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除夕夜, 阖家团圆日,大抵普天之下每一处角落都极为热闹。
袁府朱红宫灯从大门一路悬至内院正厅,手臂粗的灯烛燃烧彻夜, 烛火映得满府亭台楼阁皆覆暖辉。
男席在正厅, 女眷在内堂,中间隔了一道绣着松竹梅岁寒三友的软缎屏风,既能闻其声, 却不谋其面。
内堂之中, 一张紫檀木大桌案摆得满满当当, 案上铺着石青织金软缎桌布, 四角垂着圆润的珍珠流苏, 风从窗缝里溜进来, 珠串轻摇, 发出细碎的“叮铃”脆响,衬得满室愈发清雅。
管事嬷嬷们领着侍女端着描金漆盘鱼贯而入。
各色珍馐次第上桌,盛菜的器皿, 皆是清一色的官窑瓷盏,霁蓝白釉描金,件件精巧。
茄鲞,蟹粉小笼,胭脂鹅脯,红煨熊掌,一道道菜热气氤氲, 凉菜精美, 件件精巧,香气漫满厅堂。
袁府拢共也没有几位主子,可光是预备的酒水, 便有七八种之多,有温醇的花雕,有清甜的果子酒,还有烈口的烧酒,皆是为不同喜好的人备下的。
厅内烛火摇曳,映得女眷们鬓边的珠翠流光。
年夜饭吃得规矩而安静,众人依着长幼次序,言语间皆是客套的吉祥话。
等宴席撤去了,众人便没了那般拘束,都是热闹起来,商议着要玩行酒令取乐。
这行酒令原也不难,先定下个关键字,不必自己编句,只需想起先人的诗句,句中含着那个字,便算过关。
崔茵往日在闺中时也曾玩过,倒也还算熟练,一时兴起,便也凑了热闹。
奈何她才起了些兴趣,很快就被打了脸,满屋子人皆是饱读诗书、学识渊博之辈,定的哪里是什么寻常字眼,尽是些生僻晦涩的字。
崔茵自然是罚的酒水一杯接着一杯。
崔茵本就酒量浅,哪怕是果子酒,几杯下去,脸颊也很快很快泛起酡红。
好在,还是袁明梧瞧着她窘迫,开口解围:“飞花令有何好玩儿的?要玩就该玩儿射覆。”
一旁的王素云素来会迎合,闻言立刻笑着附和,主动要当考官。
袁夫人原本正靠着软榻歇息,瞧着孙儿在一旁乖巧的举着干菜叶子喂兔子,如今听了玩儿射覆,才掀起眼皮来,来了些兴致。
她便道:“这日也不拘束着什么主子婢子了,有能耐的都来,猜错了便要罚酒。只是媳妇儿们就别喝了,领了罚叫爷们去代喝。”
姚秀春与王素云听了,皆是眉眼含笑,连屏风另一侧的男人们也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声,透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崔茵依稀听见七爷的声音,吩咐旁边的婢子们:“还不多多准备酒水,免得待会儿不够代罚的。”
众人虽未严明,可崔茵也听出来了,约莫就是在笑话自己呢。
果不其然,接下来男人们覆,女眷猜,一个接着一个都猜一下子就猜准了,奴婢们在一旁早早备上的酒水都压根儿没用上。
只剩崔茵没猜了。
轮到袁允覆,他也不知拿了个什么当谜底,崔茵听见颇大的一声响。
而后袁允似乎是在思忖,怎么浅显易懂,又怎么不叫旁人容易猜去,过了会儿,崔茵听见丈夫的声。
“能静不能游,不居池沼,腹内生香。”
这个崔茵听出来了,可惜还没来得及,王素云就已经抢了出口:“这还不简单,是香鸭!”
那头的袁允隔着屏风,似乎笑了笑,道:“是了。”
一轮下去,轮到女眷覆,男人们猜,更是快了。
最后轮到崔茵,一直安静的她想着,反正脸也丢了不少,索性来个最难的,叫所有人都猜不出来喝酒得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她眸光四下梭寻一圈,旁人都找物件,只她偏偏从香炉里挖出一团还在燃烧的香灰。
而后轻轻咳了咳嗓子,嗓子里都带上了几分志在必得:“非火非烟非雾,灼热,且尚体通红。”
七爷上当,立刻便道:“这还不简单,是炭!”
女眷们早就瞧见了崔茵的谜底,自然立刻大笑起来,说不对。
崔茵也笑:“不对,七爷快快罚酒一杯。”
众人笑过之后,屏风另一侧袁允冷清的声音缓缓传来,笃定而清晰:“是篆香灰。”
便是连崔茵都心头一震,眼底满是震惊——这般隐秘的物件,这般细微的描述,且她故意绕弄了一圈,旁人皆猜不透,他竟一眼便中了?
神了不成?
七爷不信,他道怎会体通红?”
还泛红的香灰,笑说:“框你做甚?确是香灰,不过是刚的篆香灰罢了。”
七爷听了一下子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问身边的二哥:“兄长是如何猜到的?”
,道:“听。”
他听见她在桌边转了一圈,想来是故弄玄虚,而最后才打开了轻手轻言而喻。
众人一听,顿时会意,也不知是哪个竟拿着这事儿打趣起来,笑道:“二爷覆了香炉,二奶奶便取香炉灰,可不是应了那句心有灵犀,夫唱妇随!”
一时间满堂笑倒,惹得崔茵也后知后觉,雪腮上染了薄红。
酒席的后面,崔茵便没太好意思参加了,她酒量浅,几杯下肚就有些醉。索性听着他们玩儿,自己去一边陪着孩子。
这几年南边儿兴起的剪窗花,崔茵便吩咐婢女取来硬纸与剪刀,陪着阿念坐在廊下的灯笼旁,借着暖黄的烛光,细细剪着。
她手很巧,这活儿也不像是京城的娘子们头一回玩儿,还摸不清门道,崔茵小时候便常玩儿了,拿起剪刀甚至不需要描样子,三五下就剪出来一个轮廓。
儿子喜欢兔子,她索性就全给阿念剪兔子,还给兔子剪了萝卜。剪了足足十个形态各样的兔子。
剪完了简单的,崔茵又开始蹙着眉头,认认真真思考起来如何开始剪难度高一点儿的。
她一苦恼的时候,便喜欢蹙着眉。
她的眉很淡,却也规整,细而柔顺的一条,像雾一样,头发却很黑,黑而柔软。
灯笼边坐着,漂亮的像是一副美人图。
这般闹着,不知何时不知不觉便到了深夜。
看完漫天绚烂的烟火,筵席才算真正散去。
各房各院的主子们纷纷起身,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些酒气,倒也没了往日的端庄,循着灯笼的光,一路笑闹着往各自的院落去守岁。
崔茵也停下了剪窗花的手,将窗花一张张撑开,又叫来一盏格外明亮的灯笼,灯下仔细欣赏起来。
身边的阿念早就泛起了瞌睡。
“少夫人,爷在前边儿等着。”一群婢女们在前持着宫灯,小声来她身边催促。
崔茵猛然间听到一句,竟是罕见的不好意思起来,连忙将剪好的窗花一张张仔细收妥,又将阿念抱了起来。
一路之上,宫灯华彩映目,暖意融融。
崔茵先前坐着尚且不觉得,如今一站起来酒意便愈发浓烈,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发软。
幸好婢女们都在一旁,连忙将小主子接了过去,扶稳了崔茵。
穿过长廊一转头,便见前头花树阴影里立着一道高而歧嶷的身影。
朔风卷雪,寒浸衣襟。
那人身披一件鸦青大鹤氅,缘镶素白狐毛,氅衣宽博,直领垂襟,长垂及履,一身寒峭意。
便在这万家灯火之夜,他依旧面如冷玉凝霜,不见有笑,与周遭环境不相融。
崔茵瞧了几眼,却未管太多,立刻笑靥轻绽,挣了婢女的手小步跑过去
大年三十,依着旧例,原是要留在屋子里守岁的。
只是崔茵的醉意越来越浓,先前路上时虽便有几分头重脚轻,可好歹还能自己走路。
等回了暖阁里,暖和了身子,她虽也还是乖巧的坐在交椅上守着岁,可那般越来越糊涂的模样,满脸酒水染过的酡红之色,浑身就软得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般,瘫倒在椅里。
空气中都弥漫着奇异的酒香。
袁允也被人劝了许多酒,想来是酒水侵扰的头疼,眉峰紧敛,轻闭着眼,却依旧正襟危坐着。
崔茵却受不了了,险些一头往前栽了下去。
看她瘫软如泥的模样,袁允叫她自己去内室里睡。
崔茵才走了两步,腿软的犹如踩在棉花上,脚心都是麻麻的,她连忙抱着身前的屋柱。
柱子表面刷了桐油,冰凉凉的,很舒服,她的脸贴了上去。
却被人擒住了细白的手腕,一阵天旋地转,她似乎被打横抱了起来。
刚一抱起她,崔茵就醒了几分,低低轻哼挣扎,声音微弱又绵腻。
看着床榻上软的没有骨头的人,观她面色潮红,气若吐兰,袁允转身离去,沉声吩咐婢女端水来照顾她,给她擦身换衣
守岁,有一人守着便好。
袁允独自走去外室重新坐下,瞧着半阖的窗,望着院中的残雪与灯笼,手指捏上额角。
今日饮多了酒水,亦察觉有几分头疼。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绚烂的烟火猛然在夜空炸开,火光映亮了整个皇城。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间,又一年。
袁允从不是个多愁善感之人,这世间任何事,似乎都波动不了他的情绪。
烟火亮起,一岁已过。
他便起身往净室沐浴,洗掉一身灰尘酒气
层层叠叠的宝罗纱帐,内室里燃烧正旺的炭盆,暖意融融,将整间屋子烘得暖烘烘的。
崔茵已经被婢女们撤换下了白日里端庄又繁杂的衣物,只着一身素白的软缎里衣,许是炭盆太暖,她似是嫌热,竟几乎横着睡在了床榻上。
裙摆被她滚得乱糟糟的,衣领滑落,胸前半边都敞开了,细藕般的玉腿微微弯折着,大半截耷拉在床边,肌肤莹白,泛着淡淡的粉晕。
烛光下,她瘫倒在海棠红的被褥里,浑身透着浅浅的粉。
却是眉眼舒展,一副安睡的模样。
那份柔情弱态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天真,似乎与白日里那个处处面面俱到的二少夫人,又不一样了。
柔情弱态,无限天真。
袁允也只是眸光沉了沉,站在床榻边凝眸望了会儿,而后将她衣襟合拢,裙摆摆正,遮的严严实实。
他不喜欢自己妻子做浮花浪蕊妾室之姿。
更不喜欢崔茵因为醉酒后的不规矩。
做完这一切,袁允转身便要去熄灯。
身后的崔茵却像是忽然间惊醒了一般,细而软的混沌嗓音里,隐隐透着几分绝望的哭腔,轻轻唤着:“你你别走。”
剪断一半的灯芯,葳蕤的灯光跳动。
崔茵十分贪婪,又多欲。
便是这日醉的如此沉了,睡梦中都半睁着眼,见到他来了,便强撑着身体抱了过来,抱紧了他。
她趴在袁允胸前,头发散着,像一只温顺又黏人的小兽。
她多喜爱啊,紧紧只是抱着,只是抱着他,细听之下,就已经舒服的打起了呼噜。
可很快,就又觉得不够了。
她贪心啊。
竟是又轻轻舔着他,鲜润的唇上满是水光,用满是酒气的唇瓣吻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薄唇,一下又一下,带着几分笨拙的讨好。
以往总是黑灯瞎火,什么都瞧不见的被褥里行事。
今日不同,仍有烛火未撤。可现在想去熄灭烛火也是来不及,隔着单薄衣物,少女柔软的身子相贴的那一刻,这世间再是对女色无动于衷的男子,只怕也受不得如此。
袁允眸中一闪而过的异色。
他十分厌恶这样不受控制的自己。
可纵酒之后都是这般,纵理智还算清楚,却依旧无可避免的意志远远不比从前。
宝罗幔帐重重落下两层轻薄的软纱,烛光映不透。朦朦胧胧地落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映出大片大片红晕,幔帐上绣着的缠枝莲纹样,在光影中似是活了过来。花枝纹缠绕上了无限雪白,花枝迎风招展,蕊红初绽。
他抱起她来,将她抱着坐在自己腿间。
崔茵却是浑身难受,双手无意识的攀上袁允宽阔的背。
可又觉得太难受了,醉酒后浑身太难受,这样永远深层次的接触,甚至没有短暂放松的时候。
袁允似乎越来越醉了,他今日本就喝了颇多酒,如今也不想看这满室靡乱,索性闭上眼眸倚着床围,不声不响。
崔茵当真是极好的脾气。
明明片刻前还哭了,还挣扎不下来。
如今就像是完全忘了一般,醉醺醺的杏眸里含着泪水,不但不怪了,却还笨拙的收拾好自己后过来重新坐回他怀里。
她真的醉的狠了,吻直白而密切,仿若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落在身上痒痒的,不厌其烦的一遍遍舔舐。
崔茵双手环绕住他的肩头,坐在他身上,往他眉眼,脸颊边小心翼翼亲吻着,呢喃嘤咛着。
她忽而,醉眼朦胧的唤了一声。
“昭郎……”
……
袁允缓缓睁开眼。
冷冽眸中,未见丝毫醉意。
【第22章】
榻上余温未褪, 崔茵身子尚浸在一阵迟来的灼热里,软醉如泥,气息微喘。
身侧的男人却自始至终静得像一尊玉雕, 仿若方才耳鬓厮磨, 低喘细语都不曾发生。
他长睫覆下浅浅阴影,连半分颤动都无,面容静得近乎死寂, 呼吸平稳丝毫不染情欲之气。
仿佛方才她那句失魂落魄的呢喃, 也不过寻常得不值他动半分情绪的小事。
袁允平静的取过素帕擦拭身体。
他的指尖修长而骨节分明, 往日端肃衣袍之下的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
每一下都动作轻缓, 却又用力, 似在拭去什么污秽不堪、沾之即厌的脏物。
一下又一下, 不肯停歇。
拭净之后, 他又缓缓理整衣袍,广袖垂落,身姿如松。
自始至终, 未再往床榻看那女子一眼
袁允有洁癖,以往每次行房过后都须备水清洗,更换新衣。
这些年,便是崔茵院里的婢女也早已熟稔他的规矩。无需主子吩咐,只消他踏入院中,净水、皂角、崭新衣袍,便都要一一备妥。
杏儿时常背地里偷偷打趣说, 二爷比她以前见过的所有女人都要讲究, 惹得玉簪每回听见又想笑又生气,挑了鸡毛掸子就要打她。
烛影摇红,隐约映出帷帐内晃动的身影, 只偶尔传出娘子断续低哑的声息。玉簪守在廊下,早早就吩咐下人备好了热水,候在一旁静等。
往日约莫大半个时辰,内室准有动静,二爷的时辰掐得极准,几乎从无例外。可今夜水早已备好,后头又温了两回,内室却始终静得反常。
夜色寂静,寒风卷着除夕残雪,簌簌打在窗棂上,更衬得屋内死寂。
莫不是今夜两人都喝醉了,不洗澡了?
太过安静,安静的玉簪眼皮直跳。
她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轻步走近,房门忽然从内被猛地拉开。
“吱呀 ——”
一声轻响,在寂静深夜里格外刺耳。
门开得极快,若非是向内开启,玉簪只怕已经当场头破血流。
她慌忙抬眼,瞥见袁允依旧是守岁时穿的鸦青大鹤氅,竟是未换。
月色落在他肩头,更衬得那张面容愈发肃绝冷寂。
玉簪不敢多想,连忙迎上前,“二爷,水备好了”
往日里步履款款、从容端方的世家权臣,今夜却未停留一刻,大步从她身侧掠过几乎带起一阵冷风。
夜风灌入袖口,衣袂扬起,背影孤峭绝尘。
玉簪僵在原地,不免有些暗自着急。
这些年虽然爷同娘子间感情算不上深厚,可爷却十分讲规矩,守礼自持,更何况今儿是守岁。
这样子离开,若是叫附近碎嘴的婆子们看了去,只怕又不知怎的编排起娘子来
莫不是二人起了什么争执?玉簪暗叹一声,连忙掀帘入内。
内室里倒是安静,暖意融融,不见有争执过后的痕迹,只是满屋子还未散去的麝香气息。
隔着帷幔,隐约瞧见娘子的身子裹在衾被内,露在外的肩头肌肤莹白,睡得沉熟,瞧着并无半分异样
朔风吹拂,卷起一片霜雪。
那些早已沉在过往里,无人提及的细枝末节,原只是一根又一根松散的断线。
而今夜,便成了引线,一点即燃。
一点星火落下,所有潜藏在岁月深处的阴暗瞬间被照亮。
断线交织缠绕,层层叠叠,织成一件沉重又腌臜的旧衣。
妻子那些不堪的旧事,合该不屑一顾。便是什么模样,什么结局,从前如何,日后又如何,与他无关。左右他们本就谈不上举案齐眉,更无半分伉俪情深。
可此刻,那些被他漠视,不在意的东西,却偏偏开始不受控制。
不受控制的发芽,在脑中反复压下,又浮起。
可笑啊。
月光自窗棂缝隙间漏入,幼子安卧在梨花木小床之中,锦被覆身,呼吸匀净,脸蛋圆润而恬静。
清辉淡淡恰好落在孩子颈间,一枚玉佩自衣襟内悄然露出一角。
只是一块瞧不上眼的玉,玉质寻常,更算不得什么名贵物件,却被人用红绳细细缠了数圈。
男人俯身,冷白的指尖轻轻一挑,便将那玉佩自孩童领口缓缓勾出。
,玉佩翻转过来,背面刻着的一字,清晰入目。
昭,昭。
果真是个天光朗朗,光风霁月的好名字。
好到,叫他的妻子,赤,身裸,体在他怀里,与他肌肤相亲之时,心底仍是念着。
阿念,阿念。
这个她十月怀胎,拼死生下的儿子,取名作阿念,想来,那时她便是为念念不忘?
这般的深情,
玉簪正打算重新睡下,忽然间听见侧室里传来细响。
仔细一听,竟是小郎君醒了,兴许是醒来没见到人,抽泣声猫儿般。
小郎君往日乖巧,从来不哭不闹,今儿是除夕夜,曹娘子家里有事儿,她们娘子便也是好心给了人银钱放人回家让她同她家孩子过个好年,如今只两个婆子守着小郎君。
玉簪心下一紧,赶紧往小郎君寝屋里跑过去。
推门而入的一瞬,一道高阔的黑影映入眼帘,几乎叫玉簪浑身血液几乎冻僵。
后仔细一瞧,竟是二爷。
二爷立在小郎君的床前,不声不响,面容月华下泛着冷光。
二爷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而往日的二爷,虽不喜欢小郎君,但至少也多是不理会,从未像今日,竟是深夜前来怀抱着幼子!
他单手将孩子抱起,垂眸俯视,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二爷,您这是做甚?”猛不丁见到这一幕,玉簪脸都吓的白了,赶忙扑过去。
玉簪往日里虽不像杏儿般胆子大,但跟在崔茵身边这些年,旁的仆人们都怕二爷,她倒是不怕。只讲自己的分内事做好,二爷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可这日,玉簪才意识到,以往不过是没真正对上这位爷。
今日,袁允的眸光终于施舍到了玉簪身上。
他仅仅只是瞥她一眼,那居高临下的一眼,近乎毛骨悚然的森冷,凉薄。仿佛在凝望着一个死人。
甚至在某一刻,玉簪竟觉得自己会死,自己甚至是小郎君都会……
玉簪双膝一软,竟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她垂着头,吓得一语不发。
也不知过了多久,玉簪忽而听到一声嗤笑。漫不经心,又凉薄的嗤笑。
“倒是个忠心耿耿的奴才。”
话音落下,袁允已觉索然无味,随手将孩子丢放回床榻。
他仿佛摸到了什么嫌恶的东西,又取出锦帕慢条斯理地反复擦拭指尖。
一下一下,细致而偏执
翌日天亮,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筛下细碎的金辉。
暖阁中炉中余烬尚温,一缕极淡的香从炉口漫出,缠绕上帐角绣着的缠枝莲纹样。
崔茵头痛得厉害,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穴里扎着,枕边空空荡荡,早已没了半分温度,
昨夜记忆零碎模糊,她只隐约记得身子不适从他身上挣开,其余事情竟如断片一般,半点也想不起来
崔茵捂着头将头塞在被褥里,捶了又捶,也没见有半分好转。
可偏偏今儿大年初一,按例要去给袁夫人拜年,若是迟了少不得又要被数落。
崔茵强撑着起身,玉簪连忙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梳洗。
崔茵环顾四周,不见丈夫身影,随口问道:“二爷呢?”
今儿大年初一,总不至于让自己一个人去给袁夫人拜年?
玉簪面色迟疑,终究还是问道:“娘子昨夜可是与二爷闹了口角?奴婢瞧着,爷昨夜脸色极是难看,行事也古怪得很。”
崔茵茫然,哪里还记得昨夜的事情?
不,倒也记得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虽想不起来,心底深处却莫名浮起一丝空茫慌乱,想来都怪自己不该喝酒,谁知喝醉了会不会胡言乱语?
不过崔茵又十分确定,昨夜袁允也喝了不少,走回来时他身上酒气比自己还浓。
且一回到正屋里,他比自己都先闭上眼睛,谁比谁醉可真说不定。
崔茵这样想着心里就放松下来。
这些年她与袁允日夜相处,当然也算摸清了他的脾性,定然是自己昨夜醉酒失态失了规矩,惹了他厌弃,倒也不算意外了
只是,什么叫行事古怪?
玉簪见崔茵浑然不觉,依旧是满脸茫然的无辜模样,只得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道出:“昨儿夜里,爷先是走了,后又不知为何折返,径直去了小郎君屋里,吓哭了小郎君”
崔茵一听,难免有些着急的追问:“他做什么了?莫不是打阿念了?”
玉簪赶紧摇头,道:“倒不曾动手打骂,只是小郎君昨夜睡得沉猛不丁被抱起,想来是吓哭了。”
“奴婢问那两个婆子,她们说是爷叫她们退出去的。到奴婢听见小郎君哭声进去,足足两盏茶功夫”
崔茵听了也觉得颇为诧异,连儿子摔倒了都不多看一眼的男人,那个恪守规矩,连行房都能克制到准确时辰的丈夫,怎么会在深夜顶着寒风飘雪,去抱熟睡的儿子?
还在屋子里陪着儿子待了两盏茶功夫?
不过她倒也没往心里去。
这世间之人酒后失仪,乱说话,乱做事者多了去了。
只是想不到,往日里高冷寡言的丈夫也这样。
【第23章】
崔茵换了一身绛紫缎绣如意团纹袄裙, 头上簪着赤金点翠衔珠簪,耳坠东珠,打扮的很是端庄沉静。
往景瑞堂去时,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
看着满府的喜庆, 崔茵心里却生出些不安。
今儿各房妻儿都会齐聚,自己同袁允分开过去,只怕叫人瞧见了又要心里暗自嘀咕了。
景瑞堂内熏炉焚着百合香, 烟气袅袅, 暖融融的一片。
袁夫人今儿穿戴的庄重, 乌黑的头发高盘戴着成套的头面, 身着正红绣鸾凤褙子, 雍容华贵, 倚着软榻上正在同身边的袁明梧说话。
她见旁的儿子媳妇儿们夫妻双双的劲儿, 崔茵却独带着孙子进门,身后也没跟着袁允,倒显得母子二人孤零零的。
袁夫人倒是难得体恤她:“老二想来是朝中积压的公务太多, 一早便有要事出府去了。他这孩子,连年下都不得安生,倒是委屈你了,领着孩子独自过来请安。”
崔茵笑着,语气温顺平静:“二爷以国事为重,为圣上分忧,儿媳在府里待着又有什么委屈的。”
她说完又牵过阿念, 吩咐他给祖母与各位叔叔婶婶请安, 自己则是亲手接过新茶双手恭敬递到袁夫人面前。
袁夫人接过茶盏,抬眼扫了崔茵一眼,见她神色恭谨, 眼底没有不该有的神色,不免也觉得如今这个儿媳性子好转了不少。
她总还记得这个儿媳刚入府的时候,时常做出许多惹笑的事儿,说出不合时宜的话儿来,那时也没如今这样知礼听话。
如今这些年,府里日日教养着,终究是不差了,至少瞧着不比另两个媳妇儿差。
袁夫人笑意深了几分,想来是颇觉欣慰,朝孙子招了招手:“过来祖母身边坐。”
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金线福字的大香囊塞进阿念手里。
“祖母给的封包,收着。”
阿念生长在袁家,不大的年岁,甚至不懂银钱的含义,崔茵瞧着孩子那副随意的模样,倒是有几分不好意思。
新春本就礼尚往来,袁府备下厚礼送往亲友家,亲友们也会回赠以此维系人情。
崔茵的两位妯娌娘家早早送来了年礼,如今二人正是合在一起说这事儿,打算叫身边的丫鬟们拿了兄弟姐妹们送来的年礼来互相赠送。
说起来,崔茵比起她们动辄十几号的兄弟姐妹,可算是太少了。
崔茵只一个姐姐,大了她几岁,早些年出嫁,随着姐夫外任去了。
也不远,就在琴川隔壁的县。
他们当地产墨,每年都要送些过来。
姐姐家信里叨唠着,说知晓外甥明年要启蒙,格外多送些墨来,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叫外甥用来画鬼画符也不心疼。
崔茵瞧见了自是哭笑不得。
那墨着实送的多,足足几十方墨。
崔茵便也同妯娌们说:“不是什么名贵东西,我叫婢子们带了些来,若是你们喜欢,我那儿还有。”
三爷一直都是沉默寡言,可兴许是正对了他喜好的范畴,他闻言便过去瞧,瞧了又瞧,险些上鼻子闻了,惹得他的媳妇儿在一旁都嫌弃丢人,三爷才讪讪道:“那是上好的李墨,丰肌腻理,光泽如漆,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嫂嫂有心了。”
东西胜在送的巧,而不是好。
许多好东西根本世面不流通,便是流通的也常常被重利的商人们改名换姓了去。
袁夫人抿了一口清茶,方才与王素云说起王家的亲戚,问了许多,如今难免也不好厚此薄彼,便又问起崔茵:“亲家公近来身子可还安康?”
崔茵闻言,语气也难免透出些忧愁:“劳您挂心,只是我父亲自打母亲去后便无心俗事,前些年还每日教教学生,如今也歇息着了。他倒是许多至交好友,如今是每日里四处游玩,也是各处烧香拜佛的,如今也不知走去到哪儿了。”
兴许袁夫人也是听说过崔家的事儿,作为婆母,心里难免看不上这样门风不好的人家,可身为一个女人,她却觉得崔父用情至深。
有几个男人能做到冒着世人压力娶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妻子,只生两个女儿,又能亡妻死后不再续娶的?
袁夫人难得感慨了一句:“你家里虽是人口少,可想来父母姐妹间也更亲近些。”
事起,家里人口就简单,仆役们也不多,都是知根知底的。
可不像袁府里,同一个父母所出的兄弟姐妹间,尚且一个个都客客气气,端着规矩。
崔茵同姐姐的感能比得上的。
年,姐姐便也成了婚。
崔茵长姐当年未出阁时提亲的人早就踏破了门槛,可最终拗不过姐姐自己的意愿,她同姐夫成了婚。
这事儿在琴川沸沸扬扬传过好一阵子。从没听说过有哪家望族会同庶族结亲,这般无非是自甘下贱,连带着门楣都要遭受世人唾骂。
崔父年轻时候便是娶了小户出身的崔母,生出来的子女本就被许多世家瞧不起,如今倒是一个个有样学样,一个个学着父亲,上梁不正下梁歪。
后头还是崔茵同袁允的事儿出来,崔蕙的事儿才算慢慢平息。
不,不该叫平息,应当叫一浪未平一浪又起。崔家的名声更坏了。
谁不知崔家教导出这样两个不懂规矩,丢尽家族颜面的闺女?他们都说,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也因此,袁允从来不会过问崔茵娘家事,袁家亲朋好友也鲜少过问一句。
即使袁允没有表现出来,逢年过节往崔家送去的礼节也分毫不差,可崔茵还是知晓,袁家上上下下心里都很看不上她们家。
崔茵想到这里忍不住心里叹了一口气。
其实,自打自己随着袁允成婚入京后,她同娘家书信便少了。
相隔遥远,书信难寄。
二来每回收到家里的来信她都要强撑着精神,绞尽脑汁地编造自己在袁府的安稳日子,生怕她们担心。
她不想欺骗,可更不想将自己在袁府的委屈与窘迫告知家人,一个谎言总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久而久之,只觉得身心俱疲。
多说多错,索性便渐渐少了书信往来,生动远离。
至少日后,即便有什么变故,他们也不必太过伤心
接下来几日,每日都有各府的姻亲们陆续上门拜访。
崔茵每日陪着袁夫人应付各路宾客。女眷间说笑寒暄,络绎不绝。
只是袁允,自年初一清晨出府后,便再未曾回府。
崔茵也从期盼到了有些麻木,每日里无事便就绣绣花,做些衣裳。
崔茵恰巧看见桌面上除夕那晚没剪完的剪纸。
其实那晚她花了许久的功夫,剪了一个小小的袁允,其实她哪怕手再巧妙,可那样小的纸张,想要剪的惟妙惟肖还是很难的。
所以并没有几分像。
不伦不类的,她知晓袁允必然是嫌弃的,所以也歇了心思。
如今得了空,崔茵又重新剪起来,先是描边,再是下剪子,将边角修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对着日光看了又看,眼睛都看的酸疼了,依旧觉得不满意。
等终于听到袁允回了府,崔茵便赶忙叫杏儿包了几方墨,又将自己新做好的衣裳一道送过去。
只可惜这日,崔茵赶到时,却是重重吃了一个闭门羹。
“二爷在里面么?”崔茵叩响院门。
书房又不大,以往根本连院门都不会关,崔茵想进去总能进去。
今儿拍门,却只得来子规出来,劝她回去。
“少夫人!爷有要事忙,您回去吧!”
崔茵说:“我有东西要给二爷。”
子规:“您给属下便好,属下一定转交给爷。”
崔茵似乎也意识到袁允今日的格外古怪,以往他总会给自己留些面子的。
她门外孤零零站了会儿,依旧吃了个闭门羹,外头风口冻的她冷,她可不想再生病了,只好将自己辛辛苦苦做好的衣裳,连带着那些墨和剪纸一同交给子规。
子规不敢耽搁,将东西捧进了书房。
送过去时,果然不出所料,袁允看也未看一眼。
子规心里盼着这对最近不太对劲的夫妻能够重归于好,否则他们这群旁边跟着的也要每日提心吊胆。
他将二少夫人送来的衣裳展开,往日嘴笨又老实的他绞尽脑汁想着好话:“爷,您瞧一眼?二少夫人给您做的春衫,这颜色年轻脆嫩,倒是郎君们喜欢的,穿上去想来更显得您丰神俊朗。”
男人冰凉的眸光划过那衣袍的领口,色泽款式,竟都是少年郎君衣袍的模样。
子规见他看的认真,神情似乎都慢慢凝滞下来,不由得再接再厉道:“二少夫人这针脚想来是下了功夫,看看这领口的莲纹,比文君裁云那两个丫头的手艺,只好不差。”
“拿去烧了。”袁允声音冰冷。
子规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不可置信。
“爷,这衣裳都是新的,墨台更是还有这剪纸,您瞧瞧,都是用了心的”
他还想再劝,可袁允忽然间猛地睁开眼,长久未眠的一双眼,眼底充着一条又一条纵横交错的血丝,眼中冷戾骇人。
袁允眸光落在那张隐约看出他轮廓的剪纸。
他忽而伸手从子规手中夺过那剪纸,看也未看,径直丢到了一旁燃着的炭盆里。
他静静的看着,看着火焰瞬间窜起,舔舐着那小小纸人。
纸屑纷纷扬扬很快便被烧成了灰烬。
火光在他幽深的眼眸里跳动,子规竟从中看到了几分腥红来。
子规顿时不敢再多言,一句话也不敢问,转过身去便将崔茵才送来的东西都丢去炭盆里烧。
只是心里终究觉得古怪,往日里爷即便再不喜二少夫人,也会顾及几分体面。
从未这般不给她留余地,这般绝情
子规正怔神间,便听见袁允开口,他的嗓音非常平静,甚至比往日还要平静温和,仿佛方才那个烧了剪纸,又下令烧毁衣物的人不是他。
“去将照青叫来。”
照青是袁家暗卫统领,搜查消息属实一流,这世间几乎没有照青查探不出来的事。
甚至人死了,只要骨头还在,掘地三尺照青也能找到。子规一听,立刻收敛了面上情绪,快步走出书房。
时隔七日。
这七日里,年前早已封笔,朝中六台也都休假,只他仿佛不知疲倦一般,一心扑在公务上昼夜无休,将那些沉积本该压到年后的文书,地方呈条,一遍遍重新核查。
仿佛早将除夕那夜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现在,他才像是难得有了片刻闲暇,终于有时间,将这件旧事重新提起。
他眼眸低垂着,细而密睫往眼睑下投下一片冷寒阴影。
理智而言,袁允并不至于为一个女人,一件还没摸清来龙去脉的私情,大动干戈动用私部,失了体面。
这世间本就有许多女子缺乏教养、品行不端,贪图一时的富贵,做出趋炎附势之事。
袁允对于这种事情格外宽容,人性,皆是如此。
但
一拥有极度洁癖之人,容不得半分污秽。
无法容忍这样的龌龊不堪,甚至无法容忍真相是否如他猜测的那般——她拿着自己这张脸聊表慰籍?
当成她无疾而终的感情的影子?
她又,曾与那人有过怎样的亲密之举?
袁允眼底有轻蔑,有冷漠,有讥笑,眼尾甚至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充血泛红。
崔茵,你好大的胆子。
最好祈祷,什么都没有。
这一切,最好只是你少时缺少教养,没有规矩没有结局,彻彻底底的胡闹。
倘若不然。
休怪他不念夫妻情分。
【第24章】
暮色来得早, 雪融过后,枝桠间便冒出了新芽。
几只灰黑色的燕子掠过低空,翅尖沾着暖意, 叽叽喳喳地掠过青瓦, 显然是循着春信飞回来了。
照青奉命过后一路披星戴月赶路。
事关二少夫人的过往,传出去便是笑话,更会折损袁家的体面。是以, 照青心知肚明, 此番派他前来查访所求的便是绝对的隐秘, 半点不能打草惊蛇。
一路晓行夜宿, 刻意避开热闹城镇, 专走僻静小路, 他骑的是快马, 每逢驿站便换一匹新马,如此往复等入了琴川,也需足足七日功夫。
琴川地处南方, 与京城截然不同。没有京城的巍峨宫阙与车水马龙,这里的街巷狭窄而雅致,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两旁屋舍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透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温婉。
就连往来行人的语调,也带着软糯的吴侬软语,温温柔柔。
这里的民风, 比起注重规矩的京城也显得格外淳朴奔放。
照青虽是暗卫, 岁数却并不大,生的本就相貌不俗,虽满身风尘可骑的却是千里马, 神骏不凡,入了琴川后便已经被不知多少沿路的小姑娘偷偷打量。
崔家在京城寥寥无闻,可在琴川却是了不得,数一数二的地方豪强。
崔家祖上曾出过国相,权倾一时,虽历经岁月变迁,到崔父这一代早已同主枝不再亲近,崔父也早年辞官归隐不再涉足朝堂。可他广结天下文人异士,数年来散尽家财在琴川开设私塾,为寒门子弟授课。
经他教导的学生不少都考取了功名,成为一方能人。这般善举也让崔家在琴川的声望极高。
上至乡绅名士,下至平民百姓,提起崔家,无不是满心敬重。
一切,都与照青初以为的截然不同。越查下去,便是连素来情感寡淡的照青对着这从来没见过的崔家都升起敬佩之情。
照青一连几日暗中查探消息,白日里充作货郎往各家府上打转,晚上便寻些街角茶摊,酒肆,继续装作歇脚的货郎向过往卖茶的老翁,商贩打探消息。
琴川民风淳朴,一切倒是打探的并不困难,比起他以往的任何任务都要简单。
主要亦是崔家在当地十分出名,鲜少有人家不知晓。
一些上了年纪的老翁嗜酒,多喝了两壶酒,话匣子也就开了。
问什么回答什么。
“你可别小瞧了我们这处地儿,看着不大,却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这些年,出了多少人才啊。”
老翁语气满是自豪:“我们这处可是实打实的人杰地灵!不管是小伙子还是小姑娘,一个个都生得俊朗秀丽,就说那些在京城为官作宰的。”
老翁又抬了抬手,指了指西街的方向,语气愈发敬重:“崔家就在那西街巷尾,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名门望族,崔老爷子乃是华公之孙,算起来还是皇亲国戚呢。昔年在京中也是当过大官的人物,后来崔老爷子瞧不惯京城的浑浊风气,瞧不起他们的捧高踩低,便主动辞了官来了我们这等小地方领了个闲职,真是屈尊降贵了。他从不瞧不起寒门子弟,这些年遇到天资聪颖又家境贫寒的孩子,便起了怜爱之心,开设了私塾分文不取教他们读书识字,多少穷人家的孩子都是靠着崔老爷子,才有了出头之日。”
那老爷子越说越醉,越是大着舌头,虽是如此,语气中对着崔家却仍旧是敬重。
照青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追问:“那崔家我方才经过,瞧着倒是没什么人的模样”
老翁一听,便气道:“什么叫没什么人?”
“崔家大小姐嫁去了邻县,逢年过节与她郎婿时常回来看望家中老仆。只不过老爷子也不在家,成日里跑回来做什么?她那郎婿正是当年她们家私塾里读书的,寒门出身如今做了官也没有半点官架子,原先是个孤儿,是崔老爷子瞧着他聪慧勤勉、品行端正,便不嫌弃他的出身,将大小姐许配给了他。外头那些传言,说什么崔家将大小姐逐出家门,都是瞎编乱造的,根本没那回事儿!”
谈及崔茵,老翁语气更加慈祥了:“二小姐么,生的最是漂亮,性子也好旁的大家闺秀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她成日往府外跑,我们街坊邻居都时常见过。”
“哎,同她那个小郎婿呀,两人到哪儿都在一块儿,菩萨座下的金,没见过比他们更般配的了,那孩子多好啊,小小年纪就时居看病救人,心善得很。怎就这般造化弄人姐差了些。”
,噤了声,酒一下子也醒了。
再问,却是如何也
【第25章】
年前崔茵与故人一面之缘后, 尚能强自宽慰,说四姑娘心性高傲,未必看得上那门亲事。袁夫人虽素来严苛, 终究疼惜女儿, 只要袁明梧咬定了不松口,这门婚事成不了。
可想来是那日救下兔子的事儿,竟叫袁明梧看出些往常自己瞧不上的男人的好来。
归家之后不复往日, 反倒安静了许多。
杏儿是个万事不知的, 竟还跑来同崔茵说起此事来, 笑着说:“咱们府里, 怕是要有喜事近了。”
崔茵心乱如麻, 再等她回过神来, 手底下绣花的彩色丝线缠绕了起来, 她用力扯了扯,却是越扯越乱越扯越分不清。
崔茵索性拿起剪刀,一剪刀下去, 眼前,心里才都彻底清静了。
事到如今,崔茵也只能安慰自己,若是真有那一日,两家成了姻亲,袁家最重规矩体统,男女有别、长幼有序, 她大不了深居简出, 处处避让。
不与袁明梧、不与那些可能戳破她过往的人碰面,闭门不出,总能勉强相安无事。
也只能这般想着
时序入春, 暖意一日浓过一日,寒风渐消,枝头抽芽。
崔茵也褪去了冬日里厚重憋闷的棉衫,她足足闷了一个冬日,肌肤都更白了几分,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淡淡的红晕。
换上了轻薄柔软的春衫,身姿愈发显得纤细,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袁家年后有上香祈福的旧俗,年年如此,祈风调雨顺,护阖家安稳。
每回出行都要提前多日筹备,仪仗浩荡,颇为劳师动众,排场不凡。
袁夫人特意挑了个黄道吉日,一大早便领着府中女眷,浩浩荡荡往京中香火最鼎盛的大相国寺去。
这日春光正好,京中世家府邸的人纷纷出游踏青,便是这大相国寺内,也已是香客络绎、人头攒动,香火缭绕间,满是热闹喧嚣。
佛前香烟袅袅,烟气氤氲,袁夫人拜佛极为虔诚,屈膝跪拜低声祝祷,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崔茵同两个妯娌立在一旁,身姿恭谨,垂首敛目,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行人又随着袁夫人往偏殿续香。
袁夫人素来不喜奢华,平日里穿戴朴素,可每到这般祈福之时,几万贯的银钱竟都是眼睛也不眨的洒出去。
饶是崔茵已见过五回这般奢靡的场景,饶是她如今也是袁家的一份子,心底依旧忍不住啧啧称奇,难掩诧异。
殿内烟火气太盛,崔茵终究是身体孱弱,熏了会儿胸间发闷发慌,妯娌们也知晓见她面色不好便也不敢叫她继续跟着劳累,叫她往后殿歇息去。
崔茵倒是没跑去阴沉的室内,她带着杏儿去了长廊下坐着,将自己晒在暖阳里,冰冷的身上都暖呼呼的。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身上,将崔茵骨子里的寒凉一点点驱散。
崔茵瞧着往来熙攘人群,竟是在人群堆里又猛不丁瞧见了带着小厮过来上香的范显。
或许真是有缘,普天之下,这么多的人,刻意约好的地盘都未必能这般轻易的找见。
可她们二位不该再相见的故人,却总是能这般巧妙的撞见。
崔茵心里头无奈,立刻偏头躲了过去,好在范显提步往里头去了,根本没注意到自己。
崔茵瞧着他的背影,不由得想起,范显少时还不叫范显,兴许是不想叫她们知晓他的真实姓氏?跟着他母亲姓?
同他病重的母亲四处求医问药,问到了张家。
妇人疾病许多都是治不好的,饶是范显这等江州望族,并不缺钱,可依旧瞧不好。
没郎中会治,许多妇人得了这个病只能活活等死。
好不容易听到了有女医,有人懂治,会治,范显陪着母亲远道而来在张家医馆中住了小两年。
少年人间,都是没门第之见的,也没有弯弯绕绕,男女之别。
交友只凭眼缘,一眼瞧见了不讨厌,便玩到一起去了。
范显的背影消失了,崔茵也从杏儿手中取过帷帽戴上,将脸掩在轻纱之后。
她心里却是盼着范显能烧过香就早点儿走开,千万别再同袁家人撞上。
上回袁明梧带着帷幔,自己也没陈明身份,范显这根木头肯定不知道自己身份。
这回要是撞上了袁府的人,只怕不好瞒着了。
中,袁家人礼佛完毕,袁夫人牵着孙子从佛堂出来,一群女眷仆人们跟在她身后。
前呼后拥,珠围翠绕,这般阵仗,
尤其是阿念怀里还抱着那只兔子!
,怎还能不记得?
范显的眸光果真落于那只熟稔的白兔之上,神色微怔。
袁明梧瞧见了他,连忙敛衽屈膝,这回对着他态度倒是好,轻轻福了一礼,规矩无可挑剔:“范公子,上回还未来得及多谢你。”
范显虽直,却不傻,早早见到这群女眷就听见身后小厮说,是袁家。
袁家这个名头,在京城有几人不知?
再一想,年前那日的情景骤然涌上心头,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年前那日与崔茵同行的,分明便是袁家姑娘。
彼时她口中说这兔子是送与侄儿的,而崔茵也说是送给自己儿子的。
这么说来,崔茵的丈夫,不正是袁允?
范显脑子里轰隆一声炸开。
可他依旧是抱有一丝侥幸,不死心的问:“这位小郎君可是左丞大人的儿子?”
袁明梧哪里知晓其中隐秘?只当他是好奇,笑着点头应答:“是呢,他怀里抱的这只兔子,正是当日公子帮忙捉的,阿念十分喜爱。”
阿念方才被袁夫人带着拜佛,早就心里烦闷,如今一出来就四处寻找阿娘。
终于在人群角落里见到了阿娘,跑过去一声声唤她阿娘。
范显看向的崔茵,脸上露出很是复杂的神情。震惊,痛惜,失望,那样沉重的眼神,刺的崔茵几乎想要落荒而逃。
崔茵不知自己是怎么忍住的,她抱着阿念上了马车。
她终究是懦弱的,懦弱到谎言被戳穿了,也只想着逃避。
好吧,范显,你也看到了。
我根本没有放下过往,重新开始。
好吧,
我虽然嫁了郎君,生了孩子,看似拥有了安稳的生活。
可,从来都是假的。
行了吧。
我都是骗人的,这么些年根本没忘掉他。
我只是找了个像他的丈夫,继续蜷缩着,苟活着。
继续自欺欺人,掩耳盗铃
范显回去的路上,心绪翻涌如浪,神思恍惚。
他万没料到,兜兜转转,真相竟是如此。
范显那时已经离开了琴川,却也有所耳闻。
崔茵同张昭的感情,就像一对相守的鸟儿。死了一只,另一只便没了活下去的念想。
后来,他公务缠身终日忙碌,大概过了两年,曾途经琴川,短暂驻足了片刻。
他四处打听,才零星闻得她已嫁去京城的消息。
听闻崔茵成了婚,远离了伤心地,他是真的打心底里替她高兴。
他没资格说什么旁的话,不管是她迅速的移情别恋,狠心的忘了过往,还是只是单纯的想要离开这片伤心地,都很好。
成了家,有了孩子,总能慢慢治愈伤口。
余下细节,他不再探,只当她总算觅得安稳归宿,能平平淡淡活下去,便已是极好。
他能做的就是作为共同挚友,不再打搅。
可他万万不曾想到,崔茵的夫婿,竟是袁左丞!
在知晓她是袁家夫人身份的那一刻,范显只觉得震惊。
终究是他低估了崔茵对感情的态度。
范显一路走的浑浑噩噩,其实很想寻崔茵问个清楚明白,问她为何要这样?
忘不掉就埋在心里,安安稳稳过日子也好,为何一定要寻一个顶着故人影子的丈夫,日日欺瞒自己、折磨自己么?
她这般行差踏错,对的起谁?对得起她的丈夫还是对得起张昭?
她究竟知不知她的丈夫知不知道她身旁的丈夫是掌生杀夺予之权的左丞?扶持当今登极,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
若是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她真能承担的了?承担的起他的怒火?
范显简直不敢想象那样的场景,一想便心头发紧,满心都是担忧。
他不敢想,他也知道他同袁家最好再没有交集。
齐大非偶,若有交集,这个秘密早晚守不下去。
……
范显这一夜,几乎是彻夜未眠。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过往的事情,眼底都熬出了浓重的黑眼圈。
翌日,他思来想去,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在袁允退朝的路上,拦住了他的马车。
袁允位列公卿,身居左丞之位,况且这些年在朝廷之上一力生持削藩,锋芒毕露,不知得罪了多少宗亲藩王,这世间更不知有多少人盼着他死。
是以,袁允的随从侍卫排场也非常之大,随行护驾声势浩大。
范显拦了马车,袁允倒是十分客气,颇有些礼贤下士之风,请他入府会客。
范显却是一进门便躬身,请罪:“属下貌陋才疏,更自知身无长物,实在配不上府中小姐。”
袁允执茶盏的手一顿。
他年少成名,身居高位多年,早已习惯了旁人的趋炎附势、俯首帖耳,高高在上的他几时受过这般公然拒婚的羞辱?
还是一个籍籍无名范氏之辈。
袁允恍惚间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倒不是生气,反而是觉得可笑,他知道他拒绝的是什么吗?
袁允将手中茶盏轻搁案上,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我先前可有强逼于你?”
此事说什么都是错,且本来确实错在他,范显本也以为袁家姑娘看不上自己,哪里知晓呢?
“先前属下愚钝,确实是未曾往婚姻一事上想,属下自知分量轻薄,妻子嫁给我只怕是要吃许多颠沛流离的苦,不敢攀附大人高门。”
“婚约未定,一切还来得及,所有过错皆在属下身上,还请大人责罚才是。”其实这事儿也不算错,本来也没真正定下来,还只是相看罢了。
允许袁家挑剔旁人家,不允许旁人家挑剔他们家的?
只是世家大族根骨里的毛病,高高在上,颜面大过天。
袁允眸光晦暗看了范显一眼,语气依旧古井无波:“你这般行事,是拿自己的仕途当儿戏。”
这句话,几乎已经明着警告范显——今日这般拒婚,便是与袁家为敌,便是自毁前程。
范显垂首,声音微哑,却带着坦然:“此前是属下一时糊涂但那时属下不知情爱为何物,也不知袁家能看上属下,属下这些年四处东奔西跑,确实没有成婚的打算。”
范显知晓自己这样做太过不留情面,谁家娘子被拒婚都受不得,更遑论是袁家这样的名门望族?
是以,他必须要有一个像样的理由才能打消袁允的怒气。
什么样的理由?
尴尬的沉默间,门外的侍卫急步而入,神色恭敬呈上一封密封。
“爷,暗卫方才送来的密信。”
袁允只是接过在手里,并未着急拆开。
他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讥讽,此时此刻反而比平日里多了许多耐心。
他继续听着范显捏造的借口,推辞,什么齐大非偶?!明明该是动怒的,可竟也没什么情绪。
时间一点点流逝,冗长而压抑。
范显恍惚间听到了上首撕开信封的声音,难免有些惊诧。
他知晓那里应当是很重要的事情,才由着暗卫送过来。
只是,他原以为袁允世家出身,规矩大过天,至少也会等他走后再看密信。
谁知,竟当着他的面就拆开了??
范显后又说的什么,袁允已是没仔细听。
心神被那封密信攫走。
那张神仪明秀的面庞本应风华霁月,如今眼底倒只剩下神幽与寒冷。
渗人骨髓,令人不寒而栗。
密封上标注的极细。
天宝五年。
天宝七年
天宝十七年——
在这些辗转难眠的夜晚,袁允曾有过许多揣测。
她待他的所有温柔顺从,她独处时的沉默寡言,她时常梦呓古怪的话语,她看着自己时时常的失神。
他猜过,她心底或许藏着个难以忘却的旧人,那人或许同自己有几分相似。只是为什么又要选的自己呢?
无论如何,他怎么也容忍不了自己身上有别人的影子,容忍不了枕边人的背叛,心有所属。
他曾无数次动过念头——既然还惦念着他,那他就成全一把,叫那人同自己的妻子叙一叙旧情。
他倒不是什么不通情理之人。
他甚至能好好看看,看他妻子年少时动情的男子究竟生的一副什么模样?
呵……
想过万千种场景,想过那人的怯懦,那人早已有妻有子。更设想过她的慌乱无措,设想过她的追悔莫及,后悔年少时的懵懂愚蠢,然后痛哭着求他哀求宽恕。
甚至脑海里闪现过万千种报复的场景,后又觉得——做什么要报复?
这些人,这些卑贱的私情,连遭受他的报复都不屑。他不会宽恕不忠之人,可他也不屑于报复。
崔茵以为她是谁,那些伤风败俗、不堪入耳的前尘旧情,值得自己动什么气。
而如今,一切的愤怒,报复的情绪,似乎戛然而止在信尾里——
天宝十七年,春。
乍暖还寒时候,琴川时疫。那个叫张昭的少年病死在三月末里
那些他曾不屑一顾的话语,此刻在耳畔又响起。
少女总是垂着眼眸,含着鼻音的问他:“当年郭大姑娘去世,爷一定很难过吧?”
“心里很疼,能随着时间长好么”
“爷是个很厉害的人,像您这样的人,心里有了窟窿也一定能长好吧”
“我小时候啊,只想着快快长大,想着嫁给郎君,想生个孩子。”
【第26章】
白日里照例去给袁夫人请安, 由于崔茵昨夜一夜未睡,她皮肤白,如今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倒是十分滑稽。
袁夫人想来也是瞧出来了, 这段时日府里颇有些言语, 无非说二爷同二少夫人间不和睦的事儿,这事儿其实每年都有,如今也不过是潜下了又被人重新提起。
袁夫人没多留她, 叮嘱了她给阿念启蒙的事儿, 崔茵认真记下。
“我这儿备上了些笔墨, 晚些叫人给你送过去。”
这两年, 儿子渐渐长大, 袁夫人对崔茵也好了不少。
崔茵笑着颔首点头, 回了阆风苑。
过了年, 阿念便也四岁了。
四岁的年纪,启蒙已经算晚了。
崔茵并不着急启蒙一事,这等事情急不来, 学问这东西一靠天赋兴趣,二才是靠努力。
若孩子真不愿意努力,又没天赋,若是叫他头悬梁锥刺股,崔茵心里是万万不乐意的。她宁愿让阿念当一个普通人,也不想他小小年纪就过的这般苦。
但她又是一个母亲,阿念生在袁府, 寄予了太多人的厚望, 若真成了一个平庸的人,更不是一件好事,说不定日后活的更加艰辛。
人生再世, 好像许多为难事。
崔茵很多事情也无能为力。
袁家子弟,向来于学问一道管束极严。
袁夫人上午说过,下去常嬷嬷便将启蒙用具送了来。
看得出来,袁夫人准备得极为用心,且非一日之功。既有崭新的宣纸端砚,亦有儿样带着旧年痕迹的文房之物,瞧着便知是珍藏已久。
其中还有一对镇纸,雕作小虎之形。
寻常镇纸多是长方条状,唯独这一对圆润憨态,以青玉雕琢而成,虎纹须眉纤毫毕现,灵动可爱,惹人爱不释手。
崔茵一眼便心生欢喜,一手一个托在掌中摩挲,笑对常嬷嬷道:“这物件真好,等阿念醒了给他瞧,他必定欢喜得很。”
有哪个小孩儿不钟爱这般精巧可爱之物的?
常嬷嬷闻言笑道:“少夫人一眼便中意,倒是巧了。这对虎纹镇纸,还是二爷当年启蒙时用过的旧物。”
崔茵指尖抚着青玉上憨态可掬的小虎纹路,一时微怔。
她着实想不到,这可爱的东西竟是袁允用过的?
说来也怪,她始终难以想象,袁允年少时是何等模样。
努力在脑中勾勒三四岁的他,却依旧是一副冷冰冰、面无表情,刻板老成的小大人模样,全无半分孩童的天真。
常嬷嬷提起自家二爷幼时,眼中满是自豪之色。
“二爷打小便聪慧过人,便是先帝爷也曾听闻过咱们家二爷的名号。才儿岁,便跟着先老太爷出入宫禁。稍长之后还入宫给诸位皇子做了两年伴读。他学问根基极好,别家郎君总要师长严加管束、甚至动家法方能静坐读书。就说七爷,幼时不知挨了多少责罚才肯安心伏案。唯独二爷,先生布置的课业,总能提前完成温习,骑射功夫也一日不曾懈怠。”
崔茵鲜少听人说起丈夫小时候的事情,也不由得认真听起来。
给皇子做伴读,听来风光无限,可其实崔茵也能知晓,这绝非一门好差事。
纵是出身世家贵胄,入了宫做了伴读,便难免沦为杀鸡儆猴的靶子。皇子们贪玩怠学犯下过错,太傅们不便责罚天家子弟,戒尺往往便落在伴读身上。
若是皇子们课业做不完,或者贪玩犯了错,兴许老师们不敢体罚皇子,戒尺指不定就要落到袁允手上。
崔茵心里忍不住想,袁允那样的人,有没有被宫中太傅责打,委屈到哭鼻子呢?
崔茵倒是忍不住的好奇,问起常嬷嬷来:“那皇子们听不听话呢?若是他们顽皮,二爷是否也要跟着受罚?他有没有被太傅打的回来哭鼻子的时候?”
常嬷嬷一怔,显然未料到少夫人会问这般细碎家常的闲话,愣了愣才笑着摇头:“宫里的细致情形,老身知晓得不多。只是二爷生性坚韧,素来不爱落泪,也从未听闻他在宫中挨过打。”
崔茵听了,竟是替他松了一口气。
两人正说着呢,便听起外头廊下匆匆走进来一个婢女,瞧着很是眼熟,是景瑞堂过来的婢女。
“嬷嬷快些回去吧,出事儿了!”
没头没脑的这样一句,显然是不想叫崔茵知晓。
常嬷嬷不敢耽搁,
,皆是一头雾水。
没过多久,杏儿就从外头匆匆进来,爷下了朝,前院跟来了范郎君。只不过不知说了什么,”
然后,杏儿也知晓不是什么好话,立刻压低了声儿,道:“听说去了。”
春日多雨,一连儿日皆是淅淅沥沥,缠绵不绝。
崔茵冒着细雨往前厅长廊而去,未曾见到范显身影,却先望见了立于廊下的袁允。
身后细雨垂丝,繁花映影。
他一身绛紫公袍,高冠束发,身形巍峨挺拔,气质沉凝。
雨丝落在崔茵天水碧色的裙摆上,晕开点点湿痕,亦沾在他未及更换的官袍之上。
雨气氤氲,那张熟悉的眉宇间也染了儿分春日湿润的柔和。
可崔茵才堪堪抬眸朝他望去,还没看儿眼,袁允眸中骤然掀起波澜。
他掀起眼皮,眸光冷冽如刃,又似高高在上的漫不经心,从她面上滑过。
虽只轻飘飘一眼,崔茵却感觉身上被剜出了一道伤口。
她是见过他冷淡疏离的模样,见过他漠然相对,甚至蹙眉训斥的模样,但从未见他无缘无故对自己这般厌恶的模样。
崔茵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却也心中一骇再不敢打量他。
袁允自她身侧跨步而过,风带来他衣襟上浅淡的木质香,他却连眼角余光都未施舍给她。
其实崔茵这段时间也能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好像自己现在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不对。
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事。
不过,崔茵又安慰起自己,许是范显之事惹得他动了怒,自己不过是恰巧撞在了他的气头上。
这般想着,她依旧冒着细雨,往景瑞堂而去。
尚未走近,便听得院中传来袁夫人的怒斥之声,隔着院门都清晰入耳。
袁夫人向来端庄持重,极少这般厉声呵斥,今日显然是动了真怒,声浪隔着门板传来,竟叫崔茵觉得耳膜微震。
“范家小儿!谁给他这般熊心豹子胆!”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在外头听着,避着锋芒。
院中往日伺候的丫鬟嬷嬷,想来也知趣避开,四下竟无一人。
她静立听雨,听着袁夫人在屋内痛骂范显胆大妄为。
范显此举,确是放肆。
竟敢孤身闯入袁府,开口便提拒亲之事,更不知对追上前去的袁明梧说了什么,竟让这位四姑娘落泪而归。
平心而论,小姑的教养人品都不差,兴许性子有些冷,有些傲,可那一半是天生的,一半是后期环境养成。这也不算是了不得的大事儿。
且比起她的其他兄弟,袁明梧性子里的冷傲已经很是收敛了。
崔茵从不会说小姑的一句坏话,且她也能看到袁明梧性格里的好,话不多的人,永远也不会搬弄旁人口舌是非。
且袁明梧心地也软。
崔茵在廊下躲着雨慢慢听着,屋内的袁明梧似是受了极大委屈,推门跑了出来。
袁明梧显然没想过外头有人,她眼眶仍有些红,想来是方才哭了一通。这样狼狈之态被嫂子撞个正着,她一时羞愤交加,便想转身避开。可外头雨势渐大,袁明梧终究顾及体面,停下了脚步。
崔茵其实知晓她这个时候并不想别人靠近,可二人如今就在廊下,总不能装作没瞧见。
她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轻声安抚,顺势询问缘由。
窘迫归窘迫,袁明梧到底还是红着眼对崔茵说:“我去问过了,去问他为何要拒亲。”
崔茵微微一怔,倒是想不到袁明梧这样的大家闺秀竟有这样的骨性。为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从后宅追到了前院,追到了她兄长面前。
不必多想,定然也挨了袁允一顿训斥。
她甚至暗自揣测,袁明梧落泪,究竟是因范显拒婚,还是被二哥斥责所致。
袁明梧似是看穿她心中疑惑,唇角勾起一抹凄冷笑意:“旁人都欺辱到他妹妹头上了,二哥倒好,一声不吭,稳坐屋内吃茶看信,当真好一副沉稳气度!”
崔茵一时无言。
“是我是我着实气不过,我也不明白了,我有什么叫他瞧不上的?他要这样上门轻贱我?”
崔茵嗓子眼有些发哑,其实她是明白的,但要自己怎么说才好呢?
待袁明梧情绪稍缓,她才轻声问道:“范郎君究竟是如何说的?”
“他说,他在河东任职时,便已心有所属,钟情一位姑娘。只因那姑娘身份低微,这些年一直不敢告知家中……”
想来袁明梧信了这话,崔茵却不信。
范显那人,不至于有喜欢的人不敢跟家里人说,且他母亲又不是袁夫人这般不通人情的人。
记忆中他的母亲十分温柔慈祥,儿子二十多了不成婚,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人,他母亲怎还会怪他?
只怕做梦嘴角都要笑弯了。
她心里早就猜到了些,范显此前对这门亲事并无不满。变故怕是始于那日见到自己之后。
他如今这般,分明是在刻意避嫌。
崔茵心里乱糟糟的,好像自己错了个头,接下来就要一直错下去。
甚至会影响牵连许多无辜的人进来。
耳畔袁明梧同崔茵说话,里头又听见袁夫人的骂声传出来。
“不要脸面的东西,当初我就说,外州风俗不好,尤其是那些南边儿,没成婚的姑娘郎君,一个两个外头瞧上眼了,转头私相授受的多了去了!”
“他若是看中了旁的世族千金我也认了,他看中了个什么东西?不敢叫父母知晓?呵,明梧也是,哭哭啼啼做什么,她是找不到好的了不成?”
隔着门扉,崔茵又听见她似乎数落起袁允:“旁人都欺负上门了,你这是做什么,还发什么愣?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母亲的话?明儿该叫他滚出京城去,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袁允喝了口茶,眉头蹙起。
一旁的婢女见他这般模样,立刻上前,问袁允:“二爷,可是茶冷了?”
袁允淡淡地说:“涩。”
袁夫人正是心头火起,听闻此言,立刻吩咐婢女重新沏茶。
她怒斥许久只觉口干胸闷,饮了一口茶,才留意到儿子的面色。
袁夫人这么多年从未在二儿子面上见过这样的神色,面白泛着青,极力敛着眼皮,似是强撑着不适。
袁夫人微微怔神,竟叫她想起了多年前旧事。
这个儿子她是知晓的,儿个孩子之中,唯独他口味最挑,自幼便这也不吃、那也不食,又极爱洁净。
幼时曾带他赴外宴,席间端饭的是别家府里的老妈子。当日他在席上一言不发,神色如常,可一回府中,便将所食之物尽数呕出。
接连数日,水米不进。
老夫人彼时还以为他冲撞了邪祟,请来不少法师驱邪作法。
后来才知,只因袁允瞧见那老妈子用同一块帕子端过饭菜,又擦拭了自己的嘴。
袁夫人看着儿子阴沉的面色,先前的气也散了儿分,有些关切的问儿子:“可是身子不适?”
恰逢此时,婢女又是重新沏过一壶茶,此番格外精心,不敢久煮,沸水略烫便即刻斟出。
今春新采的明前茶,皆是最嫩的芽尖,冲泡之后汤色浅碧,清淡可人。
可饶是如此,袁允饮了一口,依旧面无表情地对婢女道:“过火了,撤下去。”
伺候的婢女吓得手足无措,慌忙撤下茶盏,再去重泡。
幸好,等婢女端着第三壶茶出来时,屋里只剩下了袁夫人。
袁夫人看着眼眶泛红,满脸担忧的婢女,虽也是摸不着头脑,可她没昏了头怪婢女,难得安慰道:“今儿二爷兴许是心中恼郁,才尝什么都不对味。”
【第27章】
未过几日, 崔茵便在闲聊时从王素云口中听得消息。
说是那得罪了袁府的范郎君近来在朝中处境艰难。五品微官本就比比皆是,往日纵有些许才干,可朝中才俊济济, 也不算稀奇他一个。
何况官场职位, 向来一个萝卜一个坑,先前众人肯抬举他不过是看在他日后将为袁家羽翼,又是王家外孙女婿的份上, 方有意予他一席之地。如今情分已断, 这位置自然也就轮不上他了。
不仅轮不上他, 只怕一人还要踩一脚。
王素云嘴角噙着冷笑:“便叫他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好好的京官不做, 偏要自讨苦吃, 想去外头风吹日晒, 那就遂了他的意,叫他一辈子沉泥堕溷,再无出头之日。”
这话要看是谁听了去, 对四姑娘而言不可谓不解恨,可崔茵听在心里,只觉百般不是滋味。
她从房中缓步走出,甚至心头一片茫然,根本束手无策。
这些时日,袁允竟连书房也不许她踏入半步。
不叫她进去,崔茵便在外头等着, 可袁允公务缠身常常夜深才归, 她终究熬不住,只得先回房歇息。
次日一早,崔茵索性起身更早, 听杏儿回禀,二爷昨夜已是深夜回府。
于是早早立在书房外等候,不多时果然撞见衣冠齐整,正要入朝的袁允。
他想必早已听得下人通传,见了崔茵,眸光无半分起伏。
崔茵攥紧手中食盒,快步跟了上去。
她本想先寻些闲话过渡,可袁允步履匆匆,丝毫没有停留之意。
崔茵只能小跑着追上,轻声道:“爷走得这般急,莫不是还在为范郎君的事生气?”
袁允骤然驻足,并未回头,只微微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眸,语气不辨喜怒:“你倒对这位与你素无瓜葛的范郎,上心至极。”
一次尚可说是无心,两次三番,他若再看不出端倪,岂非愚钝不堪。
他忽然想起范显先前所言,只是当时未曾往心里去。如今想起,当年琴川那名十五岁便中了解元的神童,可不就是叫张昭。
崔茵垂着头,明知不妥,可除了他自己还能想出什么法子?她强自按捺心绪劝他:“二爷先前也曾说,范郎君颇有才干,为何不能得饶人处且饶人。”
袁允原以为这些时日独处静思,反复平复,心中早已古井无波。
不过是一桩将就姻缘、一介寻常妇人,他何必耿耿于怀、动辄心绪失控?
为着袁家满门体面、宗族名声考量,他大可将她那些不堪过往,隐晦旧事尽数按下封存。
实在难以共处,便效仿父母那般疏离陌路,甚至出府另居。
不休弃她,是因为有孩子。
依旧隐忍不发,也是因为孩子,自己已是给足了她体面。
可想的再明白,终究还是不如自以为的那般冷静,心中阴郁怎么也消散不去,反倒越积越深。
如今一见她这副柔弱恳切的模样,更是心潮翻涌。
不过一个与她旧人略有交集之人,略受些挫折她便是这般不忍,不顾身份体面求情到自己面前?
这般偏袒维护,何尝不是爱屋及乌。
一念至此,袁允心中陡生几分戏谑之意。
他目光略为冷淡的望向崔茵姣好的面容,漫不经心道:“我倒是没什么宽恕不宽恕的,只是母亲那边未消气,叫他重新登门给母亲四妹赔罪便罢了。”
袁允登车而去,早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迈步离开。
他只记得自己临走前说的话:“他那治水之策学的再精妙,配这么个鲁莽不肯低头的性子,往后只怕是难走你若是有空当遣个人同他劝劝,日后为官需忍让些,谦逊谨慎些才是。”
以范显那等心性,再加上这些时日朝中的屡番不顺,如今上门逼他再来低头谢罪,登门请罪,定是要重重结怨的。
袁允很乐意顺手撕开她的旧伤,将那些不该存在的旧友什么的,顺手清理干净就是了
从袁允的语气中,隐约听出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 仿佛只要范显肯再登门致歉,一切便还有可为。
唯独玉簪将前因后果听得明白,再三劝道:“娘子,您都嫁了二爷,万万不可再插手以往的事儿了。”
崔茵却只是摇首,神色极是认真:“不行。”
她既然知晓,就不能当成什么都不知道,这本来就与自己有关,她绝对不可能看着范显的一身本领被埋没。
的心愿。
玉簪终究拦她不住,也知晓崔茵事关那人,总是一根筋钻到死胡同里,。
前往。
也算凑巧,方才出门便落了雨,范显正赋闲在家并未外出,崔茵倒也未曾扑空。
马车一停到范显家门前,崔茵便见到了趁着雨水为马刷毛的范显。
玉簪后赶了赶,避开了人多眼杂。
崔茵不多寒暄,径直开口对范显道:“你此番来袁府拒亲可是因我之故?若真是如此,大可不必!”
范显瞧着架势似乎打算刷完马就出门,却见到崔茵来了,停了手中动作将自己挽起的裤脚抖落下来。
崔茵撑着伞屋檐下避着雨,根本不给范显说话的机会,又道:“你不用这样顾忌我,四姑娘是个好姑娘,她其实也并不厌你。我也知你心中顾虑,你只管放心,日后你二人若真成就姻缘,逢年过节我自会回避。虽然现在说这些或许晚了些,可也不晚你还是再去袁府一趟吧,便是道歉,态度怎样低些都无所谓,听着二爷的意思,他不怪罪你,只要叫夫人消消气。范显,你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不要跟自己的未来过不去”
范显数次想要说话被崔茵打断,他索性不吭声了,等崔茵一口气说完,他才忽地莫名一句:“这些年你当真变了许多。”
这话倒叫崔茵一怔。
范显眸光中难掩失望:“其实此番街头数年未见,初见时我竟险些认不出你。你从前与如今,判若两人。”
崔茵扯出笑,眼睫弯了弯,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是么,谁能没变化?一晃都这么多年了,你也变了许多啊,以前的你瘦瘦的,也不黑还很斯文,现在我也没认出你来。”
范显却直接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不是么?你现在的笑很假,很假,知道么?”
崔茵脸上的笑僵硬了一下,她又无所谓的继续笑。
“你别管我假不假,我想说的是你的事儿,我真不想叫我的原因影响到你,那样的恩情很重,我真的还不起。”
范显往日里性格很好的人,又是故人,总比旁人多几分耐心。可今日,似乎因为她方才的话格外生气,他控制不住的提高嗓门冷笑说:“你看吧,你变成什么样了?太小心翼翼,太喜欢认错,不是对不起,就是什么还不起。好像你欠了许多人一般,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推?何必呢?你不欠谁的,谁也不欠你。”
范显很坦诚道:“老实说确实有部分你的原因,我不想日后彼此相见尴尬,日日对着你丈夫那张脸还要替你隐瞒,替你提心吊胆,甚至日后连我母亲都要帮忙一起遮掩?你丈夫那么聪明,他早晚会知晓的,或许已经知晓了也说不定但,也不全是因为你。”
“更多的原因在于我自己,京城与我所想截然不同,我本就不适合此处。这里的人,说穿了个个都如你今日这般虚与委蛇,叫我看着浑身不自在,与我初心背道而驰。”
崔茵叹了口气,想要回怼他两句都有些有气无力。
“我认识的那个你不是这样的。我记得你很喜欢笑,每天都有无穷无尽的精力,经常我们两个男人的精力都不如你,你能卷起裙子,一口气爬到砀山,还记得吗?你现在怎么变成了这幅样子?你下马车也需要婢女搀扶,上回你去烧香,身体差的连后山都走不进去了么?”
崔茵一直知晓,范显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袁允说他鲁莽纯粹是在故意抹黑他。
她摇头说:“我没有,你别乱说了。我身体很好,我也只是长大了而已,长大了,就不喜欢很多事情了。”
范显见她还在撒谎,不免的笑了,一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笑着笑着却有些想要哭的模样:“我这人是什么就是什么,我总敢承认。”
“可你呢?你知道你在做什么的,若非退亲一事,你一直躲着我不想叫我知晓,你在装傻充楞,你在饮鸩止渴!你拿着自己的婚姻,甚至自己的孩子当作耗损之物,你是在作践自身!”
“今日该听劝的不是我,反而是你。崔茵,你该醒醒了,人死了这么多年了,还走不出来吗?”
崔茵面对他的质问,深呼吸一口气,根本不想回答,转头欲走。
范显却上前一步狠狠攥住她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腕骨捏碎。
崔茵猛不丁被他拽的险些摔倒。
心底最隐秘的疮疤被人当众撕开,一丝遮掩也无,她几乎喘不过气,浑身发颤地斥道:“你懂什么?不用你来教我!”
“你若经历过我所受的一切,便不会说这般话了。”
细雨斜斜打在脸上,透骨冰凉,直刺入眼。
她却睁着眼,任由细碎的雨水落入眼睛里,半晌才哑声道:“他死的时候也不准我知晓,我至今不知道他死在了哪一日,他葬身何处,坟茔在哪一方。”
“那时候,我寻不到他,我知晓他病了,日日去敲他家的门,哭着问遍了所有人,没人告诉我他在哪里。他甚至什么都没留给我,一句话都没留给我。”
“不对,留了一句,他姐姐说,他让我成亲,成亲,生个孩子,就能忘掉他了。”
“就这一句话,我反复念叨了快七年了。我始终不明白的,永远也想不明白,他多狠的心肠,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是他让我成婚的,我怎样也听他的话了,还不够么,我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每一个人都来说教我。为什么我怎么做,怎么努力,我都没办法开心了。”
她永远没办法开心了。
她只能靠着袁允,靠着那张相似的相貌,短暂的开心一点。
可如今,偏还有人要硬生生戳破她亲手筑起的美梦。
范显被她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
眼前这女子早已深陷梦魇,他恨不得一掌将她打醒,可终究还是忍住了。
范显看着她的模样,认真说:“你若真想早早了断,那便也罢了,何苦 何苦又将无辜孩儿带到这世上?你如今的样子,叫我都替你不齿。”
“你是不欠谁的,但谁也不欠你!”
范显说着,就是闭门赶她出去。
“我也早就想离京外任了,京城不是我想要待的地方,当初一心想来扬名立万、建功立业,可来了才知,不过尔尔。此处气氛压抑绝非我能习惯,我怕久居于此连最初的自己都忘了。”
“我希望日后再见你能活得像个正常人。要是靠着这样的法子活下去,我也情愿你早点死了。”
“你这些年,想来也太受罪了,早死也是解脱!”
崔茵不再与他多言。
她心中清楚,范显是故意激她,想用他以为对的方式点醒她。
可正因太明白了,才更无动于衷。
她从来不愚钝,她从来都是清醒的,比谁都清醒。
崔茵先他关门前一步转身,登车回府。
一路上,玉簪默然垂泪。
崔茵自己这个当事人都没什么可哭的,玉簪倒是哭的不能自抑。
行至府门前,崔茵都表现的很好,可不知怎的,终究在垂花门前忍不住,俯身呕了起来。
今日没吃什么饭,肚腹空空,吐出来的全是水。
崔茵一时不备,跌坐在地,手掌被碎石划破,掌心火辣辣地疼,不必看也知已是渗了血。
她喘息片刻才勉强起身,一抬眸,却瞥见一道玄衣静立在不远处花廊下。
他不知站在这里多久了,也不知他是否看见了自己方才那番狼狈模样,他的眼眸依旧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天色阴沉,雨雾朦胧。
这些日子,袁允似乎格外偏爱深色衣衫,官服是深色的,便是寻常便服,也多是沉肃的玄衣。
他的面孔一半隐入阴影里,一半露在天光下。
什么时候开始,他连衣服也穿这么老气横秋的颜色了?崔茵愣愣的看着,尝试过很久,她才失望的垂下眼眸。
胃里吐空了,她由着玉簪将她扶起来。
袁允眼眸垂下去,视线落在她裙摆上的水渍泥污之上。
她很狼狈,湿润的发丝贴在脸颊上,脸色白的骇人。
她敢拿那些卑贱的情感来招惹自己。
哄骗,愚弄,羞辱自己……
恨意日夜在胸腔里辗转,如今看她这般的模样该欢喜的。
可袁允心中却升不起半分快意。
【第28章】
日子依旧一如往昔。
每日里按着时辰前往袁夫人院中请安, 帮忙府上的琐事。
如此一连安稳过了几日,这日清晨,崔茵去景瑞堂给袁夫人请安时, 等另两个妯娌走后, 袁夫人语气颇为含蓄。
问她同袁允间的事儿。
崔茵知晓,袁夫人定是瞧出了端倪。
袁允如今已是毫不掩饰,别说不准她靠近书房, 便是往日一月几回的留宿, 如今也全然不来了。
最开始的时候崔茵还以为是他忙, 可哪有一日忙到晚的时候?连回内院的片刻功夫都没有?
都快两个月了, 袁允依旧如此。
崔茵指尖轻轻攥着衣摆, 仔细想了想, 除了满心的无措, 竟不知说什么。
“儿媳也不知,儿媳总猜不到二爷的心思”
这话袁夫人倒是信她的,这般情形左右也不是头一回了。二儿子那性子, 她这个当娘的也猜不准。
袁夫人放缓了语气:“二爷性子是有些冷,话不多。但其他倒还好。”
崔茵脑海里仍不住浮现袁允的那张脸,她忍不住想,何止是冷?
“这孩子不是在我跟前长大的,以往是老太爷管着他,老太爷那人性子古板,也重规矩, 幼时管允儿管的极严, 他的心思比他的兄弟们都深些,他不想叫你知晓的,你是猜不到半分。”
顿了顿, 袁夫人又道:“都是夫妻,平日里多体贴些才是。”
崔茵听着难免腹诽起来,这话该同袁允讲才是,同她说有什么用?
自己难道还不够体贴的么?
记得刚嫁入袁府时,自己的针线手艺尚显生疏,做出来的衣裳不算精致,不知将手指戳了多少个洞,衣裳送过袁允书房去时,曾经无意间听见他的那两个婢女嘲笑自己送过去的东西。
笑她手艺差,不如京城的大家闺秀,绣的花样子配色俗气。
笑她给二爷做这样难看的东西,二爷能佩戴才怪。
果不其然,这些年崔茵已经数不清亲手给袁允做过多少套衣裳,绣过多少个香囊了,可从未见他穿戴过一回。
崔茵虽心里想的多,脸上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温顺道:“媳妇儿知晓了。”
等瞧着崔茵背影走开,袁夫人忽而叹息了声。
“今早梳洗时,竟瞧见鬓边已经生了白发,再过几年,人又该老成什么样”
立在一旁的常嬷嬷闻言连忙笑着开解:“您这就叫老?那奴婢这满脸皱纹的模样,岂不是要成老树成精了?世上再没有比您更有福的夫人了。爷们一个个都成家立业,个个孝顺您,如今京城里的夫人们谁不羡慕您?”
袁夫人被她这番话逗得眉眼舒展了些:“你这张嘴,真是巧舌如簧,总能哄我开心。”
“原先总想着,等儿女都成了婚我便也能松口气,如今倒是好了,这婚事又要从长计议。”袁夫人敛了笑意,语气里添了几分忧思,“几个儿女,如今看来,也就老七他们夫妻感情深厚些,只可惜如今还没个孩子。”
常嬷嬷听了劝道:“孩子这事儿缘分未到,强求也无用,顺其自然便是最好。二爷二少夫人当年,前前后后不也闹腾了一年多,后头很快便也怀上了。”
这么一说,袁夫人又想起了袁允和崔茵,眼皮耷拉着道:“那二人近日又不知闹什么别扭了,一个天天身子不好,一个日日拉着张脸。”
常嬷嬷笑着摇头:“这些年二爷同二少夫人绊口舌是常有的事儿,最后不也都能和好。二少夫人性子软,也肯放下身段,其实仔细说来,二爷那样的性子,同二少夫人当夫妻最是合适不过了。”
这话要是以往叫袁夫人听了只怕要恼怒的,如今兴许是看开了些,点头道:“这点儿倒是,崔氏纵有千百种不好,这么多年一颗心都系在老二身上。”
常嬷嬷笑道:“可不是?这点儿便抵得过旁人万点好!”
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从容:“瞧着她这些年也渐渐上手了,倒是能替我省些心力了。”
常嬷嬷听了,自然笑着附和:“您早该这般想了,也能早些松快松快。您都当祖母的年纪了,怡儿弄孙,早些安享清福才是正理儿。”
书房,原是当年府中诸位爷幼时攻书识字,习礼养性的所在。
当年袁府人丁兴旺、笑语盈庭,如今倒是冷清。好在袁家外房倒也有些适龄的儿郎,如今只盼着多寻些来,陪着阿念一块读书,也不叫这个孩子孤独。
袁府上下早已为这位嫡长孙定下了学识渊博的启蒙西席,只待择吉日正式开蒙。
先生未至之时,阿念便已经开始提前按着规矩早早坐于案前,学着端正身姿、执笔描红,先养一番读书的规矩气度。
头一日,崔茵心里记挂着儿子,待到往前院来瞧阿念。
嫩柳,庭中初绽的花树,款款行至书房外,静静瞧着屋内的阿念。
的身影,想来他今儿休假也来了。
身边还跟着个王素云,这两个尚且有几分孩子气的叔叔同婶婶,以及四姑娘三个竟都在。
兴许是太闲,兴许是教导孩童写字着实有趣,每人心里都有一个当老师的梦。
趁着真正的老师没来,自然是都跃跃欲试。
崔茵其实也有这个想法的,但显然已经晚了一步。
小小的阿念此刻在一位叔父,一位婶娘一位姑母七嘴八舌的陪伴下努力端正了小身子,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学着大人的模样端坐执笔。
阿念十分聪明,很快就会写一二三了,虽然很丑,软趴趴的跟毛毛虫一样,但好在没什么难度。
袁明梧让他上高难度,写他的名字。
阿念两个字。
终究是年纪小,手也没力气,阿念倒是知晓念字长什么模样了,攥着笔落下却只能是一团鬼画符。
他显然也恼火自己画出来的丑东西,皱着鼻子模样很是可爱。
一群人都笑了。
可很快就笑不出来了,第二回,阿念写的念字虽有几分丑,可也像模像样了。
七爷立刻上高难度,说:“来,教你写古诗。”
七爷提笔落下大大的一句古诗,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众人:
阿念第一个郎字就不会写了,骑字更难写。
后二字倒是写的有模有样。
众人以及一群跑来瞧热闹的婢女们都在一旁笑得肚子疼。
下一刻,婢女们笑声顿住。
崔茵扭头看过去,春日夕阳泼洒而下,金辉漫过庭院翠绿的枝桠,竟见袁允竟提前归府。
他头戴梁冠,一身公服廓形庄重,躞蹀玉带束出挺拔身腰,宽大的衣袖被风卷着猎猎作响。
崔茵下意识地与袁允眸光撞了个正着,可不过一瞬,他的目光便淡淡从她身上移开。
有人便是这样,即使不动怒,甚至面上还挂着笑,众人见到他时,笑声便顷刻间哑住,婢女们不由自主的往后散开。
袁允步履停至儿子桌案前,骨节修长的手捻过那句写着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纸张,垂眸看着。
他的侧脸鼻梁挺直,唇线分明,只是原本淡漠的一张脸,待看清上头字迹时,眼中浮现出一闪而逝的阴郁神色。
袁允眯眼,视线看向崔茵:“你写的?”
崔茵自然是摇头,“不是我写的。”
众人对这位往日鲜少露面的二爷都是既敬又畏,一个个脸色微白,垂首不敢作声。
角落里的七爷战战兢兢地举起手,神态倒是自如,只是气息有些紊乱:“是我写的。”
袁允漫不经心将那素笺揉得如一团败絮,抬手便朝七爷掷去。
纸团没有什么重量,却带着狠劲正砸在七爷心口。
“竖子无状,不知收敛。身为叔父竟教稚子这等轻佻之词。”袁允的语气不重,表情也不见变化,只是眸光却很寒。
七爷彻底懵了,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冤又恨甚至委屈。
他实在想不明白,怎的这句普普通通的诗竟成了轻佻之词?
虽说诗中多有两小无猜的情愫,可也未必全是男女之情,亦有兄弟手足的情谊!
更何况侄儿才四岁,连字都不认识又懂什么?他只在一旁瞎画罢了,怎么可能教坏孩子?
这怕是他这辈子受过最冤枉的气了。
当真是奇怪,自小就是这样,面对父亲从来不会手下留情的荆条,他尚且敢梗着脖子反抗。可面对兄长那张总是没有情绪波动的脸,七爷却不敢反驳一句。
他只能在心里腹诽,成日看什么都觉得不堪?
成天这轻佻,那香艳,看谁都不庄重,不规矩,普天之下只他一个恪守礼教,克己复礼的圣人一般。
兄长当真是那无瑕的圣人么?
自然不是。
否则,侄子是怎么生出来的?
【第29章】
当今圣上登基三载有余, 昔年登极之举,原就难称名正言顺,全凭朝中各方势力暗相扶持, 才勉强坐稳那龙椅。
彼时依仗的宗亲今时今日反倒成了掣肘朝纲的顽疾, 圣上诸位叔伯、堂兄弟,各守一方封地,暗地里招兵买马、暗蓄私兵, 更有甚者私结朋党、互通声气, 全然不将朝廷政令放在眼中, 气焰嚣张。
削藩一事, 素来是圣上心头最难解的症结, 日夜忧思, 辗转难安, 遍寻良策却始终不得其法。那些兵权微薄的藩王,削之无益,反倒打草惊蛇, 引得手握重兵的藩王警觉戒备,而那些根基深厚兵多将广的藩王,根基盘根错节,一时半刻根本动不得,进退两难之间,着实棘手万分。
袁允自始至终,皆是力主削藩的坚定之人。
这日他奉旨入宫, 屏退左右侍从, 与圣上促膝密谈,直至日申正时分,才躬身告退。
随行仆从早已在外候着, 备好的马车静静停在廊下。
袁允登上马车,经皇城往吏部千步廊而去。
马车徐徐驶动,轱辘轻碾青石板路,一路平稳无波,不多时倒是经过自家宅院门前。
袁府乃是世袭永固的一等长乐公府,开国时便被赐给袁家一代长乐公,按照公爵最高规制修建,朱红大门巍峨高耸,门楣上悬着鎏金匾额,字迹笔力遒劲、气势雄浑。
赤红晚霞漫天泼洒,如碎金般倾泻而下,将那朱墙黛瓦、飞檐翘角尽数染得流光溢彩,竟生出几分瑰丽磅礴的华贵之气,引得往来路人纷纷驻足侧目。
府门前的空地上,正巧停下几辆装饰雅致的马车。
看那规制纹样,皆是府中女眷的车驾,想来是方才刚落定不久。
袁府女眷们今日出府去上香,一群女眷才从马车上下来崔茵便瞧见了眼熟的马车从跑马道前缓缓行驶而过。
是袁允的车,不过,似乎并不打算停下。
崔茵似乎原地怔愣了片刻,便连忙一路跑过去。
骑马随行在侧的护卫连忙叫停了马车,袁虎朝着车内低声禀报:“爷,少夫人过来了。”
马车内一片沉寂,久久未有动静。
袁允本就有意避开府中女眷,万万没料到崔茵竟一眼认出自己的车架,还主动追了上来。
彼时暮色四合,云霞似锦,漫天霞光铺陈开来,温柔又绚烂。
崔茵快步走近,浅绿遍绣团花的春衫被霞光笼罩,肩头似落了一层碎金,映得她那张莹白如玉的脸颊,泛着一层淡淡的粉晕,眼尾、腮边更是如被巧手点染了层胭脂。
袁虎知晓崔茵的身份,也不敢拦她,只得侧身避让。
崔茵径直走到车旁,抬手轻轻掀开厚重的车帘,仰着脸抬眸望去。
她有一双黑亮如点漆的瞳仁,直直望向车内端坐的身影眼眸澄澈,清清楚楚映着他的模样,半分杂质也无。
“二爷。”崔茵在马车外细声唤了他一声。
她的嗓音有些哑,像是染了风寒的模样,又似乎带着几分压抑许久的情感。
袁允近来似乎很忙,格外的忙,一连数日不曾回府。
崔茵连他的面都见不着,许久的没见到,没有了念想,此刻好不容易遇上了,眼眸是一错不错舍不得放开的。
崔茵喜欢笑,见到他唇角依旧忍不住绽放出笑靥,柔软的眉眼都快融化开。
袁家女眷刚从大相国寺回来,都去烧香拜佛,请来了平安符。崔茵跟着妯娌们给袁允挑了一个。
如今想起来,连忙将平安符递到他面前。
“这是我去相国寺为爷求的平安符,叫佛祖保佑您平安喜乐。”
她粉白掌心中那枚三角形小布包,青布缝制,三面绣着小巧福字,鼓鼓囊囊的,恰似一颗裹了馅料的小粽子,看着格外精巧。
袁允垂眸看着,外头的天光很烈,他甚至可以看到她掌心中亮晶晶的汗水。
他皱着眉头,没动手收下。
崔茵见他不肯接下,她也并不生气,她只是有些迫不及待的多看他两眼。
太久没见了,她以为渐渐的慢慢的就能习惯,慢慢的就走出来了,可终究在这样特殊的日子里,见到了这张脸,她才能真的像是松了一口气。
袁允眸光扫过她的眼眸,那双眼太过明亮,如同一面光洁明镜,将他的身影完完整整映在其中。
崔茵生性聪慧通透,这些年在他身边朝夕相伴,也算摸透他的脾性,若是她有心哄人,从无落空之时。
此刻她全然不顾周遭侍从在场,只顾着对着他柔声道:“您得空能去我院子里坐坐么?我我很想您”
她声音里泛着几分鼻音,像是染了风寒。
面拦着马车,袁允却不能。
二人这般在府门前拉扯,仆从环伺,传
袁允移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间玉扣,沉默片刻,既不愿触碰她汗湿的手心,也不愿再被旁人围观,终究松了口,语气平淡无波:“知道了,今夜若是得空便去你院里,你且先退下。”
与勉强。
那枚平安符袁允虽未亲手接过,她却手腕轻扬,准头极好的将符恰好落在车内桌几上,正正当当搁在他面前的棋盘上,也算亲手将心意送到了他面前。
听得袁允应允,不管真假,崔茵已然心满意足,她轻轻福了一礼,便带着丫鬟缓步退下,不再多做纠缠。
窗外霞光漫天,流光溢彩,,随着绫罗皱褶蜿蜒流动,熠熠生辉。
她消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光辉里。
袁允眸光久久未曾收回。
片刻后,他看向桌几上那枚小小的平安符,转头看向身侧护卫:“府上女眷,近日时常去相国寺中?”
护卫们常年随侍左右向来一点就透,虽不知内情却不敢怠慢,当即快步跑去询问接送女眷的马夫,不过片刻便折返回来,垂首恭敬回禀:“少夫人近日常同三少夫人、七少夫人一同前往相国寺上香,听闻那处香火极灵,需得心诚连续供奉不能间断,只怕还要再去数次。”
袁允平静的靠着椅背,长目微垂,周身气息沉敛。
过了须臾,他缓缓开口:“遣一名暗卫跟着,事无巨细,尽数报与我知晓。”
“是。”那护卫虽觉得古怪,却也不敢多想,领命退下
月上中天,四下万籁俱寂。
唯有晚风轻拂枝叶,漏下几声细碎轻响。
阆风苑中,更是静得能听见草叶上露水滴落的声音。
昔年袁允站错队伍,惹怒先帝,被贬往永州,境遇怎是狼狈二字可言。
往日尊荣荡然无存,被贬之后祖父与他暂断亲疏,人人避他蛇蝎划清界限。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袁允早年就尝尽。
后更是草草定下与崔茵的婚约,婚礼办得仓促潦草。
后来复职回京,二人便一同住在此处。
袁允对这院落素来没什么深刻的印象,毕竟他平日里政务忙,鲜少白日踏足这处院落。
往往过来时已如今夜这般月上中天。
院中两棵老树生长得愈发高大挺拔,树冠遮天蔽日,将漫天月光遮挡,只漏下零星几点碎银。
洒在地面上,一片斑驳陆离。
袁允眉眼间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寂,迈过廊下,抬眸间便瞧见了蹲在月光下的崔茵。
倒是罕见。
印象中的崔茵似乎总不会往院子里待着,只爱待在屋内。
崔茵同那个最是聒噪的丫头两个凑在一起,二人蹲着身子给角落里一颗树浇水。
一人捏着水壶,一人提着铲松土,小小的一颗树,竟值得这样认真珍重的对待。
崔茵浇水的这颗树,是去年同杏儿玉簪两个一同栽下的。
她们的阆风苑不比府中其他院落那般花团锦簇。袁允素来不喜那些艳丽庸俗的花草,嫌其过于张扬,再者院中那两棵老树占尽了朝阳之地,这些年崔茵也不敢差人修剪枝丫,唯恐一时不慎将树修剪坏了,没法向袁允交代。
这两年,老树的树冠愈发茂密,遮天蔽日,底下的花草,无论怎么栽种,都活不长久。
崔茵先前尝试过,往能看到阳光的窗户前栽过鲜花,她从前手巧栽什么活什么,每一株都长得鲜亮繁茂,可如今却也不知是怎么了,栽一株死一株。
试过多次,崔茵终究还是歇了心思。
唯有这株海棠花苗,是去年秋天杏儿从府外花了一串铜板买来的。
买来的时候小小的一根枝桠,只有一株嫩绿叶片,根本瞧不出是海棠。
可杏儿笃定那卖花的老头不会骗她。
“那老头儿告诉我,是西府海棠,长出来时满树的粉红,生得娇艳,粉白相间!娘子先前不是说,最喜欢西府海棠么!”
崔茵同玉簪两人就当成一个乐子,主仆三人小心翼翼地寻了个能照到阳光,又不遮掩那两颗树的角落栽下。
崔茵亲自挖的坑,花苗看着不大,根系却颇大,需挖得深些才行,犹记得那日崔茵来回忙活了许久才总算将海棠花苗栽好。其实她也不敢抱着太大的希望,毕竟位置着实差了些。
可终归还是忍不住付出很多心血,每日都会亲自去浇浇水,熬过了去年冬日,到了今年三月一连下了几场雨后,那株小苗竟冒出了许多新枝桠。
今儿晚上便是杏儿最先发现的,不知何时枝头竟开出了一朵粉白的海棠花。
也没管时间,天都黑了,杏儿就将崔茵叫出去瞧。
主仆二人都兴奋的围着树叽叽喳喳。
杏儿仰着小脸,语气雀跃:“娘子你瞧,这颗新芽多精神!想来是个好兆头,咱们三个,往后定能走好运呢!”
崔茵也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说:“明儿你赶紧问问前院的老花匠,要给它埋些什么好东西,要怎么认真养。”
正说着呢,崔茵似乎察觉到后背的光影暗了暗。
蹲在地上的崔茵抬头,便瞧见身后不远处的人影。
月光从高处照落,散下满地清辉,越发衬的袁允神姿高彻,面容冷俊。
崔茵立刻站了起来,将手里的铲子给了杏儿,拍了拍袖口的灰尘迎过去。
袁允却已先一步转身,迈入屋内。
明明知晓不是,明明也不再那么像,可刺骨的深夜里,哪怕只是一个身影,她也能从中汲取出一丝微弱的温暖。
就好像是多年的习惯。
崔茵忽视了那些不该有的忧愁,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那双本就秾丽的眉眼,此刻愈发鲜活灵动。
袁允素来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既然白日里答应来了,便也不会食言。
只是确实是对她兴致不高,是洗漱干净才来的,来了便往内室而去,熄灭了所有烛火。
崔茵眼中的温柔全不似做假。
袁允却不愿意再去看崔茵的那一双眼,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睛。
那双眼里,映着的不知究竟是谁。
以往的自己还会自作多情,如今想来却都是可笑至极。袁允也说不清楚,这样畸形的可笑的感情,真相早已摆在他眼前,他究竟还要如何继续下去,继续漫不经心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演戏,又要看着她如何收尾?
崔茵小心翼翼吹熄了屋内的所有烛火。
当吹灭最后一盏,瞬间屋内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夫妻二人,明明同处一室,却似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银河。
袁允与她保持着极远的距离,周身的冷意,即便在黑暗中也依旧清晰可感。
今日似乎与以往不同,屋内少了崔茵惯熏的香,没了那股过于甜腻,叫人神志不清的味道,倒是十分的清雅舒适。
崔茵自那日见过范显回来后,便撤去了长久以来不离身的安神香。
其实不用袁允的嫌弃,她一直都知晓那香并非什么正经好香,气味浓烈甜腻,内里还混了些许曼陀罗,熏久了,便会让人神志恍惚,近乎致幻。
她以前每一个没有袁允的夜里,都要靠着这浓烈的香气熬过一个个冰冷孤独的夜晚。
可这些时日,崔茵不想用了。
也不知为什么,兴许是被范显骂的醒了些,这些时日崔茵认真的想了又想,还想多活几年,多珍重自身。
没了那香,崔茵这些时日皆是辗转难眠,睡得极不安稳,尤其是这几日。
好在,袁允今夜来也算是一阵及时雨。她鼻尖隐约嗅到一股熟悉的清冷的木质香,这么多年袁允的熏香从未变过,如他一般孤冷清冽。
临睡前,崔茵心里想了许多东西。
有过往,有未来,还有些虚无缥缈的寄托。
想想今日这株海棠开出的小花,当真是不容易,在阆风苑这样的地盘,像是黑暗里的一束光给了她无尽盼头,让她死寂许久的心头多了几分鲜活的期许。
她甚至想着,过一年,两年,等那花盛开满树的模样,到时候自己就去花树下架上一个秋千架,带着阿念去上头荡秋千。然后呢,然后再做什么?
鼻尖是那道熟悉的气息,连日来的疲惫席卷而来,不多时崔茵眼皮便渐渐耷拉下来,沉沉睡去。
听着身侧人渐渐均匀的呼吸声,袁允缓缓睁开眼眸。
黑暗中他一双漆黑眼眸紧紧盯着床顶帐子,毫无睡意。
他睡不着,身边熟睡之人,却似有不适。
崔茵睡得极沉,可依旧难掩周身痒意,不知是被蚊子咬了还是怎么的。无意识地将手腕凑到锦被之上,对着凹凸的绣花面料反复轻轻蹭。
她嘴里还含糊嘟囔着,似乎是在抱怨着痒,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憨气。
袁允本身就睡不着。
察觉到她的动静,眸光慢慢落向她掀起的衣袖。
崔茵穿着天水碧色的寝衣,她生得通体莹白,便是在这漆黑夜里,那肌肤也似透着微光,娇艳欲滴,如同剔透的羊脂玉。
身体上各处细细筋脉的颜色都能瞧见,尤其是在她流着薄汗的时候。
而如今,那条蜿蜒的粉红疤痕,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刺眼。
这疤痕是陈年旧伤,每逢阴雨潮湿天气便会泛红发痒,如同灼烧一般,又疼又痒,每每折磨得她夜不能寐。
袁允视线习惯了黑暗,他眸光冷清的看了许久,心里觉得她的愚蠢而可笑。
鬼使神差的,他竟又覆手上去,冰凉的指腹覆上了那条滚烫的疤。
压抑许久的痒意涌上心头,袁允竟是连声低咳了起来。
崔茵睡得虽沉却好似有所觉般,身子动了动,缓缓将手腕从他掌心抽出,温软的指腹轻拍了拍他的胸前。
【第30章】
次日天才微亮, 晨露仍凝在窗棂的雕花上,崔茵便已起身梳洗。
起的太早,袁允竟也在屏风后整理衣冠, 未曾离去。
崔茵整理好自己的衣裙, 对袁允道:“最近寺庙中有住持讲经,我同母亲是说过了的,便先不去请安, 早些乘车过去了。”
这几日袁府女眷们往来奔波穿梭于相国寺与府邸之间。
常常是天还未亮透女眷们便已装束齐整乘着马车出府, 只是昨儿个才去过, 今儿一个个都懒散了, 有的差遣丫鬟去, 有的索性不去。
倒是只有往日身体弱又不爱凑热闹的崔茵, 成了最执着的一人。
袁允正系着束带, 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问道:“可是了寂方丈?”
崔茵轻轻点头, 声音轻柔:“正是。”
袁允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衣袍,语气平淡无波:“过几日我请他入府为母亲讲经说法,你若爱听去旁听便是。若想烧香祈福,府中佛堂日日都可去,省得这般日日往返。”
崔茵一时间愣了愣没作声,她大概不知怎么回, 过了会儿才软声说:“我去相国寺并非只为烧香祈福, 也并非为听经,原是为我母亲供奉长明烛,需得连续供奉十四日, 我已经供奉好几日了,不能半途而废。”
袁允已经整理好衣袍,从屏风后踏步出来,他极高,这般居高临下立着,即便未立在她身前,崔茵也觉得自己仿佛匍匐在他的阴影之下。
袁允语气淡淡,随口疑问一句:“你母亲的祭日,我记得是冬日里,你不是已经供奉过了。”
崔茵闻言,唇角牵起笑来,眉眼也跟着弯弯:“爷倒是记得清楚的很,可儿女的孝心总归不分时节,我既是点了自然要点到结束,哪有半途而废的理儿?”
她双眸乌漆黑亮,笑意盈盈,面上一点也看不清情绪。
袁允垂眸,又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而后抬眸看向她,语气平淡:“你倒是有孝心。”
“既如此,何不如请人将你母亲的长明烛迎进府来,供奉在佛堂之中,”袁允鲜少一次性说这么长的话,尤其是近段时日二人间的冷漠。
他目光落在崔茵脸上,依旧是漫不经心:“往后你想尽孝心,随时都能去,也省得日日往返奔波受累。”
那样深邃晦暗的眼神,居高临下,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崔茵一瞬间不知要怎样回答,只觉得自己怎样回答都显得拙劣。她也不想拿着母亲当幌子,去真的欺骗。
崔茵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袁允就是在试探自己。
不或许早已经不是试探——
这种想法总归有点恐怖,崔茵立刻找到了拒绝的话:“爷的心意我心领了,但还是算了吧。我母亲出身不显,可万万比不得袁府亲眷若是将她的长明烛迎进府来她只怕不安,也恐惹得府中长辈们不自在。”
崔茵鲜少聊起她的母亲。
同袁允更是一次也没有过。
如今崔茵的话猛然落在袁允耳里,竟觉得有几分刺耳,仿佛是嫌弃袁府。
袁允似可有可无,便道:“也罢,既然你如此想去,那便去吧。”
崔茵早早去到相国寺,重续了灯油。
她买了两盏不同的灯,母亲性子喜静,不爱热闹,她便将那盏鎏金小莲叶烛台,供奉在了香殿最里头的僻静处。
而张昭的那一盏,是她特意挑选的莲花灯,盏身莹润,刻着细密的莲花纹样,皆是张昭往日里喜爱的模样。
满殿的香烛,烛火摇曳间,她恍惚间想起最后见到张昭的那一天。
崔茵那时候母亲去世没多久,父亲便也不着家了,瞧着旧景思人。
她整日里满心哀愁,提不起半分力气。
除了夜里睡在自己家中,其余的时间,几乎都待在张家的医馆。那里总是热闹,人来送往,崔茵时常去帮忙。
可他们二人间,却又偏偏恪守着分寸。
知晓分寸的从来都不是崔茵,崔茵是个很胆大无所顾忌的姑娘,她早就认定了张昭。
她早就想同张昭成婚。
张昭却很守规矩。
即便二人自幼相识、朝夕相处,熟稔得不能再熟稔,可大了就是大了。便是连牵手都要小心翼翼。
最后一次见他,他穿着一身天水蓝直缀,头戴帻巾,背着一个沉甸甸要出门了。
崔茵趁着无人,跑过去箱,小心翼翼抱住他。
张昭便放下药箱,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长大后搂搂抱抱是没有了。但他知晓她未曾走出丧母之痛,便还像小时候那样,将她背去背上,在家里庭院里的槐树下晃啊晃啊晃。
如今世。
若是在热孝期,有母亲遗命,女子更是可以出嫁。
崔茵心中清楚,母亲在世时,便一直盼着她能早日嫁给张昭,盼着她能有个安稳归宿。
面对少女的那句,我想要跟你快点成婚。
张昭耳根都泛起了浅浅的红晕,涉及到谈婚论嫁,他还是很谨慎,轻笑着嗯了声,最后又在她不满意的质问中,才说:“要等你满十六岁。”
这是必要条件。
崔茵默默算了算,离自己十六岁的生辰,还差两个月,倒也不算太久。
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张昭轻轻一笑。
“等我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她窝在他脖颈间,问。
“等过了春天,等到了夏天,就差不多了。”
故事的最后,他离开前,浮开少女柔软的额发,往她额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轻柔又珍重
崔茵渐渐清醒了过来。
她怀里依旧抱着最大的那盏长明灯,是张昭喜欢的莲花。
崔茵依旧坐在佛堂的角落里,静静发着呆。神色平静,不声不响。
兴许是她的模样太过安静,安安静静地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比起旁边那些哭哭啼啼、议论纷纷的女眷,着实显得有些异样。
身边有位上了年岁的老夫人看了她好半晌,终究忍不住轻声问道:“娘子,是给谁供奉长明灯?”
左右无人,崔茵且贪心一回,她索性腼腆笑着说:“我的郎君。”
那人倒是吃了一惊,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我看你年纪还很小,郎君便离世了?”
崔茵摇了摇头,说:“不小了,二十有二了,也有孩子了。”
那夫人似乎怕勾出她的伤心事,总是欲言又止。
崔茵倒是无所谓的笑了笑。
那老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而后轻声劝道:“姑娘,人总要往前看。若是执念太深,于你自身无益,于你逝去的丈夫而言,也难安心投胎转生啊。”
崔茵沉默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晓。我后来很快又成了婚,也是存着想让他安心好好去投胎,莫要再牵挂我了。”
人便是这般矛盾,既盼着他能放下牵挂,安心离去,又私心想着,他能多留片刻,再多念自己一分。
崔茵不用她说,便点头:“成了婚,有了孩子,该走出来,放下了,我都知道的。”
可为什么总是放不下?
约莫是因为舍不得。大概是因为曾经离幸福太近了。曾经的幸福触手可得,所以人就会变得不甘。
多不甘心阿。
刚开始的时候她甚至还会恨,常常恨他将旁人的生命放在了她的前面。崔茵那时候甚至非常恨的想啊,谁都能死,这个世界上那么多混蛋,那么多坏人,他们为什么不能死?
为什么死的偏偏是她的阿昭呢。
崔茵说:“我不后悔很多事情,唯一叫我难过的就是我的孩子,他还很小。”
老夫人见她苦大仇深的模样,反倒是笑了,说:“小才好,过几年什么都忘记了,善良的人都会有福报。母子一场,若你为了他损耗生命,孩子长大会内疚一辈子的。”
说完,那老夫人便也从蒲团上起身,对崔茵道:“时辰不早了,老身便先回去了。娘子面相良善,一切事切莫再堆往心里去了,将自己照顾好才是正经。”
话音落,便不再多言,缓缓转身离去。
崔茵回过神来时,仰头看去时,天已经要黑了。
玉簪从外间跑来催促崔茵:“时辰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府吧,耽搁了时辰就不好了。”
崔茵望着天,却忽然间不想走了,她说:“没关系,这里又不是没有客房,索性就留在这里一夜吧,今晚睡一个好睡,明儿也不用赶路。”
玉簪却着急说:“娘子,这可使不得!府上怎会同意少夫人留宿寺庙?传出去,于您的名声也不好啊。”
崔茵却觉得有些可笑了,这些年,她活得越来越拘谨,越来越回去了。以往的玉簪,哪里懂得这些规矩世故?不过是陪着自己在京城里,在袁府损耗了太多岁月罢了。
崔茵说:“你不用再去管这些,这里有客房,多的是女眷留宿,今夜我们就住在这里,我也想多陪陪他们。”
她们来时,玉簪本来就多带了两套衣裳,唯恐雨水湿了没得换,如今倒是正好,也有衣裳换。
晚上的崔茵索性拆了发髻,寻了佛堂中最角落的位置,静静坐着。
天公不作美,白日里还算晴朗的天气,此刻竟渐渐变了脸。
狂风呼啸,乌云密布,不多时便下起了瓢泼大雨。电闪雷鸣,震得佛堂的窗棂都微微作响。
崔茵忽然发觉,连老天爷都是眷顾自己的。
这回她不是不想回袁府,而是回不去了。
这场大雨,一连下了两天三夜未曾停歇。
听闻山下山道滑坡,雨水漫溢,山下的人上不来,山上的人,也下不去。
山上寺庙中倒是人少,清净,崔茵最喜欢的就是每日里晚上坐在大雄宝殿的长廊下,听着外头的电闪雷鸣。
她转头对与她一般模样浑身轻松的玉簪笑道:“早知晓便将杏儿也带过来了,你同我少时四处玩惯了,倒是见过舒坦的日子。杏儿小小年纪便跟了我,可怜还从未在外头留宿过一夜呢。”
玉簪瞧见崔茵今日气色倒是很好,她也是欢喜,笑着迎合说:“杏儿那般活泼好动的性子,日日待在府里,着实是闷坏了。”
崔茵忽然间像是找回了小时候的模样。
那时候自己想要干嘛来着?
好像跟现在不同,那时候的自己,有许多梦想。
有许多想要完成的事情。
每日里,都要忙个不停
彻夜大雨未歇,袁允抵达相国寺之时,脸色清冷异常。
他一身鸦青色的大氅,衣摆被雨水沾湿了边角,眉眼间氤氲着几分潮湿的寒气,神色冷寂。
他寻着引路人一路走过去。
崔茵站在离廊下极近的地方,裙摆被飞溅的雨水打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愈发单薄纤弱,可她怀里抱着的那盏长明烛却干干净净,烛火稳稳摇曳,不曾被半点雨水惊扰,看得出来,她护得极是用心。
袁允撑着一把油纸伞,踏着积水,直挺挺地走了过来,脚步声沉重,打破了雨夜的静谧。
崔茵注意到袁允的那一刻,袁允已经离她极近。
他的神色很冷,崔茵胸中重重一跳,忽然间害怕起来,左右环顾,可四周皆是积水。
她压根舍不得松手,生怕半点雨水溅到灯盏上。
索性,崔茵放弃了,就这样直接继续抱着,反正他才不会多管,多问。
天色已彻底大黑,电闪雷鸣,佛堂之中除了崔茵,再没了客人。
四下静谧,雨声与雷声交织,烛火晃动。
袁允给过她很多机会。
甚至他给过她将怀里那盏灯丢了的机会。只要丢了,他便什么也看不见。
他可以,充聋做哑。
可崔茵明明看见了他,一直到他走进去,她都一丝一毫的未曾移动过,挣扎遮掩过。
甚至,手里更加紧紧抱住了那盏属于张昭的灯。
人就是如此奇怪。
到了这一刻,袁允只能承认。
夫妻间五年情感,竟不如一盏灯。一盏并不能承载生命的灯。
袁允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和也悄然褪去,他很厌烦这种情绪,太久了,耐心早已被她耗尽。
他从崔茵怀中径直夺过了那盏灯。
“你做什么?”崔茵急声道,伸手便要从他手里将灯烛抢回来。
指尖相触的瞬间,烛火剧烈晃动起来,微弱的火苗飘忽不定,几乎下一刻就要熄灭。
崔茵狼狈停住,苍白的手指僵持在原地。
她立刻声音都弱下去许多,带着可怜无助的哀求,嗓音沙哑:“别动别灭了它。”
袁允见她这副样子,袖袍几不可见的绷紧,眸神阴沉如寒潭。
他垂眸直勾勾看着莲花灯上的名字,往日眼中的清明早已不剩几分。
胸腔的情绪过了千百遍,再开口,他已经很平和,眼神凝视着灯面上那片她亲手写下的名字,甚至还是笑着问她:“怎只填了生辰,不填忌日?长明烛往生净土,为亡者引路,不写忌日又有何用?”
崔茵整个人在他话音落下的那刹,便显得格外死板,她的眼皮甚至都僵硬的不能眨动。
不见她答话,袁允视线扫过她煞白的脸,他复又笑了声,笑意不达眼底:“怎么,你不知晓啊?竟无人告诉你?”
许久,崔茵才麻木地摇头,嗓音沙哑得厉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所有人都不告诉我”
袁允从殿中捻笔蘸了墨,饶是如今,依旧面如冠玉,举止高雅,当真是个宽宏大量的君子。
他看向她,目光深邃,字字句句温和,落在崔茵耳里却宛如淬了毒,割裂她的肺腑:“我记得…应当是天宝十七年,三月二十一,天未明时,药石无灵,染疫无治”
他的字句说的极慢。
仿佛圣人般居高临下,欣赏着妻子听到此句话时的表情。
可随着他的话,顷刻间崔茵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所有的冷静都被他的话击得粉碎。
三月二十一,天未明时,药石无灵,染疫无治
耳畔已再听不进去旁的话,满脑子反复都是这几句。
她的阿昭啊竟是病故在天未明时。
药石无灵,染疫无治
崔茵浑身都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袁允见她因为一句话,不受控制的眼泪大颗大颗滴落,甚至失态到浑身颤抖,不由得蹙眉,冷声催促道:“写完,留下一人供奉,你立刻随我回府去。”
看着这样,天塌了还要依旧粉饰太平,保留世家颜面风度的袁允,崔茵竟是恐惧与痛苦慢慢的消散。她哽咽着,慢慢止住哭泣,冰凉的手抹干净面上的泪——这一刻的到来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怖,甚至,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松了一口气。
一口气松下来,崔茵声音都快几不可闻了,她浑身无力几乎是瘫软的靠在柱子上,身子颤抖。
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袁允:“当当真?”
“自然,你不知问我便是。”袁允眸光冷嘲,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崔茵似乎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刻意嘲弄,顽劣的心思。她只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颤抖着接过他手中的笔。
夜里寒凉,她的手很发抖,眼泪落在灯面上,墨又落上去晕染开来,生出一朵朵扭曲又漂亮的花。
可崔茵浑不在意。
她似乎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比我以为的还要早几日”
袁允沉默伫立,衣袂纹丝不动,眼里叫人瞧不清情绪。只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问她:“什么?”
崔茵极端的痛苦之余,又浑浑噩噩的想,他竟是早就知晓了?
早知晓了一切,他什么时候知晓的?
这些时日,他就这样暗处冷冷看着自己,看着自己这样卖痴,看着自己的笑话么?
或许吧,或许他当真无所谓。当看一个愚蠢之人拙劣笑话来看的罢了。
可他无所谓,崔茵却不能继续哄骗下去了,她终究是被戳破,多少年的欺瞒,秘密被戳破。
崔茵停笔,将灯烛认认真真抱在怀里,抬起头对着袁允小心翼翼,认真的说谢谢。
说完了谢谢,又觉得不够。
她最应当同他说的是句对不起。
多年隐藏的秘密,压抑许久的情感一旦曝光,起了个头,就是覆水难收。其实事到如今,也压根没有隐瞒的必要。
崔茵其实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唯一叫她羞愧难当的,便是袁允。
“二爷,我对不起您”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
她麻木,又愧疚的说:“我知晓我很自私我当时太年轻,是我一意孤行非要嫁给您,叫您被我害苦了这么多年,郭姑娘都没法子光明正大的嫁给您,您其实是该怨我恨我的……”
袁允袖下的手颤了颤,他眸光冷的像是淬了冰。
这世间女人都是如此,还是只有崔茵如此?无论是真是假,而今,袁允只想叫她闭嘴。
“够了!”
崔茵却宛如听不见:“我其实早就知晓自己做错了,有孕的时候就后悔了所有人都瞧不起我,我无论怎么努力,做的都不够好。我那时甚至有时候想着啊,觉得生下阿念来他也很可怜,我时常想过,要是当年我没活过来,阿念跟我一起去了好了,把清静重新还给您”
心头最大的秘密终于说了出口,崔茵觉得一夕间彻底轻松了,袁允却被颤抖起来。
自始至终,他一言不发的克制自己即将暴怒的情绪。
崔茵终于冷静下来,这么多年,多少个日夜她都想弄明白的事情,那时候她天天偷偷跑出去找他,父亲都关不住她。
她却依旧什么都不知道。
竟是袁允告诉自己,自己才知晓。
“真好啊”崔茵泛着鼻音喃喃:“他死的比我以为,早好几日。”
他们都说那病火烧剧痛,全身溃烂。
“我的阿昭,一定少了许多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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