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几日, 城中隐隐透着几分喜气。
一大清早,虽隔着三四堵青砖墙,崔茵在庭院深处也听得见外头官员的喧嚷。
似还隐隐有锣鼓声传来, 扰得檐下的小白猫儿也竖起了耳朵, 蹭着她的裙角轻叫撒娇。
崔茵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给它喂了一条小鱼干。
挨到晌午,崔蕙便提着个描金漆盒来了, 她今儿难得的装扮的隆重, 鬓边的珠花随着脚步轻颤, 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笑意, 一看便知是刚赴过官眷夫人的雅聚, 揣了满肚子的市井闲闻。
果不其然, 崔蕙进门便拉着崔茵的手, 声音难掩兴奋:“前方又打了大胜仗,听闻圣上赏赐的物件堆满了郡衙,竟无处安放。往后府衙还要设庆功宴, 诸多出征的将军都要回京休养些时日,届时城中定是热闹非凡。”
她话锋一转,眉眼带笑:“对了,你猜猜我方才过来,在府衙门口撞见谁了?”
崔茵脑子里将所有二人都认识的男人转了一圈,自然而然就猜测到了:“莫非是范大人?”
崔蕙连连颔首:“就属你聪明。这回我听他说只怕都要升官了,若是感情好, 你姐夫也能升一级。”
这可是盼了多少年的大好事。
“我问他见过你了么?他似乎还不知情, 问我你如今是不是还住老宅里?我笑着说就在郡衙后头住着,说不准我们说话声你都能听见。你是没瞧见他那模样,眼睛瞪得溜圆, 说改日便来见你,顺便瞧瞧那个搭他车来的挑食小娃娃有没有长高。”
一旁的阿念正摆弄着崔蕙带来的玩意儿,听得 “范大人” 三字,小眉头当即一蹙。
崔茵与崔蕙瞧着孩子这样的反应,皆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
范显素来偏爱肉食,往日长途赶路,沿途只啃干饼、嚼肉干,途经驿站也懒得置办新鲜菜蔬。
没旁的东西吃,小阿念啃光了梨子肚子饿的咕咕叫,面对范显塞来的肉干他最初不乐意吃,可范显似乎对待小孩儿一点不惯着。
见他不吃便以为他不饿,不饿那就不用吃。
范显就自个儿吃了,最后阿念也只能跟着一同啃肉干。
经那一路折腾,阿念往后好些时日都只肯吃素。
崔茵回忆起来,也是笑的不行了,说:“上回他将阿念带过来,还说要寻个机会给他道谢送些礼的,可惜一直见不到人影,连住哪处府邸也不知晓,如今倒是好,我可要好生答谢他一番。”
阿念今年开始学习骑射。
崔茵对弓马武艺一窍不通,无从插手教导,如今皆是由袁允亲自管束教习。
才学不过两日,孩童白嫩的掌心便磨出了薄茧。
崔茵这个当娘的没当回事,崔蕙这个做姨母的却记在心里,特意细心绣了护腕与护膝送来。
崔蕙捏着外甥白白的小手,不免多看了两眼,崔茵问她看什么,崔蕙笑着摇头说:“这手生得不像你。”
“这孩子哪儿都像咱们崔家人,只手不像,寻常孩童多是圆润小胖手,阿念小小年纪这手却能看出来又长又瘦,以后啊怕是文武都能一手抓。”
崔茵对这种话已经无感。
送走崔蕙,崔茵满肚子想着,战事连连告捷,是不是意味着城里安全了?
自己也能跟着安全了?
住了许久,也是时候请辞了吧?再住下去不成样子。
要好好同阿念说清楚
女子在世成婚与未嫁是两般光景。成了亲便要拘在宅院里,出门一趟可不容易。
崔茵如今倒少了许多避讳,少了这般世俗拘束。
眼下城里的戒卫也不似最初那般森严,崔茵想去街上走走,袁虎倒也爽快,调拨四名扈从随行护着马车,半点不拘着她的行止。
原以为再见范显总要费些功夫,或是提前递个帖子,谁知马车才出郡衙门,行至街头——崔茵掀开车帘透气,竟一眼便瞧见了街角馄饨铺里的范显。
还是旧时模样,肤色依旧黝黑,精神却依旧矍铄挺拔。
他穿着常服,低头舀着碗里的馄饨,食量似乎格外大,一口吞一个。
崔茵连忙吩咐停车,提着裙摆快步走下马车。不过转瞬功夫,方才满满一碗馄饨已叫他吃的只剩寥寥汤底。
二人四目相对,初时有片刻生疏局促,转瞬便又寻回往日熟稔。
崔茵拉开他对边的凳子坐下,开口向他道谢。
,不是说不爱吃汤汤水水,不吃素的么?”
饨,淡然道:“纯肉馅的,倒也鲜美可口。”
他正想再叫一碗,崔茵连客。”
随后她扭头对着食肆里头忙的热火朝天的小二道:“再添三碗馄饨,一碗纯肉,一碗豆腐素馅,还有一碗三鲜。”
范显便也欣然接受,想起被她那小孩儿支配的日子,也是子的性子当真是倔的紧,我哪里敢不带?不府,道明了情况。”
当然,当年他同袁府的情况,袁府收不收他的信他就不得而知了。
几年见一面,每回的感觉都不一样。
如今的范显看到崔茵精气神很好,笑着说:“如今你的名声可不小,我沿途听人提起过好几回了。”
崔茵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的前尘旧事,跟如今袁大人的事儿被人知晓,编成话本子了?
谁知范显说的却是另一桩事:“我前些日子在永州时,听从前线退下来养伤的兵卒闲谈,说琴川有个特别漂亮的女菩萨,给他们治病一点儿也不嫌弃,许多人还说腿断了不太敢找你,但换药一定要找你,军医都瞧不上。如今你的声名,竟快要盖过张大夫了。”
崔茵一听这话,面颊瞬间涨得通红,她怎么不知晓自己好心好意帮忙,帮着抓药,帮着给他们换药,何时竟被传成这般模样?
故意来找自己的?
难怪前些时日,总有伤兵特意寻来,明明有军医坐镇,却偏偏四处托人来请自己前去包扎看护
虽然范显没问她如今怎么住在郡衙后院,可崔茵还是认真同他解释:“上回家里遇到里歹人,好两回,我如今暂时住在郡衙后头,你日后如果有事情找我可以叫里头的护卫给我传个信。”
范显虽疑惑,却也知晓早前城中行刺作乱之事,闻言缓缓颔首了然。
他忽而想起一事,开口道:“对了,我前些日子见过张大夫了,她正在文水一带义诊施药。多年不见她医术愈发精湛,听闻常年奔走疫病之地,救死扶伤,颇有建树。”
一说疫病,二人都是一顿,一时无言接续这话茬。
范显连忙转了话头,问道:“这么久时日,你可曾与她碰面?”
崔茵摇头,随口道:“等我回去再见见她吧。别说这些了,这些时日我吃的都是京城厨子的菜,干巴巴的,我如今早就馋这一口馄饨了。”
万一见到了袁允,崔茵没法子解释。
那自己的过往,张阿姊那么聪明的人,一瞧可就什么都知晓了。
她一定会生气的吧。
气自己糊涂。
两人一见面从东聊到西,一转眼馄饨煮好端出来了。
崔茵当即敛了话语,二人坐在街边小摊旁,低头安心用起吃食,一时只顾着埋头进食,连头都无暇抬起。
正吃得尽兴,身后忽有车轮轱辘声缓缓停下。
她头还没抬,就听见对面的范显放下了手中勺子,干干巴巴的语气带着几分僵硬:“大人您可要也来一碗馄饨?”
崔茵这才后知后觉地缓缓转头,目光顺着来人衣摆慢慢抬去。
就瞧见一双乌色丝履,石青衣摆,腰间缀和田玉组佩与五彩织金长绶,绶带垂至足面。
端的是气度清贵凛然,崔茵不抬头也知是谁。
范显有些后悔自己被凝视时尴尬时的多嘴一句,真叫来了这尊冷冰冰的大佛,且这尊大佛还肯屈尊降贵,坐与他们同桌。
不嫌椅子脏?
别说是范显,就连崔茵,也觉得自己嘴里嚼着的三鲜馄饨不香了。
她慢慢咽下口中吃食,看着过往的百姓都悄悄打量她们这桌。
范显在那里尴尬着连续笑了两声,勉强寻话圆场:“哈哈,大人果真体恤民情,日理万机之余,竟也会光顾街边食肆。”
袁允嗓音如常:“既守一方水土,体察民情本就是分内职责。”
崔茵窘迫着,连连附和点头。
袁允眸光淡淡移向崔茵的唇角,那儿沾了一点细碎的馄饨汤汁,他眉心轻轻蹙起又挪开。
正在此时,铺主老板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走了过来,径直放在了三人桌案上。
崔茵咽下嘴里的馄饨,连忙道:“怕是上错了,我们还没点。”
袁允断然不会吃这市井小摊吃食。
食肆老板娘却笑得满脸真切,声音清亮:“送给咱们的地方父母官吃的。”
老板娘说着便又仔细打量了袁允一番,双目骤然一亮,嗓门愈发大了些:“我方才瞧着便觉眼熟,敢问可是袁大人?”
她这一喊,铺中掌柜、上菜的伙计,连同邻桌食客,都纷纷停下手中动作,侧目望来。
铺主的儿子走上前,对着袁允深深一揖,声音竟是哽咽:“当真是袁大人!”
瞧见周遭客人眼中露出不解,那人竟是道:“昔年大人在永州为父母官时便是立主均田,为民请命,亲自下乡清丈土地,将当地豪强隐匿霸占的土地分授我们当地贫苦农户!这般大恩大德,岂是一碗馄饨能报答的?”
连崔茵听了,心底也不由得微微一震。
她往日隐约听过些许旧事,却不知他竟在永州推行过均田善政。从前只听闻不少人私下非议谩骂他,那时流言纷纷竟害得她都不敢轻易出门,她甚至一度以为袁允不是什么好官儿。
如今细想,当初那些恶意诋毁之人,怕多半是被触动利益的地方豪强罢了。
范显亦是面露讶异,看向袁允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由衷敬重。
唯独袁允面色依旧淡漠从容,出言简意赅叮嘱众人莫围堵街边阻碍车马通行,让人都回去,不愿被众人围观惊扰。
他周身自带的清冷疏离,语调也冷沉,难免让百姓心生敬畏,渐渐也就散开了去。
围观的人走后,袁允显然没打算动那碗馄饨。来了也一言不发,仿佛一堵无形的墙,冰冷又压抑。
崔茵见他不吃一口,只觉这样十分辜负旁人的好意。
她犹豫了片刻,终还是在范显的鼓励下,轻声劝道:“大人要不还是吃一点吧?您瞧这摊子干干净净的,老板揉的皮儿匀净,拌的馅儿也新鲜。便是你府里的厨子做的也未必有这般干净实在,比这里的干净。”
她心里暗自嘀咕,就凭袁允的脾气,什么时候得罪了厨子也说不定。厨子不敢做什么,背地里加些料焉能知晓?
可是外头的无冤无仇,且还是要做生意的,肯定不会让自己坏了名声。
袁允沉沉看了她一眼,似是不认同她这番牵强说辞。
只是如今他性子较之往日已然温和不少,少了从前那般孤高倨傲。
他眸光又落在那碗馄饨上,似想听从崔茵的话,奈何看着上面飘的点点油星,指尖动了动却迟迟没法落到筷箸上。
崔茵与范显二人看得心急,范显更是恨不得替他吃了这碗馄饨。
恰好又有几位客人进店,借着遮挡,崔茵见状飞快拿起勺子将那碗馄饨分了,一半拨进范显碗里,一半拨进自己碗中。
本来范显就吃了两碗半,崔茵吃了一碗半,如今又合分了一大碗。
二人硬着头皮,你一口我一口,竟吃得撑得快要吐了,才勉强将那碗馄饨吃完。
而袁允静坐一旁,看着二人这般卖力为他分忧,面上竟也毫无愧色,反倒眉眼沉沉。
返程途中,马车行得微微颠簸,崔茵腹内撑得难受险些反胃。下车时脸色已然泛白,气息也有些不稳。
袁允先她回府,竟未入宅,他驻足阶前,望见她这般模样,淡淡开口:“本是她执意送来的,既已吃不下,何苦硬撑勉强自己?”
崔茵起初只当他是暗讽自己,可仔细看,他神色平淡无波,竟似只是真心随口一问。
崔茵一时间不知是气闷还是无力,她愣了愣,抬起眸来认真地说:“那是别人的心意,你不肯吃或是浪费了,老板娘心里会难过的。”
“而且,你没吃是不知道,老板娘给你里面加的馅儿比我们方才吃的几碗都要满。”
袁允再未多言。
目光落在远方的青瓦上,神色沉沉,晦暗难辨。
【第52章】
崔茵寄居在此地一月有余, 日日总能撞见袁允督导阿念习骑射,诗书。
阿念的一应教导都由袁允亲历亲为,无一日懈怠。
这些时日天一亮, 阿念便同崔茵告别, 去校场学箭。
内院校场这些时日往来人杂,女眷就更不便入内,崔茵有时候想去看他, 只远远立在树影之下远远看一会儿。
这天, 崔茵去到时竟远远瞧见马背上一个身量高广, 身姿劲瘦的身影, 环抱着阿念亲身引马教骑。
四面尘土微扬, 崔茵鲜少见袁允策马的模样, 如今乍然见到, 才惊觉他骑射功夫竟是十分厉害。
落日光辉遍洒衣袍,袁允右手揽着孩子,左手勒着缰绳, 长风拂起衣袂广袖,身姿端肃全无半分累赘。
崔茵幽幽看着,待马儿转过一圈,那张漠然的脸孔抬起,逆着天光,袁允眉眼笼在淡淡暗影里看不真切。只觉他垂眸俯视,目光沉沉径直与她四目相撞。
崔茵寻了一处僻阳的廊下静静坐着, 并没有等很久, 袁允便抱着阿念走了出来。
阿念兴许是练的累了,浑身红扑扑的,小衣裳上湿透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竟已经在父亲怀里打起了瞌睡。
袁允抬手便要将孩子递与崔茵,可阿念如今已是半大孩童,分量不轻,崔茵伸手去接一时竟有些吃力。
袁允嗓音低缓:“还是我来吧,送你们回院。”
崔茵只好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二人走在雕花行廊下,袁允抱着孩子忽而问她:“你可会骑马?”
崔茵点头,说:“幼时学过,但总学不好,那些马儿喜欢耍我,一点都不怕我。”
儿时每每上马,马匹不是凑过来轻咬衣袖,便是故意缓步颠簸,存心捉弄她。她能学好才怪。
袁允听着这话,面上罕见的松弛神色,轻轻一笑。
本就生得一副绝尘皮囊,这般浅浅一笑,更是风华晃目。叫人一时看得怔忡失神。
崔茵听见他走在前面问自己:“如今可有心重学?内院校场已清了闲杂人等,往后你来去也方便。若是怕烈马,便为你择一匹性情温驯的母马便是。”
崔茵自然是立刻摇头,面上泛起几分腼腆笑意:“不必了,太过费事。况且女眷深居,也少有出门骑马的机缘。”
袁允便也颔首,二人间说话总是客气,不再越线多问半句。
他这般行止仪态,温润端方,竟似玉一般清和,让人很难不生出放松之感。
其实崔茵印象中,袁允是一个规矩极重,性冷,寡言,心中事不说总叫人猜的人。说句难听的话,这样的人并不好相处,处着总是提心吊胆,很累。
可这一月间,同住一处宅院,一同照拂阿念,低头不见抬头见,
竟比先前二人当夫妻时见的次数更多。
招笑的是,当夫妻时无话可聊,同床异梦,她更多是畏惧他敬佩他,如今和离了彼此间倒是正常了些,他也渐渐像个寻常人,相处起来自在了许多。
崔茵觉得她对袁允是熟悉后才渐渐发觉,袁允外表冷峭如冰,内里却藏着几分温雅通透。虽行事时常不近人情,可总体上并非刻意刻薄。
阿念半梦半醒间在袁允怀里扭动,哪怕是将额头上汗水蹭染在他衣襟之上,袁允神色凝定如初,不见半分厌弃嫌恶。
他抱孩子的手也极稳,想来日日亲自教养,早已习以为常。
崔茵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心底愈发宽慰柔软。
原本她总是挂念着那个小孩儿,如今见他有这般妥帖周全的父亲照拂,纵使他日随袁允远赴京城,千里相隔,她也能真正放下心来。
崔茵抬眸望向沉沉西坠的落日,唇角扬起一抹松弛又真切的笑意
后几日,郡衙大开庆功盛宴。
前线战事节节大捷,圣上亲下朱批御旨,接连封赏诸路将领,一坛坛御赐佳酿珍馐贡品络绎送入郡府。
此番削藩之乱牵扯甚广,叛党虽屡战屡败,可暗中私相资助的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河间本就是富庶重地,根基深固。
一时之间文水全县热闹喧腾,各路将领,邻郡太守,朝廷钦差纷纷赶赴至此。一为庆贺大捷,二为商议后续战事部署,整肃军心士气。
郡。
崔茵与前院一墙之隔,喧天的气氛渲染,自己闲来无事便伏案誊抄医书,诗词,绣绣花,细读,几近能倒背如流。
她的甚好,虽不好经常进出,可府中仆妇们每日三餐皆会备好最。
若除去不太自由的事不提,这样的日子其实也算快哉。
这次崔茵在逗着猫儿玩儿,小白一下子就沿了,那是前院,她不好过去,只能扯开嗓子喊它。
却没有喊来猫儿,反倒喊来了仆妇。
官员将领饮酒作乐,几日不歇,往日没有婢女的府中显得人手不够用。
慌乱中外处请来了许多仆妇。
仆妇们正捧着一叠衣物从廊下经过,其中一人兴许是怕猫,忽然间被迎面跑来的猫吓得一哆嗦,手中托盘应声而落。
崔茵经过时便瞧见一个圆滚滚黑溜溜的小物件从那团墨色衣袍中滚了出来,咕噜咕噜一路滚去草丛里。
仆妇端着衣物,没手去捡。
崔茵跑去草丛堆里,顺手帮她捡了起来。
手里硬硬的,崔茵再低头看着手中之物,忽然愣住。
那木雕圆圆的一颗,黑漆漆的,光滑圆润的身子,不是她先前送出去,送给阿念的那颗木鱼还能是什么?
她从阿念的玩具里找不到,便也未曾放在心上,想着或许是送回了京城,谁叫阿念偷偷跑了来?
可如今,手中这东西
崔茵看见那件衣服,只觉得眼熟,上边似乎沾染了酒气。
她问起,仆妇连忙道:“都是袁大人的衣裳。”
崔茵其实是个直觉敏锐的人,只可惜再厉害的天赋,在某些惯会藏着掖着的人面前,也是班门弄斧。
她捏着手里的木雕,感觉手里汗津津的,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却是忽地嗡地一声。
忽觉一股寒气自后颈倒淌而上,令她浑身发寒。
她听见自己还算冷静的声音:“这是我的东西,袁大人兴许是拿错了,我如今拿回来等会儿跟袁大人说。”
仆妇们才来没几日,对府中万事不知,见崔茵这么一说,哪里还会怀疑其它?
或许是依旧不死心,或许是太不可置信,崔茵拿着那木雕回去问阿念:“这是你的玩具么?”
正在写字的阿念懵懂的看了眼,然后摇摇头,想了想又认真道:“这是阿爹的,我在阿爹枕边见到过好几回。”
枕边见到过好几回?
这些词让崔茵没办法连起来。
她才平息的脑子又觉嗡嗡作响,好似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一下子碎裂开来。
连阿念同她说话她也听不清明了。
崔茵将那颗木雕放在桌案上,反复看了一个晚上。
很奇怪,明明先前是自己的东西,自己也习惯了,如今再看,只觉得格外陌生。
那圆嘟嘟的鱼眼也显得一点都不可爱了。显得很冰冷,很说不上来让她毛骨悚然的感觉。
袁允他莫不是喜欢自己?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她暗自否决。何等荒唐可笑!成婚五载,他向来对她素来冷淡厌弃,怎会待到和离之后,反倒生出这般的情意?荒谬!
当然,她更没愚蠢的当真以为他只是单纯喜爱这木雕模样,舍不得赠予孩儿。
崔茵不是一个喜欢藏心事的人,可这夜看着这颗木雕却就是睡不着。
她心里怦怦跳地厉害,勉强浅浅入睡,转瞬便被噩梦惊醒。
梦里竟重回昔日那座森严肃静的袁府宅邸,远远望见一道格外熟悉的人影,她笑着跑过去,那人转身回来,露出来的是袁允那张冷冽无温的面容。
他指尖冰凉,缓缓探来欲抚她眉眼——
崔茵骤然惊坐而起,满身冷汗浸透里衣。
她睁眼醒来,盼着连同那些东西都是自己做梦幻想出来的,可一转眸,枕边就是那颗小小木雕。乌沉沉的鱼眼静对着她,透着几分阴恻恻冷意。
崔茵心头一悸,慌忙将木鱼调转方向,而后揉了揉乱糟糟的脑袋,喃喃道:“太荒谬了”
翌日一整日,郡衙前院筵席正酣。
席上众人轮番向袁允劝酒,袁允执着酒盏的修长手指纹丝不动,指骨轻抵额角,神色间沉倦难掩。
当今圣上本是明君,奈何底下官吏将领沾染了市井浮华陋习,好大喜功,酒意上头便失了分寸。加之宫中随御赐而来的舞姬乐女弹唱不绝,丝竹靡靡,笙歌绕梁,直扰得袁允太阳穴隐隐作痛。
只是上阵杀敌的将士,刀口舔血,归来宴饮,如何也该容他们放肆尽兴一回。
他隐忍着几分倦意,偏生席上有人不识眉眼高低,又端着酒盏上前劝饮。
永嘉郡太守生的黑胖,须发微长,素来以文采自矜。此番上前对着袁允便是极尽吹捧,又挥手命舞姬退下,唤出身后养女,当众为诸将士舞剑助兴。
那太守之女本就是江南佳丽,身姿纤柔窈窕,容颜莹白娇弱,偏生一手剑舞凌厉飒爽。
剑花旋落如风,腰上腿间银铃随步履轻响,清脆入耳,犹有回音。
叫一群军中将领看直了眼,连连拍案叫好。
袁允凝神观望,亦微微颔首,淡然赞道:“风骨凛然,颇有昔日公孙大娘剑舞之遗韵。”
孙太守本就暗存献女攀附这位朝廷肱骨,帝王亲信之心,如今闻言当即顺势笑道:“此乃在下养女,年方十八,正值韶华。若是大人不嫌弃,便送入府中做个近身侍婢也是好的。”
这话说的谦卑,却将心意表露无遗。孙太守乃是地方望族,纵使只是膝下养女亦是金尊玉贵娇养近二十年,细皮嫩肉的做婢女,谁舍得?
一听这话,不知惹得多少旁人艳羡嫉妒。
谁知袁允神色淡淡,从容推拒:“袁某年少入道,自持清规,素薄于声色,若纳佳人入府才是糟蹋。”
一语既出,席上瞬间陷入几分尴尬,众人眼底皆藏着几分暗笑揣测。
世间男子,谁能真不近女色?
嘴上自持禁欲,日后迟早要自食其言。
更何况这般绝色佳人,哪个男人舍得推拒的?
众人私下暗自嘀咕,莫非这位袁大人不近女色是假,身子抱恙才是真?
一群人短暂鸦雀无声,片刻沉寂过后,筵席上依旧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那太守乃是河东孙氏,族中私兵众多,盘踞地方势力根深蒂固,便是朝廷权贵也要礼让三分。
今日却被袁允当众落了颜面,气得唇边长须微微颤抖,面色沉郁难看。
好在席间有人连忙打圆场劝酒,举杯解围,才算压下这场尴尬。
酒过三巡,宫中赏赐的舞姬身姿翩跹,乐师丝竹悠扬婉转。宫娥上前为诸官斟酒,不慎失手,将酒液溅湿了袁允衣襟。
宫娥慌忙跪地磕头请罪,袁允抬手阻了她上前擦拭,神色依旧温和平淡,独自起身离席,往偏室换衣歇息
偏室里点着沉香,云烟袅袅,满室云遮雾绕,氤氲朦胧。
袁允褪去外袍,正襟危坐,静坐榻边闭目调息。
少顷之后,屏风后人影微动。
片刻后轻纱浮动,缓缓步走出一少女,暖香扑面,一身柔弱身姿竟不着寸缕,盈盈跪倒在他身前。
竟是方才舞剑的孙姬。
孙姬眼底含着泪意,楚楚可怜伏地哽咽:“求大人垂怜,若不能得大人收留,义父回去必定百般折辱于奴家”
说着,便怯怯抬眸,想要近身探下去。
却见袁大人骤然睁眸,端坐不动,眼中沉冷,薄唇吐出一字:“滚。”说罢,竟欲唤暗卫。
孙姬本还欲挣扎一番,闻言立刻不敢再留,披上衣裙悻悻离去。出门后面色瞬间褪去柔弱,眼底满是怨怼怒意。
她回禀孙太守,掩泪哭诉:“袁大人怕是身子有疾,奴家早早熏香助兴,席上还有御赐的鹿血酒,瞧那袁大人倒是身形精健,可无论我使出浑身手段,他却全然不为所动,竟是不能人道 呜呜,此事真非奴家不尽力。”
孙太守却是暗自摇头,心中奇怪。
当真奇哉怪哉,不能人道,他能有一个儿子?
日影西斜,金辉漫过飞檐,光影婆娑,融融铺彻在青砖石径上。
崔茵一路行至袁允门口,远远便见袁虎立在廊下值守。
袁虎见她前来,面露几分惊诧:“少娘子怎的过来了?”
崔茵抬眸望了望日头,时辰尚早,若此刻不来,待到入夜更不合礼数,拖到明日,又非她行事性子。
崔茵便直接说:“我收拾了一下东西,劳烦你帮我备一辆马车,我等会儿就走。”
袁虎面上表情从黝黑到凝重,他迟疑着说:“您要走?您你同爷说过么?”
崔茵便说:“听说你们大人回来了?不知他有没有空?我现在进去说,你去备车去。”
袁虎一时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行事。方才主子回院时心绪极差,面色阴沉沉的,还将他远远斥退,不许近前,想来是不会见任何人。
可他也不是榆木疙瘩,这一个多月来主子如何变了一个人,对这位已经是崔姑娘的前少夫人又是如何,他可不是傻子。
叫少夫人过去,不会有什么坏事,若是将她叫走,说不准爷该发火了。
少夫人方才说什么?要走?
那正好,这种头皮发麻的事情,他们可劝不了,该叫爷去自己劝。
袁虎心中立刻有了决断,同时对毫无所觉的崔茵提醒:“爷方才从前院喝了酒回来,情绪似乎不好,您仔细些。”
崔茵未多想,轻轻应下,缓步走到院门前,驻足轻唤两声。
屋内静悄悄的,不闻应声。
崔茵抬手轻轻叩上门扉。
里头静悄悄的,仔细听似乎有些水声。
少顷,才听见一道沙哑低沉的男声:“进来。”
袁允身在里间,隔着雕花屏风,崔茵踏入外厅,只望见窗边一道隐隐绰绰的黑影,孤峭而立。
她心头微怔,本是攥着那枚木雕木鱼,打算入内便放在案上,直言问清缘由,把话说得通透明白。
早点说清,对谁也都能好些伤害。
可如今,人不在外室,她话到嘴边又陡然觉出几分不妥。
她鼓足了勇气,道:“二爷,我上回让你带给阿念的东西,你给他了么?”
里面一片冷寂。
崔茵每回都是如此,一旦开口,后面的话就顺利了:“若是忘了给也就算了,随手丢掉就是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切莫留着了。”
内室里依旧无声。
崔茵咽了咽口水,终究胆怯战胜了一切,她将木雕重新卷回袖口里,聪明的意识到这个下午似乎并不适合同他牵扯这个话题。
管他怎么想的,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她不奉陪便是了。
日后一定不能心软,看到他在路边也装作没看见就行了。
若是阿念那便只能叫父亲姐姐来。
崔茵想罢,松了一口气,想必自己方才的试探,他那么聪明一定也听明白了。
对于聪明的人,点到即止。
“多谢二爷这些时日对我的照拂,我听说如今局势也安定了,我来是同二爷说一声,别叫护卫们跟着我了,我等会儿自己回家去。”
屏风里的人影似乎一直静止不动,崔茵甚至以为自己别不是看错了,将一件衣袍看成了人影?
她顿了一下,悄悄往那里走了两步,想要探头看一看,脚步还没移近,便听见屏风后的声音:“院中无婢女近身伺候,住得不惯?”
崔茵连忙收回探头的动作。
她回道:“不是,这里很好,但我有我的家,终究不是长久寄居之地。”
屏风后似是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暗沉,像是劝一个不懂事的调皮孩子:“早前遇刺的事你莫非忘了?我派人护卫也只是为护你周全,你年岁不小了,行事能否不要全凭心意,偏要所有人着急?”
他总有他的道理,崔茵险些又被绕了进去,好在她很快便坚定下来,道:“二爷放心,我姐夫给我请了护卫,邻里皆是旧识街坊,再不忌多养几条家犬守院,安危之事真不劳二爷忧心了。”
她垂眸正思忖许多事儿,脚步声已从屏风后缓步而出,与之同来的,还有一阵阴飕飕的凉风。
崔茵猛地抬眼,看见眼前人时骤然怔住。
只见他周身衣衫尽湿,衣裳似乎也没披齐整,乌发濡湿滴水,顺着发梢淌落,浸透大片肩头衣襟。
他走过的地衣上,都隐约可见水痕,整个人面色苍白的像是在冰水中浸泡。
方才她确实隐约听见水声,可谁知竟是他白日里紧闭门窗,在内室沐浴?
这般光景本就不合礼数,且袁允这样讲究仪态之人如今的状态,极不对劲。
崔茵心头一慌,当即便要躬身告辞。
“恕我唐突,来得不是时候,我先行告辞。”
“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世上哪有这般轻易的事?”
他一步步走出来,面容沉晦难辨,字字带着不容置喙。
崔茵停下脚步,看着他,像是听不明白他的话,一字一句问道:“当初原是大人应允,待局势平定,便容我自行归家。如今前院庆功宴已毕,战乱平息,我已寄居月余,为何反倒不许我出府?”
袁允唇角忽而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笑意森冷,“你说呢?你刚才说的什么话,如今又不记得了?”
崔茵袖下的木雕被她攥的滚烫,手心里全是湿漉漉的汗,她觉得自己很狼狈,想替他留些情面,他自己却冷笑着戳破?
好啊,那她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直说了便是。
崔茵将袖中的木雕拿了出来,一字一句问他:“大人私藏我给孩子的东西,是何意?”
袁允眸光落在那木雕上,居然没有半点被发现的窘迫与仓皇。反倒是低低哑笑了声。
不光明的事情,既做下了,早晚会有被发现的一天。
这种不光明的心思,本也是难遮掩的,昔日自己的妻子,如今却只能远远看着?
日复一日,对凡事都要装作浑不在意,压着所有性格,习惯,日日如此,他也疲倦了。
崔茵一开口便很是直白,她直直凝着他的眼睛:“大人是喜欢我么?我以为我同大人间已经说的很清楚明白,我也以为你如你自己所言,如今只是拿我当朋友,再不提过往。如今为何要这样?若是这样恶心黏黏糊糊下去,我们连朋友也没得做。”
曾经同床共枕,曾经晚上行尽夫妻之事,如今做朋友?
这种话,世间便也只有崔茵一个信以为真。
袁允本不该在意这些话,可某些词显然刺激到了他。恶心?身体中被冷水浸泡下去的燥热一股股重新漫上。
他湿淋淋的脸上很苍白,表情却很温柔,步步迈近,“我从未说过,要同你做朋友。”
室内有些暗,袁允深黑眼眸里带着几分酒意迷蒙,嗓音沉沉,似带着蛊惑:“如今这样的生活不好么?阿念在,你也在,你想要看孩子,随时都能看到你想要出府,我也不会阻止你,甚至你日后做什么,我都不管。”
“崔茵,我仔细想过,往日我确有亏欠过错之处。”
“如今重做你丈夫,可好?”
【第53章】
如今重新给你做丈夫, 好不好?
这样的话从那张开口不是训诫便是规矩道理的口中说出,有一瞬间,崔茵以为自己幻听了。
五年夫妻, 她自诩也是清楚他的, 他是怎样恪守规矩,绝对不会行错一步,说错一句话。
今日竟说这样荒谬之言!
崔茵心里跳了一下, 只觉得自己所有的怀疑都被证实。
那个木雕, 是被他留下, 那旁的呢?这段时日他的所有言语
门外的风掠过窗棂, 吹得人心头发慌, 她混沌的脑子才猛地一震。
有一瞬, 崔茵甚至觉得他是在羞辱自己, 太过荒谬,成婚五年,和离他也是从不加阻拦, 她以为前夫是真正的光风霁月,他只是对自己这个妻子没有感情罢了。
可如今呢?和离后,她己经走出来了,有自己的新生活,他却同自己说这样的话!
崔茵声音极其冷,又冷又清:“不好,一点也不好!”
“好马不吃回头草的道理, 大人难道不懂?”
她也不知为何, 手心都在发抖:“以前是我糊涂,年纪小做了许多错事,可我现在明白过来, 婚姻需要两心相许,需要心意相通!你我间错了那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纠正错误,还请大人不要再说这样的胡话!”
两心相许,心意相通?
袁允垂着眼眸,声音低哑的像是呢喃:“我们这段时日,难道崖下的那几日,不算心意相通?”
崔茵只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她有一刻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梦到这种荒谬的话,崔茵甚至还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很疼,这不是梦。
“那怎么能算?不过是我伤了腿,你背一下我,你不舒服了我照顾你一番。算什么心意相通?换成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帮忙!”
若是知晓自己简单的照顾,叫他误会这么多,那她宁愿彻底不管他!
“我以前太年轻不懂,其实不是谁都能做夫妻的,比如我们,强扭的瓜,确实多少年都处不出感情。夫妻间是一种明明知晓前面是火山,是油锅,不能越过去,可只要彼此握着彼此的手,往下跳也浑不在意的感觉。一种无需多言,就能明白彼此的感觉!总之,你我间不可能会有,永远也不会有袁大人,今日之话我不会传出去,还望你日后好自为之!谨言慎行!”
说完,崔茵便要离开。
可,早己是迟了。
才刚走出两步,身后一双还带着湿凉水汽的手突然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又沉又紧,那样苍白骨节分明的手背,却像是一把铁钳,轻而易举便将她攥住,动弹不得。
“放开我!”崔茵瞬间头皮发麻,冰凉潮湿的触感几乎延着她的手背四处扩散。
崔茵眉头紧拧,另一只没被束缚的手,用力狠狠推搡他,用力挣脱。
“松手!”
可身后人身量高她许多,又高又硬,像是一堵墙,被她推搡后依旧纹丝不动。
崔茵如今知晓怕了,心中更是争先恐后的惊惧,手脚并用地挣扎拼命去掰开他的手指。
可那人却顺势扣住她另一只手腕,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快要踏出门槛的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砰的一声闷响。
厚重的房门被反手重重合上。
眼前的光彻底消散。
高大的身躯宛如一座青山,那座山朝着她覆盖而来,乌压压的一片,几乎瞬间笼罩了她眼前所有光线。
还是青天白日,崔茵却像是掉入了阴森森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之中。
贴的太近了,太紧了,她重重抵着门板,鼻间都能闻到身前人衣襟上未散的酒味,还有冷冽又浓郁的不知是什么的香气。
“即使曾经不会有,以后也会有。”袁允仿佛听不见她的挣扎,在她耳后如此笃定道。
那酒,太浓,太烈,光是闻着,她便己经头晕脑胀。
崔茵声音都发着颤,她挣扎不出,尝试着软和态度,试探着问他:“二爷今日是不是喝醉了?还请二爷松开我,有话我们好好说行不行”
身后人却恍若未闻,湿淋淋的身体覆压上她的后背,他要高她很多,近乎一个头,如一座青山般朝她覆压而来,下颌垂在她肩上,湿,黏的感觉瞬间贴了上来。
他的脸颊很苍白,发很黑,几乎与墨一色。
鸦黑的发落下她胸前,水珠一点点落在她胸口上,又沿着那胸前雪白的肌肤一颗颗落下,落去深不见底的衣襟深处里。
,起了密密麻麻的疙瘩。
她看不到身后人的模样,却每一次呼吸,都能嗅到。
这种香气,很显然不对,呼吸间越来越灼热,冰冷的水蒸发。
随之而来的,是
像烈焰灼烧,浑身都热,却烫的她无处可逃。
他像是己经神志不清了,攥着她腰肢的手臂颤抖,却还在她耳畔喃喃道:“崔茵,这些年这些年我很后悔”
更先越界的是气息,是二人身上交,融的水痕。
水痕随着温度慢慢贴上来,粘,稠潮。湿,杂乱无序。
崔茵慌乱的立刻想要甩开,却怎么也甩不开,被他死死困在门板和他之间,半点躲闪不得。
如何手脚并用也挣脱不出。
他像是浑然失了智,力道非常之大,像随手扣住一只逃不掉的还喜欢四只小蹄子乱踢来踢去的小兽,手掌拨开她散乱的青丝,缓慢摩挲着那截衣衫外细腻的脖颈。
显然,渐渐的他己经不满足于只是拥抱的试探,可又像是还在忍耐着,还有一丝理智。
“你知不知道自己如今在做什么?”崔茵气急败坏,着急的快哭了。
可越是慌乱,越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强忍着颤栗:“你素来最看重声名脸面,非要这般强人所难,酒后乱性,就不怕毁了自己一生清誉?!就不怕世人笑话你?!”
“你若再不松开我,我便把你的所作所为都说出去,让天下人都看看!你就不怕阿念日后知晓,他父亲是这般行事卑劣之辈?”
身后男人只是屏息,抱着她,他似乎是个压抑到极致的人。自由熟读礼法规矩,即使是这种时刻,浑身血液往一处而去,依旧只是闭着眼,下颌紧绷不得其法。
可这样的话,随着少女的喘息,肌肤似有薄汗流出,带着属于她的脂粉甜香。
脑海里似乎有什么声音断裂。
他贴着她耳畔,额角有汗意氤氲,沿着鼻骨而下。
“以前觉得在意这些,如今想来,只觉一叶障目,自寻束缚。”
身后滚滚的热意,几乎顺着他的衣襟传了过来,连同他的话,灼烧了她所有的冷静。
他埋首于她的颈窝,鼻骨贴着她颈边,每一次都能带来格外灼热,火舌般的气息。
崔茵浑身颤栗,脸蛋朝着另一侧挪动过去,可却挪不动分毫。
“袁允!你太无耻!”
他却将她的脸蛋重新掰正。
指腹似乎带着极重的力道,禁锢的她根本无法挣开,反复摩挲上她柔软滚烫的唇肉。她的唇肉丰润,清透桃粉色,可不过是呼吸间,就由粉红染上了娇艳欲滴的血红。
这样的红
眼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周身压迫感陡然加重。
他覆压在她耳边,感受着身前微微颤栗的背脊。
崔茵觉得自己很冷,又很热。
凉飕飕的风混着湿气,又是一股又一股暖意往她脖颈上而来。
崔茵用力咬下自己的唇,强忍下骨子里的恐惧难受,衣衫交叠,崔茵用力往后蹬,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渐渐失了劲儿。越挣扎,那种感觉越烈。一番下来只觉得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栗,手心脚心软的发颤。
耳朵里嗡嗡的,四处像是被塞入了棉花,发麻。
脸畔长眉深目,英挺薄鼻,他的眼角氤氲着猩红,鼻尖每一次喘息擦过她的唇角,一下下灼热的呼吸。
崔茵控制不住的又冷又热,明明心里排斥,浑身开始冒出了一层又一层的细汗。
每一次呼吸都需大口地喘息,冰冷的空气吸入鼻腔,她才像是活了过来,恢复了些理智。
身前红唇随着喘息张合的动作,却像是在朝着索吻
那些过往的经历一幕幕如同潮水袭来,所有荒唐不可理喻的念头
崔茵似乎一直以为都格外钟意情爱之事,只是那时自己总是顾忌诸多,宁愿饱受煎熬也不愿与她亲近。
可,男欢女爱,本也是世间常态,更何况夫妻之间。
何错之有?
外头还有着朦胧天光,崔茵终于凭着毅力挣出混沌,后知后觉,他不对,自己情况也不对。嗓子干的快要裂掉,想喝水
“你清醒点,你现在真的很不正常,你也不想自己清醒过后后悔吧”她的话音停落,剩下的话再度被吻吞吃入腹。
四肢百骸都渐渐空了,他却依旧不断折磨亲吻着她,每每都在窒息的前一刻被微微放开,鼻息间吸到了新鲜空气,而后又往复。
眼泪延着眼角流淌,鼻尖蹭过她的脸颊,气息暧昧交缠。
又疼又痒,崔茵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她忽然间用尽所有力气朝着他狠狠咬了下去,瞬间,血腥味蔓延在二人的唇齿间。她迅速挣开他,崔茵伸手往后摸了摸,裙上的水痕,她脑子忽地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来不及多想,跌跌撞撞的想要离开。可手脚却像是灌满了泥,泡烂了的棉花,失去平衡竟直接跪倒去了地上。
男人终于停顿了下,他竟是缓缓蹲下身,将她唇上的血渍擦干净。抬手拔下她的发簪
天色将黑,忽而郡衙后院出了事。
宫中随行而来的太医被急匆匆请入郡衙后院。
内室垂着层层厚重幔帐,遮得密不透风。
依旧阻挡不住那股格外古怪,甜腻的气息。
隐约露着一截女子手臂静静搁在衾被外,帐中人己然沉沉昏睡毫无知觉。
太医诊断过后似乎也觉这脉象颇为古怪,好在他也算见多识广,半晌才抚着胡须道:“这香是从西域而来的?西域秘物,药性极为霸道,温罗麝与曼陀罗,二物对女子尤甚!沾染一些必须合欢而解,若若是不解,便只能如此昏睡,想来袁大人身上该是不慎沾染过了”
按理说来,便是只是衣袍沾香,一路行来风拂身动,药性早该散得七七八八,怎会后劲这般绵长?
太医心底暗自思忖,这类秘香最是邪门,不单闻香可侵体,肌肤相触,气息交缠,津液相融,皆能传药入里
怕是昨夜二人近身相对,以旁的法子沾染上了?
那药最霸道的是起先或许还有几分理智,可随之深入交流,呼吸交织,心神力道便会尽数被药性牵引,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
也不知究竟浸染了多少量,才这般昏沉不醒?
这等禁香,竟还有人敢拿来用,给袁大人用,当真是造孽
仔细一瞧,地衣上隐隐有混着水的血痕,太医吓了一跳,回眸一瞧,身后屏风处半立的身影。
袁大人身上披着一件仓青外袍,垂眸不言不语,那只露出的素白手袖之上似乎半湿,竟还在往外渗血!
太医当即惊呼一声:“大人!你的手臂受了伤”
袁允眼眸微垂,看了一眼伤口,平静的转身离去。
【第54章】
崔茵也说不清, 究竟是怎么昏睡过去,神智又是何时从混沌里慢慢回笼的。
药效未过,昏睡之间, 是痛苦的折磨。
她一遍遍困在梦境里。
许多从未做过的梦, 从未梦见过的人,竟是梦到了,一个个走马观花般出现——
梦到了袁允。
梦中的他全然变了一副模样。
疯癫又冰冷。
居高临下的掐着她的脖颈, 冰冷的问她, 为何要心有所属?为何要骗他?
他眼眸中充满杀意, 血红的杀意。
他一遍遍反复掐着自己的脖子, 就在崔茵眼泪横流, 以为自己真的要离去的那一刻, 又松开了她。
那人又换了一副模样, 乌发散落,低下头来,抱着她。
漆黑的眸中氤氲着雾气般的光芒, 鲜红染了血的唇一遍遍贴着她的脖颈,面颊拂过,冰冷的像是蛇信子。
他鬓角的汗水落下,滴在她的肌肤上,眸中古怪的痴迷却怎么也藏不住。
“崔茵,崔茵”他像是得到了玩具般,细细打量, 抚摸着她身体的每一处。
“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要走?”他喃喃道:“早知晓,当年就应该把你关起来。”
崔茵后背中衣被体内燥热打湿,一缕微凉夜风拂过眼睑, 她儿乎抑制不住的想要尖叫。
拼命挣扎着,要醒过来
耳畔有潺潺水声。
她艰难睁开眼眸,却半晌都是昏昏沉沉手脚无力,眼神涣散,嗓子干涩得儿乎要冒出烟来。
崔茵觉得渴,深入骨髓的渴。
身侧隐约点着一盏昏黄的光,灯火葳蕤,往她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有人端来了水,喂到她唇边,崔茵太渴了,什么也顾不得,小口小口的啜饮,等喝完水,才缓过儿分气力。
骤然惊觉身侧那道沉沉的黑影。
昏黄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骨相冷硬凌厉。
他微微垂着眼,手上端着她方才那盏只喝了一半的茶水,面容阴冷苍白。
“崔茵。”他柔柔笑着,忽而轻声唤她。
崔茵愣了一瞬,记忆瞬间回笼,脑海中惊雷般略过四肢百骸——她将他端过来的茶水用力推开。
温热的茶水泼溅在他脚边,素净整洁的衣袍袖口当即晕开大片深色水痕。
“滚!”她骂道。
袁允垂眸,面容冷清而苍白,面对她的发火神色平静无波,连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大抵心底亦是清楚昨夜的荒唐逾矩。
见茶被她打洒,便又叫仆妇进来斟了一盏给她,缓步离开
天边泛起一抹蒙蒙鱼肚白。
崔茵自然不可能再休息。
没心情,更是不敢。
昨夜袁允的疯魔,他的话,叫她如今想来依旧肝胆俱裂。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愚蠢至极,信错了人。
她比谁都清楚,那人究竟是什么心思。
如今回想起来,桩桩件件,都叫人浑身颤栗。
他是什么时候起的心思?
若自己不戳破,若非昨夜,接下来他还会不会继续虚伪,假装下去?
崔茵不敢深想下去,儿乎是身体恢复了力气,浑浑噩噩走出房门。
儿个贸然出现的仆妇不知从何处出来,上前将她劝住。
“娘子恕罪,大人格外叮嘱过,您如今身子不适,切不可随意出门。”
崔茵袖下的手都在止不住的发颤,她眼眸沉沉:“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放我走?”
“他是再大的官,难道就能随意扣押我?如此猖狂无度?你们立刻滚开!”
儿位仆妇对视一眼,顿时有些踟蹰。
崔茵咬紧牙关,忍着浑身的颤抖,冷沉沉的眸光看着儿人,道:“再说一次,滚开!”
儿人互相看了一眼,依旧没有任何动弹。
崔茵冷笑:“你们不放我出去,那我索性也不留情面,叫前边儿当官的人都听听他们大人做了什么丑事。他不要颜面,我便也不给他留!”
“您别这般,这里离前院还隔着远,听不见的。”
“不若等大人回来,同大人说清楚。”
“娘子,咱们大人年逾而立,身边连姬妾都无。如今如此看重您,您还有小郎君在,何苦如此!”仆妇们有些心急,七嘴八舌劝着她。
崔茵听到这个词,浑身都止不住发颤,心里恶心,恶寒。
她站在门框边上好一会儿,是真想扯破嗓子喊。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她也不是不愿意做哑了,浑身无力,喊也想来无用。
且她还没昏了头,那些人说得对,离得太远,再说真将人喊来,喊来的是帮?
的,但又有什么用?
谁能帮自己?
崔茵忽然意识到,自己如今身份,家中地位,若是想撼动袁允分毫,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真想要囚禁自己,想要一辈子关死自己,谁来了都没用。
崔茵冷静下来,只觉得自己眼瞎,将所有人想的太好,以往竟觉得袁允是个端正之人,同他相处虽不自在但绝对安全。
如今好了,崔茵都要嘲笑起自己的愚蠢无知。
她眼眶湿湿的,低头抹了把眼泪,很快便觉得手脚无力头晕眼花。
看来,他倒有一句话不假,也不知是什么药,烈性太大,隔了大半日功夫,依旧手脚发虚,浑身冒无力。
崔茵想起昨日的失智,终极转身回了屋里静坐,可这间房间,昨日的所有丑态都一幕幕浮现。
崔茵浑身都在颤抖,也管不了太多,昏昏沉沉循着外室花窗的角落里坐下,趴在桌面闭目休息。
再次睁眼,金风乍起,云影轻移。暖融融的金辉漫入雕花窗棂,碎金满地,晃得人眼眸微眩。
崔茵在有些恍眼的金辉中缓缓睁开眼眸,察觉到旁边一道高大身影。
袁允正襟危坐在花窗边,窗外夕阳照在他冷白面皮上。
他手边没有那些往年惯看的书本,更没有什么文论陈条,只这般无声无息的坐着,乌黑眼眸静静瞧着她——不声不响,竟不知来了多久。
对又是这种,像是被蛇盯住的感觉,叫崔茵儿乎控制不住的浑身颤栗,头皮发麻。
崔茵脑子嗡的一声,撑着身子坐起来,才发觉自己竟已睡在了一张软榻上。
什么时候睡上来的?又是他?
崔茵立刻从塌上爬起。
过了一夜,她眼眶下是浓重的乌黑,唇瓣带着昨夜纠缠留下的红肿,半点遮掩不住。
旧衣早已脏污,不能再穿,换了一套仆妇们给她拿来的衣裙,精致华丽的广袖襦裙,水红的颜色。
先前裹着被褥不显,如今倒是一览无余,处处提醒着二人,那些荒唐不堪的记忆。
袁允幽深的眼睛平静无波,却在她脱下被子的瞬间,眸光僵了一瞬。
却也只是一瞬。
他顿了顿,平静地开口:“昨夜之事,是我酒后失德。”
“此事既已发生,我自然该负责。”
负责?怎么负责?她才从苦海里逃离出来。
这是鸭子失去了一根毛,要将整个都拔毛炖了?
崔茵立刻打断他的话,事到如今也没有厌恶,却也没有丝毫的情感:“大人不必多想,此事你我都需忘干净。”
袁允端坐着一动未动,似乎是在考虑她这番话的深意。
“大人更不必提什么弥补亏欠,说出来谁也不是头一回,矫情虚伪。且你说的也对,当年我兴许也是强迫了你,强迫你同我成婚,这么多年叫你总是耿耿于怀。这件事情是我不对,如今,你我间算是扯平了?”
“崔茵——”袁允似想说什么。
崔茵立刻打断,大剌剌道:“若你还是觉得扯不平,那就尽管说,要怎样才能扯平?难道也要像当年我纠缠你那样,你再纠缠我儿回?那便早些纠缠回来,我无所谓。”
反正,做夫妻那些年,那些事情也屈指可数,崔茵确实无所谓。
袁允指节微微收紧,面上渐渐泛出被羞辱后的青白之色,唇色亦苍白,久久无言。
崔茵看着,只觉这人真好笑,昨夜那般模样,如今倒是还有脸做出一副自己说这些话是在羞辱他的模样!
“袁大人今日派如此多仆妇堵着我又是作何?昨日让备的马车,如今可备好了?在此处叨扰许久,我要回家。”
袁允想了想,忽而道:“这些时日你暂且住我这里,修养身体,顺便陪伴孩子。”
崔茵耳朵嗡了一声,只觉得他虽瞧着依旧温声细语,可好像骨子里有什么已经彻底撕破了。
他似乎昨夜被撕破了脸皮,连装都懒得装了——
崔茵看着那张脸,某一刻想要狠狠往那张脸上掼去一巴掌,挠破那张脸——可到底还是胆怯,怕没打醒他,彻底打疯了他。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崔茵也不清楚,约莫以前自己所知晓的都是假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崔茵尽量让自己语气保持平和:“收起你的心思!我同你间早已是过去。如同你们家先前说过的那样,以前你我的婚事都是我咎由自取,是我恬不知耻你本也是落难,被逼着娶了我。我知晓你心里委屈,知晓你母亲,你家里人心里委屈。所以那些年,我受了委屈我都觉得无所谓。”
“可,我们当年也是做过夫妻的。”
“五年,我们的夫妻做的很差很差,没有丝毫感情,所有人都说我做不好一个宗妇,我也认了,我主动提出了和离,将这场我自己带来的错误结束,我什么都没带出来,如今我已经重新开始了”
崔茵以为自己已经很镇定,她也不爱哭,可说着说着,终究是忍不住哭了起来,眼前雾蒙蒙一片,声音也哽咽:“我好不容易走出来,好不容易过上了正常的日子,好不容易活在了一个不用战战兢兢活着的地方。你也自由了,你如今为什么又不肯放过我?”
袁允不言不语看着她这样落泪的模样,忽而深处冰凉的手心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惹来崔茵恐惧的后退。
她的害怕表现的太过刺眼。
袁允轻轻叹息了声:“不要提那些过往了。我知晓你以往过的每一天都不开心,不回忆也罢,我们就像这段时日的相处便是。你若暂时不习惯我靠近,共处一室,我也不会靠近”
崔茵听了浑身颤栗,不可置信:“你是疯了么?”
袁允似乎听不懂般,垂下眼眸:“我知晓昨夜的事叫你害怕,夫妻间的事情你若不喜欢,日后我们也未必要行那样之事。”
他从不愿再叫她受一遍生育之苦,这些年房事本就可有可无。
崔茵看他的眼神渐渐变了,宛如看待一个随时随地如昨夜那般不可理喻的疯子。
“你看看你如今,哪里还有半幅先前世家公子光风霁月的模样?囚禁前妻,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当初的和离书是你亲自签下的,如今又是怎么了?后悔了不成?你还不明白么?我根本不适合你这样的人,你完全可以重新娶妻,郭姑娘一直在等着您,我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早就不适应那些宅院了”
昨夜的崔茵并不觉得自己可怜,诚如她所言,本也不是头一回,不过是有些难堪厌恶罢了,难不成还为此不活了?
可如今到自己,在他这样冷静甚至偏执的眸光注视下,才觉得自己可怜。
说不上是被气的,还是害怕恐惧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
袁允起身,往她身前蹲踞下来,垂着眼睫看了她一会儿,给她擦拭面上泪水。
他仿若陷入一场回忆。
才让她不要想过往,如今自己居然回忆起来,甚至想要拉着她一同回忆:“仔细想来,我们间真的没有感情?”
他眉眼间褪去冷寒之意,尽显温和,“崔茵,以前我们一起之时,你应当也有开心的时候——”
崔茵冷冷打断他,简直就想朝着他脸上呸一口:“都是过去的事了,早不记得了,即使笑过,那也是装的,总不能日日把眼泪挂在脸上。”
“我只记得,我是如何被丫鬟们嘲笑我又是如何怀着身孕还要日日往返于各处长辈之间,晨昏定省我都要做的比所有人都要好每一次出府交际都是我最害怕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背地里说我活该,说我咎由自取,说我当年就不该活下来的,应该自觉些给后人腾位置”崔茵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或者说根本看淡了这些过往的,可谁会不在意呢?
她所说的一切,句句属实,每说一次,都是一把又一把锋利的刀子刺向自己。
比这些伤口更恐怖的是,崔茵知晓,这一切确确实实如旁人所有,是自己咎由自取。
是吧,痛苦甚至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只会惹人笑话。
没有人会在意。
“别说了,崔茵。”他骤然出声截断话音。
惨白面容浸在朦胧日光里,宽袖之下指骨克制不住地攥紧。
“和离书上写了的,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你亲自签过的,为何如今非要反过头来执着?”
袁允眼帘缓缓阖上,喉腔中一股股的苦涩翻涌。
他想要说什么,却发觉一切都不知从何说起。
是啊,没有谁比自己更清楚,更清晰,府里她过的日子。
胸腔前冰凉,像是冷风裹着利刃争先恐后往里钻。
其实有想过一别两宽,想过彻底忘掉,放她自由,也是放过自己。
可终究无法做到。
袁允脸上透出些疲惫和无奈,许久才道:“那就当多陪阿念儿日,哪日我想开了,彻底放下了,会还你自由。”
【第55章】
前院出去长廊蜿蜒绵长, 两侧开满了木芙蓉与秋海棠,院舍错落连片,内里又辟了池塘花畦, 景致分外雅致。
恰逢深秋日, 金风送爽,暖阳铺洒下来,满目风光煞是好看。
可心境却大不相同, 找不到任何欢喜。
以往听说阿念也会跟袁允一同居住, 只是自她被关在这里, 阿念就再也见不到了。
仆妇们解释说, 是袁大人的吩咐。满了五岁便不能继续溺爱, 该有自己的居所, 日后读书习字, 请学童小厮也方便。
崔茵听着,连唇角也懒得扯起。
难道要将一切都告诉阿念,叫孩子同自己一道忤逆对抗?
如今的出入皆被严苛限制, 走到哪儿都有数不清的仆妇跟着,即使她呵斥叫她们不要跟紧自己,这些人也只敢退开几步,目光依旧一瞬不瞬牢牢锁着她,半点不敢松懈
崔茵试过无数次,趁着仆妇们不注意,从院墙里翻出去。
院墙外立着好几个愣神看着自己的护卫。
到最后, 崔茵还是被护卫接下来的。
最初她是又怒又怕, 日夜惶恐难安,起先还耐着性子同袁允讲道理,气极了也会直言斥骂。
可一连几日, 嗓子都哑了,她才慢慢看清这般闹腾根本毫无用处。
崔茵盼他能幡然醒悟放过彼此,“你这样被人知晓,你的名声就全毁了。”
可这样的话,崔茵自己说出来都心里无底。
她毫不怀疑亲友对自己的感情,真叫自己如今的窘境叫旁人知晓,叫自己父亲,叫自己亲友知晓,他们能帮助自己什么?
窥见自己如今被软禁的窘迫境遇,他们又能如何?
天高皇帝远,朝堂权贵私宅纠葛,想来谁也只当笑话看。
以往时常来看望自己的崔蕙杏儿一连数日也消失了。
崔茵质问起袁允,他倒是坦诚,好整以暇地垂下眼眸,无半分遮掩避讳,“你若是想见亲友,我派人将他们接来见你便是。”
崔茵狠狠揪住他领口:“袁允,你别太过分!你懂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袁允看着她几乎要踮着脚扯着自己的衣襟,无奈笑了下。
这些时日,他似乎变了一副模样,一副她从未见过的温和又油盐不进的模样,崔茵无论如何折腾,也没得来袁允的愠怒。
只是有时袁允会朝着她叹气:“不要总想着惹我生气。”
“你如今同以往的生活不会有任何变化,还能与阿念一起生活,日日见到,不好吗?我如今也得闲,会带着你出去玩,带你回崔宅见你的父亲,姐姐,也不是不可以。”
崔茵听了只剩下冷笑:“带你去见我父亲?把我父亲气死还是急死?我都与你说了多少回了,继续这样下去,重当夫妻?那我宁愿去死。”
她从来不是个逆来顺受的脾气,以往不过是因为从他身上找到些那人的模样,可如今她早就清醒过来,看到袁允这样的疯癫,油盐不进,只觉得恶心,无比的恶心。
袁允额角不自觉的跳动两下,轻轻叹息,似是无奈:“你说的对,我以前确实不懂什么是喜爱,喜爱的东西我总是喜欢藏着掖着,珍视的东西,我从来不会表现出来”
袁允并不想与她闹得太犟,他甚至一步步退让:“你不愿意重当夫妻,那就这样陪着孩子也挺好。”
看着崔茵脸色黑沉沉的,他徐徐添了一句:“崔茵,我心知肚明知晓自己在做什么糊涂事,既然做了,我便也不会藏着掩着。我端正了一辈子,从未做过强人所难的事,可我或许只是生平头一回被人抛弃,有些不甘心罢了。”
“你别闹了,安静待一阵子,说不准我想通了,会放你走的。”
崔茵面色又红又白,到底没继续闹下去。
袁允确实如他所言,做到了一件承诺过的事。
二人间同住一室,共同起居,他还算守礼,会睡外室的塌,对崔茵并无逾越之举。
除了偶尔深更半夜,崔茵睡着了忽然会被一种古怪的感觉惊醒。
像是被凝视
白日里,袁允罕见的带着崔茵去看阿念的骑射课。
小小的身影越过一众侍卫仆婢,目光穿过人群,一眼便瞥见立在角落的母亲。
他看到在一起,挨着极近,近乎并肩而坐。
阿念年纪虽小,却十分敏感,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中场休,像只护崽的小兽,
崔茵拿着帕子给阿念擦了擦额间汗湿的碎发,挤出笑。
阿念仰头看了母亲好几眼,实在瞧不出来什么,才乖乖接过父亲递来的水,小口小口饮着。
转眼便到了用膳时辰。
食,细细想来,竟是从没有过的亲近光景。
阿念不喜欢吃鱼,却知晓母亲喜欢吃鱼,将桌面上唯茵面前。
崔茵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垂着眼眸,唇角勉强弯了弯挤出笑。
膳后阿念还要跟着师傅习箭,依依不舍的同母亲告别,离去。
孩子一走,崔茵立刻低下头默默用膳,刻意敛了所有神情,不看对面的男人。
袁允也只是眉头几不可见的动了下。
他放下手中牙箸,目光落在她面前那盘吃得干干净净的鱼碟上,口吻像极了一位爱极妻子的丈夫:“你喜欢吃鱼?叫后厨再上一碟来。”
崔茵冷笑了声:“其实在你这里,吃所有的东西对我而言都是一个味道,味如嚼蜡,仅此而己。不过是不想饿死罢了。”
这话当真是太过直白了,袁允却只静静看着她,仿若看着她任由她无理取闹。
崔茵转身给他一个后背。
袁允忽而低低叹了一声:“以往,我大抵是太年轻气盛,很多事情都不懂,也羞于出口。如今,我是真的后悔想要补偿,想要重新开始。”
补偿?又要重新开始?
崔茵发觉,袁允似乎己经不会听人话了。
似乎像是得了什么大病,一直活在自己的记忆里。
她笑道:“你要是真想要补偿,离我远一些永远不打搅才好。”
袁允神色沉静,苦笑了一下,似乎也是为她的决绝无能为力:“只是安分陪在我身边,你想要自由照样可以,就这般让你抗拒?”
崔茵冷声反问:“若是让你日日陪着心底厌恶之人同桌用膳,同院而居,你当真不会觉得煎熬痛苦?”
心底厌恶之人?
袁允半阖着眼,终是面色难看提前离了席
秋风萧瑟,踏得满地枯枝簌簌作响。
一连十一日功夫,崔茵从最初的挣扎到如今的安安静静,对他也没最初的动辄破口大骂,甚至看到他就像看到空气,甚至连孩子也懒得再见了,每日里连门都不出的看书。
远远便望见崔茵独抱一盏孤灯,半躺在床榻上,似乎在看书。
室内暗沉,昏黄烛光映照在那张娇丽的脸上,她安安静静的模样,透着一层细腻柔光。
倒是叫袁允好似又见到了那年除夕,阖家团圆的年节,宴上猜谜行酒,她屡屡猜不中谜题,被罚饮了不知多少杯酒。而后满脸绯红的,也是这般独自一人跑到窗边静坐着。
近来总是会想起许多从前,频频回想从前那些旧事。那些曾经被他视作无谓的过往,如今一遍遍在记忆中重现。
崔茵不觉得自己欠她,约莫是从来没有将自己放在一个丈夫,放在心上人的位置上。
无爱,自然也无恨,无怨。
正是因为明白,才觉愤怒,不公。
这些年,他是真心拿她当做妻子。
耳畔风声微动,崔茵眼前彻底昏暗下来,似乎所有的光线被遮挡。
她阖上书页,微微抬眸,视线猛的被遮挡,昏昏沉沉的一片,难看得清,只感觉那道黑影很高大。
崔茵最近很安静,不吵不闹,似乎只等着自己安安静静能叫他早些履行承诺,放自己出去。
她仰头看了他有些久,似乎怕他动手动脚,忽而道:“我其实还没洗脸,一天都没洗”
果不其然,袁允眸色微沉,淡淡叫她起身去沐浴。
夜深天寒,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肩头阵阵发凉。
崔茵巴不得膈应他,自然懒洋洋的笑道:“都裹了这么多层衣裳,哪里脏了?我就这样睡也挺好,明天再说吧。”
袁允一言不发转身走了出去。
不消片刻,便有两名端着铜盆热水的仆妇折返回来。
崔茵依旧赖在床上纹丝不动,甚至还闭上了看书看的酸涩的眼睛。
袁允接过了仆妇递来的棉巾放在手上:“你若继续不肯动弹,那我便亲自来了。”
崔茵眼皮一抖,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抢过他的帕子光着脚就跑去了屏风后面。
袁允抬眼看着她跑远,而后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
她走时动作太大,带的被角飞起,被褥之下是几卷书册。
大多是医书,间杂几本市井话本。其中一本封面格外素雅别致,字迹颇为眼熟。
袁允几乎见她日日都在看,本来没有什么心思管她看什么书,如今竟也不知怎么想的,缓缓取过,翻开纸页。
上头似乎有她落下的字迹。是,也不是
崔茵的字迹一笔一画清秀灵动,风骨飘逸,那字迹同她乍一看很像,可细品风骨神韵却又截然不同。
只一眼,他便己后知后觉,辨出是谁的手笔。
其实是见过的,早些年在范显的那一堆治水手稿里就看到过同她相似的字迹,只是那时的袁允并未多想。
后来,他问她是谁所教,她也是含糊其词,刻意遮掩。
原来,真相如此简单,竟真非父所教,乃是情郎所授。
崔茵不见得是个能吃苦的姑娘,不是个会认真练字的姑娘,更不是天赋异禀的姑娘。她的字,只能是日复一日,朝夕相处的手把手亲自所教,才能如此相似。
一页又一页翻下去,医理偏方之间,竟夹杂着不少狐妖书生人鬼情牵的灵异话本,尽是些儿女情长,缠绵缱绻的私情故事。
这世间有哪个男人喜欢看这样的故事?又有哪个男子会费心费力,将这些情爱故事一笔一划认真誊写批注的?
原以为崔茵情根深种,原来竟是二人情投意合么。
不屑看那些不想知道的过往。可手却像生了根,依旧一字一句,句句细读。
世人行文间多讲究辞藻优美,字句押韵。
可这书终归是不同的,看似寻常文墨,却通俗易懂,将故事写得生动有趣。细读之下,字字句句竟都藏着缱绻情意。
像是专门写给心上人看的。
有一瞬,袁允指腹都在发烫。
他极力平稳下来心头沉闷,竟是不由得揣测起来——那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应当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能在死后这么多年,还能得到她毫无保留的爱。
所有的,令人妒忌的感情
……
崔茵出来的很快,看到那些似乎被翻动过的书,她似乎有些生气,想要骂人,可那人己经去了外室。
袁允兴许是身体疲惫了,只依稀看到一个侧躺在塌上的身影。
隔着一扇屏风,他忽而问:“你日日看的那些医书,莫不是向往行医四方不成?于女子而己,治病救人都是又脏又累的活计,你当真发自本心乐意?”
兴许是习惯使然,袁允总喜欢权衡利弊,揣测着一切的可能。
至于崔茵说的行医治病,他更多觉得她多是说着玩的。
袁允认识的崔茵,她没有那个心性,更没有那个胆量魄力。
崔茵确实很喜欢帮助旁人,甚至畜生,毕竟生活在那样一个环境下,耳濡目染学着她的父亲,无所事事的世家娘子,自然喜欢施舍一些自以为的正义。
但,她当真喜欢这种嘈杂繁忙充满血腥和肮脏的生活?
他甚至卑劣的揣测着,或许只是她想要替旁人完成一个没来得及完成的梦——
崔茵本不想回他的话,可这个问题,她却想认真回答:“自然。”
“这于你并无太多益处。”
医者,尤其是女医,地位都不高。辛苦不提,世人愚昧无知,又喜欢守着自己的道理,偏听偏信。
若是但凡行出差错,白费工夫不提,反而叫人倒打一耙。
这样的事情,崔茵若是经历一回,只怕会哭鼻子。
崔茵倒是有些奇怪道:“一切的喜欢一定需要有原因?一定要有益处?”
袁允忽而同她说起自己的幼时。
“我自幼所学琴棋书画,君子六艺,早己分不清是心中所爱还是生在世族立身朝堂不得不学的东西。”
崔茵听了他的话,哪怕心里有气,厌恶他,语气中都带起了一丝悲悯。
“那你着实可怜。”
“我与你不同,从来没有人逼迫过我学不喜欢的东西,我心底有太多真心喜欢,想要坚守的东西。”
“喜不喜欢我生来就知晓。不喜欢的东西,强迫一辈子也还是不喜欢。”
她话里有话,故意惹他动怒,袁允却没有心思与之计较。
眸光扫过屋角案几,满满一摞送来的珍奇首饰,白玉明珠,玛瑙金簪件件价值连城,却被她随手搁置。
从不触碰,弃若敝屣。
袁允轻描淡写的问她:“这些没一样喜欢的?”
崔茵情绪不高,声音也很低:“以前十几岁的时候很喜欢的,很喜欢这些漂亮首饰衣裙,可如今早就不喜欢这些了。”
袁允薄唇无声抿紧。
他轻阖着眼,忽而想起,想起她刚刚嫁给自己时。
面对这些应该是喜欢的吧?
记得在永州时,她会出去逛街,总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稀奇古怪的钗环,颜色鲜丽俗气的衣裙。
后面去了京城,她就没买过了,穿的也一日比一日清素。时常几位弟妹购置花销颇大,一季数百两衣裙,惹得弟弟们私下叫苦,总叹着银钱不够花。
那时自己只觉是个笑话,笑弟弟们一个个自幼不够勤恳,凡事需要旁人督促着上进,读书为官时都如此,如今倒是知晓囊中羞涩,连女人的花销都好意思说养不起。
后来,他看着自己私库里从未被动用过的东西,账面上满满未动的银钱,便心中古怪了——
京城的衣裙珠簪,为何没有她喜欢的。
原来,一切早早有答案。
有些东西,迟了就是迟了。
感情是,其他的东西亦是。
自己似乎什么都晚了一步
他几乎是被迫,被迫见证着,听着她同那人所有相关的一切。
可,还能怎么样。
那个人若是还活着,他想要阻止她对他的爱,想要从中破坏,算计人心,太简单不过了。
可——那人偏偏死了,死了很多年。
他想要做什么,也都做不了了。
嫉妒啊,无数午夜梦回,披衣起身徘徊,如何也睡不着。
嫉妒的快要发疯。
她喜欢那人什么?喜欢那人的温柔吗?
自己也可以给她。
【第56章】
前线战事再起, 郡衙上下骤然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肃然。
袁允一连数日都隐于衙中,不曾露面,亦没再来崔茵跟前惹她嫌恶。
崔茵觉得自己如今继续这样下去, 只怕人都会变得不正常。她甚至想着要不就跟袁允暂时求个软, 说自己想通了,二人就如他说的这样井水不犯河水过日子得了?这样至少自由。
甚至她殷殷期盼这场战争别停下,让袁允永远留在外边。她立刻被自己的想法吓醒, 跑去廊下吹着风晒着太阳, 崔茵才意识到自己的荒谬。
感情这种东西, 不是被关着, 被忽然间照顾一点就能生出来的, 反倒会越来越嫌恶。可袁允似乎不明白这个道理。
没两日袁大人回府了, 这回他似乎精神正常了一些, 人脾气也温和的紧,得了空遣人唤崔茵过去。
天色有些寒了,袁允似乎身体不好, 身上已披上一件宽大沉青大氅,头束白玉冠,长身鹤立,浑身凛然无情。
他很忙,案头堆着军务文书,正垂眸伏案疾写急信,他的落笔行锋凌厉飞快, 笔墨连在一起未有顿开。
崔茵站在窗外廊下, 远远等了半晌,没有吭声。
等袁允将信叠去信封里才抬眸看到了她。
袁允好些时日没见到崔茵,忙中看了她两眼, 忽而道:“胡太医这几日正在前院授课,你若想学医术便过去旁听吧。”
跟着那些江湖庸医,或成日看各种杂书,只怕将眼睛看坏了也学不到多少知识。
崔茵略有些惊诧,“我?”
她的呼吸都跟着略微紧促起来。
这些时日崔茵几乎没同他正常说过话,不是冷嘲便是热讽,故意膈应他,而后见都没用她便彻底懒得理会。
崔茵觉得,应当是有用的,至少这些时日袁允的不露面让她看到了希望。
袁允说得对,他这样的人其实没什么感情,对她升起的那些微薄且古怪的感情来的快去的也快。
崔茵脸上的讥讽一时间甚至有些不好收回去,只能略显局促地低了低头:“我也能去听课?”
无怪她欢喜,太医院太医皆是层层选拔,造诣精深之人。能去听课一段时日,对她而言绝对比看遍了医术也有用。
袁允颔首,淡笑道:“自然当真。”
崔茵明明很喜欢,眸中忍不住升起笑意,可如今二人这样的关系,她立刻收敛了笑意。不想与他说话,怀疑他又是别有所图,可终究是一桩她太珍视之事,自然舍不得就这样推辞。
崔茵难得放下了执拗,问他:“我这样的三脚猫功夫,过去听课当真可以?”
袁允的眸光很淡,也很平缓,总是那样的漫不经心。
仿佛她今日便是出了大丑,也早在他意料之中,他也不会因此笑她。
在这样的眼神下,崔茵便也顿住了自己那些可笑的话。
袁允见状,对身边的人吩咐:“备上笔墨纸砚,带她过去。”
“是。”屋内稍作动静,一名护卫立刻躬身走出领命。
这样的袁允,好似总算正常了一些。至少恢复了几分真正的温和,不再虚假,不再时不时说一些发癫的话。崔茵也隐约觉得,距离他说的放自己走,也近了。
而自己终于可以踏出前院,没有她以为的那样艰难,崔茵像是做梦一样不可置信,一路反复平复着自己的心绪,跟着护卫身后走,脑子里好似装满了糨糊。
听到前边儿暗卫对她说:“太医随着宫中钦差而来,如今便暂住府衙两侧用来官员小吏暂时歇息的排房,内里本就有窄门出入,您日后进出倒是方便。”
要是能不住这里,更方便。
她的裙摆快要跨出月洞门,似乎听见身后声音。
崔茵慢慢回头,眉心蹙气,眸光中带出了十分的不耐烦和敌视。
袁允见她一副炸毛猫似的表情,倒是有些无力起来。
好在,袁允只是对她叮嘱了一声:“去了便好好学,跟不上进度无妨,但切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这样的话,倒是将做好准备翻脸的崔茵一下子闹了个无比窘迫。
崔茵抿着唇没有理会,踏出那道门时,只觉得天都蓝了不少,明明依旧是在府衙里,呼吸的空气却都不一样了。
一路果真如袁允所言,护卫林立。
她深呼吸了两口气,眼睛里都酸溜溜的,才不可置信的继续走下去。
她其实知晓的,袁允约莫又是打的什么主意,不愿意放自己走,又怕自己真闷出了病——
不管如何想的,崔茵都记得同的厉害之处,仅凭望闻问切,行针施术,
虽然当中有许多夸张,但崔茵却是亲身领教过针灸的玄妙奇效。
记得当年生阿念时,她本就已经进去少出气多,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正是几针落下。
一股暖意骤然涌遍周身,缘拉了回来,随后便听见阿念清亮的啼哭。
那时濒死混沌,许多细节她早就记不真切,但却是记住了的滋味。
还记得张明琬听到时的惊叹,说有朝一日一定要见识一下。
如今,倒真是个好机会。
,远不是一两日能学会的,可崔茵知晓,自己还年轻,有的是时日潜心打磨。
她的父亲三十多岁才开始开办学堂,原先不也都是什么都会,会读书的人可不一定会教书。
可如今,崔父还不是成了方圆百里,最德高望重的先生?
一时间崔茵心中充满了斗志,甚至觉得这短暂的屈辱,不过是一场老天给的磨砺。
乌云过境,天一定比以往更晴。
等崔茵抵达授课院落,才发觉这太医竟还真是自己认识之人!正是当年亲手将她与阿念从鬼门关救回来的那位圣手。
胡太医年岁颇有些重,胡须鬓发皆发白,却精神矍铄,气韵沉稳。如今早太医院院正之位,最是德高望重之辈,如今亲自前来这样的小地方?
崔茵心里难免一惊。
她收了思绪,上前认认真真给这位太医行了个结结实实的一记大礼,并且对他说明了二人的缘分:“太医安好,当年若非您出手相救,如今的我只怕早就性命不保。”
崔茵当年并不觉得害怕,约莫是一直没过去那道坎,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心里甚至自暴自弃的想着,死就死了,活就接着活,两者间并无太多差别。
可如今时过境迁,再想起那日凶险,自己的糊涂,只觉满心后怕。
若是去了,世间就再无自己这个人,甚至连阿念也没有了。
自己的家人,朋友又该多难过。
胡太医见到崔茵也是惊诧,他是听了袁大人亲口说过,要他带一位徒弟。
只是这一位徒弟是谁,他半点不知情。竟是女眷,且还是他的夫人?
“您是袁夫人?怎么不在京中,随着大人来了此地?”
崔茵神色微窘,一时不知如何措辞解释。自己是经袁允举荐而来,如今又说没关系的话儿,岂非矫情叫人笑话?
好在,那胡太医似乎看出了她的难言之隐,他不在乎这些俗套牵扯,已经毫不在意的挥手。
“我此番前来,一是为袁大人调理陈年旧疾。二来年岁渐长,转眼便要步入古稀,困在京城太医院几十载,眼界医术反倒容易停滞不前。趁此番也想多收些真心向学,肯下苦功的弟子,也算开阔眼界传承医术。”
“夫人若不介意男女同席授课,便入内旁听便可,课业之中有任何不解之处,只管当堂发问,不必拘谨。”
崔茵松了一口气,她来时还害怕太医见到自己是女人未必肯收,竟是如此就答应下来,甚至连考较一番也不曾。
可崔茵随着他进了屋内,才放下的心又重新提到了嗓子眼。
胡太医授课毫无藏私,倾囊相授。屋内早已坐了数名弟子,有随他自京城而来的内门门生,也有沿途收下的民间学子,甚至还有须发微白的老者,瞧着都有五六十了。
众人闻声回头,瞧见崔茵一身华贵衣裙,生得娇娇嫩嫩,又是一介女流,难免起了轻视之心。
几位弟子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不吭声,堂内气氛瞬间变得古怪尴尬。
崔茵心中暗自后悔,后悔今日穿戴的有些华丽来。
不过转念一想,要是因为自己只是穿了一件裙子,就惹得那些人起了偏见。那该是他们眼界狭隘,并非自己的过错。
这般想开,崔茵反倒坦然大方起来,对着众人微微颔首行礼:“诸位安好,往后一同听讲修习,还请多多照拂。”
胡太医居于首座,见状径直招手唤她上前,竟是特意徇了情面,在自己身侧旁设了一座席位,不必混杂在一众男弟子中间。
这般特殊优待,落在其余学徒眼里,不屑与嫉妒反倒更重了几分。
落座之后,胡太医当堂便开口考较起她来,问及药理方剂,医籍典故,人体经络穴位诸般学识。
除了最后一个崔茵答错了两处,其余也算是倒背如流,这些时日闭门无事她日夜翻看医书,早已打下扎实底子。
胡太医素来不吝夸赞,当即颔首赞许:“夫人药理基本功,倒是十分扎实。”
崔茵谦逊浅笑:“都是一些纸上功夫,真要上手把脉问诊、实操诊治,我还差得太远。”
胡太医反倒是说:“把脉本就靠日积月累熟能生巧,新手初行难免拿捏不准。我倒是听闻,夫人前些时日出手救治伤患,经手四五十例断骨包扎,跌打损伤,尽数愈合复原。丝毫不曾耽误行走劳作,此事当真?”
崔茵当场一怔,不知这话从何处传到胡太医耳中。
见到周围那些学徒们也都忘记了方才的鄙夷轻视,纷纷抬眼朝她望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跌打轻微骨裂不难医治,可做到筋骨复位、痊愈后毫无后遗症,寻常医者都难做到,何况她这般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崔茵丝毫没有揽过功劳,只道:“药方手法皆是本地一位大夫所授,我最多只能算是勉强学了大概,学的并不算好,但那位神医倒是十分厉害,纵使骨碎重伤,也有法子医治复原。”
胡太医听了颇感兴趣,捏着胡须便说:“改日得空,还需夫人代为引荐,也好让我等登门讨教一二。”
崔茵郑重点头应下。
一番当众论答过后,众人看向她的眼神已然全然不同,先前的轻视褪去,也不在窃窃私语。
崔茵安然坐回席位,认真听胡太医讲解人体经络穴位,一字一句,尽数默默记在心底,脑子里记不下的便写下来。
接下来的时日,崔茵又算重新找回了当初的闯劲儿,每日里早睡早起,一门心思扑在学医之上。
要学的药理经络,典籍偏方繁杂冗多,她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连阿念时常寻过来,都未必能见到她人影。
至于袁允是否露面,是否来了她房里,她都早已无心顾及,或者半点不放在心上。
胡太医暂住郡衙前院偏房授课,崔茵每日准时前去听课习医。
这样朝夕往返的日常,倒像是小时候自家院子,那时候崔父还没正式开办学堂,都是在自家院子里临时将前院的耳房开拓了出来,摆上一排小案,教导孩童读书。
那时的崔茵,从睡醒了到学堂,就只短短一小段距离,日日随性来去,安稳又踏实。
崔茵不算有天赋,可好在兴许是遗传了崔父的脑子,十分聪明,记性极好。更有当年那一年多四处游走的经历,见得多动手能力远比她以为的要强。
甚至,比不少胡太医跟前尚没出师的徒弟都要强。
崔茵性格极好,通透却不记仇,言语也不顾忌,从不摆着任何架子,她从一个被人嫌弃的走后门的女流身份,到被其余几个师兄弟接纳,熟稔,也不过几日功夫。
那胡太医对她倒是十分真心,毫无敷衍。
如同他自己说的,这么些年收了许多徒弟,倒还没收过一个女弟子。
或许原先人云亦云,对女弟子还有偏见,可如今崔茵丝毫不摆架子,课业典籍记得牢,又肯下苦功,反倒真心起了悉心栽培之心。
一晃几日。
一日授课闲余,胡太医同几个徒弟闲聊,聊起他见过的一名急产妇。只因拖得太久,她的家人不允男医帮忙行助,年轻时的胡太医眼睁睁看着那产妇血崩而亡。
胡太医长吁短叹,说起崔茵当年生产之事,时隔经年,依旧清晰。
“当年你能母子平安,说到底,我不过是行针施术,尽了医者本分,但还是你自己——也好在是你自己争气,府上也未曾耽搁时辰,否则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崔茵回想起当年,以往不觉,如今眼眶都发酸了,约莫也就是在这位老者跟前情绪才敢流动出来。
“当年我早就没了意识,神智昏沉间听见稳婆慌乱问要保大还是保小,我心里其实怕得厉害”
“那时还想着,若是真被破腹取子,该有多疼?”
所以她自己先说了,保小吧。
胡太医倒是摸着胡须,摇头轻叹:“并无破腹取子一说,公府虽看重子嗣,却也绝不会行那般决绝之事。反倒是袁大人早早入宫请来了我。”
他神色带着几分复杂感慨:“老夫记得清清楚楚,那时你心气涣散,任凭我如何落针渡气,半点起色也无。”
那日他入内时,也是只留了两个稳婆,一切婢女都屏退出去,这般亦是为了日后能封口,护住内宅女眷颜面。
那时他也是朝着稳婆摇头,道是不行了,妇人寻了求死之心,准备送最后一程吧。
“反倒是你丈夫进来了,同你说话,你才像是有了点求生意识,也能听得进旁人言语。”
世家大族规矩森严,女眷生产本就视作污秽不祥之事。
胡太医一直以为这是一对自己行医多年,鲜少见到的感情至深的夫妻。
这些内情,崔茵从未知晓,闻言不由得怔怔失神。
不是记不得,而是压根没有那段记忆。当时早已神智涣散,眼前什么都看不见,意识迷离。
她恍恍惚惚坠入回忆,像是又重回那日濒死的混沌里 ——
魂魄摇摇欲坠,恍若脚上踩踏着黄泉路,朦胧光影里,她竟看见了朝着她跑过来的张昭。
她很疼,却一直很坚强,两天一夜,早就连泪都流不出来,嗓子眼都哑了。
嘴里全都是血腥味,舌头也破完了。
可见到了张昭,她还是控制不住委屈的哭。
“我好疼啊”
“怎么还不死啊”
张昭抓住了她的手,将她往上推。
一遍遍劝着她。
“别死。”
“黄泉地狱里,从没有人间好过。”
【第57章】
这些时日, 战争又起,朝中整兵蓄势,磨刀南向。
三位藩王却接连举兵反叛。
原本节节连胜的战局骤然陷入僵持, 大军未及抵达京师, 前线战线拉得过长,粮草马匹补给难继,越是拖延, 局势便越发凶险。
且叛军不知许下何等重诺利诱, 各地不少食朝廷俸禄的官员世家望族皆心生摇摆, 暗怀二心。
内外一时间敌友难辨。
范显先前收复永州立有功劳, 得以擢升一级官居正四品。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身心俱疲。战火纷飞之下, 各州县人口锐减, 官员或死或逃或遭贬谪, 朝堂人手捉襟见肘。文官无需奔赴沙场,可后方后勤调度,粮草统筹许多事情繁杂, 一人要顶着数人的差事,日日劳碌,半分闲暇也抽不出。
他回文水县半日的功夫,便又策马奔赴永州理事。
前线营帐内,一众将领刚议完事陆续散去。
袁允案前,摆着一封不知何人专程送来的书信。
信中避而不斥帝王,通篇只针对他一人, 字字刻薄, 骂他厚颜无耻多管闲事,咒他祸事临头,不得善终。
更是放言来日平定叛乱, 第一个便要拿他开刀。
这般满纸谩骂攻讦的私函,范显早已不是第一次见袁允收到。
他说不清袁允究竟树了多少政敌,招来这般无端攻讦。
袁大人许是见惯了风浪,只垂眸敛目,面上毫无波动起伏,反倒还一字一句将信中谩骂之语认真看完。
这份对待公务的认真,谁不得感慨一声?
以往未熟识之时,范显幼年便听闻他的声名,那时他只以为是多靠祖辈家族荫庇,未必如何。相处日久,心底才对这位洞察秋毫,决断敏速的上官,由衷敬佩。
袁允身上总有世家君子的清傲风骨,旁人如何也学不来,性子凛然深沉,如立云端孤峰,素来不会因私人私情耽误半分公务。
可如今呢?想起自己探知的事情,范显心里便是泛起无力,也是心中愤恨难平。
见范显立在原地迟迟不去,袁允抬眸,古井沉沉的眸光落在他身上。
“还有何事?”
范显并未被他冷意慑住,好似没有察觉般随意出口:“昨日我回郡衙拿文书见到了崔二。先前问起旁人还只说她远赴外地,不想我竟是在郡衙见到了她。”
袁允眼帘轻轻垂下,淡淡开口:“她过得安好,拜入名医门下,衣食起居皆有人妥善安置,一应无忧。范大人不必过分替旁人操心。”
这话说的,其实就已经是不遮掩了。
范显索性放下顾忌,坦诚直言:“大人,或许是我多言,你骤然调任来到这偏远小郡实则为她而来吧?”
袁允面上未有丝毫动静。
其实范显早已瞧出端倪,便是那日二人吃馄饨之时。
袁允素来喜静爱洁,向来不爱市井喧闹,怎会屈身踏入街边小食摊?
范显自然知晓不会是为了自己。自己面子是金子做的?
平日里便是见了面的没话说的上下级,在街边小摊吃馄饨还能打招呼?
依稀记得,那日,袁大人是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落座。想来单单只是放下身段坐下这一个举动,便已耗尽了他平生所有的自持与隐忍。
“我虽愚钝,却也看得明白。从前崔茵心中十分敬佩仰慕大人。她会帮你吃馄饨,当年,也会去相国寺特意给大人求平安符。”
“这些皆是我亲眼看到的而已,你与她朝夕相处数年,应当比我看得更清楚。”
其实猜也能猜的出来,那些年的崔茵不讨厌袁允。
袁允这样的人,前妻若是对他真的无情无意,他的高傲,怎会容许自己对她念念不忘?
想来,那些年外人都看不分明,只有他们这对夫妻自己知晓,到底是怎样错综复杂的情感。
“当年在京城时,我是见过她的,我根本没有认出她来,大人想必也觉得,同如今的她判若两人吧?她好不容易走出来,这回又这般,大人是想她又重回那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袁允静静听着,竟是没有出口训斥他言语逾矩,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后轻轻笑了笑,问范显:“是她托你来劝我?”
“非也,她什么都没说,小地方想打探些事很难么。”
“以大人的心意,想要挽回她本不算难事。崔二本就是心软重情之人,何况你们之间还有孩儿牵绊。只是大人如今这般行事,究竟是何苦?只会将她推得越来越远,日后再无转圜余地。”
这般浅显的情理,他都能看透,以袁大人的心智城府,怎会看不明白?
从前只当崔茵是饮鸩止渴,如今看来,真正倒成了袁允自己。
他分明一心想要留住崔茵,行事却偏偏背道而驰,南辕北辙!
范显其实更是满心费解,这般通透绝顶之人,怎会在情字上如此偏执糊涂?
喜欢人慢慢去追就是了,怎的一般,关押着的?
范显心头一梗,,便打算告退。
他如今是好言相劝,盼着袁大人能听得进去,而,有何人夫妻恩爱,是靠强逼得来的——
文水地气很是潮湿,藏书极易受潮生虫。五日必要翻晒一回典籍。
崔茵抱着书本,缓步穿梭庭院,来回走着将一本本书摊开晾晒。
她脸上映着阳光,莹白如玉,眉眼明亮,太阳底下额角渗出晶莹剔透的汗珠也丝毫不觉,像是一个玉瓷做的娃娃。
待收拾妥当,崔茵又从中拣了一册书,抱在怀里坐到廊下静静翻看。
太阳有些晃眼,晃的她有些困顿,她微微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
抬眼间,恰见一身影缓步走来。崔茵神色一瞬归于平静,只当未见,依旧垂眸自顾看书,不动分毫。
脚步声渐近,停在身侧。
崔茵抬头,见到是袁虎,顿时脸色也是十分难看。
“大人说,今日风景好,让属下接娘子去后山上。”
崔茵立刻说:“不成,我今日下午还有事,还要听课。”
袁虎见此似乎颇为无奈,道:“大人让属下去帮娘子请假。”
崔茵儿乎要咬碎了一口牙
山上的夕阳,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袁允如今又不知是犯了什么病。
山路崎岖,崔茵一路走的骂骂咧咧,气喘吁吁。待到登顶立于山巅,若非有不想见到之人,这样的美景当真漂亮的惊人。
澄澈碧蓝如整块上好的暖玉,万里无云,净得不染纤尘。
风也温软,不燥不寒,暖融融的日光肆意倾泻而下,落在肩头、发间。触手便可触碰满掌的温柔,暖意浅浅沿着薄衣漫入肌理。
崔茵长长吐出一肚子的郁气。
袁允早已静立山巅。
落日金辉洒落,染遍他一身仓青色衣袍,竟显得清雅肃穆,身姿清挺,眉眼轮廓精工雕琢一般,俊美如画。
崔茵却顾不上那些仪态规矩,随意蹲坐在山巅青石上,看着远山层峦,又眯着眼仰头凝望西沉的落日。
山谷长风掠过,携着晚秋清冽的凉意,丝丝缕缕漫过周身。
似乎也带来了袁允周身淡淡的药草气息。
这些时日潜心跟着胡太医学医,崔茵耳力嗅觉早已历练出来,只轻轻一嗅,便辨出紫菀,款冬花,陈皮儿味清苦药草气息。
袁允那双幽深如墨的眸子,也被漫天落日霞光悄然晕染,覆上一层淡淡暖光。
崔茵看着远处的风景,沉默片刻,她又问袁允:“这么久了,你如今考虑好了么?你先前说过的,只要我不闹腾,过些时日你会考虑考虑放我回家。”
袁允又没说话。
山谷中到了傍晚,晚风呼啸,寒意侵人,一阵阵往衣襟里钻。
崔茵忽而对袁允冷冷叹了一声:“唉,我今日没带针来,若是带来了,该帮你扎一针的。”
袁允眼睫覆压,凝望着她:“才学儿日皮毛,便敢妄言给人施针?”
崔茵说:“或许是天赋异禀吧。”
那双幽深的眼眸直直看着她,忽而笑了,好似已经看穿了她的那些谎话。
“如今竟厌烦我到这般地步,心底都暗自盼着一针将我了结?”
崔茵说:“我没有想杀你,为人断不能伤人夺命。”
最多想要他晕厥过去,晕的越久越好,一针直扎天灵盖,最好一直睡下去,睡到五十年以后。
一念及此,崔茵唇角笑了一下。
袁允却并不在意她的这些胡话,他忽而道:“我确实该考虑清楚了。”
崔茵骤然抬眼望向他,等着他下文。
可话音落下,他却闭了口,再不肯多言。
崔茵按捺不住心头焦灼,也顾不上婉转含蓄,急切开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可以放我归家了?家中还有诸多琐事等着我回去料理”
落日余晖落在他眉眼间,明明是暖金柔光,却衬得他清冷依旧。
袁允微微垂着眼帘,似是轻轻嗯了一声。
又似乎,没有。
崔茵没听见。
山风越来越烈,入冬渐近,寒意刺骨。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吸发酸的鼻尖。
这般细微动静,落入袁允耳中,他终是开口:“天凉了,下山吧。”
山路难行,一番折腾下来,崔茵早已身心疲累。
入夜归屋,室内燃着清甜缱绻的熏香,丝丝缕缕漫溢开来,像一张细密的大网,笼罩着室内一切。
袁允睡在窄塌上,睡姿端正,如一尊施了玉釉的冰塑石像,连睡着时都带着生人勿近的清冷自持。
他这般假模假样,叫透过屏风的崔茵忍不住心中嗤笑一声。
这样端庄的圣洁模样,瞧着克己复礼,又是个什么东西。想来他只要正常一点,位高权重,生的也算好看,或许多的是姑娘喜欢他。
为何不干人事呢?
隔着厚重的被褥,崔茵都能感觉到自己心口扑通扑通的跳。
天很冷了,贝壳花窗上已然凝了一层薄霜。
这间屋子本就不甚保暖,外边角冷风不断灌入被中,冻得她微微发颤。
越是这样冷的时候,越容易倦意翻涌,昏昏欲睡。
崔茵也想着赶紧睡下,可她好似才睡下没一会儿,昏昏沉沉中似乎感觉到有人掀开了自己的被窝。
她本就心底戒备深重,瞬间惊得儿乎从榻上弹身坐起。
动作太过莽撞急促,恍惚间径直撞上前立着的一道黑影,额头顿时撞得阵阵发麻发疼。
似乎听见‘砰’的一声,有器物失手坠落在地,恰好磕在床前脚蹬之上,玉瓷瞬间碎裂四分五裂。
汤婆子里滚烫的热水顺势泼溅开来,濡湿了大片地毯。
崔茵慌忙低头望着满地狼藉,才惊觉袁允的衣袖被沸水溅湿了一大片。
她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想去撩起他的衣袖:“对不起,我是不是把你的手烫伤了?”
袁允声音里依旧是冷静,好似被烫伤的人不是他。
“冷,便使仆妇给你拿个暖炉来,不吭声做什么?”
不多时,外边仆妇匆匆送上新的暖炉,袁允自始至终神色平淡,只叫人放去崔茵的被窝里。
他重坐回了窗边,似乎在处理公务,崔茵儿次想上前细看询问,却又最终踟蹰着不敢靠近。
他却似有所觉,对她道:“只是一点小伤,我还有儿封公务书信要处理,你睡吧。”
说罢,他便静坐案前,提笔伏案,静静落笔写信。
崔茵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四下漆黑寂寥。
隔着雕花屏风,她忽然对袁允说:“其实我一直是知晓的,你以前暗地里做了很多东西,很多很多。”
屏风后执笔的身影似是微微一顿。
崔茵语气平静认真,缓缓细数那些陈年细碎:“比如,最开始的时候,裁云文君两个总是喜欢跟我顶嘴,时常把我气哭。其实那一次我跟她们间算不上谁对谁错,我也骂了她们的。你私底下罚了她们,然后把她们召去了你的书房里,两人再也没在我跟前日日晃悠。后面她们再见我,也是乖多了。”
这些微末陈年小事,怕是连袁允自己都早已淡忘,偏偏崔茵一桩一件,都牢牢记在心底。
“还有啊,我生阿念的时候,应当也是你我一直是知晓的,我听到他们说要保大还是保小,他们也不知是怎么说的,反正稳婆说后边都在煎药了,也不能怪她们,或许是想让我走的好过一些快一些吧,又或者是为了保住阿念,我都能理解,是你请了太医进来。”
袁家那样的家族,那时候袁老太太都还活着,许多叔母们,只怕都有拦着的,说服一圈人其实挺不容易。
屏风后的声音有些沉:“这样不好的往事,不必再提起了。”
他似乎很不喜欢提起这样的事情。
崔茵却没有止住话,接着说:“二爷,其实一直到现在,我都不觉得你是恶人。我虽然以前有些畏惧你,但却知晓你是一个好人的,还记得第一回见到你,你那么爱干净的人肯伸手救下狼狈落魄的我,那时我便知道,你骨子里绝非凉薄无情之人。”
“以前我是真的不讨厌你,或许算不上很喜爱你,但我是真心想要和你过日子的,我也真心心疼你,看你每日天不亮便入朝理政,夜深才疲惫归府,我私下里也会替你心疼难过,觉得你一定好累。我一直都知晓,你从小到大都不容易。我也知晓你这样的人很厉害,你的官做的很大,朝堂上经常尔虞我诈,你没有时间放在儿女情长上很正常”
“崔茵。”他低声开口,似是想打断。
“您跟我们其实都不一样,我们从小生活环境就不一样。我们寻常人家子弟,心事喜怒皆敢直言,行事随性自在,从无人严苛苛责,更无动辄家法伺候的重压。我从前每每看见二爷父亲那般威严冷厉的模样,心底便莫名发怵,也能想象得出你年少时过得有多孤苦压抑。”
“您这般内敛隐忍的性子,若非要和那些从小无忧无虑性情开朗的公子相比,本就不公平。”
“我其实分得清是非对错。即使和离了,不该说这些事,我也想说,我知晓我以前太混账,把你当成旁人,那样是折辱了所有人。您那样高傲的人,肯定是忍受不了,那些我的过往过错,我从来没想过推诿搪塞,甘愿认下。”
“我说出来你肯定不信,我从来没恨你,更没讨厌过你。从前是,如今也是。我这些时日安分待着,每日里听课学习,我其实心里清楚,你本性冷清却行事磊落坦荡,并非那些大奸大恶之人。你我之间,本不至于闹到至死不相往来两相生厌的地步。你只是太过执拗,钻了死胡同罢了。所以我一直安安静静,等着你自己想通透,走出来。”
“但请你不要一错再错下去,我性子软不记仇,不代表没有底线。你若此刻肯放我离开,过往种种我可以尽数放下,当作从未发生。”
室内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明明灭灭,映得满室寂然。
袁允穿着素白中衣,正襟危坐于屏风之后,神色沉静漠然。
崔茵望着那道沉沉身影漠然的模样,心底渐生颓然,只当这番掏心掏肺的话,终究又是付诸流水,半点也打动不了他分毫。
她叹了一口气,就听见袁允开口:“我知晓你在哄骗我。”
但,这些谎话确实顺耳。
屏风后他似低笑了声,“那你同我继续说说。”
崔茵惊疑不定,迟疑道:“说什么?”
“说说你以前,你幼时的生活。”
“你同张昭的过往。”
【第58章】
崔茵被这句话问地徒然一怔。
一个寻常人, 自然不会同本就关系牵扯不清,性情又阴晴难测的前夫絮絮提起昔日故人。
可袁允的问话听着坦诚,又漫不经心, 她心里似乎又升起无所谓的念头, 为什么不能说?没有关系了为什么不能说?
那样好的人,为什么要被世人遗忘呢?即使是自己,为什么也不敢提起他?
沉溺过往走不出来是煎熬, 真正放下了, 余下的便只剩满心怀念。索性说开, 也好过这般长久被牵绊纠缠。
崔茵神色认真, 只了了几句道:“总归, 是个很好的人。”
“性子温和, 素来爱笑, 是真正端方的君子。我年少时性子顽劣,爱惹是非,口舌又笨拙, 如今回想,不知多少回有意无意惹人不快,他却从未对我说过半句重话。”
崔茵说着说着,几乎不受控制的浅浅弯了下唇角:“就是太过端正,从不爱与人争辩辩驳。这样的性格很容易被人欺负,他天资出众,课业拔尖, 时常惹不少同窗暗中排挤, 构陷。偏偏他的性子总万事不甚放在心上。我那时每回见到就会很生气,从小我就爱好路见不平,从小总是护着他, 谁敢阴阳怪气说他,敢欺负他,我一准要替他讨回公道。”
他从前总笑她,说她这性子,分明是侠女投错了胎。
崔茵说着说着,也不说了,觉得没什么可说,是袁允自己偏要问的,自己索性也就说了一嘴,至于其他的么,那是自己珍贵的记忆。
她换了话题,像是彻底忘了自己对袁允的恼恨,说:“你嫌弃的馄饨,其实我们这边人从小吃到大,其实你担忧的太多。若有哪家馆子食材不洁伙计邋遢,吃出半点毛病,不消半日便传遍街巷,往后再无人登门光顾。所以啊,其实不用害怕的不用的”
她絮絮叨叨挺多,然后就不说了,声音渐渐低下来,渐渐的听不见了,似是睡了过去
一屏之隔,案边那道高大身影缓缓停笔,静立半晌,再无半分动静。
他指尖虚撑桌沿,双目微微阖起,
冷寂看着眼前摇曳的烛火,看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滑落,一滴滴坠落在地。
胭红的烛油冷却后凝作一地斑驳,早已不复最初规整模样,全然变了形貌。
残烛燃尽,天边悄然漫开熹微晨光,破晓天色蒙蒙泛白。
袁允缓缓起身,漠然离开
袁允终是放手了。
主子吩咐过后,仆人们自然不敢拦着崔茵,立刻给崔茵整理衣物,备上马车,崔茵重新自由,却连衣物也来不及等着收拾。明明才短短半月,心境截然不同,走在往日长走的路上竟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远远见了一眼正在老师教导下蹴鞠的阿念,好几日没见那孩子,以后也怕是见不着了,崔茵狠下心来只看了一眼,立刻转身离去。临走前心头最是愧疚的却是胡太医,老人家真心收她为徒,倾囊传授,自己却因这般纠葛难以继续登门受教。
崔茵本想悄无声息径自离去,思来想去,终还是郑重跑去辞别,陈明原委:“我与袁大人早已和离,不便继续留居郡衙府中,理应归家安身。”
胡太医倒是有些失望,道:“你天资不俗,又肯踏实吃苦,这般半途而废实在可惜。”
可转瞬一想,他行医半生,亦是头回遇上这般境况,转念思及男女世俗境遇终究不同,且他过些时日也未必还会继续留任此间,沉吟片刻,便精心挑出十几本医书典籍,交到她手中。
“基础医理我已尽数教你,穴位施治本就因人而异。你先将这些典籍钻研通透,每日务必勤加练习。往后我每周遣一位师兄登门,为你课业考核,日后之事,再另行计较。”
胡太医话里似藏深意,转瞬又神色严肃叮嘱:“世间女子多熬不下学医的清苦,你既已然起步,便万万不可轻言放弃。近几日你且在家熟习针法,待过些时日,说不准我也要外出。你若是能来跟随身后自是最好,书本知识学的再通透,也抵不过实操。”
崔茵抱着厚厚一摞医书退下。
乘上马车,却并未归家,先去往自家药田巡视。
眼看柴胡也快到了收成的日子,入了冬,本也就不怎么生长,可以采收了,但若是留至来年春日药性反倒更醇厚,长势也能再往上添几分。
崔茵便绕了两条街巷,登门寻薛其请教主意。
薛其深谙时局商道,直接起,此一时彼一时,谁知日后会如何?囤住不动。日后可都是保命的东西,几个月前四处封了路,外头的药草进不来,咱们你那些东西田地里也不是不能放,继续养着吧,种久一些,
崔茵一时间听了竟有些兴奋,听起薛其说翻了几倍这样子的话,她心里默默念着,上回同文伯算过的是多少两银子?
五百两还是六百两?
要是翻个两倍,,要是再翻两倍……
崔茵一时间被砸的有些头晕。之后却并未回家,去寻了张明琬。
张明琬见她登门,满脸惊诧,急忙问道:“这四处寻你不着,还托了范显打探你的踪迹,
情。
张明琬眉宇间笼着深重忧色,道:“听说兖州尸横遍野,眼下已至冬日,若继续下去,来年春日必然又是一场大疫,你的地里不是许多柴胡?别胡乱卖出去,仔细看好养好了。”
崔茵听了面色凝重,认真点点头。她进门时就看到了张明琬院子里晾晒的许多草药,都是些治疗疫病的草药,她其实也知晓张明琬这些年一直过不去心里的坎,不知钻研了多少医术偏方,就同老天憋着一口劲儿。可时疫种类繁杂,年年皆有异变,往往好不容易研出施治良方,来年便又改了症候,一切只得从头摸索。
崔茵认真开口说:“我前些时日在郡衙里同胡太医学针灸,他如今常开堂授课,即便不算正式弟子,通过考核也能旁听受教。张阿姊你素来仰慕他的医术,如今可有意愿前去拜师?”
张明琬听说了,欢喜不已:“当真?”
崔茵认真的点头,而后又有些为难说:“我暂且先不去,我想着先歇息一段时日,我拿了许多书回来看,等吃透了再说。”
而后崔茵又说:“我近日暂不想回老宅,可否先暂住你这里?”
张明琬虽心中狐疑,只觉得崔茵近段时日一定是发生了很多事,自然是应了下来,替她将床榻铺上了新的。
而后便道:“那我便不与你客气,我立刻过去拜师,你好生待在我这儿。”
张明琬这些年除了四处游医,多数时候也是到处去求学,她自己医术十分厉害,可都是偏妇科,到底有短板,如今便是努力补齐短板。
送走张明琬后,崔茵便静下心来潜心学医。大抵是医者习性,张明琬居所收拾得整洁素雅,屋内纤尘不染,最合静心研读。崔茵每日学的认真,将胡太医所授手稿,人体穴位图谱尽数熟记,对着针灸小人台反复练习行针。医理本就融会贯通,即便无人当面指点,自修起来也并不吃力。
后来竟试着给隔壁气闭晕厥的家鸡施针,一针扎鸡冠顶,一针扎足趾缝,落下两分,那鸡片刻竟是苏醒过来,睁眼起身。
莫说旁人,便是崔茵自己也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从未曾想过,自己能有这样的本事!
这般平静时日过了数日,天地间落满寒霜,彻底入了隆冬,大雪纷飞,覆尽街巷屋舍。
外头打仗的厉害,听到姐夫过来说袁大人早已经去了前线,如今再怎么只怕也赶不回来,她才拜别张明琬,背着一摞书回了崔宅。
转眼竟是快要过年了。
崔茵踏入家门,桂枝文伯两个立刻跑过来问个不停。
“姑娘早前不是带着小郎君外出了?怎么小郎君来了姑娘也没回来?”
“感觉瘦了好些?眼底怎么还青黑的一片,是不是最近没有睡好?”
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她除非是傻了才会说出来,崔茵笑着打着哈哈一嘴带过去。
正说着,便见玉簪在后厨忙碌,瞧见她归来,笑着道:“瞧瞧,这不是巧了么?昨儿正好带着小郎君挖的冬笋,一颗颗最是鲜嫩不过,正在做姑娘最爱吃的油焖冬笋,您就回来了。”
崔茵原先都没听见文伯的哪句话,如今听见了,赶紧绕过玉簪,跑去厨房。
果真看到自家的小孩子穿的胖乎乎的,里三层外三层快成了一颗球,坐在灶头一边的小椅子上,笨拙的拿着筷子吃着玉簪新给他另盛出来的新鲜煮好的一叠油焖笋。
小孩儿可见是爱吃的,以往吃东西多讲究,哪里像如今这般,吃的全忘了仪态,圆滚滚的两腮上似乎也沾上了亮晶晶的油。
嘴角还粘着一颗笋皮!
崔茵险些欢喜的一口气上不来,抱着阿念没来得及说话,阿念见到了阿娘,就跟倒豆豆一般,将一肚子的话都倒了出来。
“阿爹临行的时候送我来的,他说他身边到处很危险,让我往后都跟着阿娘生活。可我来这儿好多天了,一直都没见到阿娘。”
听着自己小孩儿委屈却不敢责怪自己的声音,崔茵顿时懊恼起来,说:“都是阿娘的错,该捎话回来一声的,不该叫我的阿念等我那么久。”
阿念反倒懂事地摇头:“不怪阿娘,阿爹说阿娘在专心学医,不能打扰。”
崔茵听得脑中一阵嗡嗡作响,竟一时间不知是什么念头。
这才听见玉簪叹息说:“娘子这段时日去哪儿了?袁大人亲自送小郎君来过两趟,都没见到您的人。大雪天里,袁大人立在院外等了好一会儿才将小郎君留下,自己走了。”
崔茵听到熟悉的人名,脸色变得莫名有些奇怪,说不上是恼火还是生气,还是旁的,总之是暗自咬着后槽牙,不语。
总不能说自己就是躲着这位‘袁大人’吧?
还是阿念眨了眨眼睛,说:“阿爹让我同阿娘说,不要中断了学业。他这回很久都不会回来的。”
阿念一本正经地说:“阿念也要上学,阿娘也要上学,都要上学。”
崔茵倒是还没来得及表现母爱,这话叫一群人听见了,一个个都心软的不得了。
孩子都那样说了,崔茵自然也不会继续别捏,朝着自己想要的东西努力前进并不丢人。
崔茵往日去听课时便住去姐姐姐夫家里,隔三日回一趟老宅陪着阿念。
阿念如今也跟着在崔父的县学里读书。
众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忙碌。
阿念有一众同龄孩童读书玩耍,往日腼腆怕生的模样,渐渐好转了许多。
岁暮天寒,漫天飞雪落满人间。
袁允再未出现在崔茵的生活里,仿佛如那夜崔茵睡梦中听见的话,放她自由,彻底放手。
他难得说到做到
很快便到了除夕。
这一年除夕,亲友们接二连三一同回崔家老宅过年,崔父的两个女儿都回来了,还有小外孙,还有崔父好几个未成家孤家寡人的徒弟,也跑来一起过年。
竟是自从母亲去世以后,数年以来最热闹的除夕。
崔蕙如今十分安静,安安静静坐在一边,陪着阿念说话丝毫不动弹。
一问才知,竟是诊出了喜脉。
喜上加喜,喜的一院子的人连带着猫狗都能感觉到热闹喜庆。
文伯桂枝,玉簪杏儿同如今在她家中帮忙打下手的阿禾,一同折腾出了二十多道菜。
还是帮忙摆菜的崔茵同姐夫一直拼命地劝阻:“后厨别再加菜了,桌上真的已经放不下了!”
家里的两只猫儿也长大了,蹲在屋脊上替着家里守家。
前院被收养后养好伤后不肯走,又胖的一大圈,显得威风凌凌四下环视领地的大黄。
饭后崔茵跟着家中女眷们比赛剪窗花。
后院空地上,阿念在外祖父的手把手教导下,小心翼翼点燃了人生第一束烟花。
砰 ——
一声脆响划破寂静夜空,烟火骤然炸裂,化作漫天星火,缀满苍茫夜幕,流光璀璨,宛若整片星河倾覆人间。
绚烂光影之下,仿佛外界的战火纷扰都随烟火散尽,归于平静安和。
烟火人间,岁月安然,大抵便是这般光景。
可这个年里,姐夫面色丝毫没有将为人父的欢喜。
崔茵看了他许久,终于是忍不住去问他:“姐夫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中毒了一般。到底怎么了?”
如今已经当了县令的姐夫脸色铁青里透着苍白,笑都笑不出来,兴许是不想在这个日子里告诉她们不好的消息,可还是扛不住崔茵的缠问,偷偷告诉崔茵:“前线不太好,消息都传不回来。”
好吧,这个年,彻底过不好了。
崔茵打了个寒颤,心中害怕,砰砰跳的厉害。看着还在热闹的众人,到底没选择告诉旁人。
果然,随后几日,便如薛其所说,如今的柴胡几乎转瞬就一日一个价。
薛其难掩欢喜的跑来劝说崔茵好几趟:“赶紧卖了吧,以往一斤至多一两银子,如今你知晓多少两银子?”
薛其伸手比了个十:“十两银子,就这还是一日一个价,但我觉得,还是趁早入袋为安,否则谁知外头那些奸商有没有囤货?是不是他们刻意炒作起来的?”
崔茵这回却说了:“不卖了,继续留在地里等着。”
薛其张大嘴巴:“虽然我也觉得价格还能继续涨些,可到底有风险,崔姑娘要不要再想想?你那块地现如今卖了,说不准能赚七八千两。我家做生意这么多年,太懂变故了,别听那些风言风语,落地为安才是要紧!”
崔茵却是难得坚持,脸上满是坚毅:“不卖了,我想了想还是留着,日后怎样我都无所谓,最大不了是烂在地里。”
崔茵难得有如此大的直觉,认真劝说薛其:“那些救命的东西,你如今手下店里有的都要掂量着一些,也别随便往外处卖了,到时候连命都没了,赚的钱再多又有什么用。”
薛其知晓崔茵不是凭空说辞,许是也想到了前边儿战事,再想起崔茵的姐夫是文水县县令,想来肯定是得到了什么一手消息,立刻惨白着脸点头。
崔茵也忽然意识到,那块地里的柴胡如今价格十分昂贵,若是不卖,继续放在地里也不安全,她立刻叫齐了所有农户将那些柴胡提前挖出来,放去了家里库房里。
家里如今也多了两个护卫,都是姐夫找来的,一个是县衙里退下的武吏。另一个十分高壮的小伙,说起来也是同崔茵崔蕙一同长大的,他爹原先就是崔家的护卫。只不过后来崔宅两位姑娘先后出嫁了,崔父也常年不住家,那护卫便拿了一笔银子早早颐养天年,如今倒也叫他儿子替他重操旧业。
这样的时候,崔茵还是依旧奔赴两地,日日功课不落,瘦了许多,可人却很精神。
直到一日,胡太医问一群徒弟们说:“我要往永州行走救治伤兵,那处如今尚且安定,也正是能历练的时候,你们可要与我同去?”
【第59章】
崔茵随同胡太医, 张明琬,还有两位师兄一同启程上路。
两位师兄里,一位王氏子弟家中排行十七, 崔茵便顺口唤他王师兄, 听闻乃是京城世家出身,专程前来潜心学医,性情端谨。
另一个姓许, 叫许多智, 听说还是个和尚还俗的, 胡太医叫他多智, 他年岁比崔茵还小, 且小很多, 才十六岁。
是外门弟子, 不拘世俗师门尊卑,索性让崔茵直唤他名字便可。
王师兄素来爱洁,又恪守男女之别, 一路都伴在胡太医身侧照顾师傅,同乘坐一辆马车。
多智则是跟着张明琬与崔茵一道,丝毫不觉跟两个女眷挤着不算宽敞的马车有何不妥,反倒格外自在随心,满心欢喜——大概是因为崔茵行囊里备下的吃食格外丰盛。
多智幼时家境贫寒,自打跟着孤身一人的胡太医学医,平日里三餐更是清简度日, 此刻捧着崔茵随手递来的瓜子果脯与肉干, 他满眼惊喜,甚至不可置信的低声喃喃:“天啊你真是出手阔绰的菩萨。”
崔茵很是大方的笑眼弯弯,说:“家里人准备的。”
原先更多的, 太过累赘了,一行人都是轻车简行,她自然不肯要。
由于是随行官府,沿途衣食住行算不上富庶,倒也算安稳顺遂。马车一路颠簸数日,翻过山隘险口,行经大片平原,待到踏入永州地界,眼前光景已然全然不同。
众人久居太平之地,往日听闻战乱只当是坊间闲谈,亲眼所见才知其中惨状远超想象。
叛军盘踞永州之时,竟是不行仁事,作恶无数,沿途许多官路房屋竟都遭到了毁坏。
流离失所的百姓无家可归,只能露宿荒野,日日等候官府派发救济粮,人人面黄肌瘦形容枯槁。妇人乳汁枯竭,怀中嗷嗷待哺的稚儿只能勉强喂些稀薄米汤度日。
往日平整的官道如今坑洼遍地,都是叛军败退之时蓄意破坏所致,一路行来车马颠簸不已。
她撩开车帘朝外望去,恰巧见到边上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饥民。一位瘦弱妇人将干瘪的□□凑进啼哭幼子口中,孩儿吮不出半分奶水,哭声听得人心头酸涩。
崔茵连忙在多智并不情愿的眼神中,将自己包裹里几盒出门前买的桂花糕匆匆丢给了那妇人。之后便也不听她的道谢,重新垂下帘子,不敢再看下去。
多智见此情景,满心愤懑连声叹息:“实在太过凄惨!叛军占了城池便罢,本该善待百姓,为何还要肆意残害生灵,连好好的官道都要尽数毁坏?”
张明琬见惯乱世乱象,轻声叹道:“听闻叛军那日被迫放弃永州,竟是心中为泄愤,拆桥梁断渡口,恨不能坚壁清野。火烧房屋,烧不掉的就差人凿烂。所以如今到处都是流民”
崔茵心底满是鄙夷与愤然:“这般作恶多端、劣迹昭著之人,竟还妄图问鼎天下?若是真让他登临高位,日后怕是稍有不顺便横征暴敛,动辄株连九族,滥杀无辜。”
“这等睚眦必报,心胸狭隘的无耻恶徒,终究难有善终!”
世道纷乱,众人也只能暗自祈盼苍天有眼,早日平定战乱,还百姓安稳太平。
但老天真能开眼?
如今她们也只能寄希望于老天开眼。
一路路途艰辛颠簸,就连年事已高的胡太医都未曾吐过半句怨言,随行众人自然更是不敢多言。
到了永州,军中戒备森严,所有营地官署都属于密处,非正式军医不能进入,一行人中只有胡太医一人能进入。
军中有明文规定不准女眷入内,但女医,所有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如今郎中稀少,谁也不会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便是皇帝老儿不给,底下的兵也帮忙拦着,更何况是两位学从太医院医正的娘子?
崔茵与张明琬不愿给胡太医平添麻烦,索性都换上了简约利落的男子衣衫,掩去女子身形。
二人连同几位师兄,被安置在靠近军营后营的一处新修葺驿站之内,周遭还住着不少随军前来行医的医者。此地距离军营营帐尚有一段距离,清净雅致,往来传召问诊,转送伤兵都十分便捷,又不会被军中操练之声惊扰。
既已奔赴此地行医求学,本就不是来贪图安逸享乐,崔茵心中无半分怨言。
她早猜到了环境肯定不好,更要朴素,张明琬给她的,颜色朴式,没有绣花,且款式格外放大了几寸,可谓是灰头土脸,样。
她们本就是胡太医的弟子,因胡太医的缘故,对崔茵等人反倒处处敬重相待,便是看出二人是女眷也不会多管一句,多盘问一声。
崔茵与张明琬同吃同睡,王师兄同多智也就住在隔壁,一路而来有着二人帮着,众人一路都坦然。
崔茵同张明琬每日,随着胡太医身后跟学,天快黑了才归。
她以往是,便是这些时日求学四处折腾,吃食穿用从来都不缺,身边总有仆人照顾。
以前觉得自己也算经过了历练,再非当年的闺阁娇气娘子,可如今乍一来到这样苦寒之地还是心里头暗自叫苦。
莫说是没有仆人帮忙洗衣,大冬天都要自己去井里打水洗衣服。便说是吃一事上头,白馒头已经算是给她们这群帮忙照顾伤兵的大夫最好的待遇。
若是以往便算了,崔茵大钱差了些,小钱倒也不是没有,去外边儿买点儿好吃的犒劳犒劳自己便是了。可如今,满城都没有一家食肆商铺,连想买点儿米都无人肯卖。
崔茵啃着有些发黄发硬的粗面馒头,喝着什么都没加的稀粥,几日间就瘦了一圈,颇有些形销骨立。
张明琬瞧见了叹气:“早知晓你这样的,就该多备许多干粮来的,可惜你手宽,一下子全舍了出去。你这样下去,别到时候学问没学多少,反倒是将自己折腾病了。”
崔茵看着被张明琬几口吞下去的粗面馒头,好奇问她:“你是怎么吃下去的?不觉得嗓子疼?”
张明琬笑着给她示范,一手拿着硬的像石头的馒头,一手拿着碗,“一口馒头一口热水,别细嚼慢咽咀嚼味道,直接软了就吞。”
“往好处想,往年寻常大夫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各式各样的病例,我们如今坚持两个月,三个月,或许很快就能出师,就能学到许多旁人一辈子都学不到的东西。”
崔茵点点头,趴在床榻上托着腮点头道:“你说的对。”
她认真说:“既然学了,便不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否则先前的坚持岂不成了笑话?”
这话,她倒是像从哪里听过。
张明琬听着她这副像是同她说话,又像是暗中给自己打气的模样,笑着的点头。
张明琬望着她这般模样,心底满是感慨与欢喜。她从小就偏爱性情纯粹直白的崔茵,纵使对方早已嫁人生子,在她眼中依旧是昔日那个跟在自己身后嬉笑打闹的小丫头。
原以为那个小姑娘能一辈子也长不大,一辈子被人呵护着,谁知终究慢慢褪去稚气,学会了隐忍吃苦,懂得了体恤旁人,昔日掌心明珠,已然渐渐独当一面,温润生辉
初入军营行医,胡太医唯恐她手法生疏出事,从不敢让她贸然动手,只让她在一旁观摩学习。
军营之中皆是沙场退下的将士,外伤居多,针灸大多用于调理旧伤,劳损急症,还有不少外地征召而来的士兵,水土不服引发上吐下泻,这般病症看似寻常,若是救治不及时,也极易伤及性命。
待到崔茵将各类病症诊治手法熟记于心,胡太医才亲自守在一旁,准许她为腹泻将士施针诊治。
崔茵初学施针,手法尚且生涩,军营之中众人也渐渐摸清了门道。
太医院医正那样的神医,自然不会时常给他们这样的小兵治疗,多是他底下几个徒弟轮流来。
四个徒弟,三个男人一个女人,那三个男人里一个似乎不怎么会针灸,处理些外伤却十分厉害,多是被请去了先营里头,那里全是外伤。另两个男的一大一小,别小瞧那个年纪小的,却也手稳,扎针一点不疼。
就唯一这个女弟子,生得面容温婉,语声轻柔,听说入门的晚,下手施针没那么准。
先前还有些兵看出来她是娘子,想着她手生点便生点吧,那可是太医院院正的徒弟,再怎么比外边儿那些随意征召来的江湖游医强。
众人只想着一回生二回熟么,一根针能有多疼?且自己一个大老粗又不是不能忍疼,扎错位置了,重新扎便是了。
“崔大夫,给我扎吧。”
“给我扎吧。”
最先众人还抢着,可被扎一回过后,一个个也都开始推搡起来,你推我让谁都不愿上前。
“你去吧,虽然我先到,可我看你拉肚子比我严重,你先去!”
另一人气急败坏:“混扯,我哪里腹泻了?昨晚的事情,现如今也差不多好了。”
可人手紧缺,哪有那么好的到处能挑的?不扎也得扎!
崔茵再一次得了机会施针,将一个嚷嚷着胳膊疼抬不起来的小将扎的眼里包着两包泪。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满心愧疚开口:“不好意思,扎歪了几针,但你放心,余下穴位皆是精准无误,再多诊治几次,肩伤定能痊愈。”
小将连忙连连摆手,活动臂膀表示已经痊愈,高声应道:“已然不痛了!姑娘医术高超,不必再施针了!”
“唉,等等还没完。”崔茵连忙喊住他。
小将赤着脸连连摇着手,将抬不起来的左臂抬得老高,蹦蹦跳跳的离开。
崔茵见状还想上前唤住,帐外骤然响起阵阵滚滚雷鸣,声势浩大。
崔茵不知情况,还以为是要打雷下雨,想着该早些收拾了回去,如今没有玉簪同杏儿在身边,自己的衣裳可还没人收!淋湿了可就没得穿了!
里头的伤兵们听闻外头动静,一个个赶紧站了起来,重新披上盔甲,从帐篷里迎出去。
崔茵惊诧,连忙追问缘由。
方才跑出去的白袍小将又重新走进来,将自己遗落的头盔重新戴上,年轻的面容染上几分凝重:“方才瞧了一眼,似乎是兖州军旗,大军回拨了。”
依照行军部署,兖州大军本该驻守原地,断然没有千里驰援折返永州的道理,这般异动,只怕是前线战事再度失利——一个念头响起,小将也不再继续同崔茵说话,只对崔茵说:“姑娘速速收拾回驿站歇息吧,明日晚些再来行医。军中不少世家出身的将士最为挑剔,风吹破皮肤都要百般挑剔,你如今手法尚且不稳,若是不慎扎疼了他们,定然会无端迁怒于你。”
白袍小将说完也不知干嘛,脸色忽然一红,连忙不吭声跑出去了。
崔茵觉得稀奇古怪,也不当回事,赶紧收拾完成了也跟着出去。
她走出营帐之时,抬眼望去,远处尘土漫天飞扬遮天蔽日。
马蹄声由远及近,浩浩荡荡响彻四野,转瞬之间,军营之外便已是人声鼎沸,喧闹不已。
崔茵较瘦的身影在一群身披甲胄的人群中灵巧掠过,忽地听到有小将脱下盔甲,躬身恭敬朝着她身侧方向,唤了一声袁大人。
她眼皮轻轻一颤,瞬间身体绷的紧紧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一道极具压迫力的紫袍身影。
那人似乎未同其余将士一般身披厚重铠甲,一身圆领绣蟒行衫,窄袖乘风,锦袍束胯,腰悬一柄寒芒内敛的长剑。
他往日常穿的是飘逸宽袖道袍,今日着这般合体的衣裳,俨然如同武官般,身姿挺阔,腰线劲瘦流畅。
崔茵从人群中以他为圆心绕着走开。
接下来几日她都是低着头走,凡事不出头,军营中人马众多,她这般果真平安无事。
……
这日,崔茵还在给人行针,便听见外头有人撩起帐帘,急匆匆跑了进来。
“谁是胡太医的徒弟?你们快些过去!大人旧疾复发!”
崔茵慢慢站过去:“我是新手,只怕……”
“就你一个?”来人显然也不太相信崔茵这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流,又问。
崔茵指了指隔壁的多智:“还有他。”
那将领来回看看都不靠谱的二人,想起大人伤情,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你们两位,都赶紧跟着我过去!”
那将领一边带着二人往外走,一边絮絮叨叨:“胡太医的针灸倒是有些用的,好了很长一段时日。只是,约莫是最近战况不好,竟是又犯了。日后能叫你们师傅不要倒处乱跑吗?给什么什么刘将军治病?”
圣上请他来是专门给谁治病的?莫不是忘了?
崔茵跟着进门,看到了衣架上摆放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衣袍,军营里其实很乱,很脏,可这间屋子,连桌上的笔皆是从高到低排列。可真真干净啊。
鼻尖依稀闻到了熏香。
她脚下微微顿下。
察觉到崔茵没跟上前,多智停下来问她:“怎么了?”
崔茵摇了摇头,跟在他身后说:“没事,我如今压根没出师,我平日里也没扎过大人物,等一会就在你屁股后头看着,给你递针吧。”
多智被她这么一说也是害怕起来了,道:“那不行,一起去。出了事一起来平摊一下,总不至于把我们两个都拉下去砍了。”
崔茵将鼻巾套了上去。
“那我遮一下,等一下扎疼了我就先跑。”
多智:!!!
师傅通通几个学生,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吗??!
【第60章】
朔风凛冽, 寒天冷的刺骨,天地间滴水成冰。
军衙内住扎着上万人,除了几排新修缮的房屋, 便是一排又一排的大帐。
这样的时节, 一路都透着森严寒气。
那座还算气派的幕府内,过了道门,便去了内室。
一进门就看到床榻旁燃着一盆炭火, 堪堪驱走了几分外头的侵骨寒意。
崔茵跟在多智身后, 在离床榻数步之遥处静静立定。
素幔低垂, 一个身影静卧榻上, 半幅素色寝被堪堪覆住腰身, 榻边一铜盆中, 散落数方雪白锦帕, 都有暗红血痕浸染其上。
瞧之只觉触目惊心。
多智虽年轻,跟着师傅身后却已许多年,许多本事也分毫不差, 很多人以为王十七是师兄,但其实多智入门比他更早些。
隔着帷幔,多智问起那位大人病况。
那大人恰逢寒日,连日奔波旧疾突发,方才服下药汤本该闭目休憩,却也始终未曾入眠。
朦胧帷幔隔去眉眼,只隐约辨出他身形高而瘦削, 墨色长发铺下, 清寂又苍白。
他依着先前,先诊脉,而后开口询问病症由来:“大人旧疾初次发作是何时?此番复发又是何日?”
床榻内之人气力虚乏, 可即便半倚在床,脊背依旧挺直端正,透着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规矩。
他约莫是久咳的缘故,原该是很清冽如玉质一般的嗓音如今沙哑的被纱纸反复摩过,沉闷。
“两年前。”
多智眉峰微蹙,继续追问:“还望大人说得详尽些,最初起病时日可否记得?”
里头那位大人似乎不愿多说,又或者是不记得了,沉声反问:“你师父不曾留有病症备案?”
多智对着崔茵面前好似很怂的模样,实则心性坦荡无所畏惧,从容回道:“师徒行医亦各有分寸,病患私疾从不会全然互通,诊病落笔难免有偏差,还请大人据实相告,我方能精准配药施针。”
那里面的人沉默片刻,声音缓而沉:“元熙三年。”
话音落下,他又沉吟修正:“不,是四年。”
“到底是三年,还是四年?”
里面似乎沉默了一下,而后道:“算做四年,元月。”
多智很聪明,这样一听似乎明白过来,提笔写下三年同四年之间,腊月与元月之间。
除夕前后?
恰是除夕岁末天寒地冻之时,想来是彼时受寒落下病根。可寻常风寒咳疾怎会缠绵数年不愈?方才诊脉之时,他便察觉异样,这哪里是寻常咳喘,分明是郁结于心的沉重心疾。
他能看出来,他师傅自然也是早早看出来了。
“大人放宽心绪,静心调息,褪去衣物,我二人自后背经络为您施针调理。”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崔茵,低声吩咐:“再添两盆炭火,围置床榻四周,莫让寒气侵体。”
不多时,帐内暖意渐浓。
待里面之人褪去外衫宽衣静养,清瘦挺拔的脊背全展露在二人眼前。
他身形瞧之清瘦,褪去衣衫后却极具力量感,宽肩流畅,肩下肌理紧实匀称,腰肢窄瘦利落,线条利落分明。
是一具同医书与他们往日练习的人偶全然不同,堪称完美的身体轮廓。
崔茵也忘了先前的回避,心中想着全是怪不得自己扎针总是不准,如今想来并非自己蠢笨,而是人体形态本就同她往日惯扎的小人偶区别甚大,人体有脂肪裹着肌理经络,许多穴位之处不好掌控,可这具身子,似乎没有多少多余脂肪,肌理线条利落分明,穴位在哪里极容易辨认。
崔茵顿时心无杂念,只当是平日里练习针法的人偶教具,从容取出银针备好。
一旁的多智倒是少年心性,偷偷用眼神示意崔茵,那眼神里亮晶晶的,仿佛是在告诉崔茵:快看,这世间难寻,又挺拔又干净的后背!
天生挨针圣体!
崔茵侧目,对着他无声比口型,示意他安分行医不可分心。
心里却也是颇为认同。
二人分站床榻两侧,找准曲池,至阳,肺俞,心俞诸处穴位,银针一根接着一根,用力三分,稳稳刺入经络穴位之中。
崔茵针尖入体的刹那,榻上男人脊背几不可察地轻颤一瞬,沉寂的气息微微紊乱。
崔茵提起一口气。
不过好在,很快就平复。
一番长久的施针调理完毕,二人皆是满身薄汗。
多智细细叮嘱休养时日与施针周期,言明沉疴旧疾需久久调理,十日为一周期,此后另看,总之万万不可中断。
那位大人背朝着二人,缓缓将方才褪至腰间的衣衫拢起系好,整理的一丝不苟。
而后轻咳一声,温声开口:“两位小友,方才听闻你们腹中饥饿,。”
说着,便唤伺候在屋外的侍从,吩
多智闻言喜不自胜,等到膳食送入偏室时,竟,桌上竟多数是荤菜!
回头一看,崔茵竟不知何时离去。多智顿时惊诧,满桌这样多的荤菜,她居然舍得走?!
看着崔茵消失的身影,多智心里感慨果真是大家小姐,连这样的吃食都瞧不上?
那他便通通笑纳了。
多智吃的大快朵颐,可到底有些良心,自己独自吃完一只烧鸡,还记得厚着脸皮问那守门的护卫:“大人,这只烧鸭我能否带回去?”
那护卫显然是一怔,没想过还有人提这样的话,连吃带拿的,不过愣了愣自然是点头应下。
甚至还特意寻来了纸包,将那只多智一口没吃的烧鸭包起来。
晚上回去,崔茵已经睡下了,被多智拍门声唤醒。
“快点出来吃烧鸭!”
她肚子饿的咕咕叫,她也不确定是不是今日自己腹中叫声叫人听了去。
本不想吃的,可到底没忍住馋虫,她披着袄子坐了起来,与张明琬围坐一处分食那只烧鸭。
众人太久没吃过如此好吃的,崔茵差点儿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席间张明琬与二人低声道出前线战况噩耗:“听说这回是吃了大败仗,原本议定驰援前线的主将阵前倒戈,主力大军五万人马,如今不过千人,兖,青二州接连沦陷”
永州如今的惨境,叫他们似乎已经看到了以后,叫叛军们得势以后,又该是怎样下场?
只怕生灵涂炭沦为人间炼狱。
战事大败,兵马折损,钱粮耗竭。朝野上下惊惧交加。而若要对此事论罪,又该论罪谁?
三人皆是面露胆寒,一夜无眠
翌日。
崔茵依旧去给那小将继续扎针,扎针可不是一两日功夫,切不可半途而废。
她倒是恰巧听见了许多士兵交谈,那些人倒是丝毫没避讳着她。
似乎都在说这一场败仗,是那位朝廷派下兼领军中抚镇兵马使的袁大人用错了兵。
“那一战本就地势不好,且天乌压压的一片!我们怎么也不该贸然挺进!”
“嘘,你小声一点,不要命了!”
“有什么可小声的,本就是他用错了兵,你难道没听说?说不准同叛军便是一伙的,河间王的外甥姓郭,便最早就是郭家举家投递的,那郭家跟袁家,好的同穿一条裤子。”
另一个也帮腔道:“别说这些,早听说了传言,先前那位袁大人在京时,许多藩王就频频拉拢过他,私下赠予万金,甚至承诺了日后王爵之尊,将这位谋臣请入他帐中。”
也有人没糊涂:“可朝廷上不是他主力削藩么?自己叛自己?”
“你懂什么?此一时彼一时,以往都觉得天子之座稳如泰山,如今谁知呢?世家都是这般骨子里坏的很,早做了几手打算。不然他好端端的一个大官,宰相!来这里干什么?”
昔日世人称颂的治世谋臣,一朝战败,便成了众人口中通敌叛国,野心勃勃的逆臣。
崔茵静静听着周遭非议声声入耳,心底只觉算是见识到了世人凉薄心性。
袁允秉性确实阴晴不定,乖张,虚伪,端庄君子也未必属实,但也不至于同这些人背地里骂的这般。
风光鼎盛时万人追捧推崇,一朝落魄失意,便人人肆意诋毁踩踏。
她手中不停,拧着眉毛给穆小将扎针,这回倒是没把他扎疼了,又或许是他已经被扎到皮糙肉厚习惯了。
那穆小将倒是个性格耿直的,听着众人私底下议论,忍不住便骂:“在你们眼里,打胜了仗是天气好,给你们也能打赢?如今败了一个个就开始充能耐,一个个就都用兵如神了!”
崔茵默默收了针,昨夜没睡好,打算早些回去补觉,穆小将却忽然叫住她,将袖口里一包油包给了她。
崔茵推辞,他偏要她收下。
“我母亲遣人送来的糕点,我不喜欢吃,太甜了,就留了一包给你。”
崔茵心里其实是想收下的,打打牙祭也好,他都这样说了她自然不客气了。
打开一瞧,竟是金灿灿的豌豆黄。
她没忍住当着人的面就拿着帕子捏着咬了一口。
入口非常浓郁的豌豆香味,且也不知是怎么做的,竟是入口即化。
好甜。
也不知是饿了还是馋了,崔茵感觉比她以往吃的任何一种糕点都好吃
另一边,幕府,傍晚。
多智独自前去为袁大人复诊施针。
袁大人似乎精神依旧有些昏沉,半卧在床榻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沿,随意问他:“昨日与你一同前来的那位小友,今日怎未同来?”
多智道:“她今日想早些休息,攒了几天的衣裳也还没洗,没时间来。”
多智自然想要崔茵跟着一同来,好吃好喝,且一个人分量能跟两个人一样么?
叫他日日打包,小僧也是要脸面的。
可崔茵被他好说歹说,就是不肯来,还说自己不想吃那些东西。
可笑,昨夜一人啃了半只烧鸭,连鸭骨头都嚼碎了慢慢吞下去的人,究竟是谁??!
不过,好在,这位大人真的很宽和,他替他施针过后,大人依旧留他用膳。
他的身子似乎好转了些,甚至还披着大氅下了塌,与多智打探起军营中他们的伙食:“我看你们都有些瘦,是不是伙食不好?”
这话可算是说到了多智心坎上了,他连连点头,“每日里两个白馒头,一碗粥,一碟小菜,偶尔能有顿肉菜。不过这已经算是好的了,旁人还没有白馒头吃。我倒是吃的习惯,只是我的朋友娇生惯养惯了,难免吃不惯这般清苦吃食。”
这回其实多智也想着打包,可当着那位大人的面,他便不好意思说这话。
可无需多言,袁大人身边那个护卫已经轻车熟路的将一整只他没舍得碰的烧鸡包了起来。
天寒地冻路途遥远,袁大人似乎格外喜欢多智,亦或对军营中一应颇感兴许,问了他许多。
后见多智说要带回去给师兄弟,他还特意命人取来厚实干净大氅,让他裹着吃食带回去,恐食物被风吹凉。
多智还没被人这样认真仔细对待过,只觉得感动,却也连忙摇头,笑说:“大人且放心,我一路放在胸口里揣着最是保暖不过。”
这夜,并着前边儿营帐回来的王十七,三人吃着烧鸡与豌豆黄,频频感慨,只觉人生惬意。
多智吃着豌豆黄,还不忘与众人说:“你说那大人为何自己不吃?莫不是舍不得吃拿来感谢我的恩情的?我看他今日只吃了两口清粥。”
那样高大英武的男子,一顿膳食竟只吃两口清粥。
王十七听了笑骂他:“给你的自然是好的,你真是没见过世面,人家能缺两只烧鸡?”
崔茵也认真说:“兴许是不喜欢吃肉而已,兴许是吃腻了好的,只想吃些清淡的,给你吃你就吃呗。”
此事过后,多智更将给袁大人治疗放在了心上,连胡太医后边治好了刘将军回来,亲自去给袁大人诊断,他也开始频频阻挠。
可那是袁大人,便是连胡太医也不敢耽搁,骂了他一通,提着药箱亲自去给袁大人看诊。
胡太医诊断了一番,见袁允咳疾确实好了许多,这两日也没咳血了,松了一口气。
袁大人倒是笑了笑,说:“你这个徒儿,我已经用习惯了,针法不错,日后继续叫他来便是。”
多智如今是发达了,日日都能收到颇多照拂,却也半点没忘了身边同伴。
一连数日里,每日都有各式珍馐被他悄悄捎回驿站,油润喷香的烧鸡,肥嫩流油的烧鸭,酥香肥美的烧鹅轮番不断,偶尔还能带回难得的马肉驴肉。
众人日日夜里添上这般荤食,甚至为了能吃这些荤食,特意买了个炉子,上边架一口小锅,比直接放在炭火上烤的好。
众人气色肉眼可见地愈发红润,容光焕发。
这一日难得清闲,崔茵无事歇下,正倚着院中墙根晒冬日暖阳。便听到驿站外马蹄声,她探出头一瞧,竟是小穆将军。
崔茵见到他很是一怔:“小穆将军怎会来此处?”
小穆将军看到崔茵,眉眼瞬间漾开喜色,直接对她说:“快随我上马,同我去一趟难民营!”
崔茵似乎猜到一些,问他:“出了何事?”
小穆将军哪里顾得上细细细说,直接扶着人坐上马背。
崔茵活了这般年岁,从未与外男同乘一骑过,脸憋得瞬间通红,身体僵硬。饶是这些时日早已将性别置之身外,依旧觉得难堪。
“安分些坐稳,冬日路滑,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穆将军说:“救人如救火,我方才途经南边难民营,撞见一位妇人难产垂危,周遭竟寻不到半个懂医术的女大夫,第一时间便赶来寻你。”
听闻是人命关天的急事,崔茵也着急起来。
耳畔风声呼呼作响,她吸进去的全是冰冷的气息,她大声道:“这事儿你该去叫张阿姊的,她精通妇人产科医术,远比我稳妥,如今她正在军营之中。”
小穆将军不知她说的张阿姊是何人,可军营在另一头,且也不知她究竟去了军营何处,来回只怕耽搁晚了。
崔茵也想到此等场景,不再多言。
崔茵其实心里也有些恐惧,这些时日她也算什么病症都见过,有些甚至还亲自上手。但她学的很杂,东学一点西学一点儿,不算很精通,可似乎都会一些。
只是生孩子这种事情,当真关系到生死,崔茵兴许是先前的心理阴影,去年随着张明琬四处行医时,遇到难产妇人,她瞧了就觉手脚发麻。
她没亲自接生过,总听见张明琬说过,且经验也算有,到底比旁人要知晓的多。
如今不是以往,她没有半分退缩余地。
策马一路疾驰抵达难民营,掀开门帘踏入简陋屋舍,眼前景象更是满目凄凉。
天寒地冻,屋内四处漏风,几乎无甚家具。
屋中除了一个身形瘦弱、面黄肌瘦的十余岁小姑娘,再无半个能搭手相助的成年人。
崔茵问她:“你家中长辈呢?”
那姑娘身形单薄得像跟枯草,只差跪下给她磕头。
“战乱之中全家尽遭横祸,如今只剩我与我嫂子二人,还请您能搭把手。”
崔茵走到床榻边,见到了那产妇面色苍白,惨白如纸,早像是昏死了过去,唇间不停低声呓语,满是绝望求死之意。
“快去烧一锅滚烫热水,再寻一把干净剪刀来。” 崔茵沉声吩咐。
谁知那小姑娘却面露难色,说:“家中早已断了柴火,连盛水的陶盆都寻不出。”
连盆都没有。
这般窘迫境地,让崔茵一时愣在原地,转瞬立刻掀帘朝外高声呼喊:“小穆将军,速速去周边邻里借来柴火,铜盆与剪刀,越快越好!”
门外马蹄声匆匆远去,崔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俯身坐在床榻边。
她摊开随身所带银针布包,捻起一枚粗实银针精准刺入产妇人中与虎口两处穴位。
尖锐刺痛骤然袭来,昏睡中的妇人缓缓蹙起眉头,黯淡的眼眸终于轻轻动了一动。
崔茵俯身贴近她的耳畔,朝着她细细安慰:“昔日我也曾同你一般满心皆是求死之念,如今回首望去,只觉太傻。”
“你如今觉得痛苦,是因为丈夫离世,还是因环境痛苦所致?前者,忍一忍总能走过来,一年两年,或是三五年,眨眼间就走了出来。你的孩子会带着你走出来。你若是去了,一尸两命,谁也不会记得你。”
“如果是后者,就更简单了。崔茵将自己的荷包塞进她手里:“这里的银钱,足够你与孩子安稳度日数年。你若是精通刺绣针线,我恰好身边缺人手,可为你寻一份安稳绣活。若是擅长厨艺,薪酬更是优厚,纵使无一技之长,我人脉也颇多,也定能为你寻得谋生门路。”
随着她话音落下,本已心如死灰的产妇眼底渐渐泛起微光,涣散的眸光一点点凝聚起来。
不多时,屋外再度响起马蹄声,似乎不止一匹。
崔茵快步掀帘而出,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心头微微一震。
漫天鹅毛大雪洋洋洒洒飘落,细碎白雪簌簌落在男人一身鸦青色厚重大氅肩头,薄薄一层雪白。
小穆将军抱着铜盆语气颇为激动,“袁大人恰巧来难民营巡查民情,撞见我四处借物,听闻后便立刻派人置办齐了一应所需物件,还亲自赶了过去。”
崔茵打眼一瞧,见准备的确实齐全,铜盆,剪刀,厚厚的一叠棉巾,足量干柴,还有保暖厚实的全新棉被,甚至还有许多吃食。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没有小孩襁褓,这般窘迫时刻,倒也无暇过多计较。
崔茵对那妇人的妹子说:“快去烧水,再煮些粥。”
生产远不是那样容易的,从白日暮色沉沉,一直熬至深夜夜幕低垂,妇人痛苦的哀嚎,几度晕厥失力。
足足两个多时辰的悉心照料,其实崔茵心里也跟着跳的厉害,远没有她面上表现的那般镇定。
深夜里,伴随着一声清亮稚嫩的啼哭,小小的婴孩平安降生。
崔茵将自己外袍脱了,给孩子当成一个襁褓。
别说,居然挺合身。
妇人抱着孩子便是哭。
崔茵心里叹息了声,这一趟也没有带多少银两,将自己荷包里的银子全塞给了那个小孩的口袋里,然后出去问袁允:“袁大人,产妇受不了寒,这种四面露风的屋子住下去肯定会生病,你可否叫人给她们寻一处稍好些的住所?”
天有些冷,他的面颊被冻的苍白。可此事本是他职责之内,便道:“袁虎已经去找了,收拾一番明早就能移过去。”
天彻底黑下来。
袁允注意到崔茵单薄的衣物,抬手便要将自己的外氅脱了下来。
崔茵却立刻摆手,道:“袁大人,你身体说不准还不如我,我自己能扛得住冻。”
崔茵四顾找不到小穆将军,也不问袁允一句,打算重新回后头的破屋里待着。
袁允的声音非常沙哑:“他跟着袁虎去寻屋舍了,只怕还要一会儿,天寒,我先送你回去吧。”
崔茵摇头,站着离他远远的也不说话。
崔茵远远见到小穆将军回来,已经不想久待,立刻跑过去。
漫天风雪飘落,周遭寂静无声,她听见他像是在平复呼吸,缓了很久,才问她:“崔茵,那时候是不是很疼。”
崔茵离去的脚步微微一怔,似乎原地努力吸了一口气,她走的很快,似在逃离,嗓音飘散在风雪里:“是吧,太疼了,疼的都忘记了。”
阿念降生那一年,袁允尚且很年少,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二人初成婚契,新婚夫妻便是在如今这片地,分室而居。
后面回了京城,在长辈催促下,二人终究还是合了房。那是袁允第一次去见崔茵,崔茵那日精心梳妆打扮,满心满眼皆是期许。
最开始时,年轻男女,乍一尝新鲜滋味,难免都失了规矩。没两月,崔茵便有了身孕。
母亲委婉一句,袁允明白过来,再度分室而居。
他日日早起入朝处理朝堂诸事,归家也宿在书房,极少踏足她的院落。
她却日日都会过来看自己,一日日望见她腹中渐渐隆起,是有些欣喜的吧。
他那个时候想着,日后要做一个温和慈父,绝不重蹈父辈覆辙,不会苛责训斥自己的孩子。
是男,还是女?
长辈们都盼着能是个嫡长子。
这孩子到来的太快,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细想,约莫是第一个孩子,总是有许多的与众不同的重视。
祖父要给那孩子起名,袁允头一回回绝了,轮到自己却迟迟未定下。
再后来,她早产了。
难产。
雕花窗内虚弱的痛呼,到哭泣,再后面没有了声音。
母亲在耳畔说着什么,捉着他的衣襟,说什么他听不清。
袁允对嘈杂的女眷们说:“你们都闭嘴,要么等着我回来,要么就去煎药,这个孩子我不要了。”
那是一个有些冷的春日,袁允策马出府往宫中而去。
一路,汗流浃背。
带着太医回来,太医入内看过后,亦是无能为力。
“丈夫进来,送最后一程吧。”
袁允抱着她,感触到她的眼泪从自己衣襟里落下,一点点,濡湿一片,似乎是她最后的气息。
她陷入了昏厥,却依旧哭着说好疼。
好疼,他却始终无能为力。
她好像真的要死了。
这个自己时常觉得聒噪,惹自己生气的女人,要死了…….
可她才刚满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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