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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崔茵翌日一早便又在小穆将军陪同下去看了昨夜安置那对母子之处。


    一排能安置不少人的排屋, 内外两间,外头住着另一对母女,里头住着那对姑嫂及新生婴儿。


    虽算不得十分敞亮舒适, 至少也是四面齐整不漏风, 里头还挺暖和。


    崔茵进去看了看,孩子才出生小小粉红的一个,如今竟已经换上了新的襁褓。


    崔茵看着很是心软, 轻轻抱了一会儿, 似乎想到了阿念小时候。


    也是这样。


    但阿念还没有这么大, 好像很小很小的一个。


    崔茵觉得自己有些想阿念了, 心里盘算着等过几日休闲一些, 哪怕只有几日功夫, 也要回去看看他, 给孩子带点好玩儿的东西。


    说起好玩儿的东西,自然要花钱的,崔茵昨日的钱已经全花光了。不过朝着张阿姊借点银子总归可以。


    谁知那妇人竟要将崔茵昨日给孩子的一袋银钱重新还给她。


    “昨夜我太过困顿, 浑浑噩噩,竟是不知晓娘子什么时候塞了来。”


    崔茵立刻摇头说:“不过是一些微薄银两,我也不缺这些,给你你便留着就是,日后需要银钱的地方还多。”


    那妇人却是满脸感激,而后道:“娘子不知,昨夜您走后, 那位大人也来过。”


    那位大人看着周身的气派, 身量高广,站在屋门前竟与门同高。这样的男子不像寻常人,竟也不嫌弃屋内。


    “那大人隔着帘子, 给了我妹子一颗金珠。而后大晚上的,他的手下也过来了,不知从何处买来的襁褓给了我儿。你们这样的大恩大德,叫我无以为报”


    崔茵说:“你不需这样,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先等你的身子养好了些,我再帮你寻一份工。”


    那妇人道:“我们都是寻常人家,不会什么手艺活,娘子昨夜的话我是听进去了,可我家里还有两亩薄地,待到春日,我仔细耕种也足够我们嚼用,这些银钱足够我们许多年花销,便是日后孩子读书的钱也有了,万万不敢再贪姑娘的银两。”


    一番推辞,在崔茵见到那一颗皇室御用赏赐下来的金珠时,默默将自己那不值钱的二十两收下。


    而后她对妇人说:“这金珠是皇室御赐,但无宫禁纹号,不算违制。你切记兑换要去最大的商行,价格只怕还能上翻许多。”


    妇人顿时喜不自禁,又要崔茵给孩子起名字,崔茵笑着摆摆手,只说:“孩子的名字我就不代劳了,该叫你这个母亲亲自取。”


    崔茵昨夜回去心里还像是压着一块石头,如今见到那妇人已经睡在暖和的屋内,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只觉自己心里的石头悄然松开了。


    她拿着失而复得的银钱,二十两,却也觉得沉甸甸的,心里却生出些说不上来的情绪。


    似乎是没想到,袁允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这样细微的仁善事。


    可仔细一想,他好像一直都不算坏,只是脸色稍冷,自己倒是没见他见死不救过。


    崔茵不再理会这些琐碎事,重新得了银子,便也顿时觉得手中阔了许多。


    看着小穆将军,崔茵豪气的便要感谢他:“这些时日你又是送给我糕点,又是给我送药膏,我都不知怎么回报才是。你何时歇息?我如今有的是银子,带着你们去县里酒楼吃饭好不好?”


    倒也是凑巧,大军回波,只怕要休养生息一段时日,小穆将军的营里很快放了他一日假,而众人这段时日也将伤兵治疗的差不多,当即一拍即合,打算明日搭着车去县上最繁华的集市去逛一逛。


    有时候,似乎就是少了些缘分。


    崔茵从妇人那里几乎前脚离开,袁大人便也来了。


    他是骑着马来的,袁允早早起的身,可临时中军大帐中又有急奏,政务上耽搁久了,商谈完再来到时,崔茵恰巧已经走了。


    袁允下了马车,站在门前,凝着那处两道车辕的方向。


    却找不到马蹄印。


    门口立着的小姑娘朝着袁允怯生生说:“穆大哥和崔大夫回去了,回驿站去了,他们说过几日还来。”


    风雪飘摇,袁允转身策马回了营里


    晚上,多智照例过来给他针灸,见袁大人又添了些隐咳,肺湿加重,当即皱眉:“大人,您又没有仔细修养?”


    多“先前同您说过,切记不可着凉,不可忧虑过重。”


    袁允闭着眼睛,整个人虽还是端坐着的,可。


    是继续下去,留下病症,往好里说,一辈子只怕都要服药。”


    往坏里说,


    袁大人听了只能苦笑一声:“知晓了。”


    多智说完,急匆匆便收拾针包,道:“今儿大人不用留我用膳。”


    袁大人微微一怔,而后笑道:“怎么,可是旁处另有吃的了?”


    “是,方才来您府中时瞧见了小穆将军,小穆将军给我们带了牛脍,还有烧酒。今日王师兄也带了吃食回来。他们在等我,我得赶紧回去了。”


    袁大人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留着明日吃便是了。”


    小和尚十分爱惜粮食,当即便说:“明儿营里没伤兵了,我们都能休息,一早去县里逛集市,一日都能吃饱吃好。”


    袁大人随口一问说:“要出去集市?去的都有谁?”


    多智说:“我们师兄弟几个,还有小穆将军。”


    袁大人奇怪问说:“小穆将军又是谁,怎么成日不住军营里,同你们混一处。”


    多智虽然觉得混一处这个词不好听,但仔细想一想,袁大人见多识广,文采也好,想来这词意思也风雅,是可以用的。


    他当即说:“小穆将军同我们关系可好了,这些时日时常来驿站帮我们打水,给我们带吃的,都已成处成朋友了。”


    袁允索性也披了大氅,道:“我正好也要出营,便一道吧。”


    多智觉得古怪,觉得今日袁大人的话格外多,却也未曾多疑。


    天有些暗了,一出营多智便看到了营外停着的马车,马车旁边崔茵正同小穆将军二人蹲在雪地里,不知在雪地里写着什么。


    雪越下越大,皂靴踩在松软的雪堆上,袁允凝着雪地方向那个穿着斗篷,蹲下小小一团的身影。


    他眼神极好,能看到二人在堆雪人。


    不堆大雪人,只堆小雪人。


    袁允不禁出神。


    回过神来,胸口剧烈的寒意,他一路往回走。


    走到一半,袖口里的小瓶子滚了出来。


    他俯身去捡起。


    这些时日他看了她很久,看她大冬日给人扎针,手背通红。


    想起多智的话,她都是自己洗衣,冰冷的井水,若是少柴,想来是极冷的总怕要生出冻疮来,她是不知的,冻疮生过了日后年年也好不了。


    心里沉的很,昨夜想给崔茵的,可也知晓崔茵不会要。


    答应过她的,要彻底放手。如今这样一点的关心举动,只会让她重新提防,害怕。


    本来一切已经很好的,慢慢来便是了。


    可为何就是忍不住,忍不住暴露了心思。


    一切又回到了最先。


    甚至连最初都远远不如。


    他早早歇息修养,却怎么也睡不着,身体难受的厉害。


    再没人比自己更盼着崔茵能走出来,那个昔日至死不渝的爱人。


    过往如何他早就不在意了。只想她重新走出来,这样,就不会难过了……


    可袁允忽然意识到,她即使走出来了,忘记了那人,愿意接受新的感情,接受的人应该也不是自己。


    再怎么也不会是自己


    翌日一早,袁大人去了永州县衙,顺便路过集市。


    集市比起昔年的繁荣差了许多,没剩几家摊位。


    本只是漫无目的逛逛,竟是看到了一只摩诃乐。


    袁大人走上前默默拿起。


    数年过去了,那摊生竟还记得他,道:“喲,是您?许多年没见。如今可还安好?”


    袁允不动声色的看着,并不愿同人交谈,可摊生其实并非认出他来。


    “您当年不是买过一对?我记得您,您同您的仆人一道来的,说是挑的成婚偶人。”这些年摊生日日迎来送往的客人可多了,可袁允的模样他总还记得。


    出手阔绰,相貌英俊不凡,这么些年依旧风姿不改。


    当年买的是店里最贵的一对人偶。这样的人,可不是一个大财生?


    袁允问他:“我想买一对昔年同样式的摩诃乐。”


    那摊生只知晓他的旧客,哪里还能知晓他当年买的是什么样式的木偶?


    好在,袁允记性总是不出差错:“男偶黑眸,女偶棕眸,男偶高女偶约一寸。”


    那摊生听了却是摇头:“许多年了,一年一个新鲜花样,今年早就无人喜欢那些了。倒是有些更精巧的木偶,您瞧瞧这些,生的古灵古怪,丑萌的很,许多小娘子们喜欢,您看要不要买一对?您妻子一定喜欢。”


    袁允唇色似乎被冷风吹的更白了几分,他没有要那对极丑的人偶。而是转身走了,去附近的摊位上继续找寻。


    却总也找不到。


    也不知心里究竟想什么,像是同自己置气般,找不到,就继续找。


    终究还是找不到,所有的摊位都去过了。


    最后,袁允又回去到了方才的摊位上,将那对并不满意的人偶买下来。


    身侧的袁虎不知晓自家爷究竟是怎么了,风雪天里,最冷的时节,身子骨不好却依旧逛来逛去。


    以往没见他这般喜欢玩偶的。


    那么丑,晚上看到都要吓一跳,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袁虎撑着伞上前,嗓音担忧道:“爷,今儿天凉,您要不等病好些再出来走动吧。”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十分熟悉的细柔又颇为明丽的女子嗓音。


    “好漂亮的木马。”


    崔茵问摊生:“可还有其他颜色?”


    摊生道:“没有其他颜色,但有其他款式,您要不要?”


    崔茵一一看过,最终决定道:“就将这个木马给我包起来吧。”


    小穆将军给自己买了一个马鞍,抱着马鞍跑过来。


    崔茵对待自己真心认定的朋友,总是十分阔气,小穆将军替她帮了许多忙,便说是这些时日,小穆将军经过时,少说替她抬了几十桶水。


    崔茵当即道:“木马你要么,你要我也买给你。”


    袁允知晓,他如今最该做的是不露声色,对她只装作没看见,便是二人碰面也不多话,更不需要眼神对视。


    之前的事情过去的并不久,她嘴上哄骗自己说的那些不会记恨自己的话,都是假的。袁允清楚,她心里十分记恨着。


    等她稍微忘记了些,不那么厌恶自己了,再循序渐进吧。他心里说。


    可到底需要多久?


    可男子的理智永远是一滩拢不起的烂泥。


    全然等不及


    众人看到袁大人带着侍从过来时,表情都显得极为震惊。


    最震惊的莫过于从未见过袁大人的张明琬,看着那张脸,她失神看了许久。


    多智反倒是欣喜,连忙过去:“袁大人,您今日怎么也来了?”


    袁允道:“途经县衙,拿些文书。”


    多智立刻说:“我们逛完正打算吃饭去,原先的酒楼都关门了,倒是还有一家小食肆,今儿小穆将军请客,袁大人要不要一起。”


    崔茵默默道:“袁大人应该吃不惯的。”


    袁允眉眼温和,倒是颇感兴趣:“我倒是知晓有些食肆滋味不差。”


    崔茵见此便不好说什么了。


    众人立刻道:“那走吧,我们早些过去选个临窗的好位置。”


    袁大人又道:“既然看到你们,便该由我来做东才是。”


    语罢看向身后的袁虎:“你可带足银两了。”


    袁虎摸了摸口袋:“爷,带了。”


    众人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大家伙都熟,只这位袁大人跟他们不熟,不熟的人要请客,且这人也不像是吃小食摊的


    王十七忽而嘀咕:“去个小食肆罢了,就不要推辞来推辞去,几贯铜钱罢了,我给也行啊。”


    袁允显然是头一次知晓,小食肆竟只需几贯银钱,面上渐渐浮露出一丝难得的僵硬。


    崔茵第一次发觉,以往以为多智最单纯,后面发觉这位王师兄简直单纯到什么话都敢当面吐槽。


    她最后举手说:“都别争了,说了我来请的。”


    那位袁大人似乎也知晓他是这群人里的另类,一路极少说话,几人竟就这么跟着一同去了街边小食肆。


    永州的食物,同琴川又不一样了。


    由于是冬日,一行人点了个暖锅子,又加了许多菜,热炊饼,还有撒子同阳春面,羊肉热汤。


    都能吃,饿了这么久,几乎要将店里所有能点的通通点齐。甚至拼了两张桌。


    崔茵格外坐在了袁允对面。


    大冬日里,拿着新出炉的饼泡着热乎乎的羊肉汤,涮着暖锅,自然是神仙经过也要流口涎的美味。


    众人今天都格外欢喜,前线伤兵好不容易治完了,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袁允听见崔茵说,要是得闲想要回家一趟了,回家看阿念。


    小穆将军问她阿念是谁。


    崔茵说:“是我孩子。”


    袁允觉得久病沉涩的胸前舒坦了些,稍微可喘口气了,可小穆将军似乎提前知晓她的过往的,只是不知晓她的孩子叫阿念。


    小穆将军咬着饼说:“这个名字好可爱,一定长得很可爱吧。”


    崔茵认真点点头,张明琬笑着说:“跟她小时候长得一样,一模一样。”


    眼看崔茵情绪似乎有些低沉,小穆将军并不知她在想念儿子,以为是想起了不好的事情,立刻安慰说:“过去不好的事情就不要想了,谁一辈子能不遇到几个不合适的人?”


    他娘还三婚才嫁给了他爹呢。


    小穆将军又说:“琴川那一段山路不太安全,我这一年正好也有几日告亲假,本打算四处走走的,自从来了这里就没出过军营的门,人生地不熟,要是你们回去,要不也跟着你们一同呗?”


    “小崔大夫,小张大夫,你二人可别嫌弃我。”


    崔茵本就是敞亮的人,极其好客,闻言自是点头:“当然,我家宅院三进,大把地方能住,收拾一间客房给你住便是了。”


    多智说:“咱们小崔可也是大户人家,大财生,大善人家。”


    小穆将军笑着说:“原来是崔财生啊,怪不得如此豪横,又要请客,又要给我送马。”


    当然,那马是木马。


    众人都是笑了起来。


    崔茵被众人打趣的脸上通红。


    袁大人一直在低头喝茶,他似乎茶水也不怎么喝的下去。


    多智却以为袁大人不好意思,一直往他碗里夹肉。


    “大人,您怎么只喝茶?多吃点肉,才能养身体。”


    袁允说:“行了,足够了,我不爱肉食。”


    崔茵似乎看到袁允面上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好似整张俊脸都变了颜色。


    崔茵是真怕他不解风情的吐出来,到时候这满桌子的菜。


    赶紧起身给所有人碗里都盖上了一片青菜叶,最后将剩下的所有青菜叶都给了袁允碗里,挡着肉味。


    哪知袁大人仿若换了性情一般,从容执箸,夹起那裹着羊油的青蔬,慢条斯理静静食着


    入夜时分,袁允回了幕府,胃中翻涌,始终无法入睡。


    他索性披衣起身,借着案头摇曳烛火将白日里买下的那一对瞧着滑稽丑陋的人偶取出来,置在床头。


    而后敛衣端坐于床榻之上,眸光沉静看着那两只人偶,久久未移开视线。


    【第62章】


    这几日, 军营人来人往,步履匆匆。


    袁允取出一封封漆严密的密信,召来送文书的范显, 屏退左右后, 语气沉定:“劳烦范大人亲送此信,前往陇西郭慎处。”


    范显一听,当即脸色剧变:“陇西, 郭家, 大人糊涂!此际关头, 私通郭家便是授人以柄!信上梁氏族徽若被截获, ‘勾结叛军’的罪名便铁板钉钉!”


    袁允眸色沉静, 反问:“范大人, 依你看, 我军如今胜算几何?”


    “敌军连下两州,士气正盛。我军守城不足两万,军心涣散, ” 范显坦诚作答:“拖下去,胜算渺茫。”


    “若等援军呢?”


    范显沉吟半晌,徒然道:“最快也需半月,且变数难料,至多五分胜算。”


    这亦是往多了算。


    袁允指尖轻叩案几,声音里半分波动都没有:“你也知拖下去必是惨败之局,如今破局之法在你手里, 这信既是把柄, 亦是投名状。郭慎为人保守,如今被逼绝境,早已无退路。我这是给他指一条保全满门的生路, 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范显面色几番变幻,仍有顾虑:“此事当与众司马商议,日后也好证您清白。”


    袁允却笑了笑道:“我之清白,自然可证,如今关头氏族观望渔利,谁都不可信。满营之中,我竟无一人可用,唯有托付范大人。”


    “不计前嫌,万望相助。”


    范显终是动容,郑重应下,持信匆匆离去


    自从上一战败以后,袁大人声名便是一落千丈。


    这些时日崔茵甚至不是头一回听到,每次听了都难掩震惊。


    一回两回听见便算了,只当是被耗子咬了一口,可这日回家前最后来一次军营,竟也听见自己的病人病中还在絮絮叨叨的骂。


    可见是压根没病,才能这般满身的劲儿!


    崔茵憋红了脸,忍不住手劲儿加重,连扎了几针,扎的那人痛呼出声。


    等着他们这群只会乱攀咬的东西抵抗叛军?崔茵只觉一股火气直冲头顶,竟生出一种她还不如早些投缳自尽来的舒服!


    崔茵匆匆收起针包,提脚便走,张明琬还在营外马车里等着自己,等自己一起回琴川。


    她转身过后却猛不丁瞥见营帐暗影里立着一道身影。


    竟是袁允。


    他静立暗处,眸光越过熙攘人群,径直看着她,她先前背着自己,乌云似的青丝被束起,穿着颜色不显的灰色衣料,想来便是粗糙不堪。这些时日,袁允时常过来看看她,却也从不叫她知晓。


    崔茵不由得瞥了他眼,似乎怕他听到那些传言,心中难过。她果然依旧是这个性子,即使恨他恨得牙痒痒,依旧会担心他。当年如此,如今亦如此。


    崔茵见他依旧神色冷漠,不见愠怒。旁人称赞追捧他是爱民如子的百姓父母官,送他吃馄饨时,他眼里没有半点欢喜。如今这样唾骂他,侮辱他,甚至在崔茵看来是故意构陷他,自己一个旁观者听了都忍不住浑身颤抖,他却似乎依旧不见生气。


    崔茵心里竟生出几分佩服。


    袁允缓步走出,漆黑眸中竟还缓缓漾开笑,年过而立的男子,此刻眉眼柔和,竟透着几分少见的清俊少年气。


    崔茵这个人生性正直,这个曾打定主意老死不相往来,再也不会有交集的人,听到他说这样的话,竟也忍不住安慰一句:“明事理之人心中都清楚真相,只是大多百姓不善言语分辨罢了,你为百姓做了许多事,莫要将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袁允却道:“此战丢了兖州,死伤数万,我身为决策之人,被骂几句,在所难免。”


    崔茵顿时低头,一时间说不上话来。


    “崔茵,听闻你要回琴川?”


    崔茵有些警惕看着他,不回答。


    “从前总以为来日方长,可如今局势乍然紧迫,怕是再无多余闲暇”袁允语罢,自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她。


    崔茵有些不解的接过,缓缓展开那份文书,眸光落在上边的字字句句上,文书末尾,竟印满了私印。


    这是一封能自官府生效的文书。


    当中一句‘父若故去,所生男儿,随母归去。”


    父若故去,父若故去


    崔茵一时间不明所以,她抬眸看着袁允,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袁允猜的不错,她其实就是骗袁允的。


    那日说的那些话,说自己压根不怪他,不恨他,若是他放过自己,一切的。


    她这个肠,可过去了几个月,每每想起他对自己做的事情来。己,恨他利用自己的心软,将自己关在郡衙,利用儿子一直吊着自己。


    他以为他做的事情楚,还怀疑起自己的诊脉技术,如今想来,那日的阿念根本没有任何病。


    只不过被他服了过量安神药,这才睡不醒。


    她是后知后觉的,袁允,很容易哄骗。所以她当脱,能让他心软放了自己。


    可如今看着这些书信,崔茵心里居然是一闷。


    她细软的手指反复摸着文书,看着那个他亲笔签下的名字,这份决定自己孩子去留的文书,虽心中极为欢喜孩子能跟着自己,可又忍不住低头迟疑,迷惘地问他:“父若故去你,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如今很危险么?你会死吗?”


    袁允却只是说:“朝夕变换莫测,更遑论是战场,不过是多做份打算罢了。京城那边,我也已写信告知。”


    像是安慰她。


    崔茵有些迟疑:“阿念若是跟了我,我也不确定能给他什么。”


    哪怕知晓要母亲分离,哪怕觉得袁家是龙潭虎穴,可张明琬曾经说过的话,男孩要建功立业,跟了自己小时候自然开心,可日后会不会后悔,会不会一辈子郁郁寡欢,心里责怪自己这个当娘的呢?


    崔茵不怕阿念责怪自己,只是怕他以后会过的很辛苦。


    袁允听了,眼底是温和:“人之一生功名利禄从不是重中之重。阿念若留在京城袁家,远离父母,走我的路长大,整日深陷权谋算计之中,小小年纪肩负责任压力,我怕他往后连本心都渐渐遗失。”


    “纵使他日后身居高位,可身为他父亲,我心中所求从不是这些。往后不求他如何,只求他健康长大。长大后,能寻个真心喜爱的娘子,平平淡淡一生,或许也好。”


    不要长成他父亲这般模样。


    崔茵也不知缘故,听了这话心头发酸,她看着手中的文书,心中也知晓这封文书有多重要。若是袁允死了,阿念一定会被袁家人带回去的,被袁家人带回去,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他。


    纵然不想承认,不愿承认,崔茵也知晓,若非袁允,她只怕这辈子连孩子的面都见不到。


    她恼恨他,却从未想过这样的人有一日会危险,会死掉。


    崔茵久久的沉默,觉得心中很堵,一时间竟也忘了离去。


    袁允反倒问她:“你还这么年轻,我看那个经常同你一起出入军营的小穆,他似乎是喜欢你?你以后会同他成婚吗?”


    崔茵一怔,还以为是自己家门口大婶说的唠叨话,若是大婶说也不会这般直白。待到仔细听清来龙去脉,崔茵脸上顿时被气的羞红,而后连连摇头,冷笑:“袁大人不要乱说话,小穆将军哪里追求我?我都比他大几岁,而且我成婚过,有孩子的,人家怎么可能啊?你说这样的话被他知晓了去,以后我们还怎么做朋友!”


    在崔茵眼里,似乎永远不知晓她有多惹人爱怜。


    这世间总是存在许多奇妙,袁允见过诸多容颜出色的女子,才华斐然的女子。


    可到底是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他很明白旁的男子对崔茵的心思。


    以往在京城时,出去设宴,崔茵若出现过,那些男子总是若有若无朝着他问起崔茵。


    她真是单纯,难得真以为那些男人真的只是同她做朋友吗?


    袁允克制着胸中诸番情绪,似乎随意一说:“是吗,虽我感觉不是这般,或许便当是我感觉错了,那旁人呢?”


    崔茵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是一个刻薄的人,更何况这个人似乎对她交代遗言般,她还没刻薄到此时说些难听的话。


    可崔茵也不会撒谎,想了想还是认真说:“我从来就是喜欢什么做什么,你问我这样的话,我如今也没办法回答你,毕竟谁也不知晓以后的事情。”


    “如今的我没想要成婚。”


    她说起这些话时,眼里闪过黯然神伤,袁允不知她是回忆到了第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还是想起了他带给她并不美好的经历。


    倒宁愿是第一段了。


    他不愿是自己带给她的过往,叫她产生了恐惧。


    崔茵唯恐他想多觉得自己二人还有机会,立刻又说:“但如果以后真的有一个很好的人,对阿念也很好,而且我也很喜欢,当然,他本身必须要好,那我想我不会拒绝的,我会认真接受。”


    崔茵这个人很简单,想要什么,不会不好意思说出来,她也不觉得再婚是件丢人现眼的事情。


    好一个幸福


    他想起上回连胡太医都夸赞过的小穆将军。


    连胡太医都见到不止一回,那位小穆将军来崔茵跟前献殷勤。


    胡太医还同谁说过,说他一看就是个能托付终身的好男子。


    是啊,是个好男子,崔茵只是暂时没有喜欢上他,还没来得及喜欢上,又或者其实已经喜欢上了,不好意思同自己说罢了。


    她喜欢上那样光明性格又活泼的男子,是迟早的事吧?


    他们本来就是一类人。


    性格这种东西,袁允是后知后觉,知晓自己追不过,也争不来。


    他就像是缺了些东西,本身就是一个不完整的残缺的人。


    见到袁允不言不语,崔茵转身要走,袁允忽而又叫住她。


    眼看着崔茵绷得紧紧的神情,杏眼瞪得又大又圆,警惕看着自己,似乎真是被上回吓到了。


    “日后呢?日后你可有想做什么?一直学医下去?这并不轻松,胡太医应当不会在此处停留太久。”


    崔茵道:“没有想太多,我以后应该会一直留在琴川,但也想趁着年轻到处走走。我从来不会想以后的事情,如今过的是自己想要的就够了,总是走一步看三步的生活太累了。”


    这般随性淡然的心境,放在从前只会被袁允嗤之以鼻,如今他却也只是轻轻点头。


    “这般平淡清苦的日子,你当真过得习惯?莫要太过苛待自己,钱财之物该用便用,不必事事节俭。”


    崔茵听了觉得莫名其妙,这种空口白话,袁允居然好意思说起来。自己的嫁妆可都留下了,他给自己钱不成?


    但她看在如今局势的份上,总感觉袁允也是怕万一,心中早已做好最坏打算,所以给自己多叮嘱些也是应当的。


    这时候自然是都答应下来,万一真有个一万,自己也不算想起来悔恨终生。


    崔茵认真应承下来。


    袁允极少有这么多话的时候,“如今阿念的安危便全权托付于你,切记不可再涉足凶险之事,不要四处走动。”


    袁允的话越来越严重,真像是临终托孤。


    崔茵浑浑噩噩听懂了,心里不受控制的升起各种郁闷情绪,一路浑浑噩噩出了军营。


    原先说好了的要跟她们一起回琴川游玩的,小穆将军却跟不过来了,临时被军务缠身无法脱身,假也没了,只能派人捎来口信致歉。


    说等过些时日消停些,他得空会去找她,还让她一定要注意安全,时局不定,她一个女子之身不要再到处跑了。


    崔茵眼皮跳了跳,对待这种话自然是十分警惕起来,看来当下局势远比众人所见还要凶险万分。


    马车幽幽行驶往琴川的路上,崔茵想东想西,胸前揣着那册硬邦邦的文书,不知什么缘故,一点回家的心情都没了。


    张明琬看出她的不对劲,摸了摸她的头,问她怎么了。


    崔茵被张明琬抱在怀里,这些时日她好像已经很成熟了,能够独挡一面,可如今还像是一个孩子,抱着她难过。


    崔茵似乎知晓自己骗不了张明琬了,索性主动说起:“张阿姊,其实我一直骗你,一直瞒着你。当年我嫁的丈夫便是袁允了,当年我做了很多错事,当年我把他当成阿昭如今想起来,我其实很后悔。”


    “这世间从来没有人比我更坏,其实我知道,最不堪卑劣的人从来都是我自己”


    崔茵将那文册给张明琬看。张明琬看完后抱着她,给她擦眼泪,叹息说:“其实你不必多说,我心中早就已然猜到了。”


    “昔日我曾问过阿念,他直言自己姓袁,就连性子举止,饮食习惯也与袁大人如出一辙。”


    “还有袁大人看你的眼神,其实我早就能看出来了。”


    只是这个傻姑娘,以为自己瞒的很好罢了。


    张明琬握着她的手,温声对她说:“不必太过忧心伤怀,人无完人,有错,自然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如今国难当头,所有人都同我们一样。”


    “可我们又比旁人好很多,身边有亲友相伴扶持,纵使天塌地陷也有人并肩相守。袁大人那样的人想必是有万全把握的。我们这一回,是不是也学会了很多东西?如今你算是积了一件大功德,回去好好修养一段时日,好好陪着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崔茵心里总算舒服了一些。


    一路奔波回到家中,将给孩子买的礼物带回来,跟阿念睡一床。


    这一来一回一个多月,阿念日日都在想着崔茵,人都瘦了些。


    阿念将自己的枕头抱了出来,在大姨崔蕙骂他小羞羞的话中,如何也不肯上学去了,红着脸跟母亲钻到一块被窝睡午觉。


    崔茵非常宠溺给他告了假。


    “阿娘,这回你能陪我了么?陪我多少日子?”


    崔茵认真点头:“我这回应该能陪你很久,很久,放心睡吧,明儿带你去逛街,买你喜欢的东西。”


    阿念高兴的崔茵怀里滚来滚去,将自己的枕头都一不小心滚到了地上。


    崔茵忍不住笑的肚子疼,伸着脚将他的小枕头从地上提溜着甩上来,却一下子有许多纸掉了出来。


    雪花一样纷纷洒落。


    崔茵懵了,睡眼迷蒙中捏了一张细看,是一张印有正通票行字样的银票。


    一瞧,面值竟足足是一万两。


    一万两??银票?


    最可怖的是,这样的银票,好像远远不止一张。


    崔茵一下子被惊醒,什么困意都没了,虽觉得自己很缺钱,可这种时候面对这样的情形,她只觉惊悚,提不起任何欢喜。


    甚至整个人都从床上跳了下来。


    崔茵神游天外地把散落床铺地上的所有银票捡起来,细细一数竟有二十余张之多。


    崔茵后知后觉看向阿念。


    阿念眼瞧被发现了,小脸上满是局促不安,兴许是母亲的表情太过严肃凝重,直勾勾看着自己,让阿念意识到这或许不是一件好事。


    肯定不是一件好事,不然为何父亲不自己做?


    阿念瞬间红了眼眶,委屈着说:“不是我的,是阿爹的。”


    “阿爹说娘将所有银钱都留给我了,自己却过着很清贫拮据的日子。”


    崔茵一时间怔住。


    “阿爹让我藏好,以后留给阿娘用的呜呜”


    【第63章】


    崔茵面色数度变换, 她其实真的没有过着清贫拮据的日子,虽手上闲钱不多,可轮得到她花钱的地方也不多。


    更何况, 她的库房里还有一批柴胡, 想要赚个几千两,她转头卖出去就行了。


    怎能跟清贫二字扯上关系呢?


    不过仔细一想,自己这样的生活在袁大人眼里, 算得上是清贫吧?


    崔茵其实有时候不能理解, 一点都不能理解, 她知晓自己该做的话, 该做的事情都说的做的清清楚楚。只是为何, 袁允似乎一直如此?


    崔茵盘腿坐在床榻上看着银票默不作声了半晌, 将银票一张张叠了起来, 仔细数了又数,而后对身后支起小脑袋认真看着自己的阿念说:“你年纪太小,这笔钱阿娘会暂且替你保管, 等你大了些,等等你父亲回来,我会再还给你。”


    阿念有些不解:“可这钱阿爹不是给我的,是给阿娘的。”


    崔茵止住他的话:“你如今还小,不懂,我同你父亲己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万万没有再收你父亲钱的道理。”


    她以前是他妻子的时候, 都没收过他的钱, 更何况是如今。


    阿念立刻哦了一声,听出母亲语气里的冷淡,乖乖闭上眼, 蜷进被褥里。


    可睡了没片刻,又小声冒出来一句,软乎乎的,像羽毛挠在心上:“阿娘真的一点都不喜欢阿爹吗?”


    崔茵猛地一刺,“你乱说什么,再说不要来我房子里睡觉了。”


    阿念被骂得鼻子一酸,眼眶泛红,却不敢哭出声,只憋着气小声辩解:“可是阿爹很喜欢阿娘,他的书房里好多好多阿娘的画。”


    崔茵的动作骤然僵住,背脊微微发紧,缓缓扭过头去看儿子。


    阿念被她看得发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立刻说:“阿娘不喜欢阿爹,以后我也不喜欢阿爹了,阿娘好不好?”


    今年春来晚,二月倒春寒。


    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崔茵闭眼睡觉。


    雪后的琴川,青瓦覆薄白,檐下垂冰棱,阳光透过雪雾洒下来,清浅安宁。


    远离了永州,离开了那片战火侵扰之地,回到了琴川,一切都觉得截然不同,眼前景色一新。


    虽较之以往国泰民安之时衣食药物都缺少许多,可百姓家里自给自足,男耕女织,多余的来到集市上互相贩卖。


    比起永州人烟稀少战后千疮百孔的集市,倒是热闹富足许多。


    崔茵其实身上很有些懒骨头,回来后在家里歇息了几天,每日床榻上七八个时辰的躺着,很快便也恢复起精神来。


    依着先前答应小孩儿的话,她开始带着阿念四处走亲访友,玩闹。


    阿念还在县学里读书,可如今正是天寒地冻滴水成冰的日子,崔茵心里舍不得孩子一早去学堂,打算趁着这段还冷的日子,一连给他请了好几日的假。


    为了此事,崔父一早就骂要带着儿子出门的崔茵:“自己小时候不喜欢读书便算了,如今还要叫你孩子跟着你一样,带坏了小孩儿的心性!”


    阿念乖巧的牵着崔茵的手,闻言立刻说:“外祖父,县学里的那些知识我都学过。三字经上的字我也都认识,所有的字我都认识。”


    崔父很是吃惊,他是知晓自己的外孙聪明,却不知小小年纪,竟是连字都学会了?


    当即要逮着他考较,崔茵连忙拦住:“集市再晚点儿就该收摊了,今儿我还和张阿姊约了呢,我们一群人都没吃,您要考也得等我们回来再考!”


    崔茵很是纵容孩子,尤其是自己亏欠许多的阿念。


    她回琴川那日便同张明琬约好了的,一同在官道旁边宋家馄饨铺见面。


    崔茵也顺道将在自己家中寄住学习,如今长胖了一大圈的阿禾还给他师傅。


    一行许多人,张明琬早早就来了馄饨铺,远远瞧见崔茵穿着厚重的斗篷,一路牵着小崽子喘息着小跑过来。


    崔茵一来就叹:“本来早就能来的,谁知阿念没看见过杀鱼,偏要在杀鱼摊贩前看了许久!”


    张明琬笑着去逗弄阿念,问他:“好看么?”


    阿念抿着嘴,似乎觉得有点恶心,可想了想也是自己偏偏要看的,只能说好看。


    才说着好看,转瞬阿念便对自己以往喜欢的豆腐馄饨捂着小嘴吃不下去了,说腥。


    崔茵难得生气,这么多人在,老母亲从来没竖起的眉毛都竖了起来,板起脸丝毫不惯着他:“都说你别看杀鱼,偏要看!早上起床就没吃东西,如今还不吃,我倒要看看你的小身板能长多高!”


    拿着勺子勺了一颗,在崔茵眸光仔细注视下,啃了一口,小脸皱的像核桃。


    张明琬见状实在受不了,笑着说她:“别逼他了,再逼下去万一真的吐了。”


    她是多年行医之人,见多了这样挑食的孩子,能把自己饿死,饿,你且放心吧。”


    说完,张明琬就将阿念不吃的馄饨倒在了


    阿禾见状,


    阿念似乎有些好奇,皱着眉头:“为什么要吃我剩下的?那些很脏”


    阿禾笑了笑,告诉他:“这可不是脏东西,是上好的白面,老板一早压得豆腐,还有木耳,油炸过的冬笋混在一起做的。如今天寒地冻,外头也战乱,这些东西可不好买,价格都翻了倍,许多人一辈子也吃不上。”


    阿禾这段时日在崔茵家白胖了一大圈,如今听了也是笑眯眯:“小郎君没见过,我小时候闹饥荒的时候什么都吃,讨饭时延边看到了旁人家喂给猪吃的潲水,都忍不住要抢来吃。”


    阿念似乎头一次听到这样的事情,听的极为认真仔细。


    众人正聊着,竟是迎面见到了骑着马跑来的熟悉人影。


    崔茵同张明琬仔细一瞧,可不正是多智?


    崔茵连忙站起来,伸手叫住他:“你怎么也来了?”


    多智竟不想居然在路上就见到了二人,可转念一想,琴川文水这一片也是一条官道,碰上也正常。


    多智跳下马,他身后背着一个两个背囊,鼓鼓囊囊似乎许多衣物。马背后头还绑着棉被,许多书籍,一瞧就像是将家当所有都搬出来一般。


    崔茵道:“你有这么多东西要搬,前几日为何不叫我给你顺路捎回来?”


    多智一副累的喘不过来气的模样,朝着崔茵连连摇头。


    众人又问起如今永州情形,比崔茵张明琬晚出来几日的多智自然是连声叹气:“不好,万分不好!都说叛军集了七八万过来了!势必要把永州重新夺下,一雪前耻。吓得所有百姓都要跑,可我们这边一群人还在吵来吵去!隔壁郡那群孬种也不知作何,一直不见出兵!”


    “师傅叫我回来了,叫我把背囊都带回来,王十七还把他的马也给了我,可他们却不肯出来。”


    多智性情单纯,如今来到了琴川,才后知后觉,以往那些年,都是师傅走到哪他跟到哪,这回师傅却几乎是赶他出来,只怕要生大变故!


    多智一时间眼眶泛红,张明琬连忙问他:“袁大人近况怎么样了?”


    阿念听到说父亲,一下子支起脑袋看向多智。


    多智将马拴好,坐到了人群堆里,同众人说:“师傅说日后他管着,大人那病是旧疾,听说每年都要复发几回,冬天尤甚,原先不算严重的,听说他在京城时乱喝药,将病越喝越重。只是大人性子硬,每日里照例巡视,不歇片刻,夜里还时常在城楼上站到天明。”


    崔茵是知晓袁允的,骨子里执拗与狠劲儿,越是病得重,越是危险,越会藏得深,越会硬撑。


    她摸了摸阿念的头,偏过头来问他:“是不是冷?”


    阿念摇摇头。


    多智以往脸上总是懵懂糊涂,如今几乎几日间就多了成熟,他在沉思:“师傅还给了我好大一包的银子,叮嘱叫我以后别一看到银子多就全花完了,还让我来督促你继续学,学无止境,便是以后你未必要靠着这一行混口饭吃,可每一样学进去的本事在一生中总是有用的。”


    崔茵极为认真的点头,说:“知晓了,千万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一个两个都这么说她,小时候父亲也时常这样说,崔茵其实有时候也知晓自己性格里的弊端,兴趣来的快,去的也快。


    不过这回真不一样,她从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年幼时总是不明白,甚至是恨的,恨张昭为何明知有重疫,却偏偏要去,头也不回。


    那么多的郎中,少他一个又怎样?再说他那时才多大,十几岁罢了,他便是贪生怕死不去,没有任何人会指责他一句。


    可现在的崔茵也明白过来,这世间并非所有事情都能用理智衡量。


    许多情感超脱理智之外。


    几人吃完饭,又聊说了许多,皆是面色难看,多智骑马回了文水县衙。


    没隔几日,果真再次大乱起来,永州的百姓几乎一夜间如潮水般涌来,拖家带口,踏碎了小城的宁静。


    “永州快要守不住了!叛军这回要屠城了!”


    “快逃!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绝望的哭喊传遍街巷,人人自危。


    一回失守,众人还心有念头,可这回,几乎是连连败仗,众人再也经不起风吹草动。


    所有人都跑了出来,不敢再留了,听说那叛军放狠话了,要将城池屠光,一个不留。


    叛军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若是真打进琴川来,只怕所有人都要倒霉。


    崔茵站在院门口,看着乌泱泱的难民,想起永州城的断壁残垣、血污焦土,心头阵阵发冷。


    她不是不怕,可离开琴川,她又能去哪?


    崔父也日日焦灼,犹豫再三,迟迟下不定生意。


    可每过一日,战况便愈发严峻,听闻永州城早被数万叛军围城,里面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谁都不知里面如今是不是一片人间炼狱。


    听闻那叛军首领甚至叫嚣着,要城中献出袁允人头,可保其余俘虏太平。


    崔茵没敢叫阿念知晓太多,这些时日也不出门了。


    可阿念依旧不知从哪里听到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崔茵:“阿娘,你说爹会不会死?那些人是不是最恨爹,最想杀爹了?”


    崔茵抱着阿念,脸颊同阿念紧紧贴在一起,感受到孩子软乎乎温柔的身体,她心里安稳了几分。


    “不会的,你放心,你爹不会死。”


    阿念似乎有些不信,小小的孩子往日话不多,可其实总是很聪明的,一有一些风吹草动,他最先敏锐的捕捉到。


    阿念揪着崔茵衣襟上的带子,不说话。


    崔茵安慰他说:“叛军若能赢,我们这里也不会安全。你是他儿子,他不会将你给我,更不会放任你在琴川的。”


    崔茵都明白的道理,袁允应该更明白。


    可她又觉得自己如今是赌徒一般,可人生在世真的遇上了动乱,才知晓自己有多渺小。


    四处无门,更没有生天眼,往哪里逃?谁知叛军下一步会打哪里?


    可崔茵这话似乎格外打脸,翌日天都未亮,姐夫就从文水县赶了过来。


    “这里不能久待了,永州城昨夜被攻破了,如今只怕是人间炼狱,没人能活了。谁也不知那叛军下一步会不会经过这里,无论如何,这里都不能留,你们快些收拾收拾东西,往山里避避风头也好。”


    崔父这回一改往日的安定,要全家人暂且先避避风头,等安定些再回来。


    可崔蕙如今有孕在身,身体也不是很好,如何能长途奔波?


    而崔蕙同丈夫感情深厚,如何也不愿意抛弃他独自离去。


    崔茵自也是如此,可这日,崔父却难得发了狠话,当夜就套了俩匹马,送如何也不愿离开的几人出了琴川。


    崔茵却在最后一刻跳下了车。


    “我还有很多东西在库房,不能走。”


    “不能走也得走!什么东西啊?嚼着吃都嫌苦,赶紧走!”崔父难得横眉冷对。


    崔茵却执拗道:“那至少要我将它们妥善安排好才能走。”


    “阿念,跟好了大姨,不要担心母亲,不可以哭。”


    白雪皑皑,风声呼啸。


    永州城中,早己是四面楚歌,人间炼狱。


    叛军攻城,一连半月水源遭堵,外间运不进粮食,城内弹尽粮绝,众将领苦不堪言,甚至想要投降了去。


    而这一切似乎也叫叛军士气大振。


    深夜,随着一声号角吹响,攻城重弩骇然驶入。


    轰隆隆,一声声犹如雷鸣的重击,不出一个时辰,城门轰然倒塌。


    瞬间金戈交击声刺耳,漫天厮杀呐喊声交织,城内守军竟早己不足千人,早己军心涣散,恨不能缴械投降。


    “那是什么?”有眼尖的叛军指出远处惶惶灯火。


    一轮攻占过后,叛军前线传回战报:“报!”


    “生帅,消息有误!”


    “永州城中百姓早己撤退,只有一座空城!且也没剩多少兵!”


    四处空荡荡的,倒叫他们胆寒,真敢继续挺进?


    会不会一出空城计,会不会有诈?


    叛军生将狠狠一鞭子抽向回来报信之人,气的破口大骂:“当然没剩多少兵,不是被我们斩杀了四万?剩下那些兵,早就被我们打的腿肚子都软了,跑了?城都给围了,他们能跑到哪里去?弃城而逃,莫说是我,便是皇帝第一个就会斩杀了他们!他们不会跑。”


    “一定还在这里头,谁知王八羔子们缩在哪里了?全军挺进,另立刻叫郭将军来,他素来最会带兵打仗,如今倒是他投诚的上好时机!”


    “便是把山给挖穿了,放火少了,那个姓袁的也必须死!”


    都知晓那袁允如今就在这座城里,一群叛王早己杀红了眼。


    太恨了,一个个本来好好藩王当着,谁也不想这么快整这一套。要不是那袁允,成日朝堂上什么削藩,他们哪里如此快的谋反?


    一切谋反起兵都备的仓促!


    上回河间王还不想杀他,只想着如此人才,智谋无双,若是能归顺自己麾下,自己自能不计前嫌。


    可谁知?


    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非要将他碎尸万段不可!


    这些时日,永州城中早己水源断绝,粮草耗尽,寒雪盖不住血腥气。


    城门失守本在意料之中,兵马未曾多留,就着原先早己探好的小路逃离撤退。


    袁允浑身被血污与冰霜浸透,天寒地冻,缺衣少食,每日间精神高度紧绷。


    近五日五夜,指挥调度,几乎从未阖过眼。


    恰逢深夜,叛军内乱起火,倒是暂时拖慢了叛军追击的身影——直到一声嘹亮号角声划破夜空。


    众人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撤退回去!”


    “里应外合!”


    耳畔全是众将欢呼声,便似乎袁大人紧蹙的眉心也骤然一松。


    此时此刻务必要返回,重赴再夺回城楼,里应外合。


    袁允并不觉身体有异,太久未曾歇息,翻身上马,眼前泛黑。


    从小陪同袁允长大的袁虎一时间没忍住,上来扶住了他,九尺大汉红了眼眶:“大人,您该歇一歇吧,您听到了,援军来了,您舅父王将军来了。您该歇一歇了”


    袁虎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不解,大人虽自幼好文墨,却是武将之家的外孙,自幼武学一道天赋使然,精通骑射剑术,便是从未从军,身体却健硕。怎会年纪轻轻就得了这样缠人身体,久治不好的恶疾?


    原先不觉,袁虎这些时日却像是猜出些什么来——大人以往二十余载几乎没得过重病,身强体健。第一次重病,而今想来正是与少夫人和离后的那段日子。


    少夫人离府后的很长一段时日,谁都看不出来大人与往日有任何区别。


    依旧如往日般作息,甚至比往日还清净了不少。


    不用再百忙中抽空去陪少夫人,更不用在深夜案牍劳形之时还要应付少夫人——


    最开始犯了咳疾时,谁也没当回事,只以为是着了凉。


    可他与子规亲自照料过,没人比他二人更清楚当中细节,处处透着古怪。


    这病远不止咳血,胸疼这二点。


    最初大人毫不在意,只是每日服药,依旧人务无歇,未曾往朝中告假过一日。


    可一连几个月,服用各种药物依旧无果,大人渐渐失去了耐心,也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各种偏方,过量尝试。


    大人似乎己经不在意那些药会不会损伤身体,只想着将这病早些压制。


    药越吃越多,那些日子,大人似乎病的越来越重,甚至开始夜夜梦魇。


    有时醒来一言不发,有时甚至昏睡许久都醒不来。


    有一回,袁夫人来探病,袁允忽自梦中惊醒,猛地攥住袁夫人的衣袖,十指用力到泛白,眼神空洞。


    咳出来的血染红了夫人衣襟。


    他同子规,甚至连一众婢女都来帮忙,几人合力却都扯不开。


    袁夫人吓得浑身颤抖,嚷嚷着说儿子鬼上了身。


    隔日就请来了大师驱邪。


    可也只有袁虎知晓,那日的大人嘴里似叫过短促的一声,“崔茵。”


    寒风卷着雪粒,吹撒在袁允的脸上,冰冷刺骨。


    朦胧间,似乎又是头脑昏沉。


    他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娘子穿着一身粉白撒金的软褂,梳着端庄垂髻,乌鸦鸦的发髻上簪着一朵芙蓉花。


    袁允躺在床榻上,轻轻闭着眼睛。


    她笑吟吟的倾身过来给他擦脸。


    乌溜溜的杏眼凑近,澄澈又灵动,映着他的身影,仿佛世间再无旁人。


    只有他。


    “二爷是不是喝醉了?”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少女的娇憨,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畔,温热,微痒。


    袁允只有在逢年过节喝醉时,才会卸下几分冰冷规矩,任由她靠近,任由她胡闹。


    她又开始笨手笨脚的擦拭着他 ,温热绵软的指尖,一遍遍擦过他的下颌、脖颈。


    他反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细白发腻,像一团温软琼脂,在他掌心轻轻颤动。


    那娘子却半点不知羞,见他醉了胆子更大了些,笑意更甜,顺势贴了上来,脸颊蹭过他的脖颈,软乎乎的,像只小猫。


    而后,她轻轻爬上床,俯身过来,温软的唇一点点落在他的脸颊上。


    舌尖带着温热濡湿,轻轻舔过他的皮肤。


    其实知晓是梦的。


    无数次做过的梦。


    意识依旧是清醒的,只是不愿醒。


    他在梦里想着梦外的那个她。


    崔茵究竟是盼着他活,还是盼着他死?


    他死了,她就能彻底自由,能安安稳稳地带着阿念过日子。


    再也没人纠缠,困住她。


    她再也不会想起自己带给的所有不好过往。


    可,当年一个骂过她的婢子在被罚时,崔茵都会忍不住跑过来,小声说:“跪了四个时辰,我觉得也够了。”


    那姑娘连伤害她的陌生人都舍不得重罚,又怎会想要他死?


    崔茵崔茵。


    【第64章】


    战事已然平息, 她们一行人方才乘车入城。


    崔茵从没想过见到这样狼狈的袁允。


    依旧昏迷,浑身是泥水混着干涸的鲜血。如今满城的伤兵,就几个郎中根本管不过来, 便是连袁允身上的脏衣也没有换去。


    崔茵上前将他仔细检查一圈, 除了手臂和手心上有刃伤,倒也没有致命伤。


    脉搏却虚弱,听说已昏迷了两日两夜。


    袁允身上真是太脏了, 也不知是怎么来的, 全身的泥土和血污, 甚至头发上都结了痂, 弄不开。


    都这种时候了, 崔茵居然还忍不住想, 他醒过来看到自己这般脏的模样, 最爱干净的人了,会怎么样?


    崔茵竟被自己想法逗了一下,立刻也收了乱七八糟的情绪, 跑去外边儿给他端来一盆热水。


    眼下城中诸事纷乱,处处皆是狼藉,自然顾不得诸多规矩礼数。她取来棉帕沾了水,便很大力的擦。


    那张脸尤为脏,一擦下去脸颊瞬间一道白印,眉目轮廓渐渐清晰,依稀还是往日那副绝世风华。


    崔茵心底悄然松了口气。


    阿念, 你爹好好活着呢。


    自己的孩子自己心里最清楚, 嘴上说着要讨厌父亲,心里怕不是这样想的。


    不过是哄着自己的罢了。


    仓促之间寻不到合身衣衫,袁虎只能去附近人家里找了许久, 才找来了一身干净衣裳,可袁允身量高,显然十分不合身,裤腿袖口露出一截,也只能勉强穿上。


    袁允似乎很敏锐,只是替他动了动衣襟,眼皮便颤了颤。


    或许是太累吧,狭长的眼如何努力也之能撑开一条细缝。


    崔茵惊喜凑过来,也不顾如今他衣衫不整的狼狈模样:“你醒了?”


    他似醒非醒,半垂着眼帘,微微偏首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眼神,似是有许多话要同她说,眼底似藏着千言万语。


    可当崔茵侧耳过去,却发觉他始终不说话,只一直半闭着眼,不歇息,意识昏沉,全然不清醒。


    崔茵也不知他究竟能不能听见自己说话,冲着他耳边安慰:“你好好养身体,要是再这样思虑过重,是真的要死了。”


    “阿念那个孩子,日日都在牵挂担忧你。”崔茵说。


    崔茵说着说着,看着袁允再度阖上双眼沉入昏睡。


    崔茵没经历过这样的时刻,不知人要累成什么程度,竟连睁眼这般简易之事都倍感吃力。


    可人活着就好,有什么病,慢慢养便是了。


    崔茵便也不再忧心袁允,转身要出帐篷,岂料衣袖忽然被轻轻攥住,那力道轻柔孱弱,被她轻轻一抽就抽了出来。


    袁允沉睡之时面容平和温润,眉眼舒展,竟有几分与熟睡时的阿念眉眼重合。


    崔茵又重新给他盖上了一层棉被,这才放心出了门


    早前战乱四起,城中百姓大多四散出逃,偌大一座城池沦为空城。


    眼下余下之人,除却负伤将士,便是残部兵卒。


    崔茵一行人也没空手而来,入城之时随车带来满满一车药材,此刻恰好解了燃眉之急。


    三七,蒲黄,白及等一众止血疗伤良药,在此刻皆是救人活命的至宝。


    这样的忙碌光景崔茵已不是头一回遇见,她也算是熟能生巧。


    胡太医年事已高,历经这场战事依旧安然无恙,倒是王师兄境遇不太好,早前为救人仓促奔逃不及躲避,不慎身中两箭。


    不过好在,两箭一箭擦着胳膊过去,一箭扎在臀上,皆非致命之处。


    胡太医等人四处躲藏了一夜,救人也分轻重缓急,哪怕叛军退出去了,一时间个个都忙着给更风险的伤兵救治。


    如今崔茵张明琬多智来了,方才由张明琬动手取箭。


    崔茵在外头忙着生火熬制药汤,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转头望去,竟是负伤在身的小穆将军。


    崔茵顿时放下心来,她一路都提心吊胆,如今自己认识在意的人都平安,只觉得已是老天保佑。


    小穆将军对崔茵语气满是庆幸:“此前我已然以为必死无疑,万万没想到竟会神兵天降!”


    他眸光灼灼,语气难掩激动:“数万援军骤然抵达,叛军内部又骤然哗变反戈,时至今日我依旧觉得恍若置身梦境,苍天终究待我不薄。”


    众人纷纷追问当日战场实情。


    小穆将军虽然负伤,可眼神亮晶晶的:“他们上当了,他们原先估算以为我们城内驻扎只有一万余兵力,其实远不止,前些时日虽打了败仗,却根本没有传说那般严重,十不足一。那些叛军一连夺城,竟是一个个夸大喜功,冲昏了头脑,连主将都以为将我们打得落花流水。其实不然——”


    他年纪方才二十出头,年少意气满腔热血,历经这场逆转战局的奇战,心中更灭叛军七万余人,大军乘胜追击,,再难掀起风浪。


    “他们都说叛军内讧,又是。


    小穆将军道:“根。河间王先后迎娶两位正室夫人,膝下育有两位年岁相仿的,深谙用兵之道,是难得的将才,诸多投靠叛军的世家拢。可河间王素来偏爱次子,万般宠爱尽数倾注幼子身上。”


    “往日无事之时尚且相安无事,如欲登基称帝,储君之位便成了兄为世子,逼迫河间王立下承诺,登基之后即刻册封自己为太子,河间王当面应允,此事却


    “次子与其生母心生忌惮恨意,暗中设下毒计,谋害了嫡长子。”


    此事已然发生一月有余,河间王唯恐消息外泄致使军心溃散,便一直刻意隐瞒遮掩。


    可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郭慎。


    郭家本好端端的世家当着,何必淌这趟浑水?如今知晓内情,同郭家血缘关系最亲近的世子暴毙,河间王依旧偏袒幼子隐瞒真相,郭慎当即怒不可遏。


    他深知继续依附这般昏聩妄为之人,百年世家基业终将毁于一旦,这时,但凡有梯子递来,不踩着下是傻子。


    崔茵与一旁众人听罢,皆是恍然大悟,暗自唏嘘不已。


    “朝堂未乱,战火未及京城,反倒先为储君之位手足相残,实在荒唐至极。”


    王大将军此时正领着一众守城将领途经此处,一眼便望见人群中的崔茵,眉宇微微一蹙。


    只觉这女子眉眼分外眼熟,可到底没将崔茵同曾经那位二少夫人认出来,他轻咳一声掩去心底诧异,随即面露赞许之色开口问道:“听闻你们一行人运来大批药材?”


    众人纷纷点头应声,王大将军连连称赞:“甚好甚好,如今战乱之时药材稀缺难寻,此番举动着实雪中送炭,待战事平定,我定然为诸位上报功绩。”


    崔茵默默颔首没有多话。毕竟此番购置药材的银钱,也算是从他外甥身上借的。


    不过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同王大将军说了,免得二人都生尴尬。


    王大将军连日征战未曾歇息,率军将叛军余孽追击四十余里才收兵回营,片刻未曾休整,便匆匆赶来探望袁允。


    永州城外满目疮痍,负伤将士尽数安置在城郊民居之中,不分尊卑贵贱,不过袁大人的屋舍显然收拾的还算整齐。


    凛冽寒风帐帘被掀开,刺骨冷风顺势灌入屋内。


    卧榻之上昏睡的人眉头微微皱起。


    便听见王大将军格外高亮宏伟的嗓门:“好小子!着实好计谋!”


    “此番你立下赫赫战功,好生静心调养身子,待到班师回朝之日,定能加官进爵!”


    如今都说叛军内乱一事,唯有他知晓自家外甥此番暗中筹谋布局,立下何等功绩。


    袁允缓缓掀开眼帘,听闻舅父此番赞誉之语,依旧神色淡漠。


    他昏昏沉沉睡了两日,时梦时醒,如今清醒时勉力披衣坐起身。


    王大将军见他面色憔悴,不由得满心担忧:“你这身子究竟是染了何等顽疾,不见好转反倒日渐孱弱?”


    袁允轻咳一声,语声轻浅无力:“无妨,本就是旧疾入冬日便容易反复,往后静心调养便是。”


    王大将军常年驻守沙场,毫无世家矫揉傲气,见外甥说无恙便以为他就是无恙。


    不由得想起方才在外撞见的崔茵,随口道:“方才在外瞧见一位娘子,眉眼容貌竟与你往日夫人有七分相似,不对,如今该称一句前夫人了。”


    话音未落,却见原本神色淡然,仿若心神游离的外甥骤然神色变动,挣扎着撑着床榻下床。


    王大将军见他这副宛如中邪的模样,想起自己妹妹时常念叨的话,以往还觉得是妇人之言,如今竟也有些后背发麻。


    可到底还是个将军,连忙拦住他:“干嘛?你如今这身体,别一头栽到雪地里,到时候还得让人再抬回来。”


    袁允全然不顾旁人劝阻,披上大氅往外走,步履倒是看不出半点重病模样。


    惹得王大将军竟是颇感欣慰,不愧是身体里留着王氏血脉,这身体弟子就是好,前一刻要死不活他进门时还以为已经凉了,下一刻又满身劲儿


    崔茵煮好一锅药才给里头人端进去,出来就瞧见站着一人,身披狐皮大氅,玉冠白面,身量颀长。


    崔茵连忙问他:“你怎么出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袁允摇头,而后又说:“是不舒服。”


    崔茵赶紧过来给他看了看,仔细问过他后,得出结论:“好像是有些胃中不适?你是不是许久没吃下东西了?别心急,我去给你拿点开胃的东西来,服下就好了”


    眼下疗伤止血药材紧缺万分,反倒消食开胃的寻常药材无人争抢,随处可得。


    崔茵捡了两颗山楂,还有陈皮揣在兜里。出屋时又被张明琬叫住,帮着她一同给人取箭。


    无麻沸散镇痛,取箭之时伤者痛彻心扉,挣扎嘶吼不止,两人合力都险些按压不住,凄厉哀嚎响彻院落。


    崔茵折腾完早就满身汗,她去井边洗手时,指尖摸到衣袋里的山楂,这才猛地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


    帮人治病时是没上面时间观念的,好似只是转眼的功夫,转瞬之间,屋外天色已然暮色四合。


    可漫天飞雪簌簌飘落,天地间一片素白银霜,昼夜界限都变得模糊难辨。


    崔茵在看起来大小差不多,轮廓也差不多的排屋面前踟蹰,似乎找不见袁大人暂住的地方。


    正当她驻足茫然四顾之际,蓦然回头,就看见袁允坐在离自己不远处的屋边上。


    他脸色很苍白,过于苍白的面色衬托的眉眼浅淡而温和。脸上干干净净的模样,坐在那里等着崔茵。


    他看来是真不舒服,才会坐在一处石头上等她。


    崔茵心口一怔,不敢耽搁赶紧走过去,轻轻咳了咳她才开口道:“天冷,大人怎么还坐在雪里啊?”


    “等你。”袁允慢慢撑着石头站起来,身形单薄得好似一触即碎的薄纸。


    崔茵抬眸静静望着他,她其实隐约知晓袁允对自己的心思。以前不知晓的,因为他从前不是如今这般。


    袁允或许以为自己掩饰的天衣无缝,因为他从没有这样的经历,他以为的天衣无缝在过来人眼里十分的幼稚又浅显。


    崔茵却恰巧是这个过来人。


    可崔茵一时间无法继续说什么难听的话。她心里想着,至少在他养病的这段时间里自己对他好一点,就当是为了阿念。


    袁允给了阿念许多钱,许多钱。


    想起那些钱,崔茵有些不好意思,却也坦诚没瞒着:“袁大人,那些银票,你给阿念的那些银票我没随身带着,当时我手头紧暂时花了一点你的钱等我过几日手头上充裕一些了定然尽数归还于你。”


    任何人说这样的话脸色有些涨红,可她说的却也是事实,想要同袁允说清楚情况。


    往日心思缜密的袁允此刻反应却格外迟缓迟钝,甚至连表情都显得有些木木的。


    他问她:“可是银钱不够用?若是拮据,我即刻差人调取银两送过来予你。”


    崔茵立刻摇头:“不,不够了,够了。”


    凛冽寒风冻得她十指僵硬麻木,她双手拢在唇边,轻轻呵出几口暖意。


    “外头很冷,你身子受不了寒,你的屋子在哪里?我送你回去,然后给你煮药。”


    【第65章】


    踏入屋内的刹那, 隔绝了屋外漫天风雪寒风。


    袁允身子受不住寒,这间临时居所特意烧了数盆炭火,赤红炭块噼啪燃, 暖意扑面袭来。


    屋内光影昏暖, 崔茵手被冻的发麻,如今更贪起暖来,往前几步走到火盆边, 掌心靠近跳动的炭火。


    暖意烘得人松弛, 她也没忘记自己的正事, 问袁允说:“你的咳疾往日都吃什么药?袁虎说你近日的药已经用完了, 可有留存的药方?我替你抓药熬制。”


    袁允走到临窗榻边落座, 手虚抵在唇边, 似是想咳, 却硬生生压着。


    久病耗身,原先清冽的声线也愈发沙哑,虚弱带着倦意:“试过诸多药方, 只能暂缓症状,无法根治。往年入春气温回暖会好些。”


    只是今年天时反常,迟迟不退的倒春寒。


    崔茵闻言,眉心皱起一座小山峰,她追问:“那先前的针灸有用吗?”


    “倒是能镇痛,缓咳。”长睫往他眼下覆下一片浅影。


    崔茵默默寻来一只陶炉架在火盆之上,将随身携带的山楂, 陈皮尽数投入炉中, 添入清水,静静慢熬。


    咳疾的事儿放一边,等胡太医那边忙完了过来慢慢瞧。胡太医都治不好, 她倒是不觉得自己三脚猫功夫个治好。


    食欲不振以往不算什么大事,可袁允身体本就久病缠身,若还吃不下去东西,一日日消磨人的精力,早晚要出大事。当务之急是先养好他的脾胃,勾起食欲。


    崔茵拿着铁钳往小锅底下戳了又戳,等着水煮开的间隙,坐在炭火旁边只觉浑身暖融融的,烘得她冻了整日的脸颊发烫,白皙的面皮透出两大团圆圆的绯红色。


    袁允敛眸,语调平稳问她:“阿念怎么样了?”


    他未曾问她为何入城,更未曾问及她的近况。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毕竟二人早已和离,她的来去自由私事过往,他不会再过问,更不会逾界。


    崔茵一听,果然面上暖意更盛了几分,她说:“放心吧,孩子很安全。县令早早安排好了,父亲早早带着他同家仆们一道进山避祸。这几日平定的消息传出去,他们会回来的。”


    崔茵又忍不住补了一句:“父亲说县学里上回校考,阿念一个旁听的学生竟拿了头名!许多同窗里就属他年纪最小,先前父亲送他去读书还被老师嫌年纪小不太乐意收,如今倒是好了,老师们都抢着要他。”


    说起自家孩子,崔茵脸上的自豪根本藏不住。


    心底也暗自感慨,从前自己幼时读书不算出众,竟能养出这样聪慧通透的孩子,到底是老天待她不薄!


    她絮絮叨叨说着,眉眼弯起:“如今在县学里结识了不少伙伴,避祸时还有猫狗陪着他。这几日停课无事,整日跟着乡邻孩童在山野间嬉闹,只怕早就玩得乐不思蜀了。”


    袁允闻言,苍白清寂的唇角露出一丝浅浅弧度。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怎会当真如崔茵所说那般贪玩忘本。


    在那孩子眼里,世间万般热闹繁华,千好万好,都抵不过他阿娘半分。


    袁允没继续聊孩子的事情,他微微虚靠着围榻,浑身依旧提不起半分精神。长睫低垂,如鸦羽般覆在眼睑,身形单薄落寞,病气萦绕。


    他垂眸的角度,恰好能将崔茵的模样尽收眼底。


    炭火暖风吹得人昏沉,她侧身靠着火盆取暖,整个人格外懒洋洋。短短片刻便软软打了几个哈欠,像只小猫儿似的坐没坐相,抱着腿蜷坐在小凳子上。


    没过一会儿,崔茵便将山楂陈皮水煮好了,送去给他。


    她走到他旁边给他倒了一杯,却瞧见他眉心蹙的极紧,面色愈发苍白,周身隐忍的痛楚几乎要溢散开来。


    崔茵她自己的本事还是知晓的,便是再努力学也终究学习的时日无多,帮着打打下手还行,旁的自己亲自来终究差些火候。


    她唯恐他出事,惊慌失措,立刻打算折返回去将胡太医叫来,袁允在身后叫住她。


    嗓音虚弱沙哑,却依旧强撑着压下喉间不适:“我记得你会扎针,你来便好。”


    崔茵脚步一顿,迟疑道:“我去找胡太医问问,有些细节我也不太摸得准。若是可以还是将他请来最好”


    袁允轻轻闷咳一声,安慰她说:“无妨,我的旧疾我最清楚,一时半会儿无碍。前方伤兵无数,个个都在生死关头,不必为了我耽误危重之人。”


    “你替我施针就好,上一回你扎得很准。”


    崔茵本就不是拖沓犹豫之人,眼见他疼得额角都渗出细密冷汗,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抬手挽起衣袖准备施针。


    历经先前种种纠葛,她从前对袁允尚存的忌惮畏惧,唯恐他时不时又要故态复萌,可如今那些犹豫早就烟消云散。


    眼前这人病弱无力,孱弱隐忍,像,连起身都费力,何来威慑可言?


    “那你把衣裳脱了吧。”崔茵偏过头,语气坦荡,却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放心,我不看你。”


    语声低缓,无奈浅叹:“不看清穴位,如何施针?你本就容易扎偏,还是


    这话一出,


    ,缓缓褪去外衫。


    只是今日屋内只点着一盏葳蕤灯烛,火光摇曳昏暗,根本无法照明。


    先前坐在火炉前尚且不显,如今崔茵一离开光亮处就觉得周遭视线模糊昏暗。


    可他已经脱了衣,也不好耽搁。


    冷白清隽的肌理,病成这般也不见一丝冗余赘肉,是一具观之便知晓常年极度自律克制,文武兼修打磨出的成熟躯体,禁欲又挺拔。


    崔茵掌心蘸取药油抹开,暖柔的手指在后背游走,温热药油顺着肌理铺开,暖意缓缓渗入皮肉。


    崔茵本就针法生疏,屋内又光线昏暗,视线受阻,无法精准辨识穴位,落针难免偏差。


    好在身下之人隐忍得超乎寻常。比起旁人那样动辄大叫尖叫,控制不住躲闪,袁允自始至终都呼吸沉缓,面上毫无波澜,仿佛不知痛楚。


    崔茵扎错时,看着背上几处冒血珠,她满心愧疚停下来想要道歉,反倒袁允先一步出声,轻声安抚:“无妨,我不疼。”


    瞬间让崔茵紧绷的心弦彻底松落。


    她不再像以前那般给人扎针前总觉得手心冒汗,这回倒像是渐渐得了感觉,找穴位不再全然依赖目视。昏暗中肉眼难辨细微,可人体肌肉纹理,穴位肌理自有章法。


    昏暗中她指尖触感愈发敏锐,感受指腹下肌肉纹理走向,再落针果真轻松很多。


    等崔茵收拾好了针包,推门走出屋子,恰好与踏入院落的王大将军迎面撞上。


    王大将军目光一瞬凝在屋内袁允身上,衣襟松散未系,浑身松弛,看到他来反应也慢吞吞,像什么模样?


    王大将军一时间眉心紧蹙:“方才那出去的,是崔氏?”


    袁允慢悠悠拢了拢松散衣襟,没有否认。


    王大将军心中难掩震惊,直白感慨:“以前宴上见过几回,你那个媳妇儿沉寂拘谨,也生的胆小,明明年岁同你几个表妹一般大,可从玩不到一处去,不都是孤零零一个坐着的?怎如今怎是大变一番模样?”


    不怪他知晓的多,他素来光明磊落之人,那年家中宴席听闻一群女眷窃窃私语,一女郎被孤立在外。


    瞧着这年岁同他女儿们差不多大,自然是多留心了几分,去问那姑娘是谁家的,怎么眼生?


    那姑娘说是袁府的二爷媳妇儿,说完就小心翼翼躲远了。


    如今,可谓是全然换了个人。


    眉眼鲜活,哪怕满身风尘,一身利落男装不施粉黛,可一看竟像个未经世事的姑娘。


    袁允闻言,闭上干涩的眼,终究是没说话。


    王大将军素来不懂这个外甥的内敛寡言,只拿着新收的家信,笑道:“素云那丫头生了,生了一个七斤重大胖小子。这些时日酒席摆宴热闹,可惜你我不在。你若在,如此好文识,该叫你给那孩儿起名了。”


    袁允牵强一笑:“我稍后修书一封,补上礼数。”


    “倒不必这么繁琐。” 王大将军道:“如今叛军内乱溃散,根本不堪一击,只剩一群乌合之众。这场仗很快便能结束,咱们班师回朝的日子近了。”


    袁允却没有回话。


    恰逢此时,军营晚膳送到,军中伙食粗陋,唯独主将格外优待。


    下人端来两大盘刚炙烤好的鲜肉,正是焦香四溢,刀刃划过肌理,滚烫油脂缓缓滴落。


    袁允看见了上面滴下来的油脂,虽略有些不适,却说:“尽数送去给各位医者,他们连日救治伤员,辛苦劳累。”


    王大将军当场一愣,哭笑不得:“合着这不是给我准备的?”


    袁允略有些歉意,却笑说:“舅舅若是想吃,外甥再吩咐人烤一份便可。”


    言下之意,盘中肉食没打算留给他。


    王大将军一时气结,却也不缺这一口吃食,当即转身离去,去找其余将领饮酒吃肉。


    来切肉的小兵整整割下两大盘子肉出去,袁虎也跟着出去。


    只片刻功夫袁虎便折返回来,垂着头有些不敢看主子脸色,禀报说:“都送去了,只是崔崔大夫处没见人影,张大夫说她随人出营去了。”


    夜色沉沉,风雪未歇。


    战后百里荒无人烟,无市集,一片萧瑟荒芜。


    她一个女子出去做什么?同谁出去的?


    袁虎久久未见主子出声,壮着胆子悄悄抬眸,只见主子指节抵着额角,周身气息沉冷。


    “取一盘肉来。”


    却听主子忽然淡淡开口。


    袁虎惊诧不已,却压根不敢多言,因为他从未见过袁允这样难看的脸色,连忙应声,速速端来满满一碟肉食。


    袁允从不食肉,自幼如此。


    母亲自他有孕时便开始茹素,他一落生便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说来亦奇怪,兄妹三人,只袁允这些年依旧不沾荤腥,不仅如此,更有颇多一吃就过敏的东西。


    他口味素来寡淡,无任何格外喜好的食物,再好的山珍海味于他而言也毫无滋味,日复一日的进食不过勉强维系身体。


    可这回,明明闻见鼻前腥恶之气,袁允却浑然未觉,低头缓缓咀嚼。


    浓郁的油脂腥膻在口腔中肆意蔓延,生理性的恶心反胃骤然翻涌而上,却都被一口口,尽数咽入腹中。


    这一夜,他早早躺卧歇息。


    隔日清晨,天光微亮,风雪初歇。


    昨夜,强行食肉的反噬彻底发作,脾胃骤然剧痛,他却强压痛楚,命袁虎去寻崔茵来。


    可袁虎去而复返时,垂着头眼神躲闪:“方才去问了,娘子昨夜跟着小穆将军出营去了,还还未归。”


    袁允缓缓掀起眼帘,看向屋外天色。


    面上无怒无躁,却周身却冷寂骇人。


    一整夜。


    她竟在外,整整一夜未归。


    【第66章】


    战乱后的永州城里, 早就寻不出一处药材铺,许多药材稀缺,官道破坏, 如今一时间竟都不好买。


    崔茵想起范家商号, 此前她购入的大批药材皆出自范家,这回临行前范其曾提过,永州城郊还留有一处范家分铺, 库房囤积海量草药, 掌柜心系家业, 任凭战火肆虐也死守铺子不肯撤离。


    不过这事儿虚实尚且未定, 不敢贸然抱有期许。崔茵想着路途也并不远, 去查探一趟也不耽误功夫, 只是一个女子之身到底不方便, 倒是如今正在养伤的小穆将军知晓了,主动提议带她去看看。


    崔茵从袁大人屋子里出来,立刻就乘车走了, 连饭也顾不得吃。


    小穆将军赶着车,一番兵荒马乱,天黑前二人倒是找到了范家的商铺。


    为了躲避战乱,掌柜早已用木料砖石严密封死门窗,如今正在拿着锤敲敲打打,重新敲下来。


    那掌柜说来崔茵竟也认识,先前去范其家时还见过, 上回也是他想收自己家地里的柴胡, 崔茵立刻唤了一声赵叔叔。


    “是崔二姑娘?”那掌柜见到崔茵,十分惊喜。


    “如今城里可好了?叛军都退了吧?”


    崔茵道:“已经稳妥了,听说前军追出去了百余里, 赵叔叔放心吧,日后安心做生意。”


    那赵掌柜叹一声:“这一场浩劫,永州不知合适才能恢复起来喽——”


    崔茵听了心中难过,却也没空多想,当即表明来意,依照胡大医拟定的药方逐一问询。


    所幸铺内大多药材齐备,崔茵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落地。


    二人敲定后续取货时日,此番只驾一辆马车,崔茵便先挑出救治急用的药材装车带回。


    儿番奔走磋商过后,夜色彻底沉落。


    那赵掌柜不放心他二人赶夜路回去,执意挽留留宿铺中后院。


    崔茵同小穆将军索性便也只能接受提议,不过却也不大耽搁人家,两人一同在药材铺后头随便寻个椅子暂且歇脚。


    可硬邦邦的椅子上哪里睡得着?纵使赵掌柜给二人端来自家都舍不得用的炭火盆取暖,也照旧一夜冷的紧。


    二人都没怎么歇息,天光尚未破晓,两人便顶着浓重黑眼圈再度登车返程。


    小穆将军十分倾佩崔茵,哪怕他对这样一切都是外行,可崔茵同他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从来不多问一句。


    着实是个再好不过的跟班。


    马车满载草药负重前行,年迈的马匹步履迟缓。崔茵心疼老马,也忍不住轻声感慨:“以往不觉,如今成日里到处跑才发觉会骑马有多重要,快马加鞭,一夜便能疾行两百余里。看来改日我要好好学一学了。”


    这样的路程,若换成骑马二人早就儿个来回了。


    前方赶车的小穆将军闻声回头,语气爽朗热忱:“这有何难处?你悟性底子俱佳,由我来教习,至多十日便能娴熟出师。”


    崔茵立刻便笑道:“那师傅先收了我这个徒弟吧,不过今儿日子不合适,过儿日给您行拜师礼!”


    两人皆忍不住笑了出来。


    马是老马,崔茵也不忍心一直叫它驮着,走走停停,时不时还要下马车自己走一段路,等二人回到军营已到了中午。


    回到营里,崔茵也没闲着,将打包好的药材送去了胡大医处,同胡大医说了自己同那掌柜定下的取货时日,崔茵也算忙完了大事。


    正打算歇一歇用些饭,张明琬便走了过来,见到了崔茵,连忙对崔茵说:“你走这一日,那个袁大人身边那个叫袁虎的,跑来寻你至少四五趟,问他什么也不说。”


    张明琬的眼睛很亮,那种能看透一切的黝黑:“你要不过去瞧瞧?”


    崔茵一听,也顾不上歇息,快步朝着袁允住处赶去。


    袁虎早已伫立屋前等候,远远望见她身影,也来不及一句寒暄问候,急匆匆进屋去了,片刻后再度折返出来。


    “娘子,您昨夜去了何处?我们大人身子不适,昨夜胃中绞痛,一直寻您寻不见踪影”袁虎一张黝黑的面上,是毫不掩饰的着急。


    袁允又换了病,从食欲不振换成了胃中绞痛。


    崔茵心吊在半空中,问袁虎,“胃中绞痛?吃什么了?”


    “吃了肉食,不是娘子昨日建议,让我家爷适当吃些肉?肉才能滋补身体”


    崔茵一下子倒吸一口凉气,问他:“吃了多少?”


    袁的肉。”


    满满一碟子。


    崔茵满脸无力,想要骂却终究没骂出口,只能对着袁虎说:“你主说让他适当吃,放在粥里气吃一碟?没病也要折腾出病来!”


    ,想寻死吗?


    一日日的,忙得要命,又做这样的事情来烦自己。


    崔茵满心恼怒,


    可一踏入屋内,暖意裹挟着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却见那个高大身躯儿乎半蜷在床榻之上。


    锦被盖在身上,面色惨白,唇瓣泛着冷青,额角被冷汗浸透,气色竟比她初次探望时还要孱弱。


    崔茵一时间很慌,非常慌,连烦闷生气都忘了。


    毕竟昨日自己离去前他还能撑着一口气,如今好像只剩下半口气。


    才一日功夫,袁允好像在她手里越治,越要死了?


    崔茵慌忙脱掉外边染了寒的斗篷,一回头却见袁允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许是早就醒来了,毕竟自己方才在外头骂袁虎时,可没压低声量。


    他疲惫的眼眸看着她,纵使腹内剧痛翻涌,他声线气息虚浮,却字字透着关切:“去往何处奔波?雪天到处路滑,我也不碍事,你慢慢来便是。”


    都病成这样了,还叫不碍事?还慢慢来呢?


    崔茵都怕自己再来的晚一点儿,他真的没命了。


    崔茵重重叹息了一声,无奈道:“我只是建议你慢慢吃肉,尝试着一点点习惯,不是让你一下子就开始吃肉,你怎如此莽撞?看来你之后要好好养胃了。”


    袁允的睫很长,半垂着时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他抿着苍冷的唇,挨了大夫训斥也只能一语不发。


    见他这副样子,崔茵到底没继续骂什么难听的话,给他诊脉过后,转身去翻找自己的背囊。


    袁允躺在她身后狭窄的床榻上,似乎问了她两遍,昨天去了何处?


    崔茵都没空回话。


    她将身后背囊拿了出来,又从里面翻找。


    袁允见她手里拎出一长串的药包,一串连着一串。


    寒风里,她一路疾驰赶路,鼻尖和额角都沁出了晶莹的汗珠,脸颊冻得通红。


    却眼神明亮,带着儿分雀跃,她转身拎着药包与他道:“我问过师傅,他说你的病或许可以试一试这个药方,只是营中缺少沙参,麦冬两味药材。我昨夜就出发了,去很远的地方才买到。”


    明明一剂药都没试过,不知究竟有没有效的药方,崔茵似乎已经笃定了他会好一般,圆圆的眼眸里盛满了亮盈盈的光:“一共十五包,隔日一包,一次煎做两日的量,足够你喝上一个月的。”


    袁允怔怔听着,胸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松开。该是欢喜的,可依旧克制不住,酸涩难过瞬间蔓延开来。


    他无力地合上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下,一时间竟不再说话,气息深沉。


    见他说着话骤然闭目休憩,崔茵连忙伸手贴在他额上感受了一下温度。


    看不见,却也能听出她语气懊恼:“隐隐有些发烫,莫不是发热了?”


    “无碍。”袁允嗓音有些闷涩:“是你的手大凉。”


    他依旧闭着眼,抬手指向榻边燃得正旺的炭火暖炉,炭火噼啪作响,暖光摇曳,将他苍白的面庞映出柔软的暖光。


    他说:“崔茵,过来坐吧,过来暖和点。”


    崔茵仔细看了他两眼,见他病的连眼都睁不开,这才过去坐在火炉边,伸手取暖。


    袁允忽而问她:“崔茵,你对待旁人也是这般尽心竭力照顾吗?”


    崔茵仿佛没察觉出他话语里暗藏的试探,语气坦然,带着爽朗:“自然,我对谁都这么好,一视同仁,你可千万不要想大多。”


    直白的回答,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心底那丝隐秘。


    袁允像是听进去了,他默然颔首,而后说:“崔大夫的针灸比旁人都要好些,才一回,我胸前好似舒坦了些,没那么疼了。”


    突如其来的夸赞,带着儿分笨拙的真诚。


    崔茵瞳孔震了震,脸上泛起不可置信的红:“当真?”


    袁允不苟言笑的脸上认真点头。


    崔茵立刻就选择相信了他,便说:“那我现在给你煮药,煮完药再给你针灸一回。要是有用的话,我日日都给你扎。”


    袁允虽依旧是闭着眼睛,唇角却微微扬起笑:“好。”


    片刻后,崔茵又听见他问自己:“崔茵,昨夜未曾安寝?眼下乌青怎么这般浓重。”


    崔茵心里说他可真是生了第三只眼不成?闭着眼睛都没看自己,就知晓自己眼下乌黑了?


    “睡了,但是没睡好。今日一早就着急赶过来了。”崔茵说着,似乎腹中还叫了一声。


    袁允缓声说:“那你用些膳食吧,想吃些什么?我让袁虎送来。”


    崔茵是真的饿了,饥肠辘辘,便欣然同意:“不必麻烦,给我送些简单的吃食便可。”


    但她也没忘了如今的要事,小心翼翼拆了一包药放在炉子里煎煮,将火调小,自己这才放心跑去吃饭。


    小小的屋子里,陈设简陋,甚至分不出一间外室。袁允在床上静静休养,锦被搭在腰腹,闭目养神。


    崔茵则坐在临窗的矮榻旁,低头用餐,二人互不打扰。


    她的胃口很好,人身体好胃口自然好,两顿未曾进食,早已饿得发慌。


    崔茵小口啜饮着温热米粥,米粥炖煮的软糯清甜,细细啃着一只油亮鲜嫩的鸡腿,肉香四溢。


    吃了没两口,她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袁允,见他闭着眼,气息均匀,还是忍不住问他:“你会不会不喜欢闻鸡腿的味道?你要是闻不习惯,我就出去吃。”


    袁允闭着眼,闻言道:“很香,很好闻。”


    崔茵便也彻底放松下来。


    她将鸡腿啃的干干净净已经饱了。


    吃饱喝足,暖意融融,离药煎好还有很久很久,袁允似乎已经睡着。


    崔茵便也趴在炕桌上小憩片刻。


    可她也没睡一会儿,不知什么时辰了,便被鼻前浓郁的药香熏醒。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只觉得阳光很刺眼,扭头,见霞光穿透窗棂,鎏金般洒入屋内。


    正巧撞见袁允看向她的眼眸。


    夕阳西垂,璀璨霞光铺洒在袁允苍白面庞上,泛着淡淡的暖玉光泽,竟勾勒出一抹温润艳色。


    骨节分明的手中正捏着一碗已经煮好的药,药汁漆黑浓稠,冒着淡淡热气。


    握着粗陶药碗的动作斯文儒雅,袁允未见半分嫌弃之色,细细地喝着药。


    崔茵茫然了一会儿,连忙坐直身子,脸蛋睡得红扑扑的,说:“呀,真的大困了,一不小心睡过头了,你叫醒我便是,怎么自己盛了”


    袁允停下喝了一半的药,笑道:“药扑了,我唤过你两声,你睡熟了没听见。”


    不仅没醒,睡梦中还骂了人。


    【第67章】


    凛冬渐渐褪去, 永州重归安宁。


    春风漫卷大地,草木抽芽吐绿。


    说不清是药方对症起效,还是回暖气候滋养体魄, 袁允身上的沉疴旧疾竟真在她一日日治疗下好转起来。


    只是总也不根除, 断断续续反复,崔茵叫来了胡太医,胡太医瞧过之后思来想去也还是叫崔茵继续。


    “陈年顽疾本就难以根除, 如今他体魄较之从前强健许多, 你的疗法收效颇佳, 安心按此法慢慢调养便可。”


    起初扎针时, 需褪去外衣赤裸背脊, 崔茵难免局促尴尬, 可时日久了, 心态已经沉稳下来,每日里借着为袁允施针,多加练习, 周身穴位早已烂熟于心,落针精准稳当。


    她跟着胡太医习医至此也不过数月光景,连比她后入门的张明琬都看着她手稳的模样,都忍不住感慨说:“你如今针法沉稳老练,远超于我,连师傅都屡次夸赞你天资过人,悟性极高。”


    听闻赞许, 崔茵心底漾起欢喜, 儿番奔波历练,自身医术着实长进不少。


    春日渐暖,厚重御寒的大氅被搁置一旁, 袁大人也换上了清雅单薄的春衫,身形挺拔颀长,哪怕久病初愈,那份久居上位的凛然气场依旧刻在骨血里。


    这日施针结束,崔茵收妥器具,朝他道:“你的病若是日后复发,便记得继续留着这个药方子。若是不舒服,万万不可撑着,记得差袁虎来琴川找我。”


    这听着,像是要离开了。


    袁允倚在榻上,闻言微微颔首,宽大衣袖之下指节泛出青白。


    却已十分克制。


    毕竟,除了克制之外再无旁的法子


    崔茵从无惊天动地的宏图远志,她所求向来简单安稳,乱世之中,她只是将跟前事做好,百姓有困难时施以援手,太平时她也乐意做一个享受闲暇的娘子,享受生活,多陪伴阿念。


    如今天下乱势已定,叛军溃败瓦解,拥兵自重的河间王兵败势颓,广平王兵败自尽,树倒猢狲散。最后一支叛军也被围剿,听着随军出发的小穆将军说,盛局已定,人心所向,如今是十拿九稳。


    袁允的身体也康健了,以前说他死后将阿念给自己,可现在袁允活得好好的——所以,阿念还是袁家的孩子。


    不过好在,袁允没有提过一句,也没空提要将阿念接回来的话,他不提,崔茵便也乐得同他继续装傻。将他病治疗了个大差不差,前边也太平了,立刻反身回去陪着儿子去了。


    只是不成想,崔茵回琴川后没儿日,崔家隔壁便搬来了人。


    崔茵骨头里有点儿懒,人生所有的精力用在学医读书治病救人上,如今根本抽不出半点空来。


    有时睡到中午,下午去药房找找张明琬,在旁边闲谈学习,值得一提的是如今阿禾也十分有模有样。


    崔茵或带着玉簪杏儿去接阿念放学,或去街上买买衣裙。习惯了忙碌的生活,偶尔回归这样清净简单的生活,才发觉十分惬意。


    这日,她回府时便瞧见隔壁进进出出,一箱一箱的东西往里搬。


    崔家隔壁也是一处三进宅院,早些年没了主人,庭院荒芜,大门紧闭,可这儿日倒是见到许多仆妇进进出出打扫。


    崔父是第一个知晓的,看到崔茵回来脸色也不太好看,却没同她说话。


    崔茵带着阿念去葡萄架下吃晚饭,才吃着晚饭呢,就听见自己父亲对着隔壁院墙阴阳怪气。


    这又是怎么了?


    崔茵发觉自己父亲年纪越大脾气越坏,明明年轻时是个很风度翩翩儒雅的郎君!


    崔茵赶紧跑出去,听见自家的大黄狗也顺着主人的怒意,对着隔壁院墙吠叫不止。


    一问一旁的文伯,才知晓隔壁竟是被人买下来了,买下来的人她还认识。


    那处宅子多年前是崔父好友的宅子,如今那家人儿子到了蜀川做官,他们举家也随之迁了过去。


    昔日二府人家亲密的如同一家,庭院前一扇墙上开了口,雕了一扇小小花窗,两户人家进出都能看见彼此,崔茵还记得小时候隔壁刘伯吃晚饭时一定要凑过花窗问问自家一声,今天吃什么。


    而如今,那个花窗隔壁是一张被崔父说的脸红耳赤的黑脸。


    袁大人没来,只有袁虎来了。


    崔父说人十分讲究,也不骂脏字,袁,崔茵瞧着眼眶都快红了。


    “您干嘛?”


    崔父见崔茵来,一挥衣袖,离去,上了。


    崔茵看向隔壁的袁虎,表


    袁虎看到崔茵身后跟着小郎君过来,艰难的扯出笑来,解释说:“近来朝廷中许多小人进谗言,说爷唉,爷如今百口莫辩,官职也给停了,又犯了病。胡太医如今去了前线我等也不好劳烦,便想着索性来陪陪阿念小郎君,也好叫娘子不用为了爷的病东奔西跑”


    进谗言,官职也给停了,又犯了病?


    崔茵有些不懂这又是闹得哪一出了?仗不是打赢了吗?三位反王,河间王成了一个没爪的老虎,另一位都自尽了,另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郡王如今正在被围剿,还能有什么事儿?


    此次颇多人都一连升官,范显如今当了她们这个州的州牧,可谓之大官了,就连才升迁过的姐夫如今也要加上半级了。


    甚至连小穆将军,跟着来回跑,都升了个左威将军。


    便是连她们都得了一块众人亲写的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的牌匾,放在了胡太医处暂存。


    可袁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盛世论功,人人进阶,唯独袁允,落得个赋闲避世,官职都丢了的下场?


    不过这对于崔茵来说自然不算是特别坏的事,原以为他很快就能升回京城去了,还颇担心袁允一走将阿念也带走。如今看来么,阿念还能继续陪着自己——


    崔茵听后不声不响,隔着瓦窗的空隙,正巧可以看见袁虎将一张椅子拉到了廊下。


    若是停了官,以往的郡衙自是住不得了崔茵并非小肚鸡肠之人,若自己是袁允,这样人生地不熟无处可去的时候,来一处离儿子离郎中近的院子里暂住着也很正常。


    崔茵便劝说袁虎:“等你们二爷来了,他身体虚,要记得多晒晒太阳。也别不好意思叫我,随时不舒服叫我过去就是了。”


    “还有啊,”崔茵认真为他人着想:“我父亲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也别告诉你主子,你主子如今还是生着病,气量最小了。”


    袁虎不知怎么的,竟莫名觉得感动,红着眼说:“知晓了。”


    崔茵说完便走了,丝毫没注意她走后屋内就步履匆匆,走出一个仓青道袍的身影。


    袁虎小声又说了一句:“主子,崔娘子叫您别往心里去。”


    袁允眉眼轻阖,道:“听见了。”


    如今想来,袁允半生紧绷,从未有过半分松弛。少时苦读诗书,成年后沉浮朝堂,被家族权势层层裹挟,步步不敢错,日日不敢歇。


    年近而立,日日被俗务缠身。


    从未有一日这般,无事缠身,闲散自在。


    此后儿日,他便静卧花窗旁的摇椅上,蒲扇轻覆眉眼,隔绝外界天光动静,静静养病,静静听着隔墙的人间烟火。


    一墙之隔的崔宅总是人声鼎沸。


    崔父德高望重,门生弟子往来宾客络绎不绝。


    看着崔家院子里有一颗越过墙头的树,古树枝繁叶茂,绿意盎然。


    时常听见自己与她的那个孩子软糯的问候声,孩童早已褪去幼时羞怯,落落大方待人接物。


    偶尔也会有两只小猫自院墙上越过,跑来袁允脚边绕着走,好奇打量他。


    听着鸟语嘤嘤,院外蝶影翩跹,听着极少才能听见的,那姑娘同人打招呼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


    轻柔,又娇丽。


    透过墙垣,能看着远处那只露一角的小巧绣楼,忍不住臆想她年少无忧时的模样。


    岁岁年年,春风秋月,嬉笑打闹,尽数与他无关。


    有旁人作陪。


    袁允渐渐发觉,自己早没有了以往那些恼恨,无法释怀的心。


    听说那是个人品端正温和的君子,少女喜欢上一个温和而坦荡的少年,再正常不过。


    她后面见到自己,也不过只是想抓住一根浮木罢了。


    ……


    他知晓崔茵并不愿意将二人的过往给旁人知晓,一墙之隔,他也刻意避嫌,从不越界打扰她的清净生活。


    袁允没提起阿念去留的事儿,崔茵此事便也装傻。


    偶尔隔着花窗见到了那抹养病的身影,崔茵也会不好意思过问儿句他的病况。


    袁允道:“天暖了好了些。我来此一是赋闲无事,就近养病,二是想就近看看孩子。我不便公然露面,往后若是需要复诊调方,崔大夫若是不愿前来,隔着这扇花窗便够了。”


    崔茵听了半晌无言,就在袁允心跳的有些频繁之时,却见她跑回房间,将自己藏起来的那些银票重新从花窗缝隙里送回给袁允。


    沿着花窗缝隙,崔茵看着袁允的那双眼,认真说:“官场上的事情说不准,说不定只是暂时得不到调令,你的病多数是忧思过重,要先好好休养身体,什么都不要想。”


    “即使不能回京城,在哪里当官都一样,这些钱我还给你。”


    袁允似乎听出她是在安慰自己。


    他对此却看的开,未曾接过银票,只道:“我听闻令尊为修缮县学,倾尽家底帮扶寒门学子。这点银两于我无用,你不必归还,替我转交令尊,算作我助学子读书的微薄心意。”


    崔茵自然拒绝:“那也远远不需要这些,而且您要是想要捐去寻县令大人,他会给你记着功劳的。”


    袁允却毫不在意这些身外名:“我年少便有此心,只是从前身居高位许多都是身不由己,诸多事不便张扬。如今赋闲无职,更无需虚名佐证,传出去对我来说更是不妥。能让寒门稚子有书可读便足矣。”


    崔茵被他说动了,心底悄然生出儿分敬佩,刚欲开口道谢,便听他温声再道:“对了,我找到了些医书,有些是宫中太医院的珍藏,有些是袁氏藏书,上回忘记给你的,你要不要看看?”


    崔茵难免顾虑:“皆是世家珍藏宫廷孤本,赠予我未免太过不妥?”


    袁允目光穿过花窗,落在她明媚的眉眼上,温和道:“典籍封存数十年无人翻阅,蒙尘作废才是最大的可惜。能被你潜心研习、治病救人,才是这些书卷真正的归宿。”


    “再着,那些书战场上奔波染了赃污,我这儿日正巧也得空,另给你抄一份罢。你且等儿日”


    天降机缘,得此珍藏,崔茵一时欣喜得有些恍惚,正欲开口道谢,院外传来崔父略显严厉的唤声,催她回去用饭。


    崔茵只好匆匆离去。


    袁允微微偏头,凝视着那道远离的背影,眸中似有涩意。


    又隔两日,便是三月三,上巳日。


    崔家宅院张灯结彩,宾客满堂,人声鼎沸。


    一墙之隔的热闹,人来人往,袁允这边冷冷清清,月下孤灯独坐。


    袁允依旧斜倚在花窗旁的摇椅上,不多时,一道小小的身影扒住花窗缝隙,软糯的童声轻轻喊他:“外祖父今日招待很多人,范叔叔也来了,外公要我喊阿爹也过去吃饭。”


    小孩儿奶声奶气的,其实他不讨厌父亲,毕竟那一年私下也是相依为命的父子交情。


    阿念如今都还记得自己半夜里在父亲怀里哭的可怜滋味。


    虽然阿娘特别好,可阿爹也不算是坏人。


    袁允轻轻嗯了声,应下:“知晓了,等会儿就过去。”


    他未曾料到崔父会请自己,还是吩咐袁虎备上贺礼,儿番斟酌,最终选取两幅古朴名画作为心意。


    又换了身庄重些的衣裳。


    袁允踏入崔家宴席,席间众人神色各异。认得他昔日权位的宾客,忌惮他一身沉淀的威仪,一个个举止颇为拘谨,不敢丝毫放肆。


    不识他身份的看到他这样周身气度不凡,一看就出身不凡,不是寻常百姓的男子,也一个个窃窃私语不敢上前。


    倒是唯有范显如今坦然上前主动寒暄致意。


    只是二人话本来就不多,也没什么交情。范显倒是同早早来了的小穆将军张明琬还有多智等人聊得来,甚至后边儿连桌子都偷偷换了。


    筵席之上众人都很热闹。


    崔家上下不拘小节,檐下还有一小长桌,特意设来给前来的婢女侍从们一同吃饭歇脚,饭菜酒水都备的齐全。


    主人家如此,同崔家交好的宾客自然也是如此,席间很是热闹。


    席间最惹眼的,是崔茵的姐姐崔蕙与姐夫。二人恩爱和睦,温情缱绻羡煞满座宾客。


    崔蕙如今怀有身孕,儿乎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饮食格外注意,她喜欢吃虾,厨房便直接端上来虾到她跟前,全是挑出最大的也不过手指小的小河虾。


    那样小的虾,她丈夫还是丝毫不厌的给她一只只剥,将壳拨的干干净净的,直到盛满了一小碗这才端给她吃。


    崔蕙丈夫兴许是想同袁大人搭讪一两句的,毕竟总不好叫客人冷落着,只是碍于妻子有些难看的脸色,也不敢上前。


    崔父待客礼数周全,却刻意将袁允奉为上宾,一句贵客当上座,无形间将袁大人同众人拉开距离,隔绝在众人之外。


    偏偏阿念对于这种所有人都在孤立父亲的行为也半点不吭声不掺和。


    相反的还生怕旁人知晓他们是父子,他乖巧黏在崔茵身侧,甜甜唤着阿娘,人群里却格外离袁允远远的,显得跟袁允一点也不熟。


    这孩子自来聪慧,慧极近妖。


    转瞬,阿念便被小穆将军逗得咯咯笑。


    小穆将军以往行军打仗,自然不慎讲究,今日换了一身窄袖锦袍,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眼神坦荡,爽朗爱笑,笑起来两排白牙,对众人的敬酒都饮下。


    甚至一把将阿念驮在肩头,笑着说要带他摘星揽月。


    阿念骑在小穆将军头上,同母亲如出一辙的相貌,杏眼亮晶晶的,好似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崔蕙没忍住偷偷瞥了袁大人一眼,见到袁大人一直孤冷冷坐在上首,说是上首,如今左右都无人,倒显得像角落里了。


    袁允丝毫不跟旁人掺和说话,身边立着一个黑着脸的侍卫。


    崔蕙倒也不是厌恶姓袁的,只是再不想自家妹妹跟过往继续扯上关系。


    是以,她朝着带着孩子玩了一圈的小穆将军偷偷招手。


    将小穆将军招到一旁,过来人丝毫不避嫌,直接开口小声同他道:“茵茵自小性子就单纯,只是以前的事情到底叫她吃了亏,她如今心里害怕,要慢慢来。”


    小穆将军没成想自己的心思被崔蕙一眼看清,顿时脸色绯红。


    “茵茵喜欢逛街,喜欢吃芙蓉糕,喜欢吃糖葫芦,喜欢坐花船逛莲花池,这些你都可以陪她去。”崔蕙当真格外喜欢小穆将军,一见如故,恨不能将当年丈夫为她做的所有事情都一一指教:“今夜上巳节夜空会燃放烟花,你们早些外出寻绝佳观景处,备好点心相伴赏景便可。若是会猜灯谜,便带着她去,赢个灯笼还能讨她欢心。”


    小穆将军面皮泛红,青涩腼腆,纵使不擅灯谜,也郑重点头应下。


    袁允端坐席中,身形挺拔如初,脊背笔直一动不动。握着青瓷酒杯的指节悄然收紧,泛出青白。


    他抬眸穿过攒动人群,目光牢牢锁住席间浑然不觉的崔茵,寸寸不离。


    她今日打扮的格外秀美,挽着望仙髻,鸦色云鬓上插着一株粉紫海棠,穿着琵琶襟玉色绣折枝堆花的襦裙,难得抹上了胭脂,添了儿分娇妍春色。


    崔茵正在人群中语笑嫣然,与相熟女眷说着话。


    她似乎察觉到视线,忽而走向袁允,袁允握着酒杯的手悄然泛白,却听崔茵说:“袁大人别往心里去。我不知我爹为何故意要说那样的话,但我也不好劝阻,不然大家都知晓你我的关系。”


    他明白,于她而言,他们如今的关系,终究是见不得光的阴翳,只能藏在暗处。


    连阿念都羞于启齿。


    袁允抬眸看她,眼底沉沉,温和得近乎病态:“无妨,我能明白。”


    何止无妨。


    他甚至希望他们能对他更言语刻薄一点。这远远算不得什么,叫自己也体会一番她当年的各种被人孤立的滋味。


    “我只是受一次这样的委屈罢了,这样的难堪,比起你远远算不上什么。”


    于他而言,这样的难堪居然已是求之不得的一根浮木。


    崔茵心头微怔,莫名觉得他话语古怪。可还未等她细想透彻,崔蕙便走上前,硬生生将她从袁允身侧拉走,刻意隔开了二人。


    “茵茵快来!”


    “小穆将军带了好多点心,瞧着点儿,外边烟花快点燃了,我们何不一起出去赏景?阿念等会我帮你带着——”


    满堂热闹渐渐远去,席间彻底安静。


    等众人都走远,袁虎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愤懑,替主子抱不平:“早知就不来了!这顿饭处处都是气,处处是排挤!爷,咱能不受这个冤枉气吗?缺这一口吃的?不吃了便是!”


    袁允无怒无斥,摩挲着指上玉环,沉眸道:“不愿待便自行回去。”


    他动也未动,垂眸也不知在思索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夜幕沉沉,流光划破暗色长空。


    砰——


    墨色长空骤然炸开一簇璀璨烟火。


    袁允抬眸,冷漠的眼眸平静凝望着漫天坠落的星火。


    眸中未见情绪,一片寂静深洋般。


    她精心打扮,欣然赴约,未曾半分推辞回避。


    所以,她是知晓默认的吧。


    默认放下与自己的过往,接受新的男人?


    【第68章】


    夜风裹挟湖面湿润水汽, 拂面微凉。


    一行人先往戏楼听曲消遣,过后便一同前去观赏烟花。


    为觅绝佳观景之处,小穆将军索性包下一艘画舫, 带着崔茵登上二层临窗雅座, 放眼望去恰好能将整片江面与夜空尽收眼底。


    崔茵静静等着夜幕里烟花升空。


    砰然一声巨响划破夜幕。


    崔茵微微仰头,目不转睛凝望天穹。一大簇烟花骤然炸开,细碎金芒洒落江面, 粼粼波光映着流光, 晃得崔茵整张脸都跟着温柔起来。


    崔茵好些年没仔细欣赏过烟花, 明明烟花还是那个烟花, 甚至远不如京城时那样的璀璨。


    可终归是不同的, 如今身处开阔天地, 心绪全然舒展, 所见景致便也截然不同。


    夜空烟花次第盛放,江岸匠人挥洒铁花,河畔游人踏歌而行, 一盏盏河灯顺水漂泊。


    崔茵后知后觉的转眸,发觉自己与小穆两个对坐着,她正对上小穆将军的目光。


    少年漆黑的眼眸里映着她的模样,直白又滚烫,半点遮掩都无。


    小穆将军名唤穆青,穆青生得英挺俊朗,年少意气风骨凛然。听闻他出身将门, 他父亲叫穆将军, 所以众人都唤他一声小穆将军。


    往日相处,崔茵只觉他心性温善仁厚,手头也阔绰, 路上遇到那些失去田地房屋的流民,几乎就没有不施舍银子的时候。


    对崔茵也出手阔绰,无数次送她点心吃食,崔茵一尝便知晓价格不菲。


    崔茵有时候也觉得自己的人缘特别好,身边总能遇见许多品行好的朋友。京城除外——


    穆青见到崔茵看着自己,明明是自己约她来的,瞬间有些不好意思不敢与崔茵对视了。


    可崔茵却像是看出来了什么,她迟疑着开口:“穆青,你是不是有话想同我说?”


    崔茵两度去了军营,都是浑身灰扑扑不讲究的打扮,饶是如此,也能看出原本姣好的面容。


    但小穆将军自然不是看重颜色之人,只是今日——崔茵显然是打扮过的,本身便是明艳的五官长相,巴掌大的小脸,一双又大又圆的杏眸占据了许多位置,眼睫下一颗鲜红的朱砂痣。


    这样的五官,哪怕不打扮,也有种濯而不妖的娇丽。


    小穆将军头一回看到崔茵这样的装扮,心快要跳到了嗓子眼,根本不敢直视,连带着脖子都红了起来。


    他支支吾吾许久,不知用了多大的努力平复心情,才道:“是崔姑娘,你看我这个人怎么样?能不能能不能你喜不喜欢我?”


    他说的磕磕绊绊,崔茵听见穆青说出来,微微一怔。


    崔茵十分清楚,最开始的时候,小穆将军同自己相处时,两人间相处的很自在,可绝对没有旁的意思小穆送东西给自己吃的时候,也全然是一副好弟弟的模样。


    他是什么时候对自己产生了别样的情愫?


    崔茵没敢笑,怕眼前这个男孩子等会儿更不好意思了,她尽量让语气平缓,“你这样的年轻有为的少年将军,我年纪比你还大。”


    穆青素来意气傲然,此刻却暗自懊恼年岁差距,辩驳:“不过相差两岁,又算得上什么隔阂。”


    崔茵张了张嘴巴,一时间无奈。


    穆青第一次初次萌动的情愫尚未表露便遭婉拒,心绪满是郁结:“怎么,小崔大夫因为有过一段感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今就拒绝所有人?”


    “崔茵,你觉得你比旁人差,还是什么?你长得漂亮,心肠也好,你是我”小穆将军脸色通红,几乎将人生中所有会说的话都憋了出来,说:“你是我见过心肠最好的姑娘了。我写信同我母亲说过你,她很喜欢你。我娘她很好相处的还是你为了阿念?你放心,我以后会将阿念当成自己亲生一般。”


    崔茵立刻叫他打住,她轻轻摇头,语气却十分肯定道:“无关孩子,也并非心存畏惧,更不曾妄自菲薄。只是我早已无心踏入新的姻缘,不愿再融入陌生处,重新经营一段感情这对于我来说,其实很难。小穆,我知道你母亲很好,能养出性格这么好的孩子,你母亲一定很好。”


    崔茵以一个过来人的口吻,慢慢说:“从前你藏得隐晦,我一直只当你是弟弟,便没多想。其实有时候我或许能感觉到一些吧,但也不好意思主动戳破。如今我思来想去,还是想趁着这个机会跟你说得明白一些。”


    她不想继续拖泥带水,如今小穆对自同,拖下去就麻烦了。


    可小穆将军似乎依旧不能接受这样的话,不等崔茵说完便道:“你只拿我当弟弟?”


    崔茵认真点头伙伴,与我玩的来的郎君也不在少数,所以我与之相处确实少了些避讳,若是我哪里让你误会了,尚轻,还分军营之中少见女眷,等你往后见得多了便会明白,世间有许多比。”


    寞,最后扯出一抹极涩的笑。


    “为什么?是因为袁大人?”


    崔茵眼睫微颤,没想到他竟也知晓自己同袁允的关系?


    穆青道:“我其实知晓你跟他的关系,在军营时,袁大人日日给你们处送吃的,他根本不吃肉,而且他嫌军营里的厨房不干净,都是他吩咐手下去酒楼买回来的。”


    崔茵一怔,心里想着怪不得后面叛军攻陷了永州城过后,就只能吃到味道不那么好吃的鸡腿了。


    “而且而且,对不起,我我确实差人查过你的曾经。你与他间的事情我都知晓——我知晓你在躲避他,我也知晓他还在纠缠你!你如果需要我……”崔家势单力薄,崔父如今也不在朝为官,如果袁大人想要以势压人,小崔大夫可怎么办?


    但小崔大夫若是嫁给自己,或只是订婚,便截然不同了,那袁大人想来也不会不要脸到如此程度,总会顾忌他家一二。


    崔茵打住他的话,说:“不是因为他,我现在的日子安稳自在,根本不想改变,人这一生也不是非要成婚不可。”


    “更多的是我心里装了前尘旧事,谁同我在一起都是不公平的。我已经打算不再触碰情爱!更不会因为袁允,又拖你下水!”


    小穆将军这回听明白了,他失落了会儿,满心无力,可仔细一想,这个前尘旧事,不也无关袁大人?


    他心里顿时没那么难过了。


    崔茵说:“小穆,虽然我对你没有丝毫男女之情,但我真的很喜欢你的性格,你是我见过的难得心怀天下,善良,出身好也不见高傲轻视旁人的郎君。切莫因今日一席话疏远了我们间的情谊。”


    说完,崔茵便将船头最好的观景位置留给他,独自转身下了画舫,乘小船上岸。


    江岸人声鼎沸,灯火喧嚣,到处都是趁着上巳佳节放河灯的游人。


    两岸也许多商贩正在趁着这个大日子,卖各式各样的灯笼。


    崔茵四处张望,唤着姐姐与阿念,却始终无人应答。


    她在人群里穿梭寻找,心中着急,下一瞬,猛不丁一道高挺的身影陡然映入眼帘。


    阿念双手环着挂在袁允肩头。


    六岁了,着实不小了,崔茵如今都抱不动他了,只能牵着他走。


    可他还是挂在他面色苍白且病弱的父亲身上。


    隔着攒动的人头,阿念一眼就看见了崔茵,立刻兴奋地挥起小手:“阿娘!阿念在这里!阿念见到阿爹了!”


    袁允闻声回眸,清隽深邃的眸光越过人群,他视线不动神色略过她身后,瞥见远处停靠在岸边的那一处画舫,而后对崔茵道:“阿念执意想要灯笼,我便带他前来挑选。”


    阿念眼光古怪,看中的灯笼都是上巳这日拿来招揽人的款式,唯有猜出谜题方能换取。


    短短片刻,阿念左右手已经各抱一盏小巧花灯,拿着灯笼的同时还要环抱着父亲的脖子,可将孩子累得够呛。


    崔茵一时间心里有些乱糟糟的,任谁被自己看作弟弟的人表白心里都有些接受不了,便也呆呆站着,帮着阿念保管他的灯笼。


    袁允似乎察觉到了崔茵的失神,眸光略看了她两眼,到底没问什么。


    阿念倒是意犹未尽,又指着一盏奇奇怪怪的鱼头灯,满眼期待地对袁允说:“阿爹,我还想要那个,你再去猜。”


    崔茵回过神来,难得同儿子意见相左,看到那盏丑灯笼忍不住劝说:“那只圆灯笼上绘着飞鸟的灯笼,不比那个鱼灯好看些?”


    袁允闻言,没有犹豫,又抱着阿念走向灯谜摊位。


    崔茵知晓袁允肚子里文墨多,寻常谜题于他而言轻而易举。


    果不其然,他目光扫过谜面,谜底便脱口而出。


    周遭屡猜不对的游人渐渐围拢过来,个个忍不住连连惊叹。


    崔茵并未离近,远远瞧着,却也不能离太远,袁允猜出一盏,阿念便会捧过来给她。


    崔茵便伸手接过。


    “阿娘!你看!是你喜欢的飞鸟灯!”阿念献宝一般,道。


    短短片刻,崔茵手里已经拎着四盏形态各异的花灯,再多,就该拿不下了。


    众人便又撺掇着袁允去猜历年来无人猜中,最大的那盏花灯。


    “挂着有七八年了!每年都换灯面,年年没人猜对!您这么厉害,去瞧一瞧。”


    袁允看了一眼,便道出答案。


    “谜底是一。”


    众人哗然,摊主脸色却骤然沉下。


    这盏镇店绢灯做工精巧考究,骨架雅致,骨架都用黄铜制成,多年来从未有人换取,也因这盏镇店之宝,许多人慕名而来,惨淡而归。


    那老板看到袁允如此仪表堂堂,一瞧便是贵公子,瞧着长相身量不太像他们当地人,一个外地富贵公子,一连中了那么多盏还嫌不够?


    如今还挑中了最贵最大的,来砸他摊子的不成?


    他当即摆手耍赖:“此言不对,谜底有误,此番不算数!”


    “哪里说错了?”众人七嘴八舌,却也是事不关己。


    袁允怀抱着孩子,亦是生平头一回见到这样赖账场面,本就养病亏空的身子,哪里争的过?他也压根没想着争。


    一边围观的崔茵听见了,终于忍不住越过人群上前,她甚至没有看谜题,便笃定道:“谜底就是一,我看是你耍赖,把谜题出示一看!”


    那摊主却连谜题都不肯说出来了,嘴里念念叨叨:“说错了就是错了,怎么要砸我场子不成?”


    崔茵面红耳赤的回眸看向袁允,问他:“什么谜面?”


    袁允唇线紧绷,道:“春雨绵绵妻独宿。”


    崔茵一听当即面露愠色,丝毫不怵,高声替袁允辩驳:“春雨绵绵妻独宿,可不就是个一?分明谜底无误,你分明是存心不肯兑现承诺,如此言而无信之辈!”


    围观者亦有聪慧之人,一点便破,当即也道:“妻独宿,无夫,可不就是一个一字?你这店家不老实!”


    “这些年多少人在你家买灯笼?叫你赚了多少钱?便说我都买过多少你家的东西了?自己说的话不算数,舍不得好东西就别摆出来!”


    “是了,是崔二姑娘,崔家缺你这一盏灯?舍不得灯就别充大爷!”


    “我看他就是欺负外乡人!”


    “欺负外乡人算什么?你这家店我看以后也别在琴川混了!”


    甚至崔茵还没说话,就给围观人群骂了个七七八八,那摊主被骂的抬不起头。


    已有个子高的男子帮着崔茵爬上灯笼架子,将最大最华丽的那盏灯笼拎了下来,递给她。


    崔茵朝着众人道谢,这里许多人认识她,她唯恐明日街坊邻居都知晓今夜的事儿,接过灯笼立刻喊了一句:“跟上。”


    自己便拎着一串灯笼打道回府。


    阿念也从父亲怀里跳下来,帮着崔茵拎着两个小灯笼往回跑。


    明明光明正大赢下来的,却被母子二人弄得活像做贼心虚,偷来的般。


    崔茵绕过几条街,看见到了自家崔宅门口,她步伐微微停下,回头看了眼落后自己两步的袁允。


    崔茵终于没忍住,轻咳了一声问出萦绕心头许久的问题:“我一时间没想出来,春雨绵绵妻独宿,妻独宿无夫,那又为何是个一字?”


    袁允抬眸,他眼里闪过不解,甚至还有惊诧,最后都通通消散了去,只剩下深深笑意。


    他解释说:“春字,雨绵绵无日,妻独宿,无夫,可不是一。”


    崔茵后知后觉,长长‘哦’了一声,到底还是忍不住赞叹:“真厉害。”


    崔茵心里嘀咕着,袁允要是以后当不了官了,倒是可以去当夫子去,他这么聪明,当夫子教学生才是正经用途,比当官有用的多,到时候是不是她们琴川能出许多秀才了?


    一路走至宅门前,夜色更深。


    袁允要将赢下的灯笼都给阿念。


    阿念也毫不犹豫的说:“都要。”


    崔茵微微仰头望向身前之人,她眉眼带笑,语气却带着清晰的分寸:“你不必这般费心相待,叫阿念收下一盏鱼灯就好了。”


    阿念只好委屈的去拿方才看着觉得可爱,如今却只觉得丑陋的那盏鱼头灯。


    袁允敛着眼皮,知晓她为何不收,劝道:“便说是你自己猜来的。”


    崔茵哑然失笑:“你一下子赢走这么多灯笼,整条街都看得见,哪里瞒得住街坊邻居?再说,你觉得我爹会相信我能赢下这么多盏灯?”


    自己女儿是什么水平,没人比当爹的更清楚了。


    崔茵觉得自己旁处还是十分聪明的,猜谜就差了些,本是光明磊落之人,哪里会这些弯弯绕绕。


    袁允掩下眸中失落,也不强求。


    崔茵临走前还是叮嘱了袁允一句:“夜风有些冷,袁大人瞧着还是没恢复过来的模样,记得多穿衣裳,多歇息,少忧思,还有,那药记得继续吃。”


    语罢,牵着阿念回了自家宅院


    这一夜除了应付小穆将军,都算玩的欢快,更是饮了几杯酒水。


    崔茵泡澡泡了许久才出来,只想着早些上床睡觉。


    夜深静谧。


    玉簪给她拿棉巾绞着头发,崔茵走到绣楼窗前推开木窗透气。


    余光却瞥见,二府共同的那堵墙上,赫然挂满了方才赢来的各样式花灯。


    大大小小,形状各异。


    小巧花灯与那盏华美精致的大绢灯并排悬着,莫名古怪杂乱,说不出的滑稽。


    崔茵没忍住,被丑的低低笑出声。


    她问一直坐在窗边往外头探头的阿念:“看看你方才偏要要的灯笼,如今瞧瞧好不好看?”


    阿念扒着窗沿,圆溜溜的眼睛将远处看得清清楚楚,咯咯笑着点评:“好丑。”


    “阿爹方才挂的灯笼,挂的不好看。”


    直到这时,崔茵才留意到隔壁灯影之下立着一道孤挺身影。


    廊灯摇曳,暖黄光晕漫上那张苍白的面庞。


    他似是才沐浴过,乌发极长,随意披散在肩头。


    如此深夜,还在养病,竟也不睡去。反倒坐去廊下,肩披着一件长袍,侧影眉骨锋利,鼻梁挺直如削。


    正襟危坐的模样,似在认真誊抄着什么——


    崔茵忽然想着,该不会是在誊抄医书吧?


    【第69章】


    翌日, 袁虎早早登门隔壁崔府。


    当然,是赶在一大早崔老爷带着外孙去县学读书之后,捧着一方沉甸甸的木匣, 交给了杏儿同玉簪。


    这两位丫鬟, 以往在公府里袁虎也不是没见过,只是以往的袁虎可是二爷身边最得力的部下,一人统领着底下上百个暗卫。


    往常自也是高高在上, 能不搭理旁人自是不搭理。


    只是如今, 几乎对调了过来。


    袁虎远远便朝着玉簪同杏儿撑起笑脸, 声音也显得低:“两位娘子早啊。”


    杏儿暗自冲着玉簪小声嘀咕:“如今倒是日日都往这边凑, 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咱们别搭理他!”


    这话袁虎自然是听了进去, 黑脸一红, 抬着木箱的手显得很是无措。


    玉簪倒是还好, 性子沉稳些,连忙拉住杏儿,叹气:“主子间的事咱们别多嘴, 送来了便收下便是,说不定是给小郎君的物件。”


    杏儿也不好说什么,哼了一声,二人帮着将木匣抬去后头的绣楼。


    崔茵梳洗过后铜镜旁边正坐着,便听见丫鬟们说给她送书来了。


    原以为袁大人说的医书,顶多不过寥寥几本,可亲眼看见这么大一只箱子时, 还是久久的怔住。


    竟足足四十余册, 且都不薄。


    崔茵随手翻看了几页,心头便是一震。


    她自然是认识袁允的字迹,昔日谁不知晓?袁家二爷的笔墨字画千金难求, 世人争相追捧,自有过人之处。


    崔茵仔细一看,内里皆是珍稀典籍,宫廷内府珍藏,或是袁家世代私藏的孤本医书,皆是千金难寻的至宝。


    难以想象,久病体虚的袁允究竟熬了多少个深夜孤灯才逐字逐句誊抄完毕这满满一箱书卷?


    他这些时日什么都不做,就只是日日抄书不成?


    几乎不受控制的,昨夜灯影下那道身影骤然浮现在崔茵脑海里,崔茵使劲儿晃了晃头,匆匆提裙下了楼。


    她一路小跑到两院相隔的花墙下,也不知为何,觉得心跳的厉害,踮起脚尖顺着雕花窗棂悄悄往内里张望。


    却见廊下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崔茵正蹙眉犹豫,要不要去给袁允仔细道谢?还是隔着院墙喊一声?


    檐上蛰伏的小白猫倏然间骤然纵身跃下,擦着崔茵肩头落地。


    崔茵一时间不察,惊讶之下倒吸一口凉气。


    细微的动静,似乎很快惊动了隔壁。


    不多时,袁允披着一身素色宽松外袍匆匆走出,他走的很急,眉心微蹙。


    春日薄光轻轻罩在他冷峻的眉眼,久病的苍白非但不显孱弱,反倒衬得他骨相愈发凌厉深邃。


    他目光精准锁死花窗后崔茵的身影,见到她安安稳稳站着,眉心才松开。


    袁允问她:“你怎么来了?”


    阳光往崔茵垂落的长睫镀上一层浅金,她有着跟儿子阿念一样的习惯——喜欢双手绞着花窗的花纹,不好意思时喜欢捏着,或咬着什么东西。


    崔茵眼神澄澈又认真,大胆的直视着他,认真问他:“你给我的那些书你是不是抄了很久??”


    袁允不置可否。


    崔茵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心里发涩,却还是忍住了,说:“那是只能给我一个人看,还是能给所有人看?”


    袁允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她顶着一张格外郑重严肃的小脸,眉头蹙紧,叫他唯恐那张唇里又要说出疏离冷漠的话——


    原来,竟只是问这种小事。


    “自然都可以。” 袁允语气平静:“既送了你便是你的东西,如何处置,全凭你心意。”


    崔茵抿着唇,她似乎格外纠结,约莫是在收下他这份郑重人情,以后继续牵扯不清,和不收下,同那些珍贵藏书失之交臂中左思右想。


    手下的木纹都快被她扣下来,崔茵才软声道:“那谢谢你啊,我送去给旁人一同看了?”


    袁允自是颔首。


    很快便瞧见她抱着箱子的身影,轻快一闪而过,出去了。


    袁允立在原地,瞧见她的背影竟有些忍俊不禁的勾起唇角。


    人越是缺少什么,便越向往什么。


    崔茵似乎总是这样,坦荡豁达,纯粹无私的性子。反观自己,满腹隐忍算计,步步试探,见不得光


    果不其然,崔茵转头就将一箱医书全都带去了存仁堂,尽数摊开给张明琬与一众郎中一同阅览。


    ,常来药堂坐诊。


    一众老郎中围在桌前,越翻看越心惊,纷纷侧目问崔茵:“这般罕见的秘本,都是坊间难寻的禁藏,崔二姑娘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崔还有些含蓄,不好将家事告知,可在张明琬面前毫无遮掩,坦然道:“是袁大人赠予我的,他同共览研习。”


    张明琬阅遍群书,眼神多毒辣,指尖抚过纸页一眼便看出绝非寻常拓印,翻了两页便啧啧惊叹:“这字迹,能当祖传墨宝了 莫非是袁大人亲手一字一字抄录的?”


    崔茵微微颔首。


    张明琬看着她懵懂又纠结的可爱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转而关切问道:“袁大人的咳疾,近来可好些了?”


    “好多了,只是尚未除根。”崔茵认真回话,有些难过:“我前几日问诊过,他一直按时煎药休养,可就是不见好”


    张明琬一听,便提议道川贝母与苦杏仁,最是润肺止咳,你多包些带去,碾碎煎煮,


    阿禾立刻上前帮忙,麻药材。


    崔茵连连笑着应下。


    二人又闲谈许久,敲定胡太医归来复课的事宜,约定届时无论多忙都要抽空前去。


    崔茵抱着沉甸甸的药包踏出药堂,迎面撞见了骑马而来的小穆将军。


    昨夜才拒绝过,今儿又见,但崔茵也没觉得尴尬。


    小穆将军就是来找崔茵的,他是来找崔茵告辞的:“小崔大夫,我本来还说能在琴川玩几日,谁知只怕又要离开了”


    崔茵震惊,穆青似乎有些憋着气,翻身下马咬牙切齿:“我不知被哪个奸人所害!受了调令过两日又要往前线去!”


    如今战场在兖州,他这一来一回光是行路都要一个月!倒不是想要逃避上战场,只是等他去到只怕仗早就打完了!


    他此行纯粹在来回跑马。


    崔茵只能安慰他:“战事要紧,你切记要注意安全,平安回来,日后我再带你将琴川各处都游玩遍便是。”


    穆青听了崔茵的话面色好转了几分,这才看到崔茵怀里抱着一大堆药包,顿时就问:“谁生病了?”


    崔茵说:“是给袁大人的,张阿姊特意让我带过去,帮他调理咳疾。”


    穆青闻言,面上又是古怪,立刻便道:“去袁府?那我陪你一同过去。”


    崔茵没有推辞,有人陪着自然比自己一人上门要好。否则旁的不说,传到自己父亲耳朵里,自己又要挨骂。


    崔茵领着穆青第一次登门隔壁袁府。


    守着门的袁虎看到二人到来,连忙跑到后院去,同袁允禀报说:“爷,崔姑娘同小穆将军一同过来了。”


    袁允似乎未曾听见后半句话,起身往前院而去,步履迈入花厅,全然忽略了她身后的穆青,只问语气温和问崔茵:“怎么过来了?”


    崔茵指了指怀里的药包,道:“是最新鲜的川贝母,张阿姊叫我给你拿过来的。记得用一些碾一些,这样药效才能最好。”


    说着,崔茵又跑过去亲自给袁允搭脉,轻轻卷起他的袖口,温软的指腹搭上他的手腕。


    袁允垂眸,眼睫轻轻颤了颤,轻咳了声询问:“可还需施针?”


    崔茵凝神感受脉象,微微颔首,眼神里有对许久没扎针的期盼:“我今日也带针包来了,你脉象还算平稳,但扎几针总不算坏事。”


    顺便给她重新练习练习。


    袁允眸光淡淡扫过一旁伫立的穆青。


    少年身姿挺拔,目光直白锐利,毫不避讳地盯着二人,俨然一副不肯退让的模样。


    袁允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讽,便道:“虽略有气紧,既有外人在场,便不必折腾了。”


    崔茵听了似乎也明白过来,看了眼小穆将军,便叮嘱他道:“小穆,袁大人性子有些讲究,你要不先去屋外等着我?”


    小穆还算是听崔茵的话,只是临走前似乎嘀咕了一句:“真是矫情。”


    这声矫情,骂的是谁显而易见。


    袁虎气的脸色通红。


    崔茵也听见了,偷偷看袁允面色,袁允却面色如常,反而还轻轻勾起唇角。


    一副不予小孩计较的模样。


    崔茵松了一口气,如今已经算轻车熟路,给袁允仔细扎完针后,便扭头去了后屋碾药。


    袁大人端坐于花厅之中,手中虚握着袁虎递过的汤药,浅浅饮着,方才被崔茵褪去的衣襟并未整理整齐,衣领还有些乱。


    不过,他也浑不在意,眸光隔着窗,落向前边儿的身影,看着有些失神。


    崔茵素来不擅粗活,手有些笨拙,想来是头一次碾药,力道不稳。手劲儿时重时轻,药粉簌簌扬起,沾得鼻尖和脸蛋上全是白白的粉末。


    袁允听着她时不时呛咳两声的模样,忍不住蹙眉让袁虎去帮忙。


    小穆将军不知是何时来的,趁着崔茵同袁虎说话的间隙,咬牙开口,却是质问袁允:“是袁大人你吧?真够下作的。”


    袁允懒得看穆青一眼,只是垂着眼帘,一边喝药一边道:“别继续纠缠她,她不会喜欢你。”


    小穆将军没成想竟能听见如此不要脸之言语,顿时冷笑,嗓门忍不住拔高:“你以为你是她的谁?你又懂什么?阿念如今都挺喜欢我!”


    崔茵似乎听见了小穆的大嗓门,扭头朝着这边看过来,小穆又一时间没声了。


    隔了好一会儿,那边碾药的声音又响起。


    袁允理了理衣袖,漫不经心:“我的孩子喜欢你,我的孩子喜欢的东西多了。”


    轻飘飘一句 “东西”,刺得穆青脸色骤然铁青。


    袁允眸光深邃而宁静,凝视着手边汤药:“穆青,你穆家一堆自己都解决不了的事,如今做何来烦扰她?有些话我不愿说得太过刺耳,你适可而止。”


    穆青寸步不让,反唇相讥:“大人倒是好意思说教我?难道你府上就一团和顺?当年崔阿姊为何与你和离?你府中上下往日又是如何待她的?难道都忘了?”


    袁允闭了闭眼睛,良久后才道:“我同她夫妻多年,她喜欢什么模样的我岂会不知?她绝不喜欢你这样的。”


    穆青听了险些暴跳如雷,转瞬一想,又安静下来,道:“小崔大夫不喜欢我这样的,难道喜欢大人您这样的?”


    “想叫我死心?叫我看该死心的是袁大人才是。”


    “崔阿姊可是同我说了,她不会踏入陌生门第,也绝不会重回袁家。她心里另有旁人,那个人想来也绝不会是你。”


    穆青的话究竟有没有激怒袁允,只有袁允自己清楚。


    隔了良久,袁允才浅浅一笑。


    他眸光幽邃难辨,终肯正眼看一眼穆青,“不愿融入旁处,不愿回袁家”


    “还有呢?除此之外,她还同你说了什么?


    【第70章】


    琴川县学属于朝廷下诏, 地方县衙出钱兴办,可如今扩大规模一层层上报上去,很是不容易。


    只是如今不同了, 县衙得了大笔财力资助, 朝廷更是很快就下了诏,未曾耽搁几日。


    等正式批文下来,府衙着手拓宽修缮斋舍, 崔父这回在众人举荐之下任职教谕。


    崔父此番便一心想要请动附近一位隐世大儒——先帝年间曾高中榜眼, 如今早已致仕归田的孙老先生前来坐镇讲学。


    说来也是崔父平素和善, 人脉广, 孙老先生辞官后遍历山河, 途经琴川时与他相交相识, 几番往来竟生出几分投契。


    崔父早存了招揽之心, 顺势软磨硬泡,哄得老先生索性在琴川定居,宅院还是崔父亲自给他选的, 就在崔宅不远处。


    只是那孙老先生在朝中为官兢兢业业许多年,身心俱疲之下,铁了心不问世事,谁来上门都无用。


    袁大人正在养病,想来亦是闲来无事不知从何处听闻此事,倒是派人朝崔父主动提起此事。


    道明孙老先生昔日与自己有旧交,或代为一试。


    崔父素来对袁允心存芥蒂, 横竖看他不顺眼, 可眼下为了全县学子的前程,也只能压下心中成见,捻着胡须勉强应下。


    心里暗自揣度, 死马当活马医,总归比坐以待毙要好。


    崔父带着袁大人亲自前去。


    “袁大人若能促成此事,便是琴川万千学子的莫大福气,功德无量。”


    孙老先生久居乡野,却并未隔绝世事,自然听闻袁允之名。


    哪里知晓这样的小地方,竟还有这般之人来亲自请自己?


    瞧着那位身量高广,气度雍容的袁大人入内,孙老先生眼底掠过几分忌惮,连忙叫书童去给袁大人沏茶。


    无人知晓二人席间究竟论了何等道理,只知晓一晃便是傍晚,斜阳落日。


    崔茵不知何时到了,就在屋外静静等着。


    隐隐听见屋里偶尔的棋子碰撞声,再没有旁的声音,崔茵看了父亲一眼,发觉父亲一直摸着胡子,知晓他心里一定紧张的厉害。


    崔茵倒是不紧张,她总感觉袁允出山,十拿九稳。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局对弈结束,孙老先生深深看了袁允一眼,长叹一声:“袁大人藏锋不露,终是赢不了大人。”


    袁允敛着眸,姿态谦和:“先生承让了,是您本就想出山,故意相让罢了。”


    此言一出,老先生吹眉瞪眼,道:“好好好,走罢!答应你的出山便是出山!”


    屋外的书童抱着崔茵方才悄悄塞给他的点心,笑得眉眼弯弯,快步走进来:“先生,外头的人等了许久啦,可别再为难客人了。”


    袁允抬步跨过门槛,身后忽然传来孙老先生的问话:“袁大人,年少时凌云壮志,如今还剩下几分?”


    袁允脚步微顿,声线冷淡:“旧事,不提也罢。”


    暮色四合,落日熔金。


    春日暖霞漫天,金红光晕穿过交错的枝桠,碎落满地光斑。


    他抬眼望去,一眼便望见了倚坐在老树根旁的崔茵。


    她身着一身粉紫绣纹罗裙,裙角轻垂在青草之上,乌黑的发髻被霞光镀上一层温润软金,眉眼明媚动人。


    崔茵转头看到他,立刻弯起眉眼来,她素来喜欢吹捧人,再说袁允如今这回立下如此大的功劳:“袁大人果真厉害,下棋竟赢了孙老先生!我父亲从未赢过他。”


    崔父在一旁连连咳嗽了许多声,袁允才视线移开,拱手道:“崔老也在。”


    “方才我在门外听见了,” 崔父心想,他一直都在!且就跟闺女坐一块儿,这小子竟然没看见自己不成??


    崔父开门见山,“老先生问你年少时的志向,不知你早年心之所向,究竟是什么?”


    日光穿透层层枝叶,碎金般落在他冷俊的眉骨之上,袁允淡淡道:“此事说来话长。”


    袁允不愿意说,崔茵竟是难得好奇他年少之事,忍不住道:“左右时辰尚早,你慢慢说,我们听着。”


    若是旁人,袁允想来是不会回一句话,可如今他便也只能说:“朝中曾有一位重臣,姓李,上奏一篇策论,意欲变革旧法,恢复古之封国制。”


    崔茵听了大吃一惊,可崔父仿佛早已知晓,不动神色。


    崔茵脱口而前朝因分封乱象四起,战火连年,这些惨痛过往难道都忘了?”


    袁允半垂着眼皮,神色有些说看来,百姓真正富足安乐是何时?”


    “自然是海晏河清,无战乱无天灾之时。”崔茵不假思索,朗朗作答,“君王贤明,官吏清正,徭役轻薄,百姓方能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不算繁重,十取其二。我听父亲提及,前朝末年苛政暴虐,徭役高达十取其六,


    袁允轻笑了声,似是讥笑:“前朝末年百姓不堪重负纷纷揭竿而起,南方分裂为三国之后,各国徭役几何?再往前溯,七国并立之时,徭役又几何?”


    她思索时,袁允已经缓缓道:“十取其一。”


    崔茵简直不敢相信,道:“不可能!”


    可她的眸光在父亲也幽深复杂的眼神中渐渐变得有气无力,最终道:“那肯定啊,动乱再高人要怎么活?”


    “那又为什么会有动乱?当初提议变法的重臣本就是出身乡野的寻常百姓,无人比他更懂世间实情。南方诸国境内几乎无饿殍流民。只因一国徭役苛重,民生凋敝,百姓便会尽数迁往他国——上古土地,本就无主无属,百姓择良土而居,是最朴素的生存之道。”


    袁允忽而沉声问道:“你觉得世族是什么?是吸食百姓脂膏,盘踞朝野之恶鬼?”


    崔茵没吭声,显然她曾经有这般想过,如今偶尔也会这样想,但崔茵知晓,她父亲的叔伯兄弟,那可都是正儿八经的世家,总也不好连自己的祖宗都骂。


    “若无世家分权制衡牵制皇权,今日看似安稳的徭役,明日便可能被朝廷一纸诏令,抬至十取其七。秦皇之时天下太平?实则百姓不堪重负,宁可背井离乡也不愿留在中原故土。科举寒门能取士,亦不知科举脱颖而出的宰相重臣亦是天子私臣皇权附庸,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般便是所谓的太平盛世?”袁允的语气不急不缓,便是说起这些,亦是丝毫不带情绪。


    崔茵心头震颤,便连崔父也声音带着几分茫然:“所以,袁大人的意思是,寒门士子一朝登高终究只会沦为皇权走狗?”


    袁允道:“非也。读书明辨事理,这世间万事,从来非黑即白,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


    恰有晚风掠过,吹得他衣袂微扬,身量孤高:“方才那先生问我,为何没了昔年志愿?反倒要断尾求生,为求自保,甚至不惜削藩?”


    “可这世间路本就不止一条。”


    他话至此处骤然收口,余下未尽之言,崔茵同崔父竟也尽数通晓。


    宗室诸王尽数失权,如同被拔去利爪的猛虎,再无割据作乱之力。而当今帝王本就手中无重兵,那些可借兵权制衡朝局的同族叔伯,也尽数折损于此役,再无依仗。帝王本欲徐徐集权,奈何世事无常,终究无人给他从容布局的机会。


    崔父叹了口气,赞道:“此次削藩,虽损兵折将,却也正好,各方势力都损伤惨重再不敢轻举妄动。如此一来,百年之内山河无大乱,四海得太平,难道不算一桩好事?”


    袁允年少轻狂也曾意气凌云,一纸策论上书力挺变革,险些撼动朝野根基得罪满朝权贵。


    彼时连袁家都容不下他这颗生有反骨的子弟。祖父素来将他视作袁家未来期许,自此事后,也对他心生厌弃,日渐冷淡。


    所有人触及利益,立刻撕破往昔皮囊,人不人鬼不鬼——连家族都能立刻将他抛弃在外。


    他却不知,崔父当年亦是经历如此之事。


    只不过二人,选择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诚然,道路不止一条。


    崔茵听了后,满心茫然问:“那百年以后呢?”


    袁允轻轻看了崔茵一眼,他眸中似有不解,不解她操心往后许多年的事做甚?或是……他从崔茵身上,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年少时当知晓有许多能安济万民的法子,只需稍加变革,便能让百姓免于饥寒衣食无忧。可世间人人逐利无人愿意让步革新。


    当年那位寒门出身的李姓臣子呈上利民策论,满心赤诚欲改旧弊,以为先帝如何也会站在百姓一边,却不想素来以仁慈著称的先帝看罢未有半分斟酌,断然下了满门抄斩的诏令。


    时隔多年,先帝那句冰冷傲慢的话语,依旧清晰——


    “竖子,是朕养万民,而非万民养朕。”


    也便是那一刻,年少气盛的袁大人彻底看清世道真相。


    想要真正的太平,需要的从不是一个自诩善良的天子,而是斩断老虎的利刃爪牙,绝不能让朝廷沦为一言堂,让天子也害怕,让世家互相牵制,让寒门看破真相,择良木而栖,所有人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这样便很好,世家互相制衡,天子左右无人自然知晓安分守己——这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当年你是不是因此被先帝贬谪,被袁家也厌弃的?”沉思的袁允耳畔忽然出现她迷惘的声音。


    崔茵其实那时候十分好奇,崔茵以往真以为是自己的本事,自己爹厉害,能强迫他娶了自己。


    可后来,也不是傻子。


    高门嫡子,再怎么也不会同自己成婚——如今想来,或许也是袁家害怕袁允再同家族扯上关系,所以婚事才如此随意含糊。


    所以,他的父亲更是如此随意,说定下就定下了,也是着急甩开袁允?


    袁允没有否认。


    被贬谪永州时,满心心灰意冷,那些昏暗无光的日夜他真的很厌恶,除了是厌恶自己,更是厌恶所有人。


    世间最灰暗一面,被他参透,可偏偏改变不了。


    不该早早削藩,就应该再拖几年,拖到藩王们一个个拥兵自重,拖到一切时机成熟,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该是越乱越好么?


    可后来,袁允早早不想天下大乱了。他有了软肋,他只想平安。


    一百年太平,护身后人平安。


    足够了。


    ……


    崔茵一路都没有说话,路上很沉默,直到回到了崔府门前,她还是顶着父亲不善的眸光,对袁允道:“还记得上回文水县卖馄饨的铺子吗?”


    “隔了许多年,永州来的百姓都记得袁大人,永州的张大娘上回我看见她了,她跟孩子这些年都过的很好。虽然战乱过,可只要属于她们的土地还在,只要熬过一春,第二年就能恢复如常。当年她们家都穷的吃不上饭了,可你却分给了她们田地。”


    “当年我也不知你成日做什么,被人一骂我就觉得你不是做什么好事,如今想来我当时应该要相信袁大人的,你看,过了许多年,所有人都知晓你做的是好事。”


    “上回战败他们不也骂你吗?如今他们也知晓夸赞你了…….我上回还听说,他们说没有你永州早就没了。没有袁大人,叛军都打到皇城了。”


    崔茵说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便也匆匆提着裙子回了府里


    以往每每谈起昔年之事,那些旧事全都积攒在心头,沉重如何也忘不掉。


    如今这日,袁允倒是眸中带着笑——他其实知晓的,知晓崔茵真正想说的是叫他不要难过。


    不要怨恨那些曾经的流言蜚语。


    是啊,早就过去了。


    而且,他没有骗她,除了她能让自己有多余的情绪。会生气,会伤心,会悔恨……


    其他人,从来无法调动他的一丝情绪,什么骂名,他从不在意。


    袁允踏入府门,眸光却又落在府门前的一串马蹄印上。


    一众护卫已经走了过来,纷纷道:“大人,三老爷同七爷来了,如今正在后堂等您。”


    话音刚落,七爷却已经早早越过长廊,迎了上来。


    “二哥,身子可养好些了?”


    袁允眸光扫过众人,道:“你们怎么来了,京中近况如何?”


    七爷一时间语气难掩兴奋:“一切都如二哥所料。郭氏一族谋逆事发,却也将功抵过,最终只被削去爵位,此番平叛兄长居功至伟,为圣上肃清叛逆,稳固朝局。三叔顶了先吏部尚书的职,便是我如今也受封中郎将。”


    “圣上下旨召兄长回京复职,加封晋爵,兄长却因病迟迟未归这病拖了许久不见起色,我与诸位叔伯着实放心不下赶来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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