爹,转头便是一句:“都是黄海平放我出去的。”
黄海平当晚挨了二十大板。
没过几天,他伤还没好匀称,这祖宗又闹着要骑大马,骑的就是他这个大马。
黄海平气的想死,偏生又溺爱这祖宗极了,每每有求必应。
见黄海平脸色发苦,楚绍轻笑一声:“行了,孤此次不害你了还不成么?”
黄海平麻木:“那奴才真是多谢殿下了。”
他吐出一口气,终是想起还没办的事儿,小心翼翼左右抽了抽,才挪步至楚绍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奴才瞧着,是小王爷送殿下回来的?”
楚绍扫了他一眼:“有屁就放。”
黄海平连忙诶了一声,眨巴眼睛道:“殿下可是对小王爷有心思?”
楚绍笑得吊儿郎当:“孤对美人,向来有心思。”
黄海平胸口一痛,又觉得本该如此,又道:“那景小将军呢?还有那位姬郎君?殿下最喜欢哪个?”
楚绍抬脚作势要踹:“你倒比孤还关心。”
正说着话,辇舆很快在乾盛殿门口停下,楚绍很快下了辇,提步便朝用膳的花厅走去。
一进去,楚绍便挑了挑眉,哟,真热闹啊。
之间偌大一张圆桌旁,楚域冷着脸坐于上首,苏月潆神色倒是温和些,只是眉头也微微蹙起,在苏月潆旁边,依次坐着荣妃、萧充媛。
而楚域身旁则是个少年郎君,一袭白衣胜雪,身姿修长,偏又眉目如画,唇色天然带红,肌肤白得几乎透明。
真真是欺霜赛雪。
更绝的是,他长得和楚绍最喜欢的大舅舅有七八分相似。
楚绍不由得轻啧一声,眯了眯眸子,姬珩怎么来了?
那少年听见动静抬头望来,四目相对间,他站起身,红唇轻启,嗓音清冷:“含光见过表姐。”
萧充媛微微张了张嘴,又抿了抿唇,看着姬珩的目光充满了无语。
方才这位姬家公子,可是一声不吭,冷若冰霜。
楚绍站在殿门口,红衣未换,眉梢还带着驯马后的锋芒。
她看着他,唇角缓缓勾起:“许久不见,表弟风姿更甚从前。”
姬珩耳根一红,看着楚绍的眼闪烁着亮光。
萧充媛忽地开口:“殿下刚回来,一身的风尘,不若让殿下先梳洗完再聊?”
楚绍自然不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冲苏月潆讨好一笑:“女儿去去就来。”
楚域一见她这样子就来气,起身看着楚绍道:“你同朕过来。”
话落,那少年郎一双眸子便紧紧跟着楚绍,楚绍也极为怜香惜玉地朝其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待转过内室,春和等人忙捧了铜盆,又绞了温热的帕子奉上。
楚绍一手接过,慢悠悠地净了脸。
楚域看着她,默了默才道:“景家的,姬家的,还有萧家的,你到底喜欢哪个?”
这几日荣妃和萧充媛日日往苏月潆跟前凑,他都烦死了,就等着楚绍赶紧将人选了。
想着,他又补充道:“或是旁人也行,总要挑一个吧。”
楚绍将帕子扔回铜盆中,笑嘻嘻冲着楚域道:“女儿都喜欢。”
“都喜欢,你还想三个都纳了不成?”楚域目瞪口呆,看着楚绍,神色复杂得像是想骂又不知从何骂起。
楚绍毫无压力,慢条斯理擦了擦指尖,同楚域分析道:“景钺张扬,姬珩清冷,萧灼贤惠,各有各的好。”
“更何况,他们都漂亮,女儿愿通通笑纳了。”
楚域眼角一抽:“你想气死你母亲不成。”
楚绍歪头看他,有些奇怪:“自古以来,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父皇以前不也有过旁的妃子,女儿喜欢的多纳几个怎么了?”
“再说了,他们若自个儿不愿意,孤又不会逼他们。”
楚域一眼看出楚绍眼中的冷漠,这个女儿,出色、肆意、张扬,比当年的他更加年轻气盛,也更加轻狂。
他抿了抿唇,只道:“别跟你阿娘说,我怕她受不了。”
楚绍轻笑,眉眼灼灼,毫不吝啬地夸赞楚域:“没想到父皇虽然年纪大了,想法倒是颇为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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