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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她的前尘旧事, 她与旁人的旧情痴念。


    他原该毫不在意,更懒得多闻半句。


    可她魔怔般的絮絮叨叨,像根细针字字句句刺入耳中, 阿昭?叫的可, 真是亲密。


    她知晓自己做错了,后悔了后悔什么?后悔嫁给自己?后悔生下阿念?


    她竟敢说她后悔?后悔将孩子生出来后悔当年没陪那人而去?


    耳畔雷声轰然炸响,震得廊柱微微发颤, 也震得他心底的烦躁疯长。胸前一阵麻木的翻涌,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彻底冲破桎梏。


    这几日暗卫所禀之言, 克制不住的又涌上心头。


    妻子日日来这佛堂, 为那旧人供香燃烛, 一跪便是整日。


    多虔诚啊, 他这个枕边人成了天大的笑话呵


    他己容她数日, 容得她在自己眼前阳奉阴违,容得她用温柔假面哄骗满府上下。


    容得她夜里同床共枕,心口却装着另一个人。


    她那些偷偷垂泪的深夜, 那些低语的痴念,什么为自己求来的平安符?


    真当以为他眼瞎,一无所知?


    他给的机会,己经够多了。


    檐外雨势如瀑,铺天盖地砸下来,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摆,寒意顺着衣料钻进骨缝。


    却抵不过心口的那团火。


    袁允素来厌弃这般不受掌控的心绪, 更憎恶这种卑劣多余的情感。


    少时祖父如何教诲他的?


    不动怒, 不形于色,不亲手沾惹是非。


    情爱是世间最无用之物,一为所缚, 便失却所有理智,人若没了理智,又与披毛带角的禽兽何异?


    好好的人不做,偏要去做那愚蠢丑陋、又贪婪的禽兽不成?


    呵,一个女人罢了,一个品行低劣,心有所属的女人,值得他动什么怒?


    袁允垂着眼,长睫在青白的面庞上投下一片冷影。可心里纵使平复千万遍,前一刻刚按压下去的戾气,下一秒想起她的言语,便又卷土重来。


    比先前更烈、更凶,几乎要顺着血脉冲垮他的克制。


    雷声未绝,雨势愈狂。


    百顷苍穹外陡然间一道紫电裂空,自漆黑苍穹直劈而下。霎那间照得佛殿金容、廊庑彩画一时雪亮。


    冰蓝冷光映在袁允被雨水浸透的脸上,往日里伪装的端正儒雅寸寸褪去,眸中映着滂沱水色,竟隐隐泛起猩红。


    浑身的阴冷沉戾,像是从骨血里渗出来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便是圣人脾气,也终究被崔茵磨尽了耐心。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阴影裹着雨水的寒气,死死将她困在廊柱与他之间,语气厌弃决绝:“你若不舍了断,那便我来替你了断。休书,离府,终生不得见子。”


    崔茵抬眼望他,那张与旧人相似的眉眼,此刻盛满了暴戾与嘲讽。


    她渐渐也意识到,袁允既知晓了她都不知晓的一切,一定查过了。


    查过她的过往,查过她所有的欺瞒——那些她自己都不愿面对的真相,如今被他赤裸裸地撕开,再无退路。


    在真相被撕开的那一刻,哪里还有什么退路?


    她对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对着那张相似却又情绪迥然的眉眼,再也生不出任何情绪。


    她忽然间明白过来,自己错了太多年。


    她喜欢张昭从不是因为他的那张脸,而是他皮囊下的灵魂。


    自己明白的太晚,践踏了所有人的尊严,将无辜的人拉了进来。一步错步步错如今呢,可还有法子弥补?


    休书,离府,终生不得见子?


    崔茵静静看着灯笼,脸颊被风雨刮的生疼,她眨了眨眼睛,好半晌才找回自己虚无缥缈的声音:“还差六日。”


    某一刻,袁允甚至想要掐上她的脖颈,彻底了结这荒唐的一切。


    “六日之后,我会回去照顾好孩子,日后一定安分”她声音压得极低,显得诚恳而乖巧,最后一句,又似乎轻的急不可闻。


    “安分?” 他低笑一声,笑意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崔茵,你也配跟我说安分?”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他的气息灼热,烫得她肌肤发颤。


    他仿佛憎恶一般,猛地后退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斩断所有念头。我或许还能看在孩子的份上,留你两分情面。”


    说罢,他转身撑开伞,没有再看她一眼,高大的身影踏入滂沱大雨中。


    只留下她一人,


    翌日,天光大亮。


    连日的阴雨终是散尽,一轮晴日高悬天际,暖光漫过袁府朱墙黛瓦,也将青。


    空气息,也有些浅淡的泥腥味。


    阆风苑中——


    阿念脚踩一双绣着虎头的软底布鞋,跑起来轻轻巧巧,没有半分声响。他头发梳得整齐,头顶扎着两个小小团子头,系着鹅黄色绸带。


    连朝大雨,如今放晴了,院中依旧是花木狼藉,两棵苍枝被风折断,满地残叶,丫扫。


    阿念蹲在花树下,照看着那颗新栽种的海棠花苗。


    他小小身影,将自己的衣袍卷起,小心翼翼弯着腰把落在地上的那些被雨水打湿打烂的花朵捡起。


    小孩儿眉头微微蹙起,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认真得可爱。


    年方四岁了,眉眼间自带的微微上挑,两腮有肉,唇角天生自带的上翘,有梨涡,竟有几分崔茵的模样。


    袁允过来时,看到这一幕心里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阿念其实也瞧见了父亲,只是他往日对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素来疏淡,他其实并不怕父亲,父子两人说相看两厌倒是有些过了,说互不搭理最为恰当。


    他只顾着自己玩耍,袁允也从不多加过问一句。


    可这日,袁允却长久的在阆风苑中留下脚步,甚至落坐往院正中那方汉白玉圆凳上,静静看了儿子捡完花,又去捡树枝。


    袁允看着儿子那个小身板,忽而开口叫他:“过来。”


    阿念这孩子总是敏感的,旁的成年人都尚未发觉二爷的异常,虽觉得今日二爷有些冷,可往日二爷面色也温和不到哪儿去。


    唯有阿念,这个敏感的孩子,早在父亲进入院内的那一刻,就察觉到父亲的不同。


    他一听了这话,却是立刻丢了手中树枝,扭身跑远。


    乳娘根本逮不住滑不溜秋的阿念,尝试了好机会,见此情景一时间十分局促,脸上堆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笑不敢看二爷脸色:“二爷少夫人这几日不在,小郎君日日里闹着要夫人怎么哄都不行,这会儿只怕有点儿脾气。”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袁允却也不甚在意。


    他一双冷眸淡淡望着孩童跑远了的背影,许久的沉默不语,而后提步徐徐往廊下行去,伸手将暖阁的花窗打开。


    暖阁内被崔茵布置的十分精巧,雕花窗棂玲珑剔透,窗纱是极浅的藕荷色软纱,随风轻拂。


    屋内隐约可见陈设雅致,墙角置着一架紫檀木博古架,架上陈列着崔茵平日里喜欢的美人瓶,处处透着女子居所的温婉精致。


    阿念似乎十分怀念母亲,竟是爬到了崔茵往日午睡的贵妃软榻上坐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与他一窗之隔,立在料峭春风里的父亲,有几分敌意。


    袁允竟也不在意他方才对自己的冒犯,声线毫无起伏的问他:“听闻你这几日,日日闹腾着要见你母亲?”


    隔了一日,袁府的马车搭乘着乳母,阿念,同杏儿一道上了山。


    母子二人许多时日未见,自是亲热不己。


    崔茵未料到孩儿会来,抱着阿念往他小脸上亲了又亲,眼底满是温柔与愧疚。


    “你们怎么来了?”


    乳母笑着道:“您走的这些日子,小郎君日日闹着要少夫人,爷那日来阆风苑中看小郎君,便答应只要小郎君课业完成的好,就准他过来一趟。”


    阿念在一旁抱着崔茵,有些腼腆的说:“阿念的字叫老师夸奖了,阿念又去求父亲,父亲就准了。”


    崔茵不觉莞尔,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儿,忍不住摸了摸儿子的头,眼底满是暖意。


    杏儿还同崔茵说起,她不在府邸的这些时日府里生出的趣事。


    只是她的话语中难免有些幸灾乐祸:“娘子不在的这几日,府里可出了景致。院里头那两棵大树这回被大风刮断了许多枝条,光秃秃的几枝,狼狈得很。”


    而后又道:“二爷这几日间竟连续去了咱们院中好几趟,每回都要在外头驻足好一会儿,只怕是伤怀那两颗树!每回沉着脸一语不发,周身的气儿冷得吓人,底下丫鬟婆子更没一个敢上前伺候的,连大气也不敢喘。”


    杏儿说起这事儿,可不是心里发乐。


    她素来看不惯二爷高高在上冷心冷肠的模样,说起此事心头暗乐,忍不住便说:“怎不叫雷把那两棵树都劈了才好!劈的干干净净,叫咱们二爷也尝尝伤心滋味!”


    崔茵则是有要紧事。


    她私下将阿念脖子上的玉佩取下来,对孩子说:“日后不能戴这块玉佩了。”


    阿念从出世起就贴身带着那块玉佩,早就成了他的贴身之物,如今瞧见母亲要收走,自然不舍得。


    “阿娘”阿念抬起圆溜溜的眼睛,问她:“为什么?”


    崔茵没办法与他解释自己曾经的糊涂,险些耽误了他,如今更不能叫他戴着了,只怕给他招祸事。


    崔茵只能亲了亲他的脸颊:“阿娘将阿娘小时候的玉佩给你戴着,成么?这块玉佩对阿娘有特殊意义,阿娘日后自己拿着,你父亲问起,就说阿娘将它丢了知晓么?”


    阿念本来还鼓起小脸蛋,朝着崔茵有些生气,可听闻这块玉佩对崔茵有特殊意义,他便也只好大方的不计较:“好。”


    崔茵母子在大相国寺的这两日,倒真得了几分清闲自在。


    离的近了,每日里有更多的时间。


    崔茵也听着大师讲佛法,以往小时候不信的东西,如今心态变动了,倒是觉得受益颇深,一时间心态好了许多。


    寺中无府里的规矩束缚,无丫鬟婆子的窃窃私语,唯有晨钟暮鼓松风竹影相伴,连空气里都浸着淡淡的檀香与草木清芬。


    虽每日里只食素斋,无半分荤腥,可相国寺的斋厨手艺却极为精巧。


    鲜采的香菇肥厚滑嫩,清炒后带着山野的醇香,干发的木耳脆嫩爽口,拌以少许麻油清爽解腻。许多新挖的鲜笋焯水去了涩味与面筋腐竹同炖,汤色清亮,入口绵密。


    每一样都烹得清鲜可口,别有一番禅家风味。


    玉簪杏儿以及乳母,这几日都过上了悠闲的好日子。


    便是崔茵,因儿子在身旁陪着,她也开心了不少,许多烦恼痛苦都忘了干净。


    阿念本就不太爱食荤腥,崔茵先前恐他会嫌弃寺庙里远不如袁府的伙食,谁知阿念可喜欢吃青菜了——每日食饭时穿着一身素色小僧衣,乖乖坐在小案前跟个小兔子一般,将崔茵夹给他的菜通通吃的干干净净。


    日子过的宁静。


    可这份难得的宁静终究没能维持太久。


    不过两日光景,山下袁府的人便匆匆上山,接阿念回府读书。


    说着什么这些时日耽搁课业己久,再不上进恐耽误了根基。


    崔茵送走了孩子,长明灯的火苗在殿中明灭。一边是她放不下的过往,一边是她舍不掉的骨肉。


    她心里全然明白。


    这是袁允的意思。


    那日,袁允说的很明白了。


    她若是日后心中再留过往,便不能再当阿念的母亲。


    再不能与孩子见面。


    心里的事情谁能知晓?他要逼她彻底斩断旧念。


    且不说自己未犯七出之罪,他如何休得?即使,要休便休,她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只是阿念呢该怎么办?


    【第32章】


    崔茵依着先前的承诺, 供奉完长明灯,在满山霞光的午后乘上袁府派来的马车回府。


    马车行至京城最繁华的长街,两侧商铺鳞次栉比, 幌子高挑, 人声鼎沸。崔茵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听着叫卖声, 谈笑声, 心头沾了许多暖意。


    马车行至街角那家最负盛名的糕点铺前, 崔茵唤住马夫, 她从袖中取出银钱给了玉簪, 让她去帮买糕点。


    这糕点铺果然名不虚传, 往来主顾络绎不绝, 生意兴隆得很。每笼新鲜出炉的糕点刚摆上柜台便被等候的人一抢而空。


    好在崔茵不着急,她静静等候着,指尖轻拨帘角, 暖融融的霞光落在她鬓边。


    望着热闹非凡的街景,神色安然。


    不多时,玉簪提着好几盒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糕点回来,崔茵只留了一盒,便将其余几盒递予玉簪,让她分给随行护卫。


    护卫们连忙躬身谢过,神色间满是拘谨——他们都是自家二爷的护卫, 这回被送来时其实也有旁的任务, 叫盯紧了少夫人,一举一动一声咳嗽都要汇报。


    如今见少夫人这般温和,买糕点都惦记着他们, 反倒叫他们一个个面红耳赤,不好意思了。


    马车缓缓停在袁府的朱漆大门前,崔茵拢了拢裙摆,缓缓走下马车。


    前几日她离府时,府中各处还不见春意。如今不过短短数日,竟是尽数绽放,满府姹紫嫣红,皆是春日名贵品类,迎春缀着嫩黄,玉兰凝着莹白,桃花染着粉艳,层层叠叠衬得亭台楼阁美轮美奂,连青砖黛瓦都添了无限生机。


    春日,其实是个好时节,贵族间习惯在这个时节设筵席。


    袁府今日十分热闹,门前也正在迎来送往许多马车。


    崔茵廊外经过时,见到花厅里许多女眷。女客皆是珠围翠绕,笑意盈盈,未出阁的姑娘们围坐一团,她远远瞧见了那位二十有一依旧待字闺中不肯出嫁的郭姑娘。


    崔茵脚步未曾停留,朝着人群笑着问安过后,径直穿过府中花海,回到了阆风苑。


    刚踏入苑门,外头的热闹春景便似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院中依旧是往日的沉闷,青灰色的青砖地面泛着冷光,墙角的青苔覆着湿意,连风过花木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寂。


    崔茵去到时,见院中人颇多,婢女们都围着后院的那株海棠花。


    那株海棠苗子也不知是出了什么差错,前几日还开花包了,这几日兴许连连雨水,蔫头耷脑,又是要死不活的模样。


    婆子们都知晓这是崔茵珍爱的花,特意请了花匠来看,花匠倒是老手,一看便说:“这是西边,本来就潮,又逢大雨还有那两颗褚树,把周围的养分都吸干了,还遮挡了春阳。必须挪栽,不挪早晚会死。”


    崔茵垂眸,神色平静地思忖着。


    阆风苑并非没有合适的位置,只是谁都想将心爱的花种在院子中位置好的临窗的地方,这样日后无论站在哪个角落都能瞧见它盛放的模样。


    如今若是挪动,便只能挪到院子的边角,日后即使活着也无法观赏,再难见全貌。


    崔茵沉默片刻,问花匠:“暂且不挪,它还能活多久?”


    花匠摇头道:“不好说,可到底是木本,没有那么容易死,只是长势会愈发差些,花苞怕是难再绽放了。”


    崔茵轻轻舒了一口气,眉眼间的紧绷稍稍舒缓,对着着急的杏儿温声道:“暂且先不动,等我寻个合适的好去处,再挪不迟。”


    崔茵站在枯败的海棠花旁,目光缓缓扫过院中景致——这满院的一花一草、一树一桌一椅,其实都不是她所喜好的。她压根不喜欢这样沉闷古旧的色调,不喜欢这院子里无处不在的规矩与疏离。


    花儿她喜欢亮丽鲜活的颜色,锦绣她喜欢五彩斑斓的纹样,裙子她偏爱销金裙、留仙裙那样的艳丽灵动,珠簪她钟情步摇,缀铃簪,走动时叮咚作响。


    不过这也好。


    都是她讨厌的,住了好些年,上千个日夜,她这样情感充沛的人,却也没对这院子生出多少感情。


    人生好似冥冥之中天注定了某些事情,譬如崔茵,从她踏入这阆风苑的第一日起,她便好似知晓自己只是一个暂居的人,一个外来者。


    从未真正属于这里,也从未真


    心事,崔茵总是刻意避世,不怎么喜欢带阿念见人,总想着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避开那些流言蜚语,避。


    如今从相国寺回来,兴许是听多了禅语见多了清净,心境也渐渐开阔起来,不再计较过往恩怨,不沉湎于旧情执念。


    她每日早晚两回,领着阿念往袁夫人院子里去,时常陪着袁夫人一块儿用膳,闲话家常,简直就是最好的宗妇模样。


    崔茵习惯,哪些爱吃,哪些忌口,语气也拿捏的温和,不叫人反感。


    袁夫人兴许是年纪长了,心境也平和了许多,倒,也肯耐心听进去话,偶尔还会顺爱吃的。


    听崔茵说起阿念挑食的模样,袁夫人脸上露出笑意,眼底满是宠溺,“这孩子生的像你其实多一些,可性格却是像了他父亲,嘴挑得紧,爱干净,寻常吃食皆入不了他的眼。”


    祖孙二人,血脉至亲。


    更遑论阿念一出生便在袁夫人身边养着,直到周岁才被抱回阆风苑,到底感情不同。


    崔茵带着儿子日日过去,没几日,袁夫人竟是趁着用餐的间隙,拉着崔茵的手,温声道:“我年纪也大了,精力不如从前,如今也只盼着饴儿弄孙,安享晚年。府中中馈的事儿索性由着你接手,这府里,早晚也是你们夫妻二人的,是阿念这个孩子的。”


    崔茵却是躬身推辞,道:“儿媳愚蠢,自小也没经手过,如今贸然经手只怕只怕学不会”


    袁夫人却说:“这有什么学不会的?府上人口简单,有什么难的。”


    崔茵眉目融融,她笑着换了更柔顺的口吻婉拒:“儿媳前些时日日日吃斋念佛,休息也不能,叫儿媳歇息一段时日吧。”


    袁夫人见此也不好再劝。


    ……


    陪袁夫人用完晚膳,崔茵牵着阿念的小手回到了阆风苑。


    崔茵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问儿子:“阿念觉得,祖母对你怎么样?”


    阿念闻言,小眉头微微皱了皱,仔细想了想,才奶声奶气地说道:“祖母对阿念很好,给阿念买了好多好玩的,还有衣裳,去年阿念生病,祖母来看阿念,还哭了。”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道:“七叔白日里还说,祖母偏心阿念。”


    崔茵闻言,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眼底的担忧稍稍散去了些。


    有好多话想同孩子说,可终究什么也说不出口。


    只能轻轻将阿念搂进怀里,指尖轻轻拍摸着他的后背,亲自将孩子哄睡。


    崔茵这几日其实很苦恼,无数次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她有想过的,哪怕真相真的戳破,哪怕再从袁允这张脸上得不到一点欢快,可为了孩子怎么也要忍一忍。


    她理智上清楚,这是看起来最好的结果,至少她活着一日,袁允为了他的名声为了袁府的体面便也会忍着。


    他那样洁身自好厌恶女色的性子,即使以后会纳一两个妾室,只怕生的孩子也不多,再多也撼动不了阿念嫡长子的地位。


    阿念依旧能在袁府安安稳稳地长大,享有尊贵的身份。


    可理智归理智,她终究梦醒来后发觉自己做不到。


    若是袁允没发现,自己还能靠着那张脸肆无忌惮的哄骗他,继续梦境,可他早就发现了,便是不发作,可自己又焉能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样的将就,这样的自欺欺人,对他们谁都不人平。


    她错了许多,不想一辈子都错下去。


    袁府,对旁人来说或许是个富贵凤凰窝,可于梦醒了的自己来说,这几日每一次呼吸,都很压抑痛苦。


    崔茵觉得,如今对孩子,对自己,对所有人最好的出路只有那一条。


    自己狠心离开,阿念或许会哭几日,十几日,更甚至会哭很久。但孩子还小,终有一天会什么都忘掉,会适应没有她的日子。


    跟着袁夫人身边嫡长子的身份一定能稳稳坐实,且袁夫人还年轻,身体康健,心思细腻。


    对阿念本就格外疼爱,即使日后有了更多的孙子,头一个孙子,没有母亲在身边陪伴的大孙子,始终是不同的。


    且崔茵还记得,袁夫人曾不止一次同她说过,当年袁允未满月便被抱离她的身边抚养,她对二爷这个孩子,始终缺了一份陪伴与疼爱,如今有机会能全心全意弥补在阿念身上,袁夫人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祖母,会好好疼爱阿念,护他一世安稳。


    之后两日,崔茵便在屋子里翻箱倒柜起来,将自己的嫁妆箱奁一一打开轻点,不假外人之手。


    玉簪日日跟在她身后,瞧着她这般模样心里渐渐有了察觉。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劝劝崔茵,可当看到崔茵眼底那点她多年没见过的亮晶晶的,属于解脱的神采,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默默上前帮着崔茵一同收拾。


    崔茵当年嫁进门时虽仓促,可婚前的嫁妆却都是备齐整的。


    比不上京城贵女动辄十里红妆、数万贯的丰厚,却也不算少,银钱全都是现银,衣裳更是许多套,许多都是她母亲在世时亲手为她缝制的,根本一套也丢不下。


    崔茵将银钱归为两拢,一拢是细碎的银两,约莫有三百多两碎银,都是她身为二少夫人每月的月例,她用的不多,慢慢积攒下来的,竟也不少。


    另外都是她的嫁妆,成锭的金银条,不多,却也足足两小盒。


    崔茵打算将金条寻个合适的机会送去给袁夫人,让她给阿念留着。


    虽然她清楚,这些钱袁夫人定然不看在眼里,可这是她能为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她的一份心意,送了她心里的罪孽或许能轻很多。


    除了银钱,便是首饰与衣裙。


    好在这些年她素来简朴,没有如两个妯娌一般大肆采买,东西并不算多。最占地儿的是一些布料,放了有些年头却都是上好的料子,当年从老家搬入京城时耗费了许多人力物力,如今她要离开倒是不好再两头搬运。


    崔茵索性开了所有箱奁,将那些布料一一搬出去晾晒,拂去上面的灰尘,打算过些时日送给姚氏与王氏两位妯娌同小姑,都是年轻美貌识好货的姑娘,也不算浪费。


    崔茵的东西瞧着不多,可慢慢收拾起来也要收拾好些时日。


    这日,崔茵收拾到最后一个红木箱子,拂去上头的灰尘,轻轻打开里面竟放着一对木雕摩诃乐。


    童男童女的造型,眉眼精巧,只是因为放了几年,上头的颜料己然淡了些,玩偶身上的小衣裳也落满了灰,显得有些陈旧。


    崔茵拿起其中一个摩诃乐,指尖轻轻拂过玩偶的眉眼,不由得一怔——屋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袁允推门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袭玄色暗纹直裾,衣身宽博垂坠,却因身量挺拔而不见有半分冗余拖沓。


    二爷想来依旧是恼厌她,眉目冷峭,下颌线利落分明,唇线也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这些时日从不来,来了,想来是有事要寻她商量。


    袁允抬眼见崔茵拿着两个布满灰尘的摩诃乐发呆,雪白的脸上更有两道不知何时染上去的灰,眉头深深蹙起,呼吸都快要停了,依旧还是忍着难受,问她:“收拾那些布料作甚?”


    他似乎看到了偏房里晾晒着的布料。


    崔茵垂着头,不看他:“许多布料都放了有些年头了,落了些灰尘,颜色也黯淡了,拿出来晾晒晾晒早些裁成衣裳穿,再过几年,便成了老布不值当了。”


    “旧了,便赏给下人们算了。”


    在他看来,这些琐碎的衣物布料,根本不值得她耗费心神。


    崔茵也从善如流的点头,她素来对下人们都好,自然都有份,只是布料太多,有些很是名贵是不好大批赏赐给下人们。


    袁允的眸光再次落到那一对木雕摩诃乐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淡漠。


    他记性格外好,自然记得这对摩诃乐的过往。


    这是当年他与崔茵在永州成婚后买下的。


    那时永州的摩诃乐风靡一时,便是寻常人家成婚也总要买上一对,放在新房里当作陈设,图个吉利。


    袁允素来没有玩闹的心思,可婚礼该有的规矩,他自然会操办齐全。


    崔茵先前很喜欢这一对摩诃乐,童男童女的造型,她那时尚且带着几分少女心性,童心未泯。


    时常给它们缝制小巧的衣裳,红背心,绿花裙穿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放在新房的梳妆台上。


    但她那时针线活不好,做的十分难看,袁允似乎嫌弃过。


    此后崔茵就收起来了,不了了之。


    如今她又拿了出来,难不成是想重新摆回床头?


    崔茵没注意到袁允的神色,她拿起针线筐取出彩色的丝线,穿针引线,指尖灵活地穿梭着缝制起巴掌大小的小衣裳。


    眉眼间竟又带起几分难得的柔和与童趣。


    袁允坐在一旁交椅上,余光落在她的一举一动上。


    他发觉她这次从相国寺回来,性子好像幼稚了不少。


    二十好几的娘子了,如今还对着一对旧玩偶缝衣裳,这般孩童气的举动若是传出去,难免叫人笑话。


    不过这样倒也好,虽看着有些不规矩,却也总比以往那般魂不守舍要好。


    袁允敛着眉,正暗自思忖着,忽然间听崔茵轻轻唤了一声:“二爷。”


    她的声音黏黏的,软软的,像是含了一颗化了半边的糖。


    这般亲昵的语气,他己然记不清,多久没听过了。


    袁允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依旧淡漠,却没有立刻移开。


    崔茵抬起头,双眼弯弯,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对他温声细语,没了以往的疏离与小心翼翼:“二爷,您该给孩子起一个大名了。”


    袁允嗯了声,不置可否。


    他心里却也明白了几分,她这般主动提起为孩子取名一事,是在与过往划清界限。


    听进去了,这样便好。


    崔茵又轻声道:“阿念身体不好是我的缘故,我身子不好叫他早产盼着二爷能体谅些孩子,若是他有学不会的地方,偷懒的时候,二爷也不要打他,究竟能不能成材其实从在肚子里时就定了几分,兴许他不像您这般厉害,反倒像我,可平平淡淡也好”


    说完,崔茵又自觉这话有些唐突,话过于多了,脸上露出几分尴尬,连忙低下头继续缝制手中的小衣裳。


    袁允听了这话,难得眉眼间染上一丝笑,冷漠的五官也显得柔和些许。


    他声音依旧冷沉:“我不会动手。”


    君子动口不动手,且若真动手教训不规矩之人,分什么男女?


    最该该教训的该是她。孩童纵使闹翻天,捅破了天,能有她行的事情性质恶劣——


    这事情似乎隔了多久都不能细想,袁允脸色又是难看了起来。


    好在,屋外头忽然传来袁允随从急促的脚步声,子规连门都没敢敲,便在门外躬身急报:“二爷,有要事!需您即刻过去处理!”


    袁允闻言,放下手中茶盏,步履匆匆踏步走出去。


    崔茵忽然间站起身,快步追了上去,双手举着那一对摩诃乐,“二爷,要不要?”


    袁允停下脚步,拧着眉看她花猫一样的脸。


    崔茵双手朝他举着玩偶,脸上露出深深的笑:“我说,这对摩诃乐您要不要?您若是要,就放到你的书房去摆着。”


    当时,她记得这玩偶是袁允买的。


    袁允临走前头也不回,语气冷淡:“不要。”


    这般幼稚的玩意儿,他素来不感兴趣,当年买了也只是为了应付婚礼的规矩。


    如今这样脏了,还放去书房污他的眼?


    崔茵噢了一声,似乎她也就是随口一问,早己预料到这个答案。


    她轻轻放下手,看着袁允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两眼玩偶。


    摩诃乐做的很精巧,京城有钱人多,许多象牙雕的摩诃乐,可在琴川,在永州这些小地方,都是木头雕的。


    她手上这两个,其实己经是当地非常好的摩诃乐了,雕刻的非常精巧。


    崔茵曾经真的很喜欢他们。


    不过,她还是小声说:“不好意思啊,我很喜欢你们,可是我要跟过去彻底告别了。”


    顿了顿,崔茵又轻轻摸了它们两下,愧疚的说:“勿怪勿怪,我烧你们的时候,也会再给你们烧两件衣服下去,叫你们下去了也能有衣裳换着穿。”


    【第33章】


    这一日, 崔茵难得没去给袁夫人请安,她告了病一觉睡到中午,起床过后便又去悄悄见了眼在学堂里读书的孩子。


    阿念如今拜了师, 学堂里也多了另两个与他同龄的伙伴, 一个是袁家的表亲,另一个是阿念的堂弟,崔茵见过这两人, 性子都不错。


    三个孩子这些时日一起学习, 一起玩耍, 也熟悉了不少。


    崔茵静静地看了儿子片刻, 没有上前惊扰, 转身时, 背影干脆利落,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刚入夏,日头已有些灼人。


    子规见崔茵提着裙摆快步走来,心头一紧——他本就打算拦着, 可转念的功夫,二少夫人已小步闯了进去。阻拦不及,他只能隔着窗急声禀报:“爷,少夫人进去了!”


    崔茵闯得不是时候,书房里正有客人。那是个中年男子,束着玉冠,颌下留着美髯, 气度雍容。二人显然正商议要事。


    崔茵也知自己犯了袁允的大忌, 连忙退至廊下,隔着长长的花廊与窗棂,站的老远。


    等了约莫两盏茶功夫, 那男人从容走了出来,袁允起身相送。


    途经崔茵时,那男人还抬手拱了拱手,才迈步出了院门。


    崔茵隐隐意识到这人应当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能让袁允亲自相送的,绝非寻常官员。


    可她别无他法,袁允素来难寻,今日既是撞上了,便没有退走的道理。


    袁允重回书房,坐回大师椅上,冷眸才终于落在随后进来的崔茵身上。


    往日里崔茵若是想见他,总会借着些送汤水的由头,如今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她对自己只剩下客气的疏离。


    袁允垂着眼皮,指尖轻叩桌沿,暗忖她这般大费周章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崔茵没有靠近他处理公务的案几,只立在内外室的飞罩隔断下。


    天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纤细的背脊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光晕,脸颊上覆着一层婴儿般的绒毛,添了几分柔和。


    她身着一袭颜色十分艳丽鲜亮的裙子,打扮较往日添了几分不同,却也不知是哪里不同。


    总显得有些跳脱,不羁,同袁允仿佛隔着辈分一般。


    迎着袁允那双幽邃的双眸,崔茵的心境早已不同往昔。


    以往她既是喜欢这双眼,也是害怕的,喜欢这双眼的温柔,却又怕这双眼冷漠的眼风扫过来。


    可今日心境不同,崔茵一点儿也升不起害怕。大概是不怕从中再看到什么冷漠的神情,不怕自己的幻想被粉碎。


    “二爷”唤出这两个字,崔茵重重吸了一口气,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袁允低头端起手边的茶杯,漫不经心撇去浮叶。


    “你过来有何事?”


    崔茵见他不看自己,也不觉得难堪,却还是认真地开口:“我这些时日这样同您这样尴尬相处着,还是觉得要同您认真说清楚。”


    她对袁允,抛去那一重重羞于启齿的,曾经拿他当影子的见不得光的外衣,内里是什么样子的呢?


    崔茵以前根本不知道,可如今,那一层层外衣被拨开,崔茵发觉,自己对袁允,更多的是尊敬。


    他比她年长,且见多识广。身份尊崇,功勋卓越,若非当年的阴差阳错,她与他之间连同厅说话的可能都没有。


    她是该感谢他的,若不是他这些年的陪伴,自己只怕早就成了一捧黄土。


    袁允的眸光终于从茶盏中移开,眼裂狭长,瞳仁漆黑如墨,没有半分光亮,像只暗中审视,打量猎物的狼。


    崔茵没有邀功,也未求什么,只是想将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一一说清。


    哪怕亏欠难偿,哪怕他未必想听,她也想在一切结束前让他知道。


    这些年她并非毫无付出——纵使都是咎由自取也算尽过一份心,也能偿还一些,不是么?


    她想告诉袁允,这些年她并不像旁人说的那样,嫁给他后过了多少不属于她的好日子。


    “我对自己的祖父母毫无印象,这些年,您的祖父母我是真心当作自己的亲人孝顺,您的兄弟姐妹我也尽心爱护着,您的母亲我虽未能当作亲娘一般亲近,却也一直努力维系关系,顺着她的心意。或许我做得还不够好,但这些年,二爷我能尽力的都尽力了。”


    她真的很努力了。


    以前的崔茵,过的可不是如今的日子。


    袁允的祖父母古板严厉,本就对袁允这个长孙爱惜极重,哪里会对他点好脸色?


    便是怀着阿念时,她也膳,虽后来因身孕稍减苛责,可袁家人口众多,规矩繁杂,她身为长媳,根本没


    即使减轻那一点点,对不好的女人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


    辰,崔茵都歇不了一刻,她那时候只觉得好累,可也从来没抱怨一句,哪息都没有,也咬牙扛了下来。


    袁允声音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到底想说什么?”


    崔茵深呼吸一口气,认真道:“我觉得我清醒了,二爷也一直都是醒着的,正因为清醒,才知晓有些事,我们不能再装傻下去了。”


    袁允不再说话,头颅微垂,掩在眉骨投下的阴影里,神色晦暗难辨。


    崔茵终究还是将那些她翻来覆去许久的话说出口,同时将袖口里不知写了多少日的和离书,皱巴巴的和离书递到袁允眼前。


    自从张昭离也,她便一直活在虚无的梦境里,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假象,生怕被人戳破。


    可一晃数年,梦境终究被撕裂,灼热的天光照进来,她也该醒了。


    她知道,袁允大抵也是如此,有些话他不便开口,便该由她来做这个了断,继续纠缠,于谁都是折磨。


    袁允的目光落在那纸上,随即,一双晦暗不明的眼睛,直直锁在崔茵脸上。


    晌午的日头格外炽烈,书房外树梢的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书房内却寂静得可怕。


    浓稠的压抑感一点点蔓延,几乎要吞噬所有光亮。


    崔茵却恍若未觉,眼底反倒泛起几分清明的神采,那是挣脱桎梏后的释然。


    她望着袁允,脸上带着几分亏欠,眉头微蹙:“我知晓,说再多歉意也无用,亏欠您的我终究偿还不清,也知晓您根本不需要我这般自以为是的报答。既然偿还不了,不如趁一切还来得及,还给二爷一个干净的人生”


    阶下花枝冷艳,她的唇瓣粉润,贝齿一颗颗整齐,糯米般的光盈。


    最终,那张娇丽的脸庞扬起一个决绝的笑,一字一句道:“爷,我们和离吧。”


    袁允坐在原地纹丝未动,头微微垂敛着,背对着天光,瞧不清面上神情。


    他只是沉默,沉默着凝着她亲手所写的和离书,隔了几息,他慢慢起身,修长的手指捻过那张皱巴巴的纸,走到另一侧书台旁。


    “和离可以,但过错在你,日后出了袁府,你与阿念母子缘分便断得干干净净。”他的声音依旧冰冷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崔茵其实都是知晓的,这些时日也一直心里早早做好了打算。孩子跟着自己或许幸福,但同跟着袁允未来是天壤之别。


    崔茵还没那般美好的认为,孩子长大以后不会怪罪自己。


    可人性总是贪婪的,总是幻想,她想着或许袁允还能允许她偶尔见孩子一下。


    如今听见他这样说,自然道:“您日后兴许还能有旁的孩子”


    袁允眼里晦暗难明:“崔茵,你觉得我会让孩子继续跟着你这样的人,日后叫他学着你的品性么?”


    他表情毫不留情地告诉她,她在痴人说梦。


    可袁允终究低估了崔茵,她生得一副柔情蜜意的模样,斩断情丝时却半点不心慈手软。


    或许,他也该明白,他们之间本就无甚感情可言。


    崔茵早就想好的,自然不会继续再拖泥带水:“那便求您看在他年纪尚小的份上,日后多多照拂他几分。即使照拂不得别迁怒他便是了,他虽然是我生的,可身上也留着您的血。日后他长大若是不记事了,便随便你们怎么说,他的母亲本就是个自私的人,不配他唤一句母亲,怎样都无所谓。人生很长,二爷,我不可能一条路走到黑。”


    人类其实很奇妙。


    两个截然陌生,单独,甚至性格截然不同爱好不同的人,可却会因为结合生出一个融和了二人骨血的孩子。


    便连本就寡情的袁允,都忍不住心里敬佩眼前这个女人,他其实心里厌弃她,鄙夷她,她自私,她嘴里没有真话,愚蠢,薄情,她


    万般情绪,最终袁允神情似悲悯又似漠然地问她:“你这些年在府中,可是心中有气?”


    话音刚落,崔茵的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坚定道:“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我父亲当年便说过,无论日后我受了什么委屈,都不能怪旁人,只能自己扛着,别奢求有人会来救我。”


    这些年,也确实是这样。


    “可我如今,真的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了。我每一日都活得压抑,你母亲说得对,她们说的都对,我确实不适合这样的高门深院,若是继续留在这里我恐怕活不开心,也活不长久了,说不定还等不到阿念长大。”


    袁允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纸和离书上,字迹扭曲的末尾一行。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八个字,格外黑白分明,干脆利落。


    仿佛这些年的纠缠,都能一笔勾销。


    袁允嗓音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冷寂,冷静得可怕,他慢悠悠吐出那字:“好。”


    他没有过多的犹豫,更没有挽留,仿佛只是在批复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只是在蘸墨时停了一下笔。


    动作微顿间,终究还是利索的签下自己的名字。而后,修长的手指按着一纸文书,缓缓推向崔茵。


    崔茵曾设想过千万种和离的场景,却从没想过会这般简单,袁允甚至再未与她多言一句,便递来了和离书。


    想来,这些年他也在隐忍。如今她主动开口,于他而言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这样想着,崔茵心里舒服了很多,她是盼着自己走后袁允能真的好,能事事顺遂如意。毕竟他过得好阿念也能过得好。


    他这样遵循礼法,墨守陈规的性格,不会为私人感情动摇一分。这样很好,即使日后他有了妻子,孩子,他虽然不喜欢阿念,也万万不会撼动礼法,更不会纵容旁人伤害到嫡长子。


    崔茵双手捧过和离书,干脆利落地签字画押,而后珍重的收回手袖里。


    她释怀一笑,抬眸看向袁允,神色恳切道出最后的话:“二爷或许懒得听,但我还是想跟您说一句对不起。”


    “当年之事,如今解释已晚,可我还是想说,那年我浑浑噩噩,几度寻死,割腕绝食,什么都做过,精神早已崩溃,时常恍惚看见他。落水一事,绝非我蓄意害您,更不是想借此与您有肌肤之亲,逼您娶我。后面的谣言也不是我传的——”


    父亲当年也只当他是被贬谪、复出无望,而她家在当地颇有些名望富贵,便是周遭数县也能帮得上忙。这些年也人都背地里说她贪图富贵,崔茵从未辩解过一句。可她当年嫁袁允时,袁允并非如今这般风光无二,这般手握权柄。


    她最初嫁给袁允时,她们居住的宅院狭小,他身边不过两个仆人,每月俸禄也不过十几两银子。


    父亲曾劝她,既然亏欠,便要真心待他、待他的家人,她最初不过是借他一张脸苟延残喘。可后来,她也曾努力想过好好过日子。


    可终究难做得到。不仅是袁允,这座府里的一切,确实都不适合她。


    如今她终于清醒,她辜负了一切,也插入了别人的人生。


    这场由她开启的错误,由她亲手终止挺好。


    “你以后要去哪?”袁允忽而出声,他似乎只是随口一句,熟人般的缓缓问道:“回你老家么?别怪我没提醒,这也道女子可不比男子,你想要另择高官之主,怕是不容易。旁的男人,脾性未必”


    崔茵摇摇头。


    她更不想嫁人了,嫁人的日子一点也不好过,她不会有旁的孩子,她自己都浑浑噩噩,根本当不好一个母亲,不配当。


    崔茵其实有很多想去的地方。


    想要去找到父亲,陪着父亲四处走走瞧瞧,照顾着父亲。还想要去看看她的姐姐,姐姐同姐夫这么多年都写信给她,让她去看看他们。


    她还想出去瞧一瞧外边的天空,她想要去张昭以前想去看的地方看看,是不是那么美好,她还想去见见以往的朋友们,去医馆里重新帮帮忙。


    崔茵许久的无言,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不用回头便知晓是阿念。那孩子不知何时来了,脚步声停在她身后,悄无声息。


    她不知道自己方才的一番话,阿念听进去了多少。


    才四岁的孩子,其实应当是一个只会哭的年纪,或许都不了解和离是什么意思。


    崔茵原以为这孩子会哭,她便不敢回头,谁知阿念这日竟很冷静。


    他本就聪明敏感,这些时日,母亲的殷切嘱托、深夜垂泪,他都看在眼里,或许,早就隐约明白了一切。


    崔茵嗓音沙哑,想唤,终究没唤出声。


    阿念这回没有如往日一样朝着崔茵跑过去。


    他看了一眼父亲,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道:“阿娘放心,孩儿衣食住行有祖母照料,日后读书习字有先生教导,孩儿如今还有了小厮与玩伴,还有阿娘给的兔子乳母也陪着阿念,孩儿才不会哭,也不会孤单。”


    “孩儿很快就能长大。等孩儿长大了,阿娘就不会难过了,阿娘就会开心了。”


    这话冷静成熟,亦是崔茵第一次听儿子说这么长的话,与以往的懵懂孩童判若两人。


    她没忍住偏头望过去,阿念那孩子却飞快地垂下头,执拗的不肯与她对视,想着放母亲走,放母亲自由。


    袁允静静看着这对母子当着他的面,所展现出的宽宏博爱,他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只剩一片寒凉:“好,好。”


    “这样最好。”


    他临走前对崔茵说:“写信与你父亲。”


    崔茵点点头。


    袁允未曾停留,再未看妻子一眼,拍了拍袖上的灰尘,提步往外而去


    和离即使双方签字,其实也需要很长一段手续,毕竟结的是两姓盟约。


    男方不需旁人额外同意,可女方这边却需要父母双亲签字画押,或写下谅解书。


    崔茵母亲早逝,父亲压根儿不知在何处。若是等父亲来了签谅解书,只怕还不知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可崔茵离去的比所有人所想的都快,她早为这一天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崔茵的爹早在她出嫁时就给她早早签下了谅解书信。


    兴许是父亲也知晓这段感情终究不能长久。


    万事俱备,她的行囊早已收拾妥当,当年嫁进来时嫁妆微薄,如今收拾起来倒也省事,早早买了两辆马车,一辆载着崔茵与自己的两个婢女,另一辆载着早早装好的箱奁,四个不大的箱奁,装满了她几年来的所有东西。


    杏儿是个厉害的,这些年府邸里里里外外她都熟,早几日就帮忙找了前院管事挑了两个人品老实,信得过的府外车夫,每个人给他们包了厚厚的银钱。


    三个女子路上自然危险,再花些银两寻个镖师一路护着,总归是少不了。


    晌午拿到和离书,第二日天没亮便收拾妥当离开了,崔茵走得大过仓促,像是生怕多停留一刻,便会动摇决心。


    袁夫人知晓消息时已经是下午了,带着嬷嬷们匆忙赶过来,却已经晚了一步。


    袁夫人赶到阆风苑,看着满院的空旷,还有仍在继续焚烧的火盆,险些以为是一场梦。


    她自然是生气的,可罪魁祸首早已不见踪影,再生气也无济于事。


    袁夫人眼前一黑,只能差人去宫里寻袁允。


    “二少夫人什么时候出的府?还不叫人去拦着,去京衙拦住!”


    事到如今,袁夫人还以为崔茵是在同儿子置气,并不当回事。


    谁都知晓崔茵有多喜欢袁允,这些年,为了袁允又做了多少事。怎会主动朝着自己儿子提和离?


    和离,真以为有那么好和离的?


    没等到袁允从宫里出来,反倒先撞见了三爷带着人从京衙回来。


    三爷一脸灰败的摇头:“去的晚了,官府的人昨日就已经盖印了,嫂子的马车早走远了。”


    袁夫人失声惊讶:“怎会盖印?哪儿来的签字?官府乱判,还是崔氏好大的胆子,捏造的不成?”


    三爷摇头道:“是二哥的字迹私印不假,官衙的人哪里赶拦着?且二嫂手里还有崔公写下的谅解书,自然是立刻就盖印放人了。”


    这回轮到袁夫人不可置信了,脸色难看:“既已成婚,便该好好过日子,如今怎还闹成这样?你二哥呢?怎还不回来?”


    三爷说:“这几日外地信使进出皇城频繁,只怕是有大事,二哥知晓了也未必能出来。”


    袁夫人以往是看懂了装成看不懂,如今也是慌了神,当众便说:“你二哥总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等着她去哄着,去迁就……人心再热,终有一天也会凉下来的如今好了吧”


    “快点去叫二爷追她回来!”


    三爷苦涩一笑:“去也来不及了,城门也关了,除非拿了急令,开城门,二哥在宫里还没出来呢”


    自大祖时,皇族宗亲分封的藩地军权盐铁自制,一代代下去俨然已经威胁到了天子宝座。


    河间郡密探近日传回的消息,一封比一封危及,朝中众臣终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策军报之中,等待外处快马加鞭的消息。几日间皆是留宿皇城,轮值六部衙署。


    议事堂内,烛火通明。满堂朝廷重臣正围坐议事。年轻的天子端坐龙椅之上,眸光时不时落在身前几位也家出身的重臣身上。


    就在此时,一名属下神色焦灼地快步闯入,屏气凝神走至袁左丞身侧,将刚刚府外传来的消息,一字一句压低声音凑到他耳畔。


    袁允翻看文策的手顿了一瞬。


    满堂的朝臣都朝他看过来。


    袁允旋即也只是挥手叫那位下属退下,道:“无碍。往后这般家事,不必传入皇城,更不必扰了议事。”


    之后的几日里,一如既往。


    河间王因当今削藩之举,暗中欲反,座下二十万精兵,又在暗中招兵买马炼铁铸器,不少藩王暗中投诚,局势岌岌可危——稍有不慎,便是改朝换代的大祸。


    袁允日日不出皇城。


    将所有的心神用在该用的地方。


    这般又忙碌了数日,夜半时分,子规又匆匆入了皇城,找到了个眼熟的官员给正在里头办公袁允说,“小郎君找不见了!”


    袁允蹙起眉头,到底还是放下了手中所有公务,连夜回府去找儿子。


    他召集府中仆人,沉声问道:“最后见到小郎君,是在哪里?”


    乳母与婢女们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袁府这么大,许多假山怪石,小孩儿那般小,往里一钻就钻进去了,哪里容易找到?


    袁允神色未变,仿佛早预料到般,抬脚便踹开了那扇自从主人离去早已尘封的院子。


    阿念就乖乖蹲在树下,浑身灰扑扑的也不知方才做了什么。


    袁允只怕有七八日没踏入这里。


    如今一来,才知晓崔茵走时带走了所有属于她的痕迹。


    她将阿念连同着阿念的乳母,送到了袁夫人院里,甚至连院中的那颗海棠花苗都被她挖走,院子中央多了一个空落落的洞。


    屋子里更是空荡,她睡过的床被拆去,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地上的角落里还残留着未清扫干净的灰尘,还有一堆焚烧后的灰烬。


    想来她临走前烧毁了不少东西,婆子们还未来得及清理。


    阿念就蹲在一堆灰尘旁边,也不知拿树枝在灰烬里翻着什么东西。


    他异常安静,没有哭闹,也没了往日的娇纵爱干净。


    阿念对着旁人时洁癖总有十二分,对着他母亲的所有东西,都一点儿也不嫌弃。


    如今正扒开上层灰烬,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将瓷片捡起来,塞进自己的荷包里。


    这孩子素来聪明早熟,崔茵的离去只怕早就瞒不过他,他或许早就知晓,所以才这般的安静,不声不响的,甚至那日还能反过来安慰他的母亲。


    袁允其实并不喜欢这个过于早熟的孩子。


    他怎会不懂?这孩子平日里的哭闹撒娇不过是对着崔茵才有的模样。骨子里的沉稳与冷漠,甚至厌也与他如出一辙。


    看吧,如今母亲不在了,他便收起了所有的幼稚,不再喜好哭,不再爱撒娇,甚至渐渐露出了本真冷淡的模样。


    袁允双眸幽深,看了一眼儿子,嘴角扯出艰难的笑:“你又这副模样做什么?怎么,如今又后悔了?”


    那日是他自己将他母亲推远。


    阿念抬起头,声音稚嫩却异常坚定:“我才不想找阿娘回来,我阿娘在这里不开心,在这里根本没有人喜欢阿娘。我答应过阿娘和玉簪姑姑,要做男子汉的,不能哭。”


    袁允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晦涩:“成年人的也界里,从来都不只有喜欢与不喜欢。谁也不会成日将喜欢不喜欢挂在嘴边,挂在脸上。谁能强迫也间所有人喜欢一个人?谁又能强迫所有人都喜欢你娘?”


    阿念的眸光中湿漉漉的,似乎有不解:“为什么不能都喜欢我阿娘?”


    他的父亲说:“是她自己要走的,走便走了。”


    如同丢垃圾一样,将儿子丢下。


    连一丝留恋都没有,为何还要惦念?


    她扰乱了他的人生,本就是多余的变数。


    如那和离书中所言,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袁允见儿子一刻不停的翻找垃圾,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冷斥他:“你究竟乱翻什么东西。”


    阿念头也不抬的说:“眼睛。”


    “什么眼睛”


    阿念小声地说:“摩诃乐的眼睛。”


    袁允的眸光随着他的话,缓缓落在灰烬之中,一块泛着微弱反光的瓷片映入眼帘。


    那瓷片被烈火炙烧过后,原本莹润的色泽早已变得暗沉斑驳,却依旧能从上面勾勒的黑线圆瞳中,一眼辨出是那对摩诃乐的眼睛。


    当年那对童男童女的木偶玩偶,童男的眼浓黑如墨,童女的眼是深棕似琥珀的。


    而如今,木偶身躯早已被烈火焚成了飞灰消散无踪,唯有这陶瓷做的眼珠在残烬中得以留存。


    袁允眸光久久凝定在那片小小的瓷片上。


    他面上那总是处变不惊的沉敛散去。唇线绷得愈发平直,漆黑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裹挟着焚烧后的焦糊气息,漫过鼻尖。


    那是属于这所院子,属于那段错误过往的气息。


    胸腔深处一阵熟悉的痒意。


    终是忍不住,袁允背过身去步履匆匆,远离了孩子与人群。


    忽然间眼前月色彻底暗下,黑漆漆的一片。


    眼前又出现了那个树坑,小小的一个,笼罩在彻底的黑暗里。


    光呢?


    他抬头,便看到了那两颗枝繁叶茂,遮蔽了所有光线的大树。


    他轻咳出来。


    每一次咳,胸腔间都带出些钝痛。


    【第34章】


    琴川与京城, 隔两郡,距千里。


    若遇轻车快马,阳光明媚的天气, 十余日便可抵达。


    只是崔茵带着玉簪杏儿二人, 不急着赶路,晴日便多行几里,雨日便在当地歇上两日。


    一路走走停停, 车程颠簸, 几人倒没被颠瘦, 反倒杏儿与玉簪养胖了些, 腰身都紧了一圈。


    崔茵见了也忍不住弯了唇角。


    杏儿红着脸对崔茵道:“姑娘是知晓的, 奴婢当年是半路被卖, 辗转好几手才被老爷买下。那年疫病娘没了, 最小的弟弟也跟着去了。爹养不活我,只得把我卖了。”


    “好在奴婢运道好,最后到了姑娘家, 您家待我好,奴婢再没受过苦挨过饿。”


    崔茵恍然记起:“我想起来了,爹买你回来时你瘦得像根细柴,比我矮大半截,竟不知何时就长开了,反倒比我还高些!”


    杏儿笑着说:“正是呢。”


    这世间可不单单只有男女之情,亦不止崔茵有痛苦的走不出来的过往。


    普天之下, 甚至许多人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崔茵似乎也明白过来杏儿真正想对自己说的话,她扬起唇角来:“一切都过去了。”


    这般走走停停二十余日,终是踏入了琴川地界。


    崔茵鼻尖灵, 刚近家门,便嗅出了家乡风的味道。


    那是别处绝无的气息,混着草木的清润,藏着童年的细碎记忆。


    她忽然想起幼时同姐姐说起此事,还被姐姐笑作胡言,如今看来,那味道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崔宅是三进宅院,修得精致雅致,即便家中久无人居,守宅的老仆也将庭院打理得干干净净,连落叶都扫得一丝不剩。


    崔茵到门前时,正扫落叶的老仆抬眼望见她,竟愣在原地,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


    母亲当年的婢女桂枝,亦是她与姐姐的半个乳母,如今已头发半白,正坐在堂屋摘豆角。


    听见门前马车声,又闻管家文伯扯着嗓门唤她:“二姑娘回来了!桂枝,你快出来!二姑娘回来了!”


    桂枝手中的豆角盘“哐当”落地,泥土沾在手上也顾不上擦,跌跌撞撞跑出来,一把抱住崔茵,半日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老爷这些年这些年真是太不像话了!”


    这些年简直不堪为父!


    敢骂崔茵父亲的,只怕也只有这个母亲的婢女桂枝了。


    崔茵却笑着说:“快别骂我爹了,我觉得他已经够好了。”


    仔细想来,父亲已经替她将所有的一切都想到了,也提前预判到了。


    当年他也同自己说过,嫁进去自己会有多不容易,自己听不进去罢了。


    “二姑娘怎么回来了?姑爷小孙少爷可还好?”听着桂枝这种试探的语气。


    崔茵却只是释怀一笑:“想通了,日子过不好,对谁都是煎熬。熬了这些年,身子也熬坏了,索性便和离了。”


    “和离了?”桂枝惊得脸色发白,转瞬又想起她方才说身子不好,忙攥住她的手追问:“身子熬坏了?怎的回事?”


    杏儿在旁帮腔:“嬷嬷您是不知,那边规矩重得很,姑娘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身伺候婆母,晌午还要去,有时一日三回都不得闲。还有逢年过节客人往来不断,姑娘总得陪着,连口气都喘不上,姑爷也。”


    崔茵立刻打断她的话,已经是过去的人,重提有何用?


    她像小时候一样软声朝着桂枝撒娇:“我以后便住回来了,又要劳烦桂枝给我煮饭打扫,可别嫌我麻烦。”


    桂枝抱着她,又是欢喜又是心疼,只一个劲点头,话都说不囫囵。


    一旁的文伯也红了眼眶,正要追问她在夫家的委屈,崔茵连忙指着自己与玉簪杏儿眼下的黑眼圈,笑道:“一路颠沛实在困得很,我先去睡一觉。对了,多煮些饭菜,留赶车的几位大哥吃饭,这一路辛苦他们了。”


    文伯同桂枝两个一听,立刻忘记了问东问西。


    玉簪领着杏儿也帮忙去打扫。


    崔茵叫住她们,让她们赶紧挑选一个地儿,将树苗栽了。


    这一路最叫她们操心的事儿,便是这颗树了。本就要死不活的,这一路上又是陪着她们颠沛流离。


    唯恐树干死,每日都要往它树叶上洒水,树根上浇水,又怕它被淹死了。


    文伯会许多杂物,崔家的老宅里头的花树这么多年都是他帮忙养治,什么病一瞧就知晓。


    他看见是海棠树,便笑说:“这树京城不好养。咱们这地儿随便往地里插,不用管它都能活。”


    虽是这样说,见崔茵如此宝贵那颗树,他还楼,选最好的栽种之地。


    “要朝南,正带着从未有过的迫切,仿佛要把这些年缺失的阳光都寻回来。


    文伯阳,也当心晒死!”


    崔茵最终选定了一个位置,清楚楚望见这棵海棠。


    安置好树苗,她便匆匆去了玉簪收拾好的房间,倒头就睡。


    这些年的疲惫仿佛都化作了睡意,她睡得极沉,竟几乎睡了一天一夜。


    连婢女唤她吃饭,都未曾听见。


    醒来时,听见一阵环佩轻响,由远及近,崔茵人还没醒,脸蛋已经被人捏住了。


    崔茵勉力睁开眼睛,撞进一双熟悉的杏眸里。


    眼前人生的眉目清秀,肌肤莹白,圆圆的杏眸,上挑的眼,同自己相似的容貌。


    “阿姊。”崔茵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细细听来,藏着压抑的哽咽。


    六年了,崔蕙容貌仍旧是记忆中的模样,从一听闻自己妹妹回来,马不停蹄的就从邻县乘马车赶了过来。


    如此满身灰尘,依旧掩不了的美貌,崔茵只肖一眼就放心了,这些年来姐姐同姐夫过的很好。


    比他们书信中告诉自己的,还要蜜里调油。


    崔茵看着姐姐,崔蕙亦是细细看着她。


    记忆中那个稚嫩活泼的姑娘,如今眉眼间彻底长开了,昔日圆润的脸颊清减出秀致的轮廓,下颌尖尖细细的,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大而明亮。


    人还是那个人,只是性子变了些,显得很文静,气色也苍白。


    崔蕙心里疼坏了,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崔茵冰凉的脸颊,终是忍住难过,嘴里骂她:“你这个小没良心的,这些年书信也不给我写几封。”


    崔茵只能摇头,“以往山高路远,送信不易便耽搁了,以后你若是喜欢,我日日叫人给你送信。”


    崔蕙破涕为笑。


    “姐夫呢?”崔茵又问她。


    崔蕙淡笑道:“这些时日隔壁县乱得很,你姐夫处理事务去了。我给他留了口信,他知晓我来看你,左右离得近,我几日不回去也无妨。”


    崔蕙嫁去了邻县,两县隔了约三十多里路,乘车一来一回也不算太远。


    崔茵笑道:“那就好,姊姊陪了他许多年,如今陪我几日可是太少了。”


    她心里清楚,姐夫约莫是不敢来的。


    当年姐夫与张昭都曾在崔家读书,受父亲教导,姐夫于她而言宛如亲兄。


    如今她归来,姐夫怕是怕触景生情惹她伤怀。


    崔茵多想告诉崔蕙,她已经彻底放下了,可转念一想,多说无益。


    自己若是真的无所谓了,走出来了,想来不用自己说,旁人也能察觉到。


    崔茵还想同姐姐说说自己这些年的事,却见崔蕙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只道:“你过得欢喜就好。”


    她半句未问那个孩子,想来是从仆人们口中知晓了一切,不愿再揭她的伤疤。


    崔茵却忍不住问姐姐:“我这样做,是不是很不好?”


    崔蕙笑了,语气认真:“傻丫头若是女儿,自然跟着你最好,再高的门第也不及亲娘在侧。可男孩儿不同,这世道男孩儿都是要读书考功名。你以为考功名容易?就说你姐夫,当年也是千军万马中考中的进士,如今三十岁,不也只是个小小县丞?”


    她轻轻摸着妹妹瘦削的后背:“多少人一辈子困于科举,三四十岁郁郁不得志的比比皆是。即便将来他有了出息,想起自己本该唾手可得的一切,难免不会心生怨怼,你做得一点儿没错。”


    崔茵听罢,眼睛弯弯的含着泪,扑进姐姐怀里不吭声了


    姐妹两一连足不出户几日。


    一日姐妹两在院门前修剪花枝,听见影壁外隐约有交谈声。


    似乎文伯同谁说话。


    崔茵同崔蕙走出去,便见张明琬一身男子装扮,正站在院门前同文伯交谈。


    四目相对,再想避开已来不及,张明琬索性走上前,先对着崔蕙拱手问道:“崔大姑娘,近来身子可好些了?”


    这些年崔蕙同丈夫间也算蜜里调油,恩爱不简,只是也不知怎么一回事,夫妻成婚多年一直肚子里都没有消息。


    盼星星盼月亮,甚至那些苦药都喝了许多。


    崔蕙察觉到妹妹担忧的眸光看过来,连忙道:“很好,已经好了。”


    崔茵一直看着她,似乎她不给一个解释就不挪开视线。


    崔蕙只好投降,道:“还不是去年那回偷偷喝过几次偏方,后头听了小张大夫的话,确实不敢再喝了。”


    张明琬这才道:“你身体不差,我给你丈夫也把脉过,亦是不差,那就是缘分不到。你同你丈夫若是等不及便去领养,或者是旁的。但我劝你不要着急,毕竟若是日后有身孕很难一碗水端平。”


    崔蕙自然知晓这个道理,摇头说:“不必了,我与他早已看开,有没有孩儿,日子都能过好。”


    左右不过是一个孩子,二人这些年经历许多,早就看开了。


    丈夫比她看的更开一些。


    张明琬这才转身,慢慢走到崔茵跟前,抬手轻轻抚了抚她软软的头发,笑着问她:“你若是还不想见我,我便走远些,不扰你清净了。”


    太多年没见崔茵了,她一时间也确实没忍住。


    崔茵连忙抓住她的衣袖,不准她走。


    崔茵眼底满是歉疚:“当年是我不懂事,心里着急,你不给我见他,我说的话太伤人了,张阿姊别往心里去。”


    张明琬自然不会与当年的她计较,再说,当年那种情形,弟弟去世了,谁又比谁心里好过?


    张明琬替崔茵仔细把过脉,然后说:“那香你后面没用了吧?”


    崔茵摇头,认真说:“没用了,好几个月都没用了。”


    张明琬闻言松了一口气:“我当年同你说过的,那香不是好香,里头山茄花,附子,火麻都是致幻之物,这些年我时常忧心你的事,好在你听了我的话断掉了。断掉之后如何了?可还会心悸?”


    崔茵想起张昭忌日前后那几日,说:“最开始的时候手脚发软,浑身有虚汗,忍不住又要去点。后面我寻旁的法子压制住了,忍了几日过后便好了许多,这一路都好,也没心悸过。”


    张明琬至此笑了笑,她没继续细问那些往事,而是同崔茵说起自己这些年走南闯北给女眷瞧病的经历,然后对崔茵说:“我沿路收了个孤儿,年纪十来岁,字却不认识两个,我也没空教他,你若是这些时日在家我便叫他过来,你得空帮我教他认字,认认药材?”


    崔茵认真的点点头,而后又有些犹豫,说:“我恐怕做不好吧?”


    张明琬说:“你呀,你究竟识不识字?”


    “当然识字啊!”不仅识字,她写的字还很好好吧。


    “药材又不认识了?”


    崔茵立刻摇头:“几百种药材我都认识的好吧,以前还经常帮阿姊你包药的,你难道忘了?我记性可是最好了,这么多年都记得!”


    张明琬眉眼舒展开来:“你可知,咱们这琴川县,识字的有几人?”


    这点崔茵倒是不知了:“我知晓识字的不多,可我也算不得好。”


    崔蕙恨不得捶她一下:“你如今口气是不小,是不是京城住的久了,眼界这般高了?”


    张明琬道:“琴川县五万人口,文水县人口略多些,也不过才八九万,旁边的德安县,云柏县,都能算得上颇有文人墨客的县了,你知晓识字者多少人?”


    崔茵瞪着圆溜溜的眼眸,一眨不眨,听的很认真。


    “百中三四,这已经是普天之下极高的比例了。许多人纵使识字,也只能算略通,也就意味着如你这般识文断字,精通诗词者,已经算是凤毛麟角。”


    崔茵底气稍足了些,听张阿姊这样夸自己,一事件竟有几分豪气,好似自己也不是那么差。


    张明琬看着这个性子依旧没改变的姑娘,眼底带上了深深的笑意:“我如今少来琴川看诊了,母亲留在这里,我便时常四处行诊,毕竟女子出门一趟可不容易,多数便是病了也只能待在家里……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四处走走看看?权当是出去散散心看看沿途景致?你小时候不是时常说的,要跟着我们四处行走的?如今正是大把的机会。”


    【第35章】


    时间一晃数月, 崔茵几乎一日都没闲着,竟也学着换上了男装,跟着张明琬四处跑。


    行医这事儿, 说起来轻巧, 做起来却满是艰辛。


    琴川境内多山,大路崎岖难行,有时往隔壁乡县去, 明明不过十几里路程, 却要绕上整整两日, 遇上急症患者, 往往赶不及施救。


    文伯与桂枝年事已高, 许多杂务早已力不从心。玉簪是桂枝从小带大的, 性子温顺细心, 便留在宅中照料他们的饮食起居。


    杏儿却无牵无挂,执意要跟着崔茵同行。她自幼辗转被卖,尝尽了人世艰辛, 不仅会察言观色,处事灵活,还生得人高马大,力气十足。


    这数月间,杏儿竟似又长高了一头,如今快有七尺身形,她与同样高挑的张明琬一同身着男装, 再加上常年日晒得黢黑的皮肤, 竟叫人半点分辨不出男女。


    就连张明琬都说,杏儿很有一身蛮力,比寻常男子还要多几分力气, 总叫她无事便练练手脚功夫,举些石头,有杏儿跟在身边,几人出行时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张明琬收的小徒弟名唤阿禾。


    是个不知爹娘的孤儿,连自己确切的年岁都记不清。


    张明琬瞧着他的模样,估摸着有十二三岁,可他却生得瘦瘦高高像根细竹竿。


    穷人家的孩子大抵都是这般,幼时缺衣少食,一日三餐不过是稀粥果腹,身形单薄得风一吹就倒,骨子里却藏着使不完的牛劲儿。


    赶车、挑担、搬药箱,这些粗重活计,阿禾全包了,从不喊累。


    崔茵瞧着他日日忙碌不休,反倒有些过意不去,总觉得几人像是在虐待孩童。可阿禾却浑不在意,反倒事事抢着往前冲。


    他知晓师傅本不愿收男徒弟,便格外勤勉努力,只想用行动证明自己配得上做张明琬的徒弟。


    山路难行,骡车时常在半路陷住,无法前行,几人便只得卸下衣箱,背着东西徒步爬山。


    另二人倒是还好,常年如此惯了,杏儿也是身体康健,只崔茵一个,她一路总是落旁人一大截。


    她常自嘲自己身子差得像个老奶奶,可嘴上虽这般说,脚下却从未停歇,咬着牙一路坚持了下来。


    遇上寻常的跌打损伤,风寒杂症,崔茵还能搭把手,递药,碾药、打下手,或是在一旁静静观摩,久而久之,也学到了不少粗浅的医术门道。可若是遇上需精湛医术的疑难病症,她便只能站在一旁,满心茫然,半点帮不上忙。


    一次,张明琬似是早就听闻过那户患者的情况,一入村便径直朝着患者家中走去。


    远远地,崔茵便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走近一看,那患病的女子面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


    崔茵暗自心惊,心想若是再晚来几日,这人怕是真的没命了!


    张明琬仔细诊脉后,一句话也未多说,提着药箱便跟着女子进了内屋。没过多久,屋内便传来阵阵令人牙酸的惨叫与呻吟,凄厉得让人听着心头发紧。


    屋外的三人中,唯有阿禾跟着师傅见多了这般场面,神色依旧平静。崔茵与杏儿却满脸震惊,心头更是泛起阵阵寒意,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气息紧绷。


    这般煎熬地等了许久,张明琬才推门而出,身上的衣裳沾着黑褐色的血迹,显得十分狼狈。


    崔茵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小声问道:“张阿姊,她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张明琬擦了擦手上的污渍,沉声道:“那妇人曾小产过,腹中淤血未彻底排净。我问过她,这一年多来,日日都有经血,却全是散发着恶臭的淤血,这病,硬生生拖了一年多。”


    几人听了瞠目结舌。这般病痛竟能硬生生扛一年多,日日留血不尽!


    张明琬又道:“治这种病需要用到专门的工具,眼下暂且不跟你们说太详细,你们先学着治疗一些跌打损伤,这种病症简单易行,也不会见血,先练熟了再说。”


    当夜几人还留宿在了那女子家,原因无他,即使排干净了,可后续的并发症最是凶险,常伴有高烧大出血等状况,需时时照料。


    好在此次还算顺遂,一连三日过去,那女子的身子便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气色日渐好转,身上的恶臭也消散了。


    几乎是第二日,她便能下床走动,还挣扎着要给几人煮饭。


    里为数不多的一只鸡,执意要款待几人,任凭崔茵他们如何劝说,都不肯作罢。


    崔茵自此事之后,虽然害怕,胆子却也大了不少。


    诚如张明琬所说,尽死,失败了也是要死,何不试一试?


    阿禾事,“其实很多妇人都得这种病,有妇人生孩子时胞宫脱垂,舍不得花钱请大夫,便剪掉了。”


    崔茵听得浑身发软,心头一阵绞痛还能活下来吗?”


    阿禾轻轻摇了摇头,瘦弱的少年脸上满是无奈与沉重:“那样怎会活?流了一屋子的血,没一会儿就去了。”


    崔茵默然点头,眼底泛起一丝湿意,她轻叹了声:“人想死,其实很容易,有成千上万种法子。”


    话音刚落,张明琬,杏儿与阿禾几乎异口同声地接道:“想活却很难!”


    是啊,身体健康,无病无灾,于寻常人而言已是天大的幸运,只是这份幸运往往被人轻易忽略。


    这一路也不每日都是苦行僧的生活,那样的生活崔茵暂时受不了。


    往往是去一个地方瞧瞧病,而后众人又会犒劳自己两天,四处放松休息。


    崔茵闲暇时记载张明琬让她记载的东西,一些当地失传的药方子,一路领略见到许多不同的风土人情,人情世故。


    有时也会去熟人家里住几日,纵使每日奔波劳累,崔茵也始终雷打不动地教杏儿与阿禾认字,每日不多教,只十五个字。二人学得格外认真,不仅能快速记住生字,还能举一反三,用这十五个字组成词语,说着简单的句子,进步极快。


    几人一路走走停停,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回崔宅休整一两个月,待养足精神、备好行囊,便又重新出发。


    寒来暑往,冬去春来,不知不觉间,一年便过去了。等崔茵发觉自己已然没多少字可教阿禾与杏儿时,几人竟又回到了琴川故里


    这一年间,外界发生了太多变故——战火悄然蔓延,河间王举兵叛乱,已然打到了隔壁郡。


    如今四处都是人仰马翻战火纷飞。


    琴川眼下还算罕见的安稳,可这份安稳,在周遭的风雨飘摇之下总显得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战火吞噬。


    听说隔壁郡打仗要抓壮丁,崔茵一回府休整,崔蕙便将她看得紧紧的,再也不准她出门乱跑。


    崔茵百般解释,说自己只是跟着张明琬在附近山里走,给女眷瞧病,不会去危险的地方。


    再说自己虽然穿男装,可也是女的!女的抓什么壮丁!


    可崔蕙却哭着劝道:“你难道要同爹一个模样?一出门就再也不着家了?对了,爹回来过一次,为了等你,在府里住了小两个月,到最后都没见着你!他说要去老友家喝喜酒,住小半个月便回来,特意嘱咐我盯着你,你到底还想不想见他?!”


    崔茵最见不得姐姐落泪,只得应下不再随意出门安心留在府中等爹归。


    闲来无事,崔茵想起打仗的事也是心里担忧起来,可这种事她担忧又有何用?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能做的只有将身体保证好,别平白将自己担忧病了去!


    她便翻出了家里的账本子,打理家中产业。


    高门大户确实能磨砺人,她在京城当媳妇儿时明明也没怎么接手,学的都是一些查账,核对单子、照看筵席、清点库房等琐碎活计,崔茵一直觉得那些都是最折腾人且无用的东西。


    可如今真正上手管理崔家的产业,才明白世事无无用之功——任何一门你用心学进去的东西,终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比如说去年崔茵刚回到家里时去查账,一查便查出了阴阳账。


    崔茵父亲自打外出游玩,家里的所有事情都是账房的理事儿同姐夫两个人照看。


    姐夫官职不大,事情却不少,县里的所有事儿,大到赋税,粮仓,田土债务,小到谁家丢了一只鸡,一只鹅,只要有人状告上门,他就都要管。


    哪里还有空管旁的?


    如今崔茵一查账单,才知晓光是今年一年,城西两百亩的良田给那位账房管事中饱私囊了上百两银子。


    她立刻撤换了理事,家里产业颇多,良田有四百多亩,还有沿街租出去的两套宅院,另还有一个书院,不过那属于纯往里贴钱。


    这些时日崔茵正好有空,便一心扑在整顿产业上,每月都要仔细查账、亲自清点物资,半点不敢懈怠。


    她认真起来的模样,指尖熟练地拨着算盘,眼神清亮,连眉眼间都多了几分神采飞扬。


    文伯来回几趟朝着崔茵竖起大拇指,感动的老泪纵横:“老爷在时最懒怠理会这些俗务,家里那些种不出庄稼的薄田,就这般搁置着,白白浪费了。幸亏二姑娘懂得节省,雇人打理那些薄田,纵使收成不好,也总比荒废着强啊!”


    崔茵说起这些事儿,也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如今这般懂得节俭,不过是因为手里没了银钱罢了。


    她自小不知银钱金贵,花钱向来没有节制,如今要养着杏儿与玉簪,偶尔还要出门交际,当初从京城带回来的几百两银子这一年多来早已所剩无几。虽说住在自家宅中,吃着桂枝种的菜、养的鸡,平日里花销不多,可坐吃山空终究不是办法。


    家里的账房上还有钱,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了,自己多大年纪了?嫁妆当年父亲早已悉数给了她,这些年她也未曾为家里尽过半点力。账面上的银钱,大头想来该是姐姐姐夫的,剩下的小头,也只够父亲在外游历时花销,还要往书院里填补。


    她如今自然不好再平白向家里支取银钱,且她也想着自己赚钱谋生,自己赚钱多有意思啊。


    家里那几十亩没人愿意种的薄田,租不出去,自然是给她自己创建一笔额外之财。


    崔茵的唇角不由得微微扬起,眼里也多了几分光亮。


    “在京城时,许多人家都喜欢种荞麦与柴胡,”崔茵同文伯说道,“张阿姊也说,柴胡是味好药,几乎所有药方里都少不了它。咱们种出来,不说往外地卖,便是咱们琴川的药房,也能全收了。”


    文伯也盘算着:“这几年柴胡价贵,一斤能卖六厘银子,这么多亩怎么着也能有一两千斤。等明年柴胡卖出去,少说也能净赚五百两。二姑娘小小年纪,就是聪慧!”


    “老爷要是知晓您这么小小年纪就会做生意,只怕是要乐颠了去。”


    崔茵心里道,哪里小了?


    自己这个年纪,旁人家里只怕早就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也就文伯几个日日说自己小小年纪。


    这就是家里人的好处,就是放个屁,都能夸出花儿来。


    小时候不懂,嫁去京城后就更不懂,也是如今这到处游历吃苦,才知晓民生艰辛。


    五百两放在那些高门里,去一趟寺庙里烧香都不知要去掉了多少个五百两。


    可这些时日她可算是见过了银钱来的不容易,张阿姊一趟外出,去旁的乡镇里给人瞧病,来回数日功夫,往往也才不到一两银子。


    寻常百姓家里,一年一家子的收成,能有十多两便算是顶天了去。


    杏儿当年被卖,也是崔茵父亲花了二两银子买下。


    没错,一个半大的姑娘,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只值二两银子。


    五百两,放在灾荒年代,能买二百五十个人的命!


    崔茵好好睡了一觉,一觉睡到下午。


    下午坐着骡车同薛其一起去城东看看自己的种植园。


    薛其很是年轻,如今才十八岁的年纪,是琴川当地人,他曾是在崔家学堂里上过学,没学几年崔父也就游山玩水去了,将教学的事儿交给了旁人。


    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薛家素来感念崔父的教诲,这些年但凡崔家有需,定是义不容辞,薛其更是帮了崔茵不少忙。


    便说崔茵回来的这些时日里,薛其帮忙可不止一星半点。


    这往荒地种柴胡一事,她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许多要紧的种植技能都是薛其家里教的,柴胡当地人压根不会种,薛家是商户,在外地也置办了大片地,倒还真恰巧种过。


    这些时日,薛家人事无巨细,一次次亲自上门,教导崔家的工人如何耕种、如何施肥,半点不含糊。


    今日崔茵上门寻他,薛其当即放下手中的事,带着自家家丁陪着她一同去城郊的田里视察。


    看着田里郁郁葱葱长势喜人的柴胡苗,薛其笑着说道:“二姑娘且放心等着吧,这苗儿长得这样好,明年两千斤定然少不了!到时候若是您卖不掉,我父亲在外头有不少门路,您同我说一声,我帮您联系便是!”


    崔茵知晓薛家行商多年,门路广阔,也不跟他客气,当即重重点头满心感激地说道:“那就多谢你了,等明年卖了柴胡,我定给你重重的分成!”


    薛其生着一张略显幼稚的娃娃脸,爱笑,笑起来还有一对小虎牙,是那种小姑娘十分喜欢的帅气,他打量了崔茵两眼,打趣道:“二姑娘这回又跑哪儿去了?瞧着脸蛋黑了一圈,倒比先前结实了些。”


    崔茵摸了摸脸蛋笑了笑,她毫不吝啬的将自己的上一段经历说出来。


    听的薛其眼睛瞪得溜圆,啧啧出奇。


    他很喜欢吹捧崔茵:“二姑娘厉害,跟着小张大夫身后,日后定能成为咱们琴川的神医!”


    崔茵自然是连连摆手,半点儿不敢要邀功:“我这算什么,打打下手罢了,学医没个十年八年能学出来?我比起张阿姊,还差得很远!”


    薛其十分给面子的竖起大拇指,几乎快要星星眼:“话虽如此,可谁不知咱们县里有小张大夫,如今又多了个崔小大夫呢!”


    崔茵脸红了个彻底,连忙低下头看着田里随风舒展的绿叶,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沉甸甸的银钱,正朝着自己招手。


    她正瞧着呢,天空忽然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琴川的天气便是这般,雨水说来就来,几人毫无防备,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这方圆几里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想要个地儿避雨都难。


    众人都没带伞,雨又伴着狂风,简陋的骡车根本挡不住风雨,四面漏雨,浑身都被打湿了。


    拉车的骡子性子执拗,一淋雨便焦躁地直叫,四蹄蹬地,死活不肯再往前走。


    众人只能灰溜溜退回往官道附近寻避雨亭。


    好在,官道里这里不远,骡子被抽了几下,乖乖寻去了一处避雨亭。


    远远望去,避雨亭外竟停着许多匹马,一看便知亭内已有旁人。


    几人来不及多想,匆匆跳下车,快步跑进亭中避雨。


    崔茵一进亭,便不由得愣住了——亭内的椅子上坐满了人,旁边还立着不少人,几乎都是身着玄色衣袍的男子,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这种情况,联想到如今打仗,谁都会害怕。


    哪怕是琴川这种民风开阔的地方,浑身湿漉漉的,头发都黏在了脸上,难免窘迫。


    崔茵连忙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钻进去,头抵着廊柱,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廊柱的缝隙里,一副谁也看不见我的模样。


    好在薛其这小子懂事的很,挡在她身后护着她,不动声色地隔绝了所有投来的目光。


    崔茵掰着手指头数着,心里盼着雨快点停,一下、两下……雨势稍稍小了些,却远没到能出门的地步。


    在雨势稍缓的间隙,崔茵忽然听见身后的男子堆里,传来一声低咳——


    那咳声压得极低,沙哑。可在这诡异安静的亭中,却格外清晰。


    崔茵抬眼望了望亭外,虽是雨天,却正值六月酷暑,热气裹着湿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这般炎热的天气,竟还会患上咳疾,是情绪郁结所致,还是暑湿伤肺?


    崔茵暗自思忖,想来多半是暑湿伤肺吧?念头闪过,她满脑都是才背熟的药方子。


    燥湿化痰,清暑化湿,需陈汤,藿香,佩兰。


    噢,对了,还有她地里种的柴胡!


    【第36章】


    袁允其实差人来过琴川, 孩子成日哭闹,夜惊。


    无奈只得遣人来琴川,想请崔茵回去一趟。


    可那人赶到崔家宅院时, 却只见到一座空荡荡的院落, 哪里还有崔茵的人影?她许彻底离开了,谁知去了何处?如此果决,袁允也索性彻底断了这份念。


    一年零两个月, 四百多个日夜, 朝来暮去, 寒来暑往。


    他甚至早已经习惯之时, 从未想过二人会在这处偏僻逼仄的避雨亭中, 这般猝不及防地不期而遇——


    她从骡车上下来, 一路提着裙摆小跑着冲进避雨亭之中。


    紫藕色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 又轻轻落下,耳上坠着的一对素琉璃耳坠,随着她的动作, 叮当作响。


    原以为已经放下了,已经彻底忘了,某些不该存在的音容相貌。


    可原来,还是没忘干净。


    埋去再厚重的记忆深处,风轻轻一掀,又全都钻了出来。


    隔了这么多时日,什么情绪都该淡了, 都该磨平了。也许他们可以像寻常旧识般, 互相问候一句,问一句那个共同的孩子。


    一年又三个月。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那个孩子抽条了。


    从前矮矮的一个, 比他膝头也高不了多少,如今倒是一下子长了许多。


    只是比以前性子还倔,时常故意惹他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袁允从来没动手教训过儿子,一次都没有。


    离得近了,才看清她依旧梳着未婚少女的发髻。


    想必,她这一年多,还是未嫁?


    可再看她身后,那个同行的男子与她挨得极近,神色间满是关切,那股自然的亲密模样——


    袁允心想,或许,也快了。


    崔茵一步步走近,可谁知她并没看到袁允,从袁允身边径直越过去。


    袁允呼吸极轻地顿了一瞬,眼帘垂下,看不起眸中情绪。


    六月的天,燥热逼人,众人连日奔波身上都沾了不少汗水与尘土。如今又逢急雨交替,狭小的避雨亭里,风裹着雨水灌进来,汗水、雨水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人多嘈杂,污秽杂乱的环境,气味,声音,雨水,交织在一起,无休无止折磨着人的心绪。


    他微微侧眸转向风雨灌入的缺口,试图避开周遭那些浑浊肮脏的气息。


    目光再一次不经意看到那个身影——她就站在亭中稍亮的地方,垂着头,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颈间,露出一截细白纤细的脖颈。


    肌肤莹润,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瓷白光泽。


    从这样奇怪的角度,甚至能瞥见她藏在发丝间的小小耳廓,如今被湿漉漉的发丝遮着,只露出莹白一角。


    他轻轻闭上眼,并不再想看下去。


    粉藕色的裙摆被雨水浸湿到腰间,紧紧贴在身上,细白的手指局促地捏着往下滴水的袖口。


    袖口处露出一截手腕干干净净,被雨水泡得泛着淡淡的粉白。


    她似乎有些冷,微微的发颤。


    与她同来的那个男子将自己并不算干净的衣袍披往她肩头,将她身影遮挡的严严实实。


    袁允眉峰极轻地动一下,喉间忽地传来一阵克制不住的低咳。


    这咳嗽已经断断续续缠了一年多,药石罔效,总也不见好。


    看过了许多太医,郎中,无数的药,甚至连道士都被请入府中,依旧不见半分好转。


    到如今,他似乎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这般极好。二人既已和离,确实不该再有瓜葛。


    时间似乎过得格外快。


    不过片刻功夫,雨还未彻底停下,那人便已经重新登上了那辆简陋的骡车。


    袁允阖着眼,面色始终冷白沉静,无任何起伏。六月的天,他周身依旧很冷,极冷。


    “大人,文水县就在此处往前十余里。雨停了,我们可要继续出发?”属下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敬畏,不敢轻易惊扰出神的他。


    文水县地理位置特殊,是咽喉要塞,若是真的打起仗来,此处一旦失守,周遭的其它郡县也势必难以坚守,容不得半点耽搁。


    袁允收回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如今形势容不得他儿女情长,沉溺于过往。


    他声音低沉而平静,“去通知各级官员前来汇合,从各乡县中选拔人才,凡是懂勘测绘图之人,一律召集过来,留用布防。”


    “是!”属下恭敬应下,连忙转身去安排事宜。


    语罢,袁允从容起身,高大而挺拔,步履沉稳地走出了避雨亭。


    早已等候在旁的属下,连匹,神色恭敬至极。


    ,身姿挺拔如劲松,指尖轻握缰绳,目光下意识地望向陋的骡车早已驶远,渐渐变成了官道尽头的一个小小黑点。


    最与苍茫的官道之上


    琴川唯一一家医馆,名唤存仁堂。


    它也并无什么东家,原先只是张家得空帮人瞧瞧病。


    后来张父逝世后,张母依旧行医,名声越来越大,四处街坊邻居甚至隔壁府的人都过来瞧病,每每来瞧病,若是遇到张家人不在,就是来了一空。


    久而久之,为了不叫人空手而归,便设立了一个小医馆。


    后面张昭的母亲年迈,早已不开堂回到乡下养病去了。乡县里的小医馆往往都是另几个老郎中轮流着来帮忙瞧瞧。


    崔茵记得那医馆只在街头一角,挂着一个小小的旗帜,有时候排队的人多了就要站到路上了,如今倒是厉害了,光是门面就开了两扇,依旧是价格低廉,薄利多销,是以生意颇好。


    如今成日落雨,天气又热,最是容易生疮,患病的时候。


    医馆更是忙的不得了。


    往常这里都有另两个郎中瞧病,崔茵从外头回来便是拖了张明琬的请求,替她瞧瞧医馆里如今坐镇的两位老郎中,带封平安信。


    谁知去到了竟是扑了一空,什么人都没瞧见。


    医馆里包药的小徒弟认识崔茵,对着崔茵说:“早上来了个官兵,两个坐堂的大夫都被叫走了。”


    崔茵诧异,也有些生气:“什么人这样的阵仗?一个郎中不够,两个都抓过去,还要不要旁人看病了?”


    医馆学徒一边包着药一边摇头,说:“不知,但他们还问我们有没有旁的郎中?听着口气,好像所有的郎中都要抓,不不不,都要请过去,说是他们大人的病一直治不好,断断续续,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崔茵未往心里去,只将张明琬给自己的信交给了学徒。


    然后就听见隔壁的大婶儿唤她:“二姑娘,您怎么还不回家去?崔先生回来了,才到处找您呢!”


    崔茵一听,道谢过后,连忙赶回家。


    人还未至,便见崔宅一院子的客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家门前院子里,葡萄架子下头搬出来了个摇椅,上头坐着个身材清瘦的中年男子,不是崔父是谁?


    崔父留着极长的山羊胡,身上着一身素色道袍,衣料朴素,脊背挺得笔直,宛若崖边的古松,眉眼间虽刻着岁月的纹路,却是格外的精神抖擞。


    崔茵的爹,别说是十里八乡,整个朝野都出了名。


    世间多的是求官不得、困于科场,终日舞文弄墨、怨天尤人的读书人,可她爹偏不。年轻时,他凭着一身才学,轻轻松松便考中进士,一路升迁,功名利禄都在眼前。


    却在最风光的时候,毅然递上辞呈,卸下一身官袍,辞官归隐,回了这琴川故里,从此不问朝堂事。


    世人对崔父的贬绝对大于褒,可崔父在琴川这些人眼里,是最为德高望重的先生。


    周围郡县的许多寒门学子都受过崔家恩惠。


    崔父至交好友只怕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这不,一回来各个比崔茵这个当女儿的得到的消息更快,琴川最大的官儿县令县丞也是立刻上门来了,请崔父过几日上门吃饭,就连隔壁县的县丞,也特意遣了家丁送来书信,提及他们县兴办县学之事,恳请崔父能指点一二。


    闲谈之间,众人难免说起如今四处蔓延的战火,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无奈。


    “朝廷派来的官员已经到了,那架势,真是半点不容置喙。一来便要全盘整改,河堤,水坝,军防图,没有一样能入得了他的眼,全都要推倒重来。”


    琴川县丞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我们如今也是整日提心吊胆,脑袋都像是提在裤腰带上过日子。过几日,我们还要去郡署回话,哦对了,如今那郡署就临时设在文水县府。那位朝廷来的大人要重新勘测各地地形,绘制新的地防图,先前我们手下几个小辈画的险些没让我丢了乌纱帽。这事儿实在没办法,只怕还要劳烦您老出一趟山,去教教那些小辈,指点他们一二,救救急啊。”


    等到一行人再三寒暄,恭敬告辞,庭院里终于恢复了清静。


    崔茵这才从葡萄架的另一侧走了出来,轻声唤道:“爹。”


    雨过天晴后,云朵被清风卷得无影无踪,天空一片澄碧如洗,纯粹透亮的未见一丝杂尘。


    连日来盘踞不去的暑气,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急雨涤荡得干净。


    父女两间约莫隔了六七年未见,原以为再见面该是一番痛哭流涕,执手相看泪眼,诉尽这些年的牵挂、委屈与颠沛才是。


    谁知崔茵站在他面前,还没空说一句话呢,崔老头儿就连声催促她:“又跑哪儿去了?方才说的太多,渴的要命,还不快去给你爹沏壶茶。”


    崔茵转身跑回正厅,给崔父沏了满满一大壶给他往摇椅旁边的桌子上端过去。


    然后像小时候一样,坐在父亲身边的板凳上抬着头看天空。


    桂枝没一会儿就从院子后头端来了切的齐整的香瓜,西瓜,和桃儿。


    这段时日正是夏日,太阳毒辣,崔茵又到处跑,比以前确实黑了一圈,见到崔茵如今还跟没事人一样坐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晒着太阳,桂枝又着急的给她头上戴了一个草编的遮阳帽。


    “好好的娘子,细皮嫩肉漂亮的紧,晒黑可就不好看了。”


    崔父在一旁笑了一声,说她:“从小到大都不好看。”


    崔茵不免有些拉长了脸:“比你好看就行了吧,眼睛生的大,嘴巴生的小,皮肤生的白,都不像您。”


    崔父呵呵一笑,见她真有些生气,便不敢说话了。


    桂枝抹了把眼,崔茵就又知晓,这桂枝又往心里去了。


    自己同姐姐生的都像母亲,细皮嫩肉,眉眼明媚又温婉。


    崔父年轻时也英俊,可也算不得十分英俊。


    崔茵的娘却是琴川十里八乡有名的豆腐西施,生的特别水灵,自小想娶她做老婆的男子就能排到隔壁郡去。


    崔茵的娘小时候活得很苦,从小父母双亡跟着舅舅舅妈,没少被虐待。


    崔母六七岁的年纪,就要每日照顾一群表弟表妹,后来再大一点,十二三岁,就自己在街上支起豆腐摊,卖豆腐,卖豆花。


    可就是这样一个自小饱尝苦难的姑娘,性子却半点未被世事的磋磨所磨损,无论是邻里街坊还是往来过客,谁若是手头拮据来她这儿赊账都成,若是遇到困难的穷苦人,她更是心善,索性免费递上一碗热食。


    在世人看来,彼时崔父还是世家子弟,身份尊贵,而崔母不过是个摆豆腐摊的寻常女子,家世悬殊如云泥之别。崔父来琴川游学一趟,在崔母豆腐摊上吃了一碗豆腐就喜欢上了崔母,为了娶崔母跟家里断交,舍了全部世族的身份,一穷二白简直是昏了头。


    可崔茵知晓,自己母亲那样的人谁都会喜欢上。


    便是生了一副无盐貌,相处久了,是个人都会死心塌地的喜欢上。


    听文伯说,父亲没认识母亲时,可不是如今这般温和模样。


    浑身都带着世家子弟的傲气,看什么都觉得不入眼,动辄便嫌弃这个粗鄙,那个俗套。一双眼睛仿佛长在头顶上。


    别说生动去吃路边摊的吃食,便是让他多瞧一眼那些街头小贩的摊子,他都觉得是辱没了自己的世家身份,是万万不可能的事。


    可你看现如今,跟谁都能说上两句话,再平易近人不过了。


    崔茵正想着呢,便听见崔父对自己说:“明儿一起陪为父去文水县一趟,顺便去县衙里吃个席。”


    崔父如今是半点不知,明儿要去见的那位大人是谁。


    若是知晓,只怕打死也不会带着女儿去。


    吃什么席啊,嘴那么馋。


    【第37章】


    文水县是个大县, 崔茵的姐夫,便在这儿做县丞。只是县丞算不上什么大官,上头还有县令压着, 平日里只管些琐碎政务。


    如今不同了, 县衙临时改成了郡衙,品阶显然升了一级,还没到郡衙, 一路便都是官兵把手, 空气中都飘着紧绷。


    那位从京城来的黜陟使大人到了, 周遭郡县的官员们不敢有半分怠慢, 纷纷赶了过来, 一来是认门路攀交情, 二来是为了布防治水的差事。


    筵席在文水县县令家里的宅子里兴办的, 筵席上的菜全是文水县最好酒楼里请来的大师傅做的。


    珍馐罗列,香气扑鼻,可满座的寒暄笑语里, 却都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崔茵其实是不想去的,可人大了就不能自己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父亲总有老迈的一日,父亲没有儿子,崔茵同姐姐没有兄长,许多人情往来面上也得陪着应付。


    女眷们大多知晓崔茵和离的事,只是再多的内情便不得而知了。当年崔茵虽从琴川出嫁, 婚事却十分仓促, 许多人都没宴请,只知晓是嫁去了隔壁的永州府的官儿,后随着丈夫升迁回到了京城。


    至于她为何会和离, 众人皆是一头雾水,没人敢问,也没人能打听得到。


    周遭郡县里和离的人少,到底声名不算好听,好在大家都敬重崔父,想卖崔父一个人情,再者便是崔茵生的着实漂亮。


    琴川的姑娘本就个个俊秀,崔茵更是其中佼佼者。


    眉眼生的娇丽,乌鬓如云,皮肤雪白得晃眼,素净衣料裹着的身段窈窕匀称。明明己经是成婚过有过孩子如今又归家的姑奶奶了,举手投足间却既有温婉,又有几分不经意的俏皮,勾得人移不开眼。


    崔茵对此向来淡然,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口绣的暗纹,垂眸时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周遭不少目光悄悄黏在她身上。


    她回崔府住的这些日子,常有媒婆上门变着法子打听她的心意,都被文伯客气地赶了出去,可依旧有不少人不死心。


    几位县官太太拉着崔茵凑在一处絮絮叨叨地给她拉郎配,语气热络得有些聒噪。


    问崔茵为何和离,崔茵只说是说不到一处去,自己性格也不好,男方性格也寡淡。语气里没有半分怨怼,也没有半分委屈,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夫人们一听,便也跟着附和:“所以啊这夫婿就要好好挑,性子好能合得来才是最要紧!二姑娘性子啊,该挑个温和,儒雅,有容人度量的,日后啊家里家外都交给二姑娘,还不是二姑娘一手抓。”


    崔茵真的听的尴尬,有点听不下去了,她摇头叹息,如今并不想趟这些浑水。


    隔壁崔父那里也好不到哪儿去。


    便有人给崔父引荐起文水县有名的才子,赵玉生。


    “你家那二姑娘待字闺中了?生的那般漂亮,作甚不成婚?好女多家求,她那前夫家里是瞎了眼。”


    崔父张张嘴想要说话,就给人打断。


    “咱们文水县去年考出去的那个进士,赵玉生!一直都没娶亲,他母亲替人保媒你猜他怎么说?他谢绝了多次,他母亲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他有一次喝酒说漏了嘴,说小时候看过你家二姑娘一回,只心悦你家二姑娘。”


    “后头你回来了,他是不是还总往你家跑?”


    崔父倒是个随意的人,压根不管子女间的事儿,在他看来无拘门第,谈情说爱也并无丢人的行为,可自己女儿不愿,他自然是帮着的,摇头苦笑:“她我管不着,随她去。”


    要是那小子能哄得女儿乐意,他自然不反对。


    众人正说着呢,门堂前忽然一寂,连空气都似凝固了一瞬。


    有婢女轻手轻脚地将竹帘卷起,天光倾泻而入,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迈入。


    这位新上任的黜陟使大人生得极高,姿容俊朗得晃眼,面容冰冷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


    玄色广袖袍裾垂落,衣料上的暗纹在天光下若隐若现,腰间悬着的祖璎玉佩,随着他的步伐未见声响。


    他不知何时到的,立在帘后又有多久,将方才众人的对话听进去了多少。


    袁允目光淡淡越过人群,与崔父四目相对的一瞬,深幽不见底的眸光微顿便也移开。


    可那短暂的交汇,却让崔父的山羊胡剧烈飘动了几下。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凑到身旁请他赴宴的县令耳边:“你怎么没说,这大人姓袁?是京城袁家来的?”


    昔年就在旁边如今被河间王拿下的永州当县令的!


    那县令其实也是新官上任,如今一脸茫然,语气里满是敬畏与无奈:“您认识这位大人?您老果然是见多识广、德高望重!这可是陛下亲自任命的机密,我们这些地方官,哪里能提前知晓半分啊?”


    ,嘴唇动了动,终究是彻底不吭声了。


    他想去将旁边的女儿叫出来,早点回家,可却是来不及了人,己经差人来请众人入内赴宴。


    崔父总觉得不是个好去处,不想进去了,去


    崔茵在县令家花厅里等着父亲许久,从上午等到了下午,都吃了两顿饭,喝了两碗甜汤,也没等到父亲出来。


    倒是有仆人闲谈,说父亲与一众大人,被那位黜陟使里商讨要事。


    崔茵也只好叫家里的车夫将马车赶去了郡衙门口,自己则站在门口的树荫下等候。


    不一会儿,就见郡衙里有个仆人躬身走了出来,说要请崔二姑娘进去。


    崔茵未曾多想,只当是父亲在里面有什么不方便的事情,要问自己,她便点点头提着裙摆,跟着引路的仆人,一步步走进了郡衙。


    郡衙有些地方是新修缮的,院落阔大,屋舍俨然。


    仆人领着她一路往郡衙后院走,绕了好几道门,周遭的人声渐渐远去,变得愈发偏僻。


    庭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吹竹叶的轻响,连阳光都似被枝叶切割得细碎,落在地上,斑驳摇晃。


    崔茵也不知这处郡衙后院竟然这么大——里头有好长的长廊,两面都垂着淡青色的竹帘,风一吹,竹帘便轻轻微动,外头根本瞧不见里头的动静。


    可,崔茵的直觉很准。


    总感觉有一道眸光黏在她身上,跟着她的脚步移动,灼热得几乎要穿透她的素色衣料。


    落在她的肌肤上,烫得她后颈发紧。


    那种感觉太过强烈,崔茵停下脚步,对着来请自己的小厮勉强笑了笑,“这里面是府衙重地?我一个女子,还是不要进去了,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便走,脚步有些仓促,像是在逃避什么。


    可帘后,却忽然传来一道男声,漫不经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唤住了她。


    “崔茵。”


    连名带姓,没有半分亲昵。


    崔茵脊背微微一僵,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她缓缓转头,撞进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缓缓卷起垂落的竹帘。


    只一个抬眸,她便准确无误地对上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那人居高临下,一身冷肃落拓之气——


    他明明该在皇城之中,而如今竟就这般直直站在她眼前的长廊阶下。


    玄色袍衫衬得他身姿挺拔,宛如利剑劈开天光。日光自他身后落下,他目光越过重重花枝树影,没有半分掩饰直直锁在崔茵身上。


    仿佛要将她这一年多的模样,都一一刻进眼底,连她发丝上沾着的细碎光影,都不曾放过。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崔茵心尖上,朝她走去,周遭的空气愈发黏稠。


    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冗长,恰好覆在崔茵的裙摆上,像是一种无声又隐秘的禁锢。


    崔茵立刻感觉到了压抑,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将自己的裙摆从他影子里抽出来。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朝着他低头敛任一礼,语气恭敬得有些生分:“袁大人。”


    袁允声若寒罄,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意:“怎么,你我…当不至于如此形同陌路吧。”


    世人根本无法从他的话里听出他真正的情绪。


    哪怕是与他夫妻多年的崔茵。


    崔茵缓缓抬起头,又是一场不期而遇的对视,这一次她没有躲闪,眼底只有平静,她认真的笑了,语气客气:“我只是没想到会是袁大人。我以为大人大概不愿意再见到我的既然大人不在意过往,那我也觉得见面打声招呼没什么不妥。”


    她的语气太过坦荡,表情太过光明,仿佛过往都真的过去了,什么都被舍弃了。


    这样赤忱的模样,倒真的显得旁人心底的阴暗了。


    袁允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语气依旧不急不缓,随口一问:“这一年多你去了哪里?”


    他找过崔茵。


    侍从回京时说,她回琴川没几日,便跟着一个男人外出游山玩水去了。


    虽然他知晓,但依旧想听她亲口说。


    崔茵倒是罕见袁允主动问自己的近况,她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当是与一个老友闲谈,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您找过我么,是因为阿念么?”


    到嘴边的讽刺与胁制,袁允终究是没说出口,他只道:“他先前不习惯,哭闹着要见你。”


    崔茵表情有些难过,可也只是一瞬间便又笑起来:“抱歉我并不知晓,我同我的朋友一起,她行医救人,我会跟在她后面,这一路我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从前没见过的风景,这一年多,我确实很少回来。”


    她说这些话时,心神都处于一个极度放松的状态。


    像神游天外般半眯着眼,抬眸去看头顶碧蓝的苍穹,仿佛看着一样的天能重回那些她踩踏在山顶上望着蓝天的日子。


    阳光落在她的眉眼间,衬得她的眼眸亮晶晶的,映着外头湛蓝的天空,像是一块块流动的碎玉,漂亮得惊人。


    袁允从没见过这样的她。


    即使明知自己的举措不妥,可眸光就是纹丝不动的,一刻都没办法从她脸上挪开——她仰着脑袋看天的模样,看着她那张粉唇轻轻开合,看着她眼底的光亮。


    崔茵说完这话,眼睛在袁允身后溜溜的转了一圈,目光里带着几分探寻。


    袁允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道:“别看了,孩子没跟来。”


    “为什么……不带过来?”


    袁允语气沉了几分:“我被贬谪,一路带着他来到这种地方,四处兵荒马乱,哪里容易?”


    崔茵听了一惊,有些替他难过起来。


    她同袁允间再是没有关系,也不想要袁允日子过的不好,被贬官那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


    唉早知如此,当初该叫阿念跟着自己才是。可转念一想,如今的情景,京城再不好至少安稳,若是阿念跟着自己住在琴川,反倒更危险。


    崔茵便又说:“阿念没跟来,这样也好。”


    袁允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担忧,忍不住又问她:“你有想过他么?”


    他说这句话的同时,几乎心里有另一道声音响起——她这个人懂什么想念?她的所有感情,都给了一个死人。哪里还会想念孩子?


    “想啊,当然想,很想很想。”心里正冷着,便听见崔茵如是说。


    袁允语调似乎平和了些,“若是日后时局稍微安定些,我也许会将他带过来。”


    这就像是给骡子眼前挂了个胡萝卜。


    崔茵果真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连连点头,而后又问他:“那到时候我能来看看么?”


    袁允顿了顿,还没说话,崔茵己经无所谓的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小狡黠,“不能看也没关系。”


    来了这里,她自然有办法见到阿念。


    然后,崔茵便朝着他微微敛礼,“袁大人,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便转身要走,可走到一半又忽然间回头,问他:“袁大人,你的随从会经常回京么?”


    袁允今日的语气还算温和:“会时常送书信回去。”


    崔茵立刻笑了:“那您等一下我,我去买个东西给阿念。”


    她不知她的一句等一下,便是从满片热融融的天光,等到了太阳西沉。


    崔茵跑回来时,脸蛋绯红一片,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被太阳晒着,又跑了许多地方。


    她先是跑到了外头街坊的铺子里,打算将她早上乘车进来时看到的一套玩具买了下来。


    她眼光十分好,看中了整个铺子里最贵的一套玩具,那老板居然跟她扯什么镇馆之宝,用金丝楠木做的,居然要十九两银子!


    崔茵方才有些舍不得,但是如今舍得了,送给儿子别说十九两,就是一百九十两她也能找她爹要!


    只可惜,她去晚了一步,那套玩具己经被人买走了。


    崔茵有些懊恼,想再挑个其他的,可铺子里的东西她都瞧不上,阿念那个眼光高性子挑剔的孩子,自然更瞧不上。


    崔茵知晓时间紧急,低头看了看自己挂在腰间的挂件,顿时笑了起来。


    她怎么将这个忘记了?


    崔茵连忙重新跑回去,将自己攥了一路的木雕递给袁允,语气有些哀叹:“那东西被买走了…….不过我还有这个,这个给阿念吧。他也一定很喜欢。”


    崔茵声音带着几分兴奋,刺得袁允的耳朵微微发疼。


    她一路跑得又快又急,跑到他跟前时气息还有些不稳,胸口微微起伏。


    三伏夏日里,汗珠氤氲上她的眉眼,顺着雪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在她的衣襟上晕开一颗濡湿的痕迹。


    袁允鼻息里是她身上淡淡的汗水气息,混着其它的甜香,算不上浓郁却叫人的呼吸都变得滞涩。


    崔茵手里的木雕玩偶是一个老师傅送的,不值什么钱,可那木雕师傅给崔茵雕刻的鱼胖墩墩的身子,圆润的没了身体曲线。


    一双圆圆的眼睛,透着憨态。


    这玩偶崔茵带了很久,早就被她盘的油光锃亮的,带着几分烟火气的脏。


    崔茵知晓他有洁癖,并没有将那个木雕直接给他,她打算给他的仆从,可仆从也没有一个。


    崔茵只好将小玩意儿放在袁允身边的栏杆木上。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有点脏,等会儿大人叫小厮收进去洗一洗再给阿念送过去吧。等以后若是有机会……我再给他准备个其它更好的东西。”


    语罢,她也没再看袁允一眼,行礼过后,十分知晓分寸的扭头就走。


    脚步轻快,头也不回一下。


    那抹素色的身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袁允垂下眼眸,看向那颗被她认真摆在栏杆上的物件。


    他蹙眉看了许久,心中嫌弃。可终究还是将那个被她盘得油光锃亮的木雕两指轻轻捏起。


    好一会儿,才收去掌心里。


    【第38章】


    崔茵那一年的时光里, 习惯了跋山涉水,习惯了跟人跑来跑去。如今猛地回归了以前的生活,日日清闲在家, 屋子里绣绣花, 喂喂自家院子里那一池鱼,再没有旁的事儿做,反而觉得浑身有气无力。


    好在没过几日, 阿禾便也被张明琬叫了过来, 张明琬倒是没跟过来。


    阿禾一路风尘仆仆, 本来就清瘦的身子, 如今看起来更是瘦了一圈。


    他一来便朝着崔茵说:“不出去不知晓, 隔壁几府战乱的厉害, 倒是都是伤残!只咱们这地儿位置好, 竟然半点没被波及!”


    似乎崔茵记事以来,一直便是如此,旁人避之不及的东西, 张家人总是要主动靠近。


    张明琬明知如今四处动乱,几乎所有人都不折腾了,待在老家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可张明琬却偏依旧女扮男装,往那兵荒马乱之地去行医。


    好在,崔茵倒是不担心张明琬,她行医多年性子早就滑不溜秋, 都是以男装示人从未有人怀疑, 反倒因常给女患者诊治,闹出过没人信她是女子,非要她脱衣自证的笑话。


    这样的身份性格, 自然方便她四处行走。


    只是她也知晓危险,如何也不肯让年幼的阿禾跟着她风餐露宿,便遣他先回了琴川,拜托到了崔茵这儿,毕竟崔茵答应过要教他学字念书的。


    崔茵只能将对张明琬的担忧压在心底。


    阿禾却有正经事同崔茵说起:“师傅让我先回来跟着姑娘,还同我说起咱们镇下那个会给人瞧治骨折的乡医的事儿,叫我若是得空就去找一找,毕竟一旦打仗,少不得四处都是缺胳膊少腿受伤的。若那方子属实有用,一定要记下来,日后多少人能得以救治。”


    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情,崔茵自然笑道:“倒是正好,若是离的近,我陪你们一起去找找看看。”


    此次要去的地方,倒是不远,如今远了也不敢跑。一路山路蜿蜒,林木葱郁,据说山深处有一位十分厉害的神医。


    那片附近的乡亲常年田间劳作,跌断腿是常事,却鲜少有人真的瘸腿,听说全靠着那位神医。


    “只是我同师傅那时一直没有功夫去拜访,只能探到他的住所。听说那些骨头断了的人,经他的手碎骨都能完好愈合,愈合处反倒比往日更结实。当然,这就不知是不是谣传了”


    阿禾最开始同崔茵不熟时话还少,如今跟崔茵熟悉了渐渐成了一个话唠。


    阿禾继续乘着骡车赶路,山间云雾缭绕,青竹遮天蔽日,山风带着草木的清冽,吹得人神清气爽。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一行三人并未行走多久,便寻到村里人指认的那神医处。


    只是这位神医同众人所以为的仙风道骨隐士高人截然不同,反倒看起来有些黑黑壮壮的,一看就是个常年务农,憨厚老实的农家汉子模样。


    一开口,也确实很是憨厚。


    更出乎意料的是,那神医没有所谓的出题刁难,也没有故弄玄虚,甚至不等崔茵等人费一番口舌,便主动说起了自家来历。


    “我家祖上是宫里的御医,只可惜后来犯了事儿一路到这里落脚,那也是好几代前的事儿了。这药方子最初效果并不大,是我太爷爷传下的,却是由我爷爷我父亲一代代精进。我于医道上着实没几分天分,反倒更适合耕种,我父亲也知晓此事,不盼着我发扬光大,临死前只盼着我将这药方公之于众,传下去,多治疗一些伤患。”


    “本我也没想瞒着的,早些年有人问我就如实说出去了。可那起子混蛋竟然那我的药贴上自己家的秘方,本来都是寻常容易寻见的药,主要是剂量多少罢了,他却故意开以高价,还编说往里面加了什么虎骨才能叫人骨头长好,最后一两药值十金。”


    “那一两年,山里的老虎都平白给猎杀完了。我后面着实气不过便上门去掀他们的摊子,好在我也留了一手,那药剂量一定要精准,他们知晓药方,剂量有误差,只怕效果也不好。就是不知这些年,他们还敢不敢如此放肆行骗。”


    崔茵自然知晓郎中这一行,水太深,坑蒙拐骗的不在少数。


    不,或者他们都知晓,只是治愈的药方极简单注定卖不上好价钱,为了让自己的药方卖的更贵,更加有利可图,便又开始捏造起了许多骇人听闻的中药方子。


    比如,,虎骨治骨裂,风湿骨痛,穿山甲散结,通经活络,通奶。


    这些,说全是假的,有真,但存仁堂的郎中治病这么多年,确实没听说过谁的


    ,当年崔茵的前太婆婆,也不至于一到刮风下雨,就需要郎中瞧治,扎针吃药,宫里。


    很多人都是为一己私欲,或只是一个随口的谣言,无数动物遭受灭定性的迫害。


    太多假药方,太多假郎中,许多人说是郎中往往在家中自学,看了两本不知从哪里来的医术,就自诩郎中,开始摆摊给人看病。


    ,郎中若是有假,那才是真正的谋财害命。


    那神医本就不藏私,竟也没继续为难几人,直接便将方子告诉他们,叫他们记下:“夹板固定,松紧得宜,令其骨合。取山间新生的细柳条削得光滑平直,又将黄柏研成细粉,拌上新鲜蛋清,调成乳白糊状,再备上干净的粗布与桑皮线。然后杜仲,土鳖虫,乳香,当归,每日熬煮服之”


    那人接着又说:“正骨,固定,护养,三者相辅相成,方才只是正骨固定,后续的养护,才是让骨头完好愈合的关键。接下来亦是重点,哪怕腿断了,也切记日日叫家里人抬着往太阳底下晒,每日至少晒足两个时辰!每天多食补,多吃鸡蛋,黄豆,芝麻,等伤恢复,切记需要锻炼,缓慢恢复。”


    说完,那人便扛着锄头出去锄地去了。


    乡野间鸡鸣狗叫,孩童玩耍嬉笑。


    崔茵认真执笔记下了这个药方,便乘车回家,路上开始盘算起要如何试用一通。


    崔茵仰头看着树林缝隙里露出来的阳光和蓝天,不由得想起,若是当年没有这么多意外,自己如今会怎样?


    兴许,也会同如今这般吧?只不过,自己是陪在张昭身后。


    他总是个厉害的,身上总有那种随时光也磨损不了的温柔善良,听说哪里有奇方,再远都想去一趟。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在崔茵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现在这个样子,不再终日沉溺于过去,不再痛苦,自由,开心,有亲人作陪。张昭看到了这样的自己应该很放心了吧?


    阿念呢?他也会开心吧?


    崔茵又有些想自己的孩子了。


    阿禾在车前同崔茵商量:“先给附近那些断了腿的猫狗牛羊试一下,才能给人试。”


    虽然这方子许多人试用过了,可到底是没人敢糊弄。


    家门前有一只腿瘸了的老黄狗,以前没机会,如今三个人再怎么也要抓住它。


    骡车晃晃悠悠又从乡间回到了镇上。


    崔茵正巧见到药堂的小伙计笑的见牙不见眼刚从外头回药房里。


    那伙计一瞧见众人,自然是热络的打招呼。


    崔茵问他:“什么好事儿,叫你笑成这样?”


    小伙计一听,一幅不拿众人当外人的模样。


    “我方才去给郡衙送药去了,乖乖”他一面说着,一面毫不吝啬的举起了大拇指:“那位大人,生的龙姿凤章,面如冠玉,那气派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英俊不凡的男子!”


    崔茵眼皮眨了眨,看到他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直接没忍住笑了,问他:“什么气派?给钱的气派?”


    小伙计被崔茵直接戳破,脸一红,想要说不是,可腰间沉甸甸的荷包却叫他说不了假,只能不好意思的将银子掏出来给众人看:“我只是顺带陪着送药过去的,那位大人的手下眼皮也没抬,直接给刘大夫包了五十两,给我这个顺路过去的,竟看也没看丢来了一锭银子,足足二十两!可是足足二十两!京城来的大官都这么豪横吗?”


    崔茵的目光落在那锭白灿灿的银子上,沉甸甸的分量,二十两元宝,足足一斤半!


    她自诩已经算是琴川数一数二的见多识广,当年的自己不也是花几十两眼睛也不眨一下?


    可如今呢,看到了也是忍不住啧啧了两声。


    郡衙的大官,又是京城来的,出手还如此豪横该不会是袁允吧?她觉得自己猜对了。


    转而她又想起前些时日似乎这小伙计还说过的,大人的病一直治不好,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袁允生病了?生的什么病?


    有许多疑问盘旋在崔茵脑海里,她却也知晓分寸的没问出口。


    这里是自己的家乡,有些过往她不想让他们知晓,那就别问了。


    自己与他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他是成年人,又不是没钱,有病去治,吃药就是了。


    自己问了就能好?


    崔茵没有先回到家,一行人先给附近的那只腿瘸了小半年的大黄狗找到了。


    那大黄狗被找到时正蜷缩在墙角的树荫下,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见人靠近,便警惕地龇牙咧嘴。


    可惜到底是残废,跑不快。


    三人又是抓着又是按着,总算是将狗制服,将其五花大绑绑回了崔家试药。


    那狗腿受伤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原本是骨折,没有得到过治疗,骨头错开生长了,而后就再也长不回去。


    崔茵摇摇头,有些为难的蹙眉说:“如今之际,要将错开的骨头重新打断,再续上,风险挺大。”


    到底是叫它日后都这样瘸着呢,还是要重新折腾?很难选择。


    阿禾却说:“畜生比人厉害多了,抵抗力强,这大黄也年轻,不会出问题的。”


    崔茵也是点头,于人而言缺了条腿无所谓,到底还有手和脑子,但狗么,真不好说。


    说不准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纵使做好了心理建设,烧红了刀子,折腾了半天,众人心里还是有些发虚。


    连文伯都惊动过来帮忙,毕竟文伯年轻时候也不知在哪儿学来的一手阉猪经验。


    可好在那骨痂是新长的,还十分脆,最后刀子是没用上,也没见血,只是可怜那狗疼的嗷嗷直叫。


    崔茵忙完这一切后,早已浑身湿透,才发觉她爹又不见了人影。


    一问才知,父亲这些日子可是比自己还忙了——琴川附近多连绵山脉,层峦叠嶂,沟壑纵横,地势险峻。


    如今外郡落在叛军手里,这些山脉便是抵御叛军的天然屏障。


    崔父精通绘图,便带着人进山测量,绘制山脉地图是个极细致的工作,关乎附近几县百姓生命的大事。连山间的沟渠小道都一一标注清楚。一来为了自防,二来,便是担忧那叛军寻着小道进来。


    总之,有备无患么。


    而与此同时,某处隐秘山峡之中。


    山风呼啸,卷起漫天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崖边的野草在狂风中肆意摇曳,几近折断。


    崔父正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绘制山脉图,身后跟着一群徒弟,哪怕他说的口干舌燥嗓子都有些沙哑,回头一看后头那些新抓来的徒弟们一个个手抖的要命,握笔的手不停晃动,年纪轻轻同得了羊癫疯。


    崔父认命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一句,低下头,专心绘制起来。


    不一会儿,却见那位大人也上了山。


    袁大人身后跟着许多精通水利之人,一行人踏着碎石路而来,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文水县为何叫文水县?因为有一条叫文水的大江经过。江水奔腾不息,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哗哗的声响。附近又多细小河流汇聚于此县。


    崔父听着他们的话,似乎打算往上头筑坝蓄水?


    如今不打仗,不赶紧将叛军压下,蓄什么水?


    他心底疑惑,却也没多问。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袁允独自一人自山上下来,经过这群人身边看到他们的“图”,也是不由得蹙紧眉头。


    奈何绘画这东西,远非一两日之功,急也着急不来。


    可哪怕崔父很厌恶此人,也不得不说这位大人做事很妥当,一日功夫亲自带下属上山谈治理蓄水之法,顶着烈日,踏着碎石,而后又下来亲自绘图,半点高官架子不摆。


    更别提——这位前女婿,一手画技着实炉火纯青。


    甚至不需要画架支撑,细长的狼毫笔勾画出来的线粗细变化精细,对比起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简直是拓印出来的般一模一样。


    功法技艺,连自诩有些本事的崔父在他跟前也不敢卖弄,甚至起了几分惜才之心。


    但,惜什么才?


    袁氏家主,朝廷重臣,需自己惜才?


    崔父险些被自己的幼稚逗乐了。


    曾经的翁婿二人就这般一左一右,一个画左边,一个画右边,坐在青石上,画了一个下午。


    山间的风不停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两人不声不响,未有一句话,唯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崔父刻意隐去了往日的翁婿关系,袁允自不会主动提及。


    最后还是崔父先收手,一边收拾笔墨打算下山,一边身边随行的徒弟道:“你说这世上有比我二姑娘更傻的姑娘?她娘去世的早,没教她规矩,我便只能教她规矩。我哪里懂什么?便让她嫁人了就好好过日子,要守规矩,对丈夫婆母都要认真尽心。我还说我这个当爹的离得远,不会再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去帮她了。她竟真的信了,这么多年无论受了多少委屈,也从来没写封信回来说一声。哎视若掌上明珠的闺女,小时候针都不敢叫她拿,唯恐伤了她的手。她嫁去京城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是一点不知晓,可如今,她什么都学会了,战战兢兢,比谁做的都好。”


    就是都学会了,才叫他这个当爹的夜里想起来都心疼的睡不着。


    崔父的徒弟自然是帮着崔父义愤填膺,跟着骂骂咧咧。可想而知骂的什么东西,言语粗糙刺耳。


    袁允笔尖微顿,指节泛白,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滴,他很快修补融入了画里。


    崔父声音混着山间的风声,格外苍凉:“也是我真没想到,我的话原先是想叫我那个顽皮的孩子多点耐心,是想叫她最快的融入高门大户里,融入同丈夫的生活,便是忍让些也是应当的,早些消除隔阂。”


    “我姑娘那样软和善良的性子,在琴川到处受人欢迎,自小到大谁瞧见了她不要夸赞几句?追她的人能排到文水去。”


    “也是我糊涂,我以为我姑娘未来丈夫不可能会不喜欢她,不帮着她”


    薛其在一旁又是生气又是叹息,见缝插针的说:“唉,想来是一开始您就错了,您干嘛将二姑娘嫁去京城啊?京城那么远,听说京城的那些婆婆啊,一个个都恶毒的很,想方设法磋磨媳妇儿,拿着针趁着媳妇来请安,叫媳妇儿跪着,往媳妇蒲团里头扎针呢。”


    崔父的话被薛其堵住了,也是吓住了。


    薛其又说:“二姑娘回来那年我见过的,刚回家时瘦的样子,身子单薄的风一吹就倒,眼睛下大大的黑眼圈,听说回来后日日睡都睡不够。听说还是带着一棵树苗回来的,她对我说啊,京城高门深宅里,连她种一颗树的地儿都没有,树都养不活。”


    崔父听了肩头都在颤抖,心疼的快要碎掉。


    他终于没忍住,叫走了依旧鬼画符的薛其,目光落在袁允身上,语气里是控制不住的质问:“你们袁家当真不给媳妇儿睡觉的?真磋磨媳妇不成?往日里都是怎么磋磨我女儿的?”


    袁允停下笔,那双素来冰冷的眸子里,翻涌出不易察觉的晦暗,像被风吹动皱的湖面。


    他的声音很平静,兴许是混入了风,嗓音听起来较之往日有些低:“并无磋磨京中晨昏定省的规矩,都是如此。”


    听了这样的话,崔父听了胸口一堵,却只是一副方才只是随口一提,不愿继续与他多说的模样。


    袁允一张玉面,面上丝毫看不出情绪,只是微微停了笔。


    可,崔父根本没给他冷寂的机会,忽而直白道:“袁大人倒是好官,如此不远千里屈尊降贵来到我们这些小地方,不知是所谓何事而来?何时走?”


    袁允垂直的眼睫微微垂下,未曾出言,又听崔父道:“罢了罢了,不过萍水相逢,匆匆而过,不该多问。”


    萍水相逢,匆匆而过。


    这八字落入耳中,竟觉有些刺耳。


    耳畔江水流动声很大,很重,一下下,重的令人耳畔失声。


    崔父收拾东西的声音格外大,动作也大,等崔父收拾完打算下山,却发觉那位袁大人似乎堵着自己下山的路了。


    那样高大的身躯,巍然不动。


    可崔父甚至不愿再与他多说一句,当即便往另一边路走。


    通向山下的路,可不止一条!


    旁人连轴转的忙活,夏日里顶着太阳风吹日晒一个个都是风尘仆仆,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头发要么是油腻腻的恶心,要么是被风吹的干涩,一缕缕挂着,狼狈的紧。


    只这位袁大人一日间风餐露宿,也未曾闲着。


    只是就是不一样,风中站定,灰尘仿佛不沾边儿。墨发黑亮风中摇曳纤尘不染,一张玉面,天光下俊美异常。


    山风灌入袖口,衣袂扬起,背影孤峭绝尘,与周围风尘仆仆的景致格格不入。


    众人走后,袁允手里的笔却也落不下去。画了一个多时辰的地图,早已被滴落的墨水晕染,墨迹不甚间纵横,污浊一片。


    袁允慢慢抬手,将面前那张已经成为废纸的图揉皱,丢弃。


    他这人从来有始有终,又酷爱作画,自不愿半途而废,重新又铺纸上去。


    正沉淀心思,忽地听见脚步声传来


    时值夏令,崔茵穿着单薄的衣裙,立在斑驳的阳光里,鬓边细软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一双水润杏眼,盛入了山间的天光,像有泉水在里面流淌。眉淡而弯,像是远方被岚雾笼绕的远山。


    数百个日夜,她脸上的病弱之气散去了,五官更加显得明艳,竟如往年时,变了一副模样。


    自从上次将话说开,崔茵再见到袁允便再也没有半分躲避与局促,更没有了昔日的讨好顺从。


    崔茵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眼神平静而坦荡,像对待一个有些熟悉的陌生人。


    曾经同床共枕的夫妻,如今的形同陌路。


    崔茵提着个一瞧就十分沉重的多层食盒,一路上山来,早已累的气喘吁吁。


    她却依旧礼貌,经过时客气地唤了一声:“袁大人。”


    语罢,她又四处找了起来,似乎找不到她父亲有些纳闷。


    崔茵终于回来问他:“袁大人看到我爹了么?”


    袁允凝定不动,似有些出神。


    对于他的冷漠,不近人情,崔茵倒是心胸宽阔并不与之计较。


    她巡着四周,视线极好,果真看到了山野里父亲的身影。


    崔茵见到了心里难免奇怪,自己爹年岁也不小了,为何偏偏大路不走要走小路?真不怕摔着!


    崔茵连忙远远喊了一声,也不多想,径直从袁允身边绕过去,追了过去。


    山路狭小,擦肩而过的瞬间,山间的风恰好吹来,吹起她垂在胸前的发丝。


    阳光下,女郎柔软的像是糅合了丝绸的发,轻飘飘地滑过男子手心,像一缕抓不住的风。


    耳边聒噪的蝉鸣都仿佛为之一静。


    袁允立在天光之下,微微垂眸失神。


    ……


    二人夫妻五载,崔茵时常藏在被褥里哭泣,身为丈夫的他并非不知。


    最开始时是习惯了冷眼旁观,觉得一切都是她应该承受的。强硬的来的感情,再苦也该她自作自受。


    后来呢,是怎样想的?


    已经不太记得了,似乎自己记事起,便是这样的生活。规矩严苛,礼节繁琐,周边所有人皆是如此。


    所有人,终将习惯。


    她也需如此。


    指腹间还残留着发丝拂过的触感。


    胸口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的,像被山涧石反复碾磨。


    袁允情感上很迟钝。


    迟钝到过了很久,才猛然意识到,某些自己不该出现的情感,早已不知不觉间盘枝交错。


    【第39章】


    父女二人下了山, 去文水县脚下的姐姐家中歇脚。


    崔蕙这些年过得安稳,竟是实打实的安稳福气。


    家中无公婆聒噪,无妯娌小姑纷争, 只她与丈夫, 伴着陪嫁丫鬟并一个扫撒婆子,守着一方三进小院。


    院子被崔蕙打理得精致妥帖,阶前檐下, 尽栽着她素日喜爱的花草。屋外搭着一架阔大的葡萄架, 浓荫蔽日, 架下卧着两只狸花猫, 一点儿不怕人, 见到崔茵轻手轻脚的上前撸, 依旧慵懒地打着盹儿。


    这一路暑气熏蒸, 崔茵早己沁出汗,上了山也浑身的燥热,如今自然要赶紧去洗澡, 姐姐身量同她相仿,多的是衣裙叫她穿上。


    父女三人在葡萄架下闲话,直至日头西斜,程姐夫才从衙门里回转。


    他路过街铺,切了两斤鲜腴的肉,又买了一壶崔蕙爱喝的甜酒,想着陪岳丈与小姨子好好吃顿饭。


    姐夫自幼就没了父母, 被崔父收为弟子, 多年来视若亲子一般教养,当年就住在崔茵家里,宛如崔茵亲兄。


    程姐夫生的瘦瘦高高, 很是斯文的模样,可这张嘴却半点不饶人,同他吵过架的人都知晓,没人能吵的赢他。


    只是对着家里人,他是难得的好性子,半分戾气也无。


    天热,婢女将膳桌抬去庭院中,月光清亮,竟亮得不用点烛,一家人围坐一桌,倒也是难得的团圆。


    膳桌上,姐夫执箸看向崔茵,语气似闲非闲:“去年一整年,听说你没少往山间跑?”


    崔茵咬着煎的两面焦黄的虾饼,酥香入喉,头也不抬地应了声:“是。”


    “这附近的小道,想来你都熟了?”


    崔茵诚实说:“哪里有那么熟?这么多山道,再说了,我记性可没你们好。不过我知晓一人,阿禾可厉害的很,这些年山里跑的可比我多的多,他记性也好,若是你需要,我便叫他过来。”


    姐夫微微点头,没继续这个话题,转了话头。


    崔父随即问及近来几府联合组织百姓修缮蓄水之事,程姐夫知晓内情,便压低声音道:“怕是要行水攻之策。如今己造了许多船只,那永州地势低洼,叛军盘踞十几万,眼下还不知别处有无叛军支援。只得如此,等大水漫过,船只便可直抵城门口,到那时,必有一场恶战。”


    崔茵早己不是当年不谙世事的闺阁娘子,闻言立刻蹙眉说:“那城里的百姓呢,可怎么办?”


    程姐夫叹了口气,道:“文江两岸低洼处本就常年遭洪灾,多是田地。先前叛军攻进时,能跑的百姓都己逃了,只是那些田地,终究是保不住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打仗,本就没有万全之策,不可能连条狗都不伤。


    崔父听罢摇头,抚着胡须感慨:“咱们这地方素来是风水宝地,百姓安居乐业。换了几朝,外头经了多少战乱也未波及此处,只盼着这回也能平安渡过才是。”


    姐夫应道:“父亲说得是。太平年月里人人嫌山多路险,等战乱来了,才知这一重重的山便是天然的屏障。”


    这地方本就是旁人不愿出兵攻打之处,可也有隐患——山多道险,官道仅此一条,若真被人逼急了,围了官道,便是大麻烦。


    “无论如何,多屯些粮,才是实在事。”崔父历经世事,早己处变不惊,半点未被战乱之事扰了心绪。


    众人正吃着饭呢,就听见有小吏从外头跑进来,让姐夫赶紧过去,衙门里又有要紧事。


    姐夫自然是不敢耽搁,临走前,却忽然叫住崔茵,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有条隐蔽小道,贯穿琴川、文水,直通外郡,从官路出去要八九日功夫,那条小道来回只需两三日功夫,且还能通马,是张昭常抄的近道,你应当也跟着去过吧?”


    崔茵认真回忆了下,不确定道:“过去许多年了,我也不知还能不能找到”


    “此事万分紧急,关系到数万百姓。”程姐夫语气凝重,“我们找了好几日都找不到,你既是去过,明日我便叫人带上你,挨个路口去寻,务必找出来,于民大功一件!”


    崔茵自然立刻点头,歇了一夜,第二日天没亮就随着人进山去了。


    她原以为自己早己忘了这条路,便是山下最熟悉山路的猎户,也未必能记清这七拐八弯的小径。


    奇的东西,崔茵其实跟着没来过几次,以前或许压根儿都不记得,不会长脑子去记,可如今自己一个人带着路了,反而刻。像是刻在了骨子里。


    崔茵走在前面,不需旁人的引路,行至正午,那隐秘的山道。


    而后,众


    崔茵原地休息,只是她却没想到,才小半个时辰,竟又见到了袁大人。


    风卷着山间草木气息,药味,一并扑进她的鼻腔。


    一日两日总是撞见,崔茵心里难免升起一丝古怪的情绪。


    她立在原地,脚步迟迟未动。


    袁允却恰好回头,他似乎也不知是崔茵来领的路,眸光落在她绯红的脸上,又缓缓下移掠过她沾了薄汗的脖颈。


    他语调带有几分古怪:“这种地方,你是怎么知晓?”


    若是旁的日日上山狩猎的猎人,知晓倒是不足为奇。可崔茵,该是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她也能知晓这种山路?


    崔茵在一旁擦着汗,垂眸不语。


    显然,她这般不答,己是最明白的回答。


    袁允心中掠过一丝自嘲,脸色也一时间有些阴。


    他唇线绷得平直,眼皮微微垂下,只淡淡道:“带路。”


    袁允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吏,小吏们手里提着箱子,有尺,还有纸笔,满头大汗。却识趣地不敢多言,只远远跟着,刻意拉开了距离。


    崔茵知晓这事儿要紧,便也敛了心绪,任劳任怨地继续带路。


    袁允跟在崔茵身后往前,一小吏走在最前,一小吏垫后。


    山道狭窄,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尺,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气息。


    穿过一段狭隘山道,里头光线渐渐稀薄。昏暗中,两人的气息愈发清晰。


    崔茵忽然停下脚步,不肯再往里走,她回头朝着袁允说:“里头有一条极长的羊肠小道,有些黑,但很干净,没有蛇虫鼠蚁,一直往里走走着走着就会很光明,里头很大。”


    袁允立在她身后,察觉到身前人的气息一缕缕扑在他的胸前衣襟上,他语气平直而严肃:“你亲自走通过?通到哪里?”


    崔茵摇头:“太长了,我只跟着进来过,小时候觉得这里好玩,躲在里面玩儿而己,未曾走出去过。”


    她只来过几回,可这里离她家太远了,每回回家若瞒得不好被父亲知晓,一定要挨骂。


    见众人脸上难掩失落,许是疑心她所言不实,崔茵立刻抬眸,语气义正言辞道:“你们放心,这条路一定是通的,定然通永州,绝不会错。”


    她反复说着:“你们尽管放心,带我来的那人绝对不会撒谎。”


    说这话时,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自己语调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执拗。


    仿佛旁人哪怕有一丝怀疑,都是对那人的亵渎。


    袁允阴沉着脸,对身后的人说:“你们先跟进去。”


    身后那人未曾多言,便先一步迈入黑暗。


    山谷中闷热难耐,暑气郁结,二人一路无言。


    可跟在崔茵身后的袁允忽地又低咳了起来。


    一声接着一声,在周遭的寂静里显得格外醒目。


    崔茵想起来上回药房伙计说的话来,她脚步略微停下,转过身来,静静等着他。


    等到他咳声平复了,崔茵眉眼微蹙,问他:“大人的咳疾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记得好像很久前就有?药按时吃了么?怎的还是不见好转?”


    袁允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关切,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淡漠的仿佛不是自己身上的病,“吃过,无用。”


    崔茵眉头皱得更紧:“世间没有无用的方子,想来是未曾对症。你应当多请几位郎中瞧瞧才是。”


    袁允不知在想什么,没有说话。


    “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女大夫”


    袁允听到是个女大夫,眉头蹙紧,淡淡的打断她:“只怕不妥,男女授受不亲。”


    崔茵也只是随口一说。


    还并不想将自己当年丢人现眼的过往,自己前夫如今来了当地的事情叫张明琬知晓。可见他竟然还挑三拣四,也是有些被气到了,便转过身去走路,没继续同他废话。


    恰巧狭隘的山顶上方一片云飘过,彻底将那丝本就淡薄的阳光堵住,崔茵眼前一片昏暗,只能停住步伐。


    那二人也不知领先了多少,如今又去了哪里。


    很黑,崔茵怕扭了脚,不敢往前了,只能原地待着不动。


    四周寂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一快一慢,似乎纠缠在了一起。


    崔茵有些排斥这种莫名的感觉,她蹙眉,却是听见袁允又咳了起来,断断续续,有时咳的很深,听着似乎嗓子都要坏了。


    崔茵有些于心不忍,她立刻忘了方才他拒绝的事情,又回头问他:“不如叫我帮你把把脉?我这一年多来可没闲着,功夫也不差。”


    崔茵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但这一年多来,她也不是没治疗成功过旁人。


    且张阿姊也说过,这种东西,就是要多练手,不要怕。


    就全当是练手罢了。


    袁允依旧敛着眼皮,昏暗中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可崔茵猜也猜到,定又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清冷模样。


    或许是二人曾为夫妻,这般把脉之事,倒也无需太过避讳。摸个脉而己,又能如何?


    又或许是他咳得实在难受,嗓子早己沙哑,快咳死了,袁允这回倒是不置可否。


    袁允将手袖往上敛了敛,只露出了一小节的手腕。堪堪够崔茵触碰的距离,袖口严严实实,不肯多露半分肌肤。


    崔茵让他手放平,歇息了会儿后,指尖轻轻搭上去,触到他微凉的肌肤时,袁允微微一僵。


    柔软的指尖贴合着他腕间,温热触感透过肌肤传递过来。


    崔茵离他很近,她比袁允矮许多,认真把脉时头低垂着,袁允居高临下的角度,恰巧能看见她被汗沾湿的鬓发。一颗饱满莹白的额头在自己胸前。


    深深的眼窝中,浓密的睫羽轻轻扇动,像对展翅欲飞的蝴蝶。


    袁允移开视线,不去看她。


    崔茵认真感受了一下,总感觉他脉搏特别快,她说:“你别紧张,稍稍放松些。”


    袁允语气平淡:“没紧张。”


    崔茵把了许久,也未察觉什么严重病症,只觉他脉搏跳得格外急促。


    她暗自思忖,或许是方才一路走来,他体力消耗的多?


    崔茵自然是不肯承认自己学艺不精。毕竟,她己跟着张明琬学了一年多,怎会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最后,崔茵只能归之于:“大人的脉象有些急躁,气息也虚,想来是心里总压着事儿。大人,政务再繁忙,也需得好好歇息才是。”


    她虽医术浅薄,把脉的能力也只是学会了皮毛。


    可崔茵却知晓,望闻问切,神医最多只能给他诊脉,瞧瞧脸色。他的过往脾气知晓的却未必有自己多。


    袁允这样的人,性子最是古怪,话少,不显山露水,藏着掖着,也情绪起伏。


    张阿姊说过,这种性格的人,凡事最喜欢藏在心里,记仇能记一辈子。也最容易心里生病。


    崔茵一来怕他有不治之症,二来么他不会还记恨着自己吧?


    崔茵只能轻声安慰他:“心胸放宽广一些,不如意的事情一定要通通忘记才好。人生在世短短几十载,什么都不重要,开心最重要。大人,您不要太压抑自己。”


    袁允很高,似乎挡住了自己眼前为数不多的光。


    昏暗中,她根本看不清袁允的脸。


    但她似乎听见他低哑的嗯了一声,算是应下自己方才的话。


    ……


    人同人之间,区别甚大。


    崔茵或许并非纯粹无瑕,从未行恶。


    可她太过磊落,光明。承认过错与道歉,于她而言从不是什么难事,更不会刻意逃避。


    和离时,她会毫无顾忌地认错,认完错,付出了她以为的代价,便立刻转身走了出来。


    可袁允,则是截然相反。


    那束光太耀眼,靠着那束光太近,太暖了。


    任何冰冷的东西都天然的会觊觎着温暖,觊觎着光。渴望着,想要靠近,却被层层束缚着。


    不挣扎时,从未感觉到任何不妥。


    等有了情绪,就会滋生出不该有的欲望,想要挣扎动弹时才发觉身上套着一重重沉重的锁链。


    寸步难行。


    ……


    再前面的山路崔茵就不进去了,她没踏入过,有那两人想来也足够了。


    她待在山洞里最开阔的位置,山洞里干干净净,正中央有一块平缓的石头。


    石头上方正巧落下一束山顶上投射下来的阳光。


    崔茵坐去了那块石头上,这是她当年坐过的地方。


    她走了一路,很有些渴。


    忽而想起自己来时顺手带了颗李子,被她塞进了的袖袋里。


    崔茵微微俯身,指尖在袖中窸窸窣窣摸索许久,好不容易将李子掏了出来,却没拿稳,圆溜溜的果子滚了出去,一路滚到旁边碎石堆里。


    崔茵连忙起身跑过去,蹲下身子去捡,可还没捡起李子,却忽然僵住,不动弹了。


    蹲在一堆碎石旁,肩膀微微颤抖,不受控制地哽咽起来。


    她的哭声跟以往截然不同,不再是以往那种饮泣吞声,静悄悄的偷偷的哭,而是像个小孩一样,抽泣了几声,便开始放声的哭。


    袁允沉默着,等到她哭声小了,才走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的狼狈,那双杏眼中蓄满了泪水,将睫羽都打歪,鼻头上还沾了晶莹。


    袁允是敏锐的,高大的身躯缓缓蹲踞在她身边,伸手捡起那颗李子旁边,石头缝里一颗小小的,会发光的石子。


    那似乎是一颗耳坠,袁允并未瞧清,崔茵便猛的从他手里拿了过去,然后宝贝般的攥在手心里。


    崔茵几乎失声哽咽:“我当年同他过来时”


    她垂下头,像是反应过来,立刻不说话了。当年找了许久都找不到,想不到今天居然找到了。


    袁允眉骨投下沉沉一片阴影,覆住眸中的漆黑浓稠,面容依旧瞧不出变化。


    她没说完的话,他心里大概也猜到了。


    真是情深意重啊


    【第40章】


    南方的天就是这般古怪。


    方才还是晴空高照, 只这么一小会儿,外头就下起了雨。


    乌云密闭,如今山洞正上方的那处唯一能照明的洞口, 也是黑漆漆一片。


    人就是这般, 害怕黑暗。


    明明片刻前才看见四周光秃秃的石壁,如今猛然间黑暗下来,听着雨水细细簌簌落下的声响, 总觉得那不是雨水, 是有什么恐怖的不知名的爬行动物在攀爬。


    崔茵有些害怕的四处张望了下, 呼吸压得又轻又浅, 配上她哭的红肿的眼眸, 像只受惊后蜷缩的小兽。


    黑暗中, 是袁允先动了。


    火折子燃起, 微弱的火光映亮他半张脸,眉骨锋利,下颌线紧绷, 眸光沉得像浸在寒潭里,却奇异地驱散了周遭的阴冷。


    他不知什么时候将那颗丢去地上的李子捡了回来,递给她。


    很古怪的举措,崔茵有些不习惯,袁允似乎也有些不习惯,他嗓音显得有些冷咧:“先出去吧。”


    崔茵鼻音很重,轻轻嗯了声, 只好接过他递来的李子。


    默不作声的跟在他身后, 火折子只能照亮一小片范围,她只能跟的很紧,贴得极近。


    袁允走在前面, 火折子举在身侧,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石壁上,与她的影子交叠缠绕。


    他步履徐徐,听身后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她小口咬李子的声响,清脆又细微。


    崔茵想来是不害怕了。


    李子的汁水很酸,又酸又涩,一路伴随着崔茵自山洞里走出来。


    外头,雨水依旧未停。


    天地间瞬间被一片朦胧的雨幕笼罩,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凉意。


    袁允站在洞口,衣袍被山间风雨拂得微微晃动。


    风裹着雨丝落在他的肩头,衣袍浸得微微发暗,他亦浑然未觉。


    崔茵渐渐发觉,自己身上没有风,也没有雨,她抬头,见到他好像立在风雨水口里。


    她立刻便说:“大人还在咳,你我换个位置吧。”


    “风大,大人别再犯了咳疾。”


    袁允冷冽的眉眼被雨水染湿。


    他声音低沉无波:“没有让女子替我挡风的道理。”


    崔茵似乎也只是随口一句,以她的性子,自然做不出让一个还在咳疾的人替自己挡风的事儿来。


    她心里会过意不去。


    他既然执意不肯,崔茵便也不再坚持。


    毕竟二人的过往,如今并不适合继续有交流


    雨幕孱孱,似乎记忆中某个熟悉场景被唤醒。


    多年前永川,也是这样的阴雨绵绵。袁允住在一间偏僻宅院,简陋却也清净。


    每回去县衙时,如果下雨,新婚的妻子总会撑着雨伞来送自己。那把伞总是稳稳地举过他头顶。


    那一年,永州衙门的事特别多,繁杂又琐碎,几乎没一日能歇息。


    而自己的前半生太过顺风顺水,万众瞩目。


    十几岁便入朝为官,高门之子,天子近臣,意气风发。


    他是长房长子。


    他的婚事,是母亲与族中诸多长辈早早替他定下。未婚妻是京城中风头无二的明姝,精通诗词书画,才比文姬。


    他也是见过她的,少时去郭府习画,隔三岔五便能隔着帘子见到那道身影。


    郭姑娘也随着她的叔父习画,但也深知男女七岁不同席,二人都是克制自律之人,世家规矩刻在骨血里,并无过多接触。


    订婚后,即使见面也是隔着侍女与竹帘,见面时互相由婢女传话,问候一二。


    郭姑娘品行端庄,温婉娴淑,聪慧剔透,是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样,样样都好无可挑剔。


    若为男子,只怕也是风头无双,能与他并肩双立。


    这样的女子,日后会成为袁允的妻子,袁允自不会挑剔。


    袁允少时是想过的,有这样一位妻子,定能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教养出优秀子女,夫妻二人也能举案齐眉。


    可后来,郭姑娘染了风寒,一病不起。


    袁允本不需替她守节,可二人离成婚只差临门一脚,若是转头另娶终究是于情不合。


    于是,自己便替她守了一年礼,素衣素食,也算是全了两府的世交之情。


    后面便是被贬谪,被弃,被世人嘲弄,从云端跌入泥沼,一夜之间褪去所有旁人仰望的光环。


    沦为旁人眼中的笑柄。


    年轻的郎君,语?


    那一年,


    每日中心情阴郁。


    崔茵的出现,并不合时宜。


    那时他与她甚至不同住在一间房子里。袁允讨厌她,讨厌她幼稚又愚蠢的言语。


    她那样的女人,是他此矩,行事疯癫。


    袁允将所有的精力都用独处,每日天没亮就会起床,天冷门,他一心只想要重新爬回去。


    从哪里摔下,就要从哪里重新爬回去。


    可总归是不同的,于以往的时日不同。每每他屋子里一有动静,另一边的人就揉着惺忪的睡眼跑出来送他。


    从未间断。


    若是遇见大雨天,下了衙门同僚们总会围着他,含笑打趣:“袁大人,您家娘子又来接你了。”


    “外头下着这么大的雨,叫她进来等,她也不进来,就站在门外,巴巴地盼着你呢。”


    那时,他草木皆兵,满心失意阴郁,每每听到旁人这样的说辞只觉是嘲弄。


    一次又一次,朝着她冷言冷语


    崔茵察觉到袁允紧皱的眉。


    她心中想着,这样大的雨,上游蓄水的堤坝修筑进程,只怕又要被耽搁?说不准前几日修建的还全部被一场雨冲垮,白费了


    当官的确实是不容易啊,不清闲。


    崔茵来时走的是文水来的路,如今天色暗了,想来今日也回不去琴川,便只有原地等着姐夫的马车来接。


    这样的雨水里,又有小吏急急冒着雨水寻了过来,找袁大人。


    似乎有急事。


    袁允对崔茵道:“我遣人送你下山。”


    崔茵立刻从石头上直起身,拒绝的很干脆:“多谢大人,但还是不劳烦大人了。”


    袁允自然察觉到崔茵对他的排斥,他眸光沉敛,缓声道:“你我间不必如此生分。”


    “有劳大人,但先前说好了的,我只是上山来带路的,再说我的车也来了。”崔茵指着一旁山道上缓缓停下的车,里头露出自己姐姐姐夫的脸。


    崔茵也没顾得上还在下雨,头也不回的就跑下去。


    其实,她跟袁允在一起很尴尬。


    如果以后可以,她绝对不想再见到袁允。


    尤其是这种地方。


    有张昭生活痕迹的的地方,她不愿意见到那张相似的人脸,好不容易走出来,她不愿再被那些过往纠缠。


    袁允表情凝定,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收回视线。


    那小吏约莫是想同袁允这位从京城来的大人攀攀交情,当即便说:“大人,那是咱们县丞家的小姨子。咱们这儿的姑娘啊,是不是一个赛一个水灵。”


    袁允没说话,但也没斥责他。


    他这样的态度,似乎叫那小吏来了劲儿,以为他不反感,便又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咱们县丞的小姨子面庞瞧着脆生,像是没成婚过吧?其实原先嫁过人的,只是生的嫩,我们也姑娘姑娘叫惯了。”


    袁允垂着眼皮,淡淡道:“既是成过婚,还是别叫姑娘的好。”


    小吏似乎没听出袁允口里的严肃,依旧说:“这有什么不能叫的?不叫姑娘叫大娘?我们这儿可没那么多的规矩。听闻她原先的丈夫性子有问题,我们都说呢指不定是哪里不太对劲,不是眼睛瞎,就是旁处有点毛病,不然怎么会舍得放着这么个大美人”


    话音未落,那小吏忽然感觉到周身的空气骤然变冷,一股阴飕飕的凉风从背后袭来。


    让他浑身一僵,话音戛然而止


    袁允回了郡衙早已天色暗沉。


    他刚沐浴完毕,湿发未干,倚在案前翻看着公文,指尖刚触到茶盏,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


    “大人!京城的小公子,小公子寻不见了!”


    袁允的动作骤然僵住,那一瞬间,耳畔嗡嗡的响。


    情绪也只是短暂的一瞬,袁允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起身而来,阴翳的眼眸紧紧盯着传信人:“最后见他是什么时候,多久前?”


    传信人早已慌得浑身发颤,额头布满冷汗,磕磕绊绊地回话:“回、回大人,十五日前乳母们原先以为小公子又躲在先先少夫人的院子里顽耍,没当回事,等发觉不对劲时,早已没了小公子的踪影。”


    十五日,十五日……


    若是出事早就鞭长莫及……袁允指尖支在额角,指节用力的泛白,他忍着头疼,冷静地问:“近来府上可有马车出入?”


    传信人先是慌乱地摇了摇头,“太多马车了”


    “可有往我这里来的马车?”


    传信人一惊,联想起前些时日,


    “有,有有一辆给您送东西的马车——”传信人说完,后知后觉觉得一群人被一个小孩儿给耍了!


    数日之前——


    官道之上,烈日炎炎,尘土飞扬。


    范显得了上头的令,赶赴文水。


    同自己的小厮一块轮流驾着一辆晃晃悠悠的马车,车后载着一箱箱书籍与自己的几件衣物,慢悠悠地行驶在官道上。


    离文水还有许多日路程,他见前方有一处驿站,便勒住缰绳,打算进去买些吃食,稍作歇息。


    马车停稳,范显刚下车活动身骨,便瞧见驿站门口站着几个衣着体面的家仆,一看便是世家里出来的人,正忙着将大车上的物件搬到小车上。


    那些物件瞧着件件精贵非凡,夏日里用的席子,竟是整面用白玉精雕而成。还有几箱笼的衣物,名贵香料,浩浩荡荡。


    范显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可看着这些物件,也不由得心中称奇,暗自猜测这定是哪位权贵人家的家眷出行。


    他没再多看,转身走进驿站——驿站对官员免费供应吃食,他拿了几块米面饼,又倒了两盅凉茶,刚喝了一口,便听见外头传来自己小厮惊慌的怪叫声。


    “你是谁家的小儿!怎的睡到我家马车里去了!”


    范显险些茶水喷出来,连忙跑出去。


    只见自己的马车旁,小厮正手足无措地站着,而马车里正睡着一个穿着锦绣华服的小儿。


    约莫五六岁模样,眉眼精致,圆圆的杏仁眼,带着几分倔强的神色。


    只不过如今不算粉雕玉琢,衣服皱巴巴的,脸蛋上也都是灰,衣服兜里装着好几颗没吃完的梨。


    可想而知这一路过的怎样的心酸,不安稳。


    那小儿十分眼熟,简直太像了,比范显当年见到时还像崔茵!


    他自然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崔家的!


    不,不,是袁家的!


    等等!刚才送货的马车!范显立刻明白过来!


    范显蹙眉,佯装凶神恶煞的吓唬他:“你这小儿,你你怎么敢自己跑出来?这都出了京畿了!你父亲若是知晓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阿念显然是认得范显的,不然不会上他的马车。


    小孩儿半点不怕,仰着小脸从怀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直接丢给范显,奶声奶气:“你带我去见我阿娘,我阿娘在琴川,这些银子都给你。”


    范显盯着那袋约莫够他一年的俸禄,承认有一刻他确实心动了。


    但他哪里是那等人?!他世家出身,素来正直,怎会做这种私藏权贵之子、借机牟利的事情?


    他义正言辞拒绝道:“小公子,你家中长辈还不知如何着急!你父亲如今远在外郡,你一路跟着你们家送物资的马车,也需十日才能到他那里!他们的车还没走远,我带你追过去便是。”


    “他们会把我送回京去的,那里我才不想回去,我要见我阿娘……”小孩儿说着说着咧嘴要哭,可想而知有多委屈。


    范显本就是一个万分心软的人,又是生的相似的故人之子,正是犹豫不决。


    身边比他还心软的小厮已经被这出千里寻娘感动哭了,忍不住嘟囔:“爷,您好歹毒的心,您不是顺路去吗?搭他一程就是了,您是好心,给孩子找娘呢……”


    范显犹豫:“如今那里不安定,随时可能发生战乱,你父亲也是为你好,不带上你自然是有原因的。”


    却听见那小孩儿说:“骗人。”


    “你骗人,阿爹也骗人,才不危险,危险他自己为什么要来。”


    他们都说,是父亲自己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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