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夫人要和离 70-80

70-80

    【第71章】


    茶意袅袅, 热气升腾,却暖不透厅堂的凝滞气氛。


    袁家三叔年逾四十,身居高位多年, 周身早己沉淀出根深蒂固的权贵威严。他甫一落座, 一双阅尽朝堂风波的眼眸便牢牢锁在袁允身上。


    诚如信中所言,自己这位子侄身体着实不好——唇与面颊同色。


    袁允未着官服,只着一身素净藏蓝常袍, 愈发衬得身形清瘦单薄, 眉眼覆着一层经年不散的冷肃。


    且周身若有若无的药味, 久经风不散, 倒确确实实是积弱己久的模样。


    三叔见状, 心头所有问询尽数压下, 只剩满心忧心:“你本就顽疾不愈, 何苦亲自来这里趟浑水?如今朝局己定,早些回京调养便是。”


    袁允轻垂眼帘,长睫掩去眸中情绪, 接过袁虎端来的茶,只是一拱手婉拒:“此地早己寻得良医,医术精湛,不输京中名医。我常年服食的汤药己然对症,贸然更换药方中断调理,反倒得不偿失。”


    三老爷闻言,却依旧是蹙眉:“朝堂如今万万离不得你。若是真有神医, 将其重金请入京中便是, 长久滞留乡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袁允嗓间一声轻咳,将此事应下。


    七爷倒是想起侄子的事, 他们来了有一会儿功夫了,一来便左右找过,甚至还问过了袁虎。


    只是也不知这位兄长身旁的得力干将,究竟是何缘故,支支吾吾。


    七爷见兄长回来,可身后还没跟着侄儿,便是眉头蹙紧:“阿念在何处?那孩子着实不像话!”


    一个小儿,不声不响随着家中运送货物的马车出了城,且他十分聪明,刻意赶在一早天还没亮,不止怎么哄骗的乳母,乳母还当他只是又去了少夫人的院子里。


    直到到了晚上,四处搜寻不见人影,一问天都塌了。


    那段时日府中的鸡飞狗跳,便是如今想起来都是后怕。


    “往日看着乖巧温顺,谁知竟敢闯出这般大祸!”七爷愤愤不平,直言道:“想来是兄长太过纵容姑息了,孩子不是那般溺爱的,此番我来见到,定要好好惩戒一番!若是放任下去,日后长大了必定无法无天!”


    却见自家兄长只是笑:“好了,你也是为人父之人,动辄动气发火成何体统。”


    袁允敛着眼皮,只淡淡道:“那孩子同你般皮糙肉厚?还能真上戒尺不成?”


    七爷被这句话哽的无话可说。


    他恍惚想起有一回,阿念读书时也不知究竟犯了什么错,遭先生拿着戒尺抽打手心。


    七爷是后头听说的,匆忙赶过去,却见自家兄长己经早他一步,冒着病体亲自赶了过去。


    那小儿脸颊红扑扑的,眼里还包着泪,手掌心被打的通红。


    素来不溺爱孩子的兄长那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将孩子的小肿手反复放在手里看,而后朝着西席面色阴沉,却几乎是命令道:“这个孩子身子弱,即使犯了错,可教不可打。”


    七爷至今也记不得,自己从二哥嘴里听到这句话时,惊诧的表情——


    袁允心知三叔身负朝堂要事,此番前来必有密事相商,不宜在外厅堂人开言谈。他将手中茶盏轻轻落于案几,随即抬步起身一同移步书房,闭门密议朝局。


    厅堂骤然清静下来,七爷闲来无事,索性起身踱步闲逛。


    窗外春风和煦,鸟语花香,江南景致最是温润明媚,与京城的肃穆森严截然不同,倒是叫他一时心生感慨。


    他随性落坐于后花园的藤木摇椅上,刚歇下片刻,院墙头便传来两声细碎的猫叫。


    旋即是隔壁大黄狗欢快的叫声。


    想来是生人回家了。


    听着蹦蹦跳跳的脚步声,七爷忍不住睁眼一瞧,就瞧见花窗旁边立着一道小小的孩童身影。


    时隔一年没见的大侄子,全然变了模样。着一身可爱却又有些古怪的衣裳,上衣做的又短又肥,胸前还挂着一个装水的小葫芦,脚下蹬着虎头鞋。


    大黄狗和两只猫脚边来接他放学,小孩儿脸蛋被晒得红扑扑的,脸上却满是笑,眼睛弯弯的——


    方才尚且闲适的笑意瞬间从七爷脸上褪去,他神色一凛,沉声唤道:“阿念!”


    阿念抿了抿唇角,似乎也是诧异能在这里看到自己的某位己经不相干的叔叔。


    了?”


    阿念歪了歪头,扭头跑。


    “这不是隔壁,七叔,我阿娘家。”


    远处立着的崔茵身上,看着那道清丽倩影,脸色几番青白变幻。


    一瞬间似乎混沌的脑子里明白了什么


    与此同时,后院书房之内。


    袁虎匆匆闯了进来,一下子屈膝半跪,满脸见了鬼的表情。


    “爷,不好了!七爷闯去了隔壁崔府,同人起了争执!”


    方才不知聊了什么,袁允眼底尚且凝着一丝浅浅笑意,这一会儿笑意也慢慢消散。


    他本便生的冷而薄的唇,如今这般不动声色的表情,唇线紧抿,下颌线条绷得锋利冷硬,周身骤然覆上一层沉沉戾气,压迫感骇人至极。


    袁允放下茶盏,一言不发起身而去。


    身后的三老爷一连莫名,却也知晓,能叫袁允这般表情的想来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经过一段从长廊,隔壁似乎己经吵了起来。


    今儿崔府的人不少,也不知七爷这短短片刻功夫究竟说了多少不好听的话,又或只是被一群人围攻,总之满院人怒色丛生,群起而争。


    隔着青砖院墙,七爷气急败坏的嗓音尖锐刺耳,骤然炸开:“你跟不跟我回去?不跟我回去,你就等着待在这里!我且看看你能跟他们混出个什么模样来!”


    “今日我便是绑,也要将你绑回去!你怎么能跟着这一群外人不学好!”


    阿念立刻便帮道:“我阿爹说己经将我给了我阿娘了!这就是我家,七叔你才是外人!你不准骂我姨父!”


    七爷几乎是捂着胸口踉跄了一下,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跟袁家抢孩子的。


    他方才一人力战群雄也丝毫不怯,如今却被自己侄子狠狠一刀刺了下去。


    崔茵的姐夫今日恰好登门,他素来口齿伶俐最擅辩驳,见状当即撸起衣袖,冷嗤出声:“呸!还当是谁,原是袁家小爷。当年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怎么这么多年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七爷也呸了一声:“谁同你袁家小爷的?若无记错,你如今同我家可什么关系都没了,怎么,你是个几品官,敢这般同我放肆了?今儿我就要将我侄子带走,瞧瞧我侄子给你们带成了什么模样?连我都不认!”


    “是是是,你命最好。”崔茵姐夫立刻假猩猩笑说:“先前靠着家里,如今靠着你兄长,一辈子脚都没往外踏一步,锦绣堆里滚了一辈子,功名利禄全给你送了上来!”


    “你敢辱我?”七爷不可置信竟有人如此羞辱自己。


    崔茵赶紧拦着:“能不能别吵了?”


    许久压抑的怒火交织,让七爷气得浑身发抖,他转头看着崔茵:“二嫂不如今不该叫你二嫂。当年你一声不响决然离去,可知留下多少烂摊子?可知我兄长因你郁结于心重病缠身?可知袁家因你,常年被朝野众人私下讥讽?”


    “其实我真的挺喜欢你的,觉得你是我们家唯一像是个活人的人。你对我也很好,我真的是心怀感激,我娘都没那般维护过我可”七爷语气陡然带上几分酸涩,有些不明白:“可你走就走了,不是将阿念彻底留给我们了?如今过去才两年,你如今又是什么意思?”


    阿念忽而大吼一声,满脸怒意:“你不准这般说我阿娘!你是坏人!”


    七爷心绪激荡,所有人都是一家人,似乎就他一个外人,他全然收不住口的冷笑:“我说我二哥怎么一直迟迟不回朝?二嫂这样的人,其实母亲以前说得没错,意气用事,脑子里只有那些儿女情长,不顾及家族,更不顾及后果”


    话音未落,院中所有喧闹争执骤然停歇。


    七爷下意识回头,只见身后不知何时走来一道冷峭孤高的身影。


    他视线尚未聚焦,只觉迎面有风疾速掠过,下一刻,便察觉一记耳光重重落下。


    “啪——”


    清脆震耳,刹那间所有人声,争执尽数戛然而止。


    满院死寂。


    也不知那一巴掌究竟用了多大的力,七爷僵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半边脸颊却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袁允眼底戾气翻涌,压着怒火,冷斥:“滚,即刻回京。不要再叫我看到你。”


    七爷僵立原地,耳鸣阵阵,只觉颜面尽失。


    心底却骤然窜起一个荒谬却无比清晰的念头,有些事情就是那么莫名其妙,一下子就被联想到了一起。


    他以前其实是听过,听母亲猜测过,但他从来不信,不信自家二哥会对己经和离了的二嫂余情未了,病重至此。


    太过荒谬,怎么可能?


    病确实是病了,他更觉得自己兄长是被二嫂气病的。


    当年自己兄长何等人物,娶了二嫂有了孩子,好生过日子便是了。二嫂转头一声不吭就提起了和离,其实提前打声招呼私了也不是不可,谁看在袁家面子上也不敢多嘴一句,可偏偏直接闹到了京兆府。叫多少人看了笑话去?


    可是如今,自己却像是被一巴掌打醒了般——二哥不是嫌弃崔家吗?


    若是嫌弃崔家,怎么会将孩子给崔家养?


    若是嫌弃,怎么会跟崔家做起了邻居?


    七爷嗓音干涩,抬眼死死望着眼前这位半生仰望的兄长,自己这位素来清心寡欲,不近情爱分毫的兄长:“二哥你该不会是为了二嫂一直留在这里吧?”


    “你执意留在此处,迟迟不回朝堂,全都是为了崔氏?”


    崔茵脑子听的一片空白,却也渐觉羞辱自己!什么破事儿都能跟自己扯上关系!


    “你们早己和离,你们间早己结束了,兄长从前不是教我清心寡欲,以家族朝堂为重,难道全都忘了?”


    袁允眸底戾气更盛,转身声音里混杂了冰冷,冷漠道:“袁虎,把他拖下去。”


    一场闹剧骤然落幕,满院人噤若寒蝉。


    崔茵姐夫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见那当事者二人面色各有古怪。


    他也不再说话,牵着阿念转身默默离去。


    崔茵愣在原地,有片刻的错愕。


    崔茵定了定神,压着各种情绪,率先打破死寂:“你七弟方才问我,你为何迟迟不肯回京?你不是说,你早被停职了吗?”


    袁允没有回答她的话。


    崔茵面上没有特别的表情,她冷淡道:“你本就该立于朝堂,那才是你的归宿。对谁都是最好的结果。”


    袁允眼光平和,褪去方才的暴怒戾气,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轻声反问她:“所以,你希望我走?”


    崔茵抿着唇,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阿念以前跟我说过,你画了许多我的画像放在书房里,是不是真的?”


    心底最隐秘,最不敢示人的事情被儿子暗中道破,袁允一时间整个人都有些紧绷。


    崔茵眸光澄澈不含怒意,只有迷惘:“我很早前就想问了,但一直怕误会了,自作多情。可真的这件事我想问很久了。阿念说的时间我知晓的,你应该是有些喜欢我的吧?但我不知是什么时候,在哪一年呢?”


    崔茵看着袁允,看着夕阳西斜,昏沉的光影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晕开一层浓重的暗沉。


    这个人,向来习惯把所有情绪与心事,死死埋在心底深处。只要他不想,谁也无法窥探分毫。


    袁允胸臆中有一股熟悉的痛苦情绪涌动,使他第一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其实我更愿意相信,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崔茵有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眸,认真看着他时里面没有生气,只有着不解:“ 因为本来也该如此,我不会喜欢上一个强迫我的人,所以你也一样,你不喜欢我,那样对我,对阿念我觉得很正常。”


    “可如果阿念说的是真的”崔茵眼底漫出一层迷雾:“那我只觉得自己很可怜,你也很可怜。我没有感觉到一点点的偏爱和喜欢,不喜欢我就算了,为什么连阿念也不喜欢呢?你知不知晓,那时候那时候真的很煎熬。”


    崔茵有些说不下去了,她努力呼吸了一口气,认真道:“我父亲喜欢母亲,是日日去她的豆腐摊上吃豆腐,一日三顿,吃了一年多,都没吃过旁的东西。我姐夫喜欢我阿姐,是知晓她喜欢吃西边铺的糕点,就每天天不亮去买,如今都还日日买。”


    “可是如果你早前喜欢过我,我却从头到尾,连一丝一毫的偏爱和欢喜都未曾体会到,只感觉到了冷漠和疏离。”


    袁允喉结滚动,竟是一时间眼眶发酸。


    他不愿撒谎,声音沙哑道:“是喜欢你,很早,很早。”


    早到自己都不太记得了,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的喜欢,诚如崔茵所言,是卑劣,见不到阳光的。


    年少时自负而又孤傲。


    打心底里抗拒这份感情,不肯承认,忽视她带给自己的感受——自己怎会喜欢上一个粗通文墨,一个性格咋咋呼呼,想一出是一出的女子?


    怎能喜欢上一个以低劣手段谋得这门婚事的女子?


    起初,他甚至分辨不清这种情绪是什么,只当是心绪紊乱,是这个人出现打乱了原本的规矩节奏。


    拼尽全力想要忽视。


    甚至为了掩饰心绪,刻意加倍冷漠,刻意疏离她,筑起高墙,也将自己困在其中。


    最初时,伏案作画都从不曾填上画中人眉眼。


    一幅幅没有面容的仕女图,可轮廓,姿态皆是她的模样。


    藏也藏不住。


    【第72章】


    人与人是不同的。


    有人是天光朗朗。


    而有人, 哪怕是心底盘桓的那点爱意,也注定了晦暗腌臜,从头到尾见不得一丝天光。


    他垂着眼, 长睫盖住眼底翻涌的溃痛, 听见自己的嗓音平静,平静得宛若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湖。


    他听见自己一层层伪装被撕开,只能卑微的承认:是喜欢你。


    最开始时不明白这种感觉, 明白的太晚。


    袁允时常无法细想, 只是稍微去想, 便觉心如刀绞。


    崔茵实则是个洒脱宽容的性子, 这样之人, 本该最容易挣脱过往枷锁, 从头开始。


    可五年的夫妻情分, 却叫她遍体鳞伤,甚至——再不相信感情。


    “从前我囿于太多,不敢直视自己内心, 如今什么都懂了,我不想学着任何人,只想做自己当年没有做到的事情。”


    袁允久居高位,受礼教规训多年,甚至早年将私情视作祸乱之本,这般放低姿态的言辞几乎是他平生唯一一次放下矜傲。


    崔茵最初心中的涩然很快便过了,她神色沉静的摇头, 而后勉力笑了笑:“许多人都说我的命没有我阿姊好, 我从没和她比较过,也不会和她比较,只是听的多了还是有些难过的。”


    “但现在似乎明白了一些, 有些东西不能比较的,不能陷在过去,更不应该纠缠,那样太痛苦了。”


    崔茵说:“倘若这便是你口中的喜欢,那实在太过可怖。”


    春日的风吹拂他的衣衫,袁允眼睫颤了颤,似乎觉得有什么随着她的话,延着血脉肆意游动,蔓延至四肢百骸。


    “袁大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娘子,我也只想要一份正常的情感,我不需要这样沉重,这样隐晦的欢喜”


    “大人胸有大志,不该继续留在琴川了,这里适合我却注定不适合你。我在这里会活得很好,很好,你在京城也会活得很好。”崔茵仰头看着他,似乎在说,你看啊,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再努力也不会成为一路人。


    袁允声音很冷寂,低沉缓慢的响彻在她的耳畔,似乎陷入了一种极端痛苦孤立无解的境地:“崔茵,要怎样才能原谅,要怎样才能弥补”


    崔茵眼神平和甚至还带着笑,她很释然:“你我间没什么原不原谅,我不怪你,我仔细想了想,你这段时日也帮助了我很多,帮助了这片土地很多。许是你从未见过真正的情爱,故而不知该如何爱人。没见过,所以不懂。但”


    “真正喜欢一个人,是盼着对方越来越好,能日日欢喜。大人若是对我存半分真心,你那么聪明,其实知晓怎样的生活才是对我好,才是我开心的。而不是打着弥补的主意将我困在身边。”


    “大人也是,我希望你以后也要重新走出来,希望你能每日里正常,开心一些。这世间比我好的娘子很多很多,我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甚至不那么好的姑娘”


    什么是爱,什么又是恨,其实已经分不清,她唇中吐出的每一句话,都似淬了毒的细针扎进血肉。


    胸口的酸涩和冰冷,已经盖过其他所有情绪。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原地什么也不剩下了。


    耳畔嗡嗡作响。


    到最后,仿佛一切都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似乎


    自己确实在此处耽搁的了很久。


    很久。


    因为儿女私情,耽搁了正事,耽搁了太多。


    她还说什么了?


    既是如此痛苦,确实应该放手了。


    他渐渐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或许本来就该不见天日。她说得对,应该学会放手——


    天空中有了一团驱之不散的乌云,沉沉的,黑云欲垂。


    袁大人转身离琴川归京那日,携子同往。


    崔茵来送孩子,二人隔着车帘,亦并无相见。


    袁大人语调依旧平静,眉眼未抬,“昔日之言我不会忘,孩子随我回京处理封赏一事,待诸事料理妥当,我会派人送他回琴川。”


    派人送他回来,再不提自己之事,亦是再不提二人之事。曾经过往,仿佛烟消云散。


    阿念今日格外乖巧,在马车外朝着崔茵摆手,而后登上马车。


    只是马车缓缓驶动之时,小小的孩童忍不住扒着车帘探出脑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远远望着立在原地的崔茵。


    崔茵早就知晓,朝着远处小孩儿挥了挥手,而后转身登上另一辆马车,跟着张


    胡太医重新回来,众多弟子自然不能落下课程。


    车厢之内,坐着多智阿禾和杏儿张明琬。


    多该是一个好人,好官吧?”


    ,没有应声。


    心里并不反驳。


    底时,将自己护在怀里,那日事后,崔茵极力劝说自己,那些刺客本就是冲着袁允来的,自己——那都是他应该做的。


    可人的下意识反应总骗不了人,一同滚落山崖的刹那,谁也不知谷底是万丈深渊,摔下去便是生死难料。


    他护着她的动作全然发自本能。


    崔茵从来都知晓袁允不是个坏人,至少对自己不是。


    她时常觉得自己一直是个没长大的人,许是太缺少某些情感,太需要某些情感,到了这个年纪,竟还有些怀念小时候。


    喜欢被人珍视,被人看重的感觉。


    明明知晓这种感觉其实是不对的,可没有人不喜欢被人护在怀里的感觉。


    但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头硬,有情饮水饱的姑娘,她清楚的知晓袁允的喜爱是毒药,袁家自己绝对不能再触碰了。


    二十多岁的自己,早该长大了,不该陷于任何情爱。


    她如今找到了自己喜欢的路,一切都很好了。


    张明琬掀起帘子看着人多繁杂的街头,忽而想起一件要事来,神情郑重:“听说外头出了时疫,我们这里虽暂未牵扯到,一切还需要格外注意些。”


    众人望着张明琬凝重的眉眼,都知晓她的心结。


    这些年自己都走不出来,张明琬何尝又不是?她困在往事里,却还努力照顾着自己。


    崔茵忽而伸手紧紧握住张明琬的手掌。


    “有困难一起上,要跑就一起开溜,那就没什么可怕的。”


    几人相视一笑


    京城——


    时至暮春,天空一片晴朗,云蒸霞蔚。


    四月和煦柔风穿过宫殿长廊,拂动殿外新绿桐叶。


    大殿正中三足鎏金兽炉燃着上等沉水香,丝丝缕缕云烟袅袅缭绕。


    朝中文武百官依文东武西分列两班,朱紫官袍垂首而立。


    今日平叛大军班师回朝,天子临朝论功行赏,袁大人得特许,携子一同入殿觐见。


    袁大人一身绛紫暗纹朝服,腰间束金革带,挂玉组佩绛色织金绶,身量八尺又余,肩背宽挺面容冷硬,周身敛着沉淀下来的肃冷气场。


    袁大人身侧幼子,小小年纪穿着一身织金锦袍,剪裁得体,衬得孩童身姿端正竟有几分小大人模样。


    这般模样,惹的朝臣们私下议论纷纷。


    龙椅上的天子目光落在阿念身上,眉眼含笑亲自夸赞:“这孩子生的倒不似袁大人模样,实在可爱惹人喜爱,可读书了?”


    阿念紧紧跟着父亲身后,腼腆笑了笑,回话倒是丝毫不怯场。


    殿内百官暗自交换眼神,心底皆有数。寻常稚童绝无资格踏入金銮大殿面圣,更何况还能得天子亲口夸赞,袁家这位小世子——怕是几十年来头一份殊荣。


    袁家本就是京城望族之首,世家无出其二,此番削藩平乱,袁大人亲赴沙场运筹帷幄立下不世之功。此番过后,袁家权势必定再往上攀升一层。届时,只怕真是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果不其然,袁大人刚退出大殿,尚且未回到袁府,宫中传旨太监便紧随而至,捧着明黄圣旨踏入袁府宣读封赏。


    “左丞忠悃素著,当此国步维艰之际,受命总领戎师,运筹决胜,不日扫平凶逆,肃清祸乱,使疆土复安,为旌其忠勇擢为尚书令,辅弼朕躬,协理万机,封肃国人,食邑四千户,赐金印紫绶,世袭罔替。另赐府邸一座,良田两千顷,锦缎千五百匹,御厩良马百匹,金玉器皿若干。”


    “其子敛,性行端谨,秉承家范,特册立为肃国人世子,钦此。”


    传旨太监宣完圣旨,府中众人谢恩接旨。


    刚送走宫人,袁夫人甚至未能同许久未见的儿孙说上一句话,府门外的护卫便匆匆来报。


    “夫人,外头的郭二姑娘拦不住,听闻二爷回府,偏要进来”府外护卫门都是迟疑着,毕竟这位郭家虽如今败落,可到底同他们主家交情颇深。


    且——谁不知郭二姑娘同他们爷当年旧事?


    袁夫人抬眼看向身侧的长子。


    此番归来,竟也不知怎的,他整个人仿佛脱了大半魂魄,清瘦许多,眉眼间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冷漠。哪里还有半点光风霁月的模样?


    袁夫人心底古怪,终究还是吩咐下人将郭二姑娘请进门。


    “郭家如今不比当年,可到底也是将功抵过,你我之家交情本就深,我们万万不可翻脸,落个薄情寡义的名声。”袁夫人近段时日想来是操心,往日鸦黑的鬓发间生出好些银丝,她看了一眼儿子,低声劝说:“无论如何,我们家能帮一把是一把。”


    袁允看着在一旁吃糕点的儿子,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仿佛压根没有听见母亲劝说。


    袁夫人眉头紧锁。从前万事权衡,温和知礼的儿子如今竟是满脸沉郁,自己是他母亲,问他话竟也不答?离京一载,以往的规矩竟是差了许多。


    正想着,昔日才名传遍京城的郭二姑娘一身素色衣裙走近前厅,还未走近,压抑的泪水便止不住滚落。


    郭二姑娘快步上前,竟直直跪倒在袁允同袁夫人脚边,卸下往日尊严,眼中带着决绝。


    “本不该这般冒昧上门,但我实在走投无路。家中又遭此塌天大祸,还望夫人念在我母亲与您手帕之交的情分,还望二哥能看在我父亲襄助的份上,搭救我一把,我着实不想随着母亲离去,随便婚嫁”


    祖母身为叛王胞姐,自是再无回旋余地,一时间急火攻心,撒手人寰。父亲兄长尽数被削去官职褫夺世袭爵位,曾经拥有的家世荣光转瞬化为泡影,如今的郭二姑娘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了。


    短短数日,她瞧便了人间冷暖。


    郭姮说完这番话,抬眸正对上袁允一张苍白冷冽的脸。


    她许是从未见到这般的袁二爷,那双凌厉且冰冷的眼眸,一时间吓她一跳,可想到如今自己的委屈,自己的同族姐妹的下场。


    自己若是当年早些成婚,也没有如今这般为难事。自己因袁允耽搁多年,若是不能嫁他,真是什么都没了。


    想到来时母亲的话,袁允如今朝中之地位,自尊又算什么?


    袁夫人上前伸手将郭姮搀扶起身:“你母亲当年与我情同姐妹,我自然不会坐视你孤苦无依。”


    言罢看向袁允,似乎盼着儿子说些什么话,却见袁允只是看着一旁吃糕点的阿念,似在出神。


    “允儿”袁夫人微微蹙眉,出声唤他。


    袁允眸光从孩子身上移开,视线划过满脸泪痕的郭二姑娘,又落到身旁的母亲身上。


    “陛下已对郭家从轻发落,此事再无回旋余地。郭家收没人中财产,却也剩有私产。二姑娘随郭夫人归祖宅度日,想来亦是衣食无忧,远比寻常寒门百姓过得宽裕。”他的嗓音极哑。


    郭二姑娘面上又青又白,有些话她不好开口,见他根本没明白她的意思,满脸羞愧尴尬,只能将求助的眸光投向袁夫人。


    袁夫人进退维谷,长叹一口气,如今也只能道:“她家如今代罪之身,姮儿也因当年事情蹉跎至今,至今未曾婚配。如今,你可不能坐视不理,看她孤独终老不成?”


    袁允似是才听明白其中深意,闭了闭酸涩发胀的眼睛,一时间没忍住嘴角勾起古怪的笑:“我处倒是有些未婚的合适人选——”


    他看着随着自己的话,面色更加苍白难堪的郭姑娘,便也止住了话头,道:“二姑娘品行高洁,想来不屑与寒门通婚,更不甚在意婚娶之事了。”


    郭姮一张脸忽红忽白,自幼众星捧月长大从未受过这般直白羞辱,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指尖死死攥紧衣襟。


    可她也知晓,如今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过了今日,她便要南下,说不准明日连袁允的面都见不到了——


    她几步重新又跪倒在袁夫人跟前,开口便是恳求,道:“夫人,您昔日亲口应过我家中长辈的”


    袁夫人被她突如其来的下跪举动惊得一慌,连忙伸手想要扶起她,语气满是无奈:“那都是当年旧事……”


    这是什么意思?


    郭姮看向袁允,压着不甘,索性直接道:“当年姐姐离世,家中长辈便有意为你我定下婚约”


    袁允宽肩绷紧,侧脸覆着一层冷霜:“当年?我确有与你姐姐联姻的心思,可从头到尾——我从未有过半分想要迎娶你的念头!”


    “况且我早已明媒正娶,有妻有子,你们怎还会生出这般荒唐的心思?”


    荒唐心思?这么多年,自己孤身不嫁,竟只是一句荒唐心思?


    郭姮红着眼,喃喃道:“二哥,你知不知晓,便是你被贬谪出京我也想嫁给你的,只是年岁太小了些,我父母不同意 可他们答应过我的,等你回京,等你回来会同意的,你母亲也许诺过,当年若非崔氏半路横插一杠……”


    不知怎的,袁允蓦地冷笑一声,吓了众人一跳。


    “半路横插一杠?”他重复一遍这四个字,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身形微微往前倾,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郭姮下意识后退:“我同我母亲当年便说过,你年纪太小你我不合适。后面我被贬谪出京,你们郭家便也再没提起这桩婚事。我在永州成的婚,如今,时隔多年,又拿这种前尘旧事说想嫁我?”


    “郭二姑娘,你不觉得很可耻吗?”


    郭姮忍不住看向袁夫人,聪慧如她,似是忽然间明白过来:“那后来呢?后来是你母亲同你祖母都说嫂子身子不好,你要续弦的”


    怪她太痴,竟真的信了,一年又一年,痴痴等着。


    袁允忽而扭头,毫无血色的脸上,一双眼眸充着细密红血丝,死死盯住身侧的袁夫人。


    胸口像是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血缝,剧烈起伏。


    袁允低低笑了,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字句:“我当年不是同母亲说过的,让你帮忙带着阿念就好,养好孩子让她养好身子,你又乱说什么?”


    袁夫人被袁允从未见过的阴戾模样骇得头皮发麻,此事其实也是冤枉她,她几乎气道:“当初不过是崔氏着实不好了,你祖母随口一提,后头她身子好转谁也不会再有那个意思。我们也不是那等没良心之人!姮儿,这便是你的不是了,后头你崔嫂子身子都好转了,你怎还能有这样的心思?”


    袁夫人心中有气的,她如今早就打消了那些心思。今日见郭姮,也是真心实意想帮她一把!


    可她往日瞧着温和乖顺,今日怎这样乱说话,当着孩子的面就胡言乱语!


    袁夫人有些后悔叫她进来了。想叫婢女将小郎君带出去,婢女们竟也不知跑去了哪里。


    可看到郭二姑娘已经陷入绝望的模样,到底是于心不忍,她是知晓的,这孩子本性不坏,只对袁允的心思藏了太多年,钻了死胡同罢了。先前以为能当续弦,后头是袁允又同崔氏和离,是不是就这么一年年盼下来?蹉跎了年纪?


    袁夫人忍不住看向袁允,却见袁允整个人像是失了力,高大身躯重重陷进梨花木交椅之中。


    他忽而笑道:“一个比一个虚伪下作,真将她逼的连立足之地都没了。”


    袁夫人只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你骂谁你骂你母亲不成?”


    袁允却看也不看她一眼。


    袁夫人如梦初醒,絮叨着:“你真是彻底疯魔,无可救药……”


    “是!”他索性承认,撑着冰凉的茶几缓缓起身,长臂一伸,将依旧在吃糕点的儿子抱起来。


    唯有将孩子拥在怀中,感受那一点温热鲜活的小小身躯,胸腔里大片大片的空洞与刺痛才能稍稍缓解几分。


    阿念手中的糕点全落在袁允一尘不染的人袍上,袁允浑然未觉,手臂牢牢圈紧怀中孩童下颌轻轻抵在阿念的发顶。


    “早就无可救药了。”


    “还是明白的太晚,太晚了。”他唇角挂着一丝古怪的笑,近乎咀嚼着恨意。


    袁夫人怔怔望着,眼前这个满心执念失了分寸的男子,竟是她从前最引以为傲,沉稳克制的长子?


    她声音带着颤抖:“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恨我不成?我生你出来不过是替你着想,你如今却反过来恨我?!”


    袁允垂着眼,忽而自嘲道:“我最恨自己。”


    如今场面十分之混乱,所有人情绪都不对劲,周遭伺候的婢女婆子们一个个更是根本不敢看这出闹剧,早早离的远远的。


    阿念窝在父亲怀里,此刻估计也就只有他依旧不受干扰,毕竟有些词还听不太懂,却也知晓不是什么好话,也知晓有人想当他后娘,当即便道:“你们都是坏人!欺负我娘!”


    袁夫人似是恍然,她脸上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你这孩子混说什么话?没有欺负,我们袁家不欠她的,我也并未苛责过你母亲。”


    这话好端端的,也不知怎么的叫袁允气息越发深重。


    袁允眼下这副模样太过古怪骇人,将近三十岁,身居高位的权臣,面颊病态苍白,眼底翻涌着赤色,额角青筋显露。


    袁夫人压着心惊,也不想继续谈先前话题,试探着追问:“老七同我说的那些话难道全是真的?你当真打算把阿念交到崔氏手中?你简直是糊涂!此事我万万不会应允!”


    “你如今已然三十岁,膝下只有阿念这一根独苗,若是将孩子送走,日后你叫我去到九泉之下,如何面对袁家列祖列宗?”


    袁允面上表情依旧冷肃,甚至将头埋在阿念的后背,整个人陷入久久沉寂。


    袁夫人望着他这副古怪模样,忍不住骂道:“我早看出来你疯了,失了心神,失了魂了崔氏呢?不是说你过去请她了?她如今被你三请四请,还是不肯回来吗?”


    袁允依旧不做声。


    袁夫人尤是不可置信,浑身颤抖,眼眶泛红,甚至不顾旁人在场,重重骂道:“我那个沉稳克制的儿子到底去哪了?你可知你到底再做什么?!我甚至忍不住怀疑,你究竟是不是从我腹中生下来的孩儿?”


    她气急败坏间,却听见自己儿子冷冷一句:“想来,这样的感情,母亲是一辈子都不会懂。”


    袁夫人怔了一下,静默良久才说:“你说的对,我也不懂。我们都没见识过。我不懂,你父亲也不懂”


    袁夫人并非觉得自己错了,她从无过错,任谁来她也从无过错。


    只是这个儿子似乎不太对劲。这些年家中风波不断,一个两个,不是染病卧床,便是离家远走,她早已心力交瘁,实在不想再同儿子闹得反目。


    便想着顺着他的心意息事宁人,怎样都好了。


    袁夫人也丝毫不顾及已经吓傻的外人在场,无力地开口退让:“你不要这样,若是真想要她回来,真离不开她,那我这张脸便也不要了,我亲自替你去说去,将她请回来,以后你二人安分过日子,可好?”


    袁允依旧将脸贴在孩子软软的后背,他的手很凉,脸也很凉,贴着孩子,一字一句:“她不愿再见我,想来更不愿见母亲,再见我们任何一人。都不准再去烦扰她了。”


    “她当年生阿念那样苦难,这个孩子是一定要还给她的。”


    袁夫人听着自己儿子忽而又神神叨叨这么一句,顿时浑身发麻,喃喃道:“疯了,疯了”


    【第73章】


    父亲书房中有许多关于母亲的画。


    这事儿是阿念抖落出去的, 他并非哄骗崔茵。


    先前阿念还太小,哪里懂什么画不画的。


    只是乍然失了娘,只能日日被爹哄着才能安睡。可袁大人似乎并没有当那个好爹, 时常小孩儿夜晚醒来时床边无人。


    阿念揉着眼睛哭, 不止一次看到父亲举着烛台。


    后面,阿念自然而然就知晓了。


    他偷看过。


    他年纪虽小,却是聪敏至极。


    当年那些画, 哪怕画中人眉眼朦胧, 他也能一眼认出——鸦黑的发鬓, 淡淡的弯眉, 鬓角攒着牡丹, 还有那圆润的耳垂。


    自然是他独一无二的阿娘!


    如今年岁更大的阿念更聪明了, 趁着袁大人这些时日忙着上早朝, 朝堂诸事缠身焦头烂额之际,悄无声息去了父亲的外书房。


    阿念记性特别好,熟门熟路拉开靠墙的红木柜, 果不其然,一沓沓画卷整齐叠放,丝毫没有移走的痕迹。


    阿念又忍不住打开偷看一下,十几日没见母亲他已经想念的厉害。


    画卷跨越数年光阴。最旧的一幅,鬓边簪着盛放的牡丹,黑发如瀑,眉眼温柔。


    阿念弯唇笑了一下。


    却瞧见那张画同他上一次看到的似乎又不一样了, 每一幅留白处猩红印章层层堆叠, 覆满画卷之上。


    阿念有些生气的抿嘴,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好好的漂亮的阿娘,偏偏拿着这么多东西盖住了, 实在可恶。


    他上回说过,阿娘还不信。这回,他要亲自带回去给阿娘瞧瞧。


    画卷里外两张,画是画好了后封进去的,显然还没铺上表封,阿念将里头的纸撕了下来,仔细折好贴身藏进衣襟里。


    而后板着小脸,已经十分有父亲威严的模样,让子规给他升起一个火盆。


    子规虽然不懂这天都有些热了还要火盆做什么?


    不过谁不知小主子是爷的命根子,这些年要什么给什么?小主子的话,自是立刻准备起来。


    阿念将剩下的画框丢去了火盆里,纸张遇火迅速蜷曲焦黑,细碎灰烬飘满书房。


    可显然,依旧是瞒不住他的爹。


    袁允散朝归来,刚踏入院门,便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的焦纸气息,心头猛地一沉。


    他脚步骤然顿住,知子莫若父,看到阿念那副做错事后佯装镇定的小脸,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袁允大步踏进书房,望着火盆里的灰烬,眼风如刃:“你烧了什么?”


    可他垂眸看向身前低头攥着衣角的幼子,眼睛里包着眼泪,一双眼酷似崔茵,湿漉漉的模样撞进眼底。


    所有怒火与戾气也只能硬生生掐灭。


    袁允缓缓闭上双眼,这间书房里每一件藏品,每一处收纳的位置都记忆如新,只需扫一眼空荡的画柜,便清清楚楚知晓少了数张画卷。


    缺失的画卷是什么内容。


    袁允一时间面色难看,声音沉沉:“为何要烧毁?”


    阿念抿紧双唇,垂着头一言不发,半点不肯辩解。


    父子二人就这般静静对峙,沉默良久,还是阿念先害怕,示弱道:“阿爹,我想去阆风苑看看。”


    孩童天生恋旧,总惦记着母亲从前常住的院落,一心想去那里寻一丝阿娘留下的气息。


    袁允正是心中怒火翻涌的时候,想也不想便拒绝。


    他以一种平静的声线,不容转圜的决绝:“那座院落,从今往后永封了,再也不会开。”


    阿念似乎有些难过,袁允忍着怒火,想着左右也不少那几幅,不与他计较了,道:“再陪着父亲几日,陪着父亲换一处地方生活,之后就将你送给母亲。”


    阿念同意了,然后问:“那我们要搬家吗?”


    父亲眼眸里映着他不懂的波光。


    “不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不要了。”


    阿念生的太像崔茵的,敏感,聪慧,善良,好似觉得东西也有生命一般,一听什么都不要了,便很难过,试探着问:“那能不能把这张榻搬过去,这张榻是我同阿爹睡了一年的。还有我小时候的摇床,我阿娘把旁的都烧了的,我的小床还给我留着。”


    可惜他如今个头高了,睡不上去了,但是还可以弯着腿睡。


    袁允闭着眼,喉间溢出一声温和的“唔”。


    阿念终于满意了,他像幼时无数个夜晚那样,伸出小小的胳膊环住父亲的腰,脸颊贴着父亲柔软寝衣。


    袁允察,无奈叹了一声:“又哭鼻子,这般爱哭的性子,真不知是随了谁”


    他终究是没说下去,慢孩子擦脸:“我也知晓你并不难过,毕竟对于你来说,。”


    阿念泪眼朦胧,却终于说出真心话:“没有不喜欢阿念不讨厌阿爹,一点都不讨厌。阿娘也不讨厌你。阿爹,你别当官了好不好?你陪着阿娘,陪着我。就像以前住在外祖父家的日子,你同阿娘送阿念读书,然后给阿念和阿娘赢灯笼。阿娘很开心的,阿娘可喜欢那些灯笼了,看了一整夜。”


    “阿爹在家等我放学,外祖父有很多银子,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好不好?”


    ,无关权谋,无关爱恨纠葛,他不懂朝堂身不由己,不。更不懂有些官,不是说不当就能不当的。


    袁允轻轻摩挲着孩子软糯的脸颊,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他沉默许久,才眯起狐狸般狭长的眼:“胸前塞了什么东西?”


    瞧着阿念慌张的模样,袁允又漫不经心道:“算了,睡吧。”


    帝王御赐的公爵府邸,府第巍峨连云而起,朱甍碧瓦映着晴光。


    入内层廊曲折,飞檐翘角,恢弘气派,亭台楼阁俱全。


    甚至开凿了一方偌大的人工湖,一院一景,步步生幽。


    比昔日的袁府大上许多。


    阿念望着一池粼粼湖水,记得阿娘最喜欢养鱼了,阿娘养的鱼又大又肥 ,还很亲人。


    如今有了好大的湖,可以养许多许多鱼了。


    可阿娘再也不会住过来了。


    宅子再大,金银再多又如何?他心心念念想要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而是能守在阿娘身侧。哪怕跟着阿娘粗茶淡饭,也比独自住在这座空荡荡的大宅里舒心百倍。


    转眼到了父子别离的日子,阿念却是神采飞扬,小脸越发精神。


    袁大人难得放下手中所有公务,亲自着手打理阿念的行装。


    上等绸缎裁制的四季衣衫,各地进贡的精致点心,京城集市上搜罗来的新奇把玩物件,大大小小箱笼堆满整整数辆马车。


    阿念还特意抱来原先养在袁府里的白兔,笑的眉眼弯弯,带着孩童独有的骄傲:“这是阿娘从前送给我的兔子,我全都要一并带走,才不留给她们。”


    这孩子那日才哭着,说想念父亲,说要父亲陪着,如今全然忘了,只满心满眼惦记着母亲,恨不能插翅立刻飞过去。


    袁府近来就没安稳过一日,先前是袁夫人和几位爷先后多次过来,便是隔房的堂叔伯们也上门跑破了嘴皮子,也不知到底争执个什么东西。


    阿念不懂,却知晓父亲这回处理起一切来,似乎都很强硬。


    袁大人亲自策马,送阿念出城。


    临出城时,看着那张小脸,他竟一时间鬼使神差,俯身凑近阿念,蹭了下孩子的脸颊。


    阿念的表情难得有些嫌弃,皱着鼻子,小嘴裂开,拿手袖擦。


    袁允见他那副模样,面色也是有些难看僵硬。


    “阿爹要送我去哪里?能送我一路去阿娘家吗?”


    袁允默了默,道:“我答应过你娘的,不出现在她面前。”


    车队即将驶出城门,父子二人即将别离之际,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纷乱的马蹄声,袁家护卫策马狂奔而来。


    “爷,大事不好!南方数郡突发烈瘟,全境肆虐。”


    “往南一百里,各处通路全部封锁,车马根本无法通行!”


    又是春末夏初这个时节。


    此次时疫,同八年前那次,出奇相似。


    甚至更加凶烈,变本加厉,老天爷半点没有手下留情。


    病患通体高热,骨缝剧痛难忍,十病九亡。


    有人撑不过三日便高热离世,有人日日被骨痛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崔茵甚至听过,那个隔着一条街巷,日夜回荡的痛苦哀嚎。


    她此前从未想过,自己误打误撞留在库房中的大批柴胡如今价值千金,退烧治疾,成了能救民于水火的神丹妙药。


    早前囤积药材之时,她还曾盘算能借此赚一笔银两,日日想着发横财的梦,可当真目睹满城百姓深陷疫病苦难,钱财瞬间成了不值一提的身外之物。


    薛其带着好几层厚重的面巾,匆匆来到她家,二人隔得老远的问话。


    都说这回的时疫是通过水源传播,先前叛乱死伤太多人,尸体堆积河畔,腐烂带来的重疫。


    如今家家户户都不敢喝河水,都是喝着烧过的井水,即使这样,情况依旧没见好转。


    薛其得知崔茵要将所有药材尽数捐出之时,满脸惊诧。


    崔茵却只是诚实道:“我不缺钱,至少现在一点都不缺,而且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不想我一辈子后悔。”


    薛其问她:“你有多少柴胡?”


    崔茵说:“你应当比我更清楚,几千斤总归是有的,只不过放的有些久。”


    薛其几乎要尖叫起来:“此时别说久不久的,各个都要死了,会嫌弃这个!”


    莫说是薛其等人,消息很快传到县令耳中,县令匆忙赶来,满心感激,当即竟就要朝着她屈膝跪地,崔茵连忙快步上前将人扶住。


    崔茵诚实道:“我自幼在这里长大,受这里庇护。且是农户种的地,是薛家帮的忙,我不过出了几分银两和荒田罢了。如今故土受难,不过尽微薄之力,谈不上什么大恩。”


    崔茵从未想过要做什么大善人,更没想过要做什么活菩萨。


    她只是顺手帮一把。


    张昭能为百姓献出命来,他在天上看着自己呢。


    琴川时疫如今尚且不算严重,可隔壁的文水,许是离水源更近,整座城都被封禁,消息也传不出。


    崔父这些时日着急大女儿,险些也跟着急病了。


    琴川县连夜整理出了数十车药材送往病疫区,可病患数不胜数,药材消耗速度远超众人想象。短短三两日,所有药材便尽数耗尽,杯水车薪,难解绝境。


    接连几日,琴川本地郎中尽数前往文水支援,城内药材再度告急。


    好在,薛家药铺多,薛其更是有头脑,早早囤积了许多,这回也顾不上什么利润了。


    疫区封禁规矩严苛,但凡踏入城门之人,再也无法外出。


    眼下只剩崔茵手中尚有存药,送药的差事终究落到她头上。


    崔茵很坦然,主动应下此事:“薛其你留在这里,接下来的药材还需要你。文水那里我太熟,张阿姊和我师傅都在,我本也要去的,去看看我姐姐,正好顺路。”


    旁人都是想方设法躲避,偏偏崔茵一心往里头钻。


    薛其一时间眼眶通红,深深看了崔茵一眼,眸中满是敬佩,最后只能道:“二姑娘务必小心,我会尽我所能筹集药材。”


    崔茵颔首,笑道:“放心,我知晓防疫自保的法子,又会医术,绝不会出事,没谁比我更惜命。”


    崔茵也去问了杏儿,却是叫她务必留下:“你好好留在家里,替我照顾父亲。”


    自己的命自己做主,可旁人的命轮不到她做主。


    杏儿却执拗要跟去,她眼里全是认真:“连姑娘都去了,我自然也要一同去的,我小时候父母都患过时疫,比谁都清楚。”


    崔茵深受感动,不再相劝,二人随同药车踏入封禁县城的那一刻,才真正亲眼目睹天灾之下的人间惨状。


    街道萧条死寂,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街上看不见半个闲逛百姓,空气里混杂着草药苦涩与腐朽难闻的气息,沉甸甸压得人心头发闷。


    其余百姓也躲在家中,闭门不出。


    崔茵与薛其将要送去了县丞处,见到了姐夫。


    崔茵连忙问起他:“我阿姊可还好?”


    姐夫满面疲惫,连连叹气:“这些时日我日日在外奔走统筹药材,不敢归家,生怕身上携带疫病,传染给你阿姊。你可否替我回去一趟,看一看她是否安好?”


    崔茵立刻摇头说:“那我也算了,我跑了两个县,遇到许多人,虽然带着帷幔,隔着也远,可不敢打赌。她在家里住着总是安全的。”


    安顿好药材,崔茵立刻去见驻守疫区的胡太医。


    数日不见,老头头发更白了。


    他驻守疫区多日,面色疲惫凝重,带着两层面巾,听闻崔茵送药过来,眼中闪过惊诧。


    到底是连连颔首:“好,好。”


    胡太医其实也没想过,当初自己收她,不过是看在袁大人的面子上。


    勉强收个徒弟,见她还算勤奋,也聪颖,便想着顺手教导一番。


    如今方知,这孩子心性难能可贵。


    这般心怀苍生,纯粹善良的姑娘,世间可没几个。袁大人只怕早就悔了吧。


    【第74章】


    “此番疫症, 水源,口沫,蚊虫, 不知因何而起, 皆松懈不得。”


    “病患统一隔离,不得外出,凡接触过病患的家属、医者, 同禁足隔离, 不得踏出半步。”


    先前倒还算是有条不紊, 医者同衙役一同齐心协力, 可很快越来越多的患者, 根本来不及隔离处置。


    胡太医还算照顾崔茵, 只让她在后边帮忙熬煮汤药, 登记病患信息。


    即使如此,她日日立在药炉旁,依旧入目不少病痛磋磨得不成人形的百姓。


    甚至就在崔茵来了没几日, 便也得知,琴川如今也被封了。


    多智想来做着比自己风险高许多的活计,他站着离崔茵有一段距离,静立不动的看着崔茵熬药。


    才过去十几日,多智好似一下子成长了起来,用一双古怪的眼睛看着崔茵,问她说:“你觉得这些汤药有用吗?我日日给人送过去, 瞧着他们服下, 依旧是隔几日里抬出去,死者中许多最后是面目全非——”


    崔茵倒吸一口凉气,她并未直接接触那些人, 似乎也是怕恐慌传播,她如今暂住在医馆里,里头进进出出的郎中们潜意识中都闭口不提。


    竟已经是严重到了如此程度?


    崔茵压着心头沉重,同杏儿两个对视一眼,问多智:“有活下来的人吗?”


    多智点头:“有,十分之一。”


    这同原先所想一般模样,崔茵缓缓吐出一口气,道:“那你怎知不是因为药的作用?亏得你比我学习入门的早,你应该知晓的,许多时候药并不是起决定性作用,人的心境亦至关重要。”


    崔茵看着多智的眼神,道:“记得还是你跟我说过的故事,有人被毒蛇咬了,根本没有解毒草,便喝了寻常的草药,骗他说是解毒草,结果,过几日竟也活蹦乱跳。”


    多智微怔,崔茵已经将手中煮好的药罐子滤汤。


    “所以,你应该同他们说,这药很有用,认真喝,就能好。”


    天灾之下,众生皆如蝼蚁尘埃,渺小得不值一提。


    多智闻言叹息了一声,将她盛出放凉的药端出去,同时也算给她吃定心丸:“也只好如此,往好里想,活下来的都是些青壮年。”


    此后数日,崔茵同杏儿日日守在疫区后方,一边熬药值守,一边静心聆听诸位郎中研讨疫症病机。


    心里时常也是无尽迷惘。


    最开始她还忧心姐姐姐夫,如今又要忧心起父亲,文伯桂枝几个,每日里甚至都操心不过来。


    如今最叫她松了一口气的是,阿念好歹没跟着自己。


    崔茵忍不住的想,京城,那里一切应该都好吧?袁允应该能听闻这里的消息,一定不会再把阿念送回来了。


    二人应该很安全。


    崔茵心里总算松了一小口气。


    汤药喂服了无数病患,可活下来的人依旧寥寥。却也有人渐渐痊愈。


    崔茵去照看那些疫后痊愈的百姓,依照胡太医的吩咐,事无巨细问过他们身体状况,甚至他们先前吃过什么食物,饮食习惯作息。


    好在,那些病好的人除了身体依旧有些体力不支,脉络虚弱,其余倒是还都正常,都在渐渐好转。


    有一汉子如今还是后怕,朝着崔茵道:“病痛时,我最先是察觉到头晕,牙酸,发热,没隔多久浑身到处都疼,疼起来想要自尽。”


    不过,也不全都是这样的情况。


    这患病情况,显然因人而异。


    有些严重的患病者最后骨髓腐坏,骨节溶解,所以,又有民间将其称之为蚀骨瘟。


    崔茵越听越是心惊,浑身发凉,耳畔嗡嗡的响,却也事无巨细一一记载下来。


    兴许这些能成为治愈的关键也说不定。


    崔茵一日功夫竟写下足足两册纸。不仅是胡太医吩咐的,她觉得有用的反正统统写进去,随后将这些册子送去给了胡太医处。


    恰巧张明琬也在,术业有专攻,这些年张明琬潜心钻研疫症杂病,甚至远超胡太医。


    张明琬快速扫完了崔茵递给她的两册手记,抬眸看向崔茵,有些想叫崔茵退下,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对着一行大夫神情凝重,道:“如今病疫依旧不减,反倒日益增多,想来定是尸体原由。疫死者遗体不可再容许家属就地掩埋!必须统一焚烧,贴身衣物所用物件也要一并焚毁,半点不留。绝不能存侥幸之心。”


    胡太医亦是颔首,众人却都是面露难色:“此法虽能断绝疫源,却怕是难以推行。百姓,断不会应允焚毁先人遗体,”


    张明琬字字决绝:“那就让官府出面!多年前的事情,为何还要再来一次!”


    当即开口,心头五味杂陈,却还是主动揽下最难的差事,,同官府沟通。”


    这两年来,崔茵见惯了伤口血污,疮痍病痛,早已不是当年见血便晕厥的娇弱姑娘。


    她甚至敢直面伤病,敢收拾残局,可面对疫症肆虐后的冰冷遗体,心底依旧藏着无法克制的畏惧。


    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被辨,或狰狞扭曲,触目惊心。


    ,心中痛的厉害。


    甚至有些害怕了,若是病倒在这里,是不是都是尸骨无存。这般无声无息随着许多具一同被焚烧?


    崔茵想起了许多往事,立刻叫自己忙碌起来,她随着多智前往衙门,寻姐夫商议强制执行焚尸之事。


    衙门此前早已数次劝说百姓配合,奈何百姓执念深重,次次闹起事来。


    此番再度相劝,果不其然,哭声怒骂声此起彼伏。


    “不过求先人入土为安,何错之有!”


    “焚毁遗体,魂魄无依,你们是要断人香火!”


    百姓跪地哀嚎,群情激愤,执意不肯退让。


    甚至有人推搡起来,连官兵都压不住的阵仗。


    崔茵听了,忍不住动了怒,她当众沉声驳斥,指着闹得最严重的一个混头:“王老三,我是认识你的,你爹死前也没见到你有多孝顺,成日偷你爹的钱,如今你爹死了,你倒是开始哭了?如今倒是装起孝顺来了!”


    “一个个偏要留着尸体,日后水土污染,重疫又卷土重来!此番尚有各地医者驰援文水,来日大疫扩散,人人自顾不暇,届时全城覆灭,我看你们谁能逃的了!”


    那王老三被说的面上一阵黑红。


    多智已经高扯嗓门,敲锣:“到时候,所有人都要死,你们哭也哭不完,妻儿老小,尽数哀嚎无门!”


    众人一时间被震慑,喧闹怒骂声渐渐停歇。也不是傻,往日里信鬼神,如今依旧信鬼神,却也怕自己没了命。


    最开始还有些不配合,骂骂咧咧,可渐渐也安分下来,官府也应允待遗体焚化成灰后,叫他们收敛安葬


    崔茵晚上从官府拿着名册回医馆,远远看到了站在门前的崔蕙。


    崔蕙先前不显怀,如今一个多月没见,她瞧着像是要生的模样,肚腹圆圆的,面色瞧着健康红润。


    崔蕙似乎就是在等着崔茵经过,见到妹妹,满脸欣喜,扬手朝着她打招呼,崔茵却不敢离她太近。


    朝着崔蕙挥了挥就要她关门:“别开门了,别出来。”


    如今这么风险,她可不想四处操心。


    崔蕙只好应下,让婢女将打包好的衣裳吃食放在门口,然后重新关上门。


    崔蕙的婢女在身后扶着崔蕙,眼中满是敬佩,道:“那是二姑娘同杏儿吗?穿着医袍,受人敬仰。奴婢都险些认不出来了。”


    崔蕙却是苦笑了一声:“是她,她其实自小就有这个主意,同我爹娘一样喜好帮忙。少时经常喜欢去医馆帮忙,后来以为她彻底忘了,谁知又重新拾起了。”


    婢女道:“二姑娘真的是变了一个模样,如今好厉害好厉害。杏儿如今也好厉害。”


    崔蕙眼眸中有些微光,约莫是有孕在身总是格外伤感,她忍着泪意,道:“如今这样凶险,我宁愿她像是小时候一样,喜欢跟在我身后撒娇,偷懒。那时候她嘴还很坏,谁都说不过她,时常将我气个半死。”


    她知晓,她劝不动崔茵不要掺和危险的事,父亲也劝不动。


    别听那姑娘成日里嘻嘻哈哈像是混着日子,像是很爱惜小命,其实骨子里最倔。


    既然打定主意的事情,是不会回头的。


    况且,她是姐姐,自然是知晓的。


    知晓崔茵的心结。


    当年张昭病重时,崔茵不知哪里打探来的消息,偏偏要去见他。


    那姑娘红肿着眼,很冷静地说:“即使是死,死在一起也好啊,没什么可怕的。”


    可却偏偏被众人联合起来锁着,困在家里,不准她出门。


    崔茵还是逃了出去,却逃出去的太晚了,依旧没找到,最后只能听着张昭早殒命于时疫的消息。


    如今的崔茵,是在自己解开心结,替故人较着劲儿同天斗,赌一场虚无的胜算


    崔茵折返后,继续熬药烧水,登记值守,片刻不敢停歇。


    可今夜,药库彻底空了。


    崔茵连忙跑出去问多智,多智却摇头说:“没药了,全城各处的药材,彻底耗尽一丝不剩。”


    不是运不运的来的问题,而是彻底没了。


    所有地方,都没有了,所有郡县,都自顾不暇。


    先前众人还说那些药用处不大,如今才知,一旦没了药,莫说十分之一,那些病患严重些的甚至没几日就撑不过去了。


    不过好在,焚烧尸体后,传播似乎得到了有效控制,新病人数少了许多。


    崔茵晚上回到了自己暂住的大夫们的屋子里,一人一间房,倒是宽敞的紧。


    忙碌一日,浑身都是薄汗,崔茵想要给自己烧些水擦洗一下,一低头便察觉到自己鼻尖骤然一热。


    崔茵抬手一触,手背上殷红一团。


    最怕的结局,终究还是来了。


    崔茵怔在原地,一时间忘了动作,心底翻涌着懊恼后怕与无力。


    她仔细想,不知自己究竟哪里出了问题?这些时日自己谨慎至极,层层防护,更是日日服药,根本不会碰生水,遇到患者也是隔离远远的。


    兴许是自己的运气一直不好,已经很注意了,甚至多智他们已经将最不风险的活安排给了自己,连劳作都是最安全的熬药值守。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对了,崔茵骤然想起昨日接触的数名痊愈病患,那时候,自己是不是离的有些近了?也只有那个时候了。


    看似康复,体内疫毒未必彻底清尽,大抵是那时不慎沾染?


    崔茵第一时间想要起身示警,告知众人愈后之人仍带余毒,不可松懈。可脚步刚动,便骤然僵住。


    她不能开门,不能走动了。


    寒凉渐渐席卷四肢百骸,可崔茵这回很快平复心绪。她本来就是一个运气不那么好的姑娘,来前也做过最坏的打算,不是么?


    事已至此,慌乱无用,恐惧更无用。


    这样想着,崔茵似乎觉得不害怕了,她隔着门板去喊隔壁睡觉的杏儿,却也不准她进来。


    “杏儿,我好像染病了。”


    隔壁瞬间传来杏儿崩溃的哭声,撕心裂肺。


    杏儿要冲进来看她,崔茵却栓了门。


    “你千万别进来,离我远些。我这症状不对劲。我同你说,你要赶紧帮我传出去,兴许是那些痊愈之人染给我的,叫他们万万不能掉意轻心”崔茵其实也不知晓,自己有朝一日能在如此情形下,有条不紊,语速沉静。


    她身处其中,比谁都清楚这些时日所见所闻。


    药却是没有太多作用,似乎更是靠着身体本身,能扛过就能活,退不了烧,或者像自己这种骨头疼的,想来是要死了。


    她看到过疫亡的尸体。


    有人还有着身前的相貌,有人,却骨头溃烂,连面目也随着狰狞。


    先前是害怕的,看着那些人尸体一批批被烧毁,后面真的轮到自己了,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死都已经死了,还想那么多做什么。


    可她害怕亲人得知自己死讯,怕阿姊不顾临盆之躯前来寻她。


    自己甚至没有看到张昭的遗体,这么多年都走不出来,若是至亲若是看见自己面目全非的模样。


    会不会一辈子都要忍受着痛苦呢?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崔茵渐渐也觉得头疼,身体各处疼了起来。


    她微微垂下头去,自己其实是个怕疼的人,可到了这个时候,疼已经不是一件很难忍受的事情。


    身体上的疼能忍受,心里却五味杂陈。


    非亲身经历永远无法感同身受。此刻的崔茵终于懂了张昭当年的狠绝。


    可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自己似乎又要来见他了。


    崔茵竟还能苦笑一声,颇有些为人生境遇的无奈。


    她脑子里忽然想到很多很多东西,甚至想着,张昭那时是怎么做的?


    他那么爱整洁,那么斯文儒雅的郎君,一定比自己如今还害怕。


    怕容颜受损,怕自己的心上人看着自己的尸体害怕吧。最怕的,是自己随他而去。


    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学着他。


    走远些,至少不能离的这般近。


    走到一个远离熟悉的人的地方去,也不会传染给旁人的地方去。


    说不准能活呢,说不准也死了,不认识的人收敛自己的尸体,把自己烧了,这样最好了。


    谁也不会害怕。


    然后呢?


    外人以为撕心裂肺的疼,但其实轮到自己时,身体是麻木的,虽不舒服,但并不难忍受。


    崔茵仔细一想,自己好像还有太多没有完成的事情,遗憾不能看着阿念长大,对不起家人,对不起阿念。


    姐姐会有新生,姐姐姐夫一定都会健康,爹爹也会好好的。


    当年母亲离世,爹都能扛过来,应该这回也没什么关系吧。


    阿念呢,她想着她的阿念,杏儿玉簪,她每一个熟人好友。


    原本以为能是一辈子的朋友,如今看来缘分还是太浅了。


    崔茵忽然间脑海中闪过袁允的那张脸。


    到了这般绝境,唯一能让她稍稍安心的竟是这个被她隔绝已久的人。


    她再度庆幸,阿念跟着他离开了。


    想必袁允已然得知南方大疫的消息,不会再送阿念归来。


    这个时候了,京城才是最安全的。自己去后,他会好好护孩子一世平安的。


    希望他能瞒着些阿念,等阿念长大些再告诉他,母亲已经离世了。


    崔茵一时间想了很多,不知怎么的,竟忍不住眼眶里滑出泪来。


    泪珠一滴滴落下,滴在手背上。


    其实是有些后悔。


    要是早知晓,当时应该同袁允好好说话,好好再说一句再见。


    让他对阿念好一些。


    哪怕以后有其他的孩子,有了跟他生的很像的孩子,也不能忽视阿念


    初夏灼热,烈日灼灼。


    尘沙飞扬间,似有马蹄声声而来。


    汗水混着尘土沾染了那张冷峻眉眼。


    那位大人身量高大,面容冷峻,一双眸平和深静,着一身绛紫官袍缓缓勒马,从容接过侍从递去的帷帽戴上。


    身后与他同来的护卫朝着官府来人道:“两百车的疫病重药已押送至文水,你们都不要耽搁,立刻前去帮忙。”


    二人正说着,官兵余光瞥见那位大人竟已重新策马,瞧着方向,竟是还要往内去!


    他立刻追上去苦劝:“大人,整座文水城,早已彻底失控!九死一生!万万不能进去!”


    话音还未落下,马蹄却已高高越过路障。


    一道残影而去


    往内,已是寂静深夜。


    整座城池皆成了重疫之地。


    先前还有余力将病重之人统一收容起来。而后显然人手不够,便也无人看管了,只是在家中闭门不出。


    整座城中,荒寂,却也杂乱。


    隐约伴随着声声痛苦的哀嚎。


    灼热的天气,连夜无休的奔波,俊美如玉的脸上也蒙上了一层薄汗,却也无时间拂去。


    袁允只一眼便见到了崔茵身边朝夕不离的那个婢子。


    “你的主子呢?”他的声音冷寂,仿佛一切都是预料之中的平静。


    杏儿眼睛早就哭肿了,一边哭一边摇头:“我不知道娘子染了疾,让我去报信,我回来时她就不见了,从昨天晚上就没回来。”


    袁允听着她惶恐的哭泣。


    多年之前,崔茵濒死的模样历历在目,如今旧事重演,似是宿命碾压。


    他近乎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阴郁与焦躁情绪。


    身体像是窒息般的冰冷。


    可,事情既然已经朝着最不好的方向发展,情绪也只能是无用。


    袁允冷静的想着,这般的乱,崔茵为何要一声不吭的离开?


    她会去哪里?


    染了病,便是九死一生。


    是生是死,他千里迢迢赶过来,总要让他看见。


    让他,触摸到。


    【第75章】


    狭小的木屋四壁熏着厚重药气, 墙角爬着淡灰霉斑,窗纸被连连日晒晒得发脆,风一吹便簌簌轻响。


    倘若人生当真只剩寥寥数日, 应当做些什么?


    崔茵昏沉间脑海里攒着大把搁置已久却来不及完成之事, 可浑身钻骨的剧痛死死禁锢着她。


    脑袋沉胀眩晕,更不敢踏出房门半步,生怕身上潜藏的疫毒传给旁人。


    那痛楚无从描摹, 皮肉筋骨的每一寸像被钝刀反复剐磨, 往骨髓里钻。


    崔茵心里再清楚不过, 自己见过了这么多患病者, 离世的, 侥幸痊愈的。


    她似乎一直都是一个运气不怎么好的姑娘。


    此番落到自己头上, 多半逃不开那最坏的下场。


    可她还是认真的活着, 走前拿走了最后两包药,每日里认真给自己煮来喝。


    药汁虽苦涩难当,可好在她现如今早已连半点苦味都嗅尝不出。


    趁着意识尚且清明, 不论针灸能否起效,日日都强撑着抬手给自己施针,少商、合谷、曲池,她真的很认真的在同天搏。


    这日一醒来,崔茵能察觉到病症又比昨日重了许多。


    昨日思绪还算清醒,可今日头晕沉沉,浑身烫得厉害, 清醒的时间越发的少, 她这一睡似乎睡了七八个时辰。


    崔茵勉强掀开沉重眼皮,望向窗外,金辉铺满窗棂, 想来大半日已然悄然流逝。


    耳畔嗡嗡鸣响不休,眼前景物层层叠叠模糊失真,可就算这般模样,她还是撑着身子,将昨日留存的一碗冷药尽数咽下。


    然后,她又觉得时间很漫长,好不容易的清醒,却似乎无事可做?


    要不还是写点东西吧?


    写些什么呢?


    想给阿念写,心中积攒了千言万语,可最终起了个头又被她丢去炉子里,看着纸张燃成灰烬。


    罢了,还是不必留字了。


    思绪彻底耗空,崔茵伏在木桌之上,意识如同沉入温软浑浊的湖水。


    周遭似是蒙上了一层朦胧白雾,远近景物全都失了清晰轮廓,远山屋舍化作虚影。


    连她脚下踩踏的地面都软得像铺了一层棉絮。


    风也变得温温软软,没有刺骨的死寂和苦涩的药香味,反倒飘着淡淡甜腻的槐花香气。


    是记忆中多年前的味道。


    朦胧间她好像又看到了那身影,这回他的面庞不再是若隐若现,不再似梦似幻。


    太清晰了,他的轮廓,声音。


    依旧介于少年和青年的身型,眉眼像是蒙了一层柔光。


    他这回好似好着急,面上浮起一层浓浓的焦灼,在自己身侧来回踱步。


    似乎在骂她。


    一遍遍骂她,傻姑娘。


    傻姑娘。


    崔茵怔怔望着他,眼眶发酸,脚下下意识往前迈步,却怎么也走不靠近:“都好多年了,好多年都没这样看过你了,你总舍不得来我梦里,每次来我梦里一来就走。有时候走的太快,让我觉得是你,又觉得不是你这次,你能不能别急着走?”


    少年身姿清朗,依旧穿着那身临走前的天青长袍,面庞有些焦灼难安,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小小的病而已,茵茵,你可以凭着自己撑过去的。”


    崔茵眼底漫上水光,滚烫泪珠坠下:“你骗我,真是小病你为什么撑不过去。你的身子素来比我康健,心性也比我坚韧百倍。”


    她浑身疲惫,骨头缝里的疼一阵阵翻涌,现实里的痛楚透过梦境渗进来,叫她忍不住喊累:“我很累很累,想睡一会儿,头好疼,身子也好疼啊睡着了就不疼了,还能时时见到你。”


    少年温润的面容涌上万千复杂心绪,苦涩之中又藏着释然,白雾掠过他的眉眼,他温声道:“当真只是小病。当年所有的苦难我已经替你一并扛下带走了,熬过这一关往后老天爷定会加倍补偿你,定叫你岁岁安稳喜乐。”


    这话落在崔茵耳中只觉全是哄骗,积攒许久的委屈瞬间决堤,她哭道:“你还在骗我,你知不知道,你走后再也没有人像你那样喜欢我了。她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庭,都有了自己的事情,旁人都四处散了。”


    张昭轻轻笑了,骂她:“傻姑娘,这回真是我最后来的一次了,你睁开眼瞧瞧,你没有你说的那般悲惨。有人不分昼夜四处寻你。”


    “好了,我真要走了啊,日后好好过日子,我好,极好,勿念啊。”


    崔茵一直追他,可眼前白光骤然炸开,少年身影彻底消散,碎。


    崔茵费力撑开沉重眼皮,只觉好亮的光,刺目阳光下,她从来没——眼睛似乎习惯了黑暗,如今再睁开,


    眼,浸入脖颈,顺着下颌淌入衣襟。


    梦境与现实交织缠绕,虚幻的槐花香气尽数褪去,鼻尖重又灌满苦涩厚重的药味。


    浑浑噩噩间,门似乎被敲响。


    隔着一扇门,她昏昏沉沉的耳畔,似乎听见门外的人裹挟着浅浅的气息。


    “崔茵?”门外人声音冷玉般平稳,可却带着几分低沉。


    屋内死寂无声,无人应答。


    袁允抵着粗糙门板,静默片刻,语气裹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哑意:“崔茵,我知晓你在里面。”


    已是初夏,赤日悬空,地面石板晒得滚烫,连风都裹挟着燥热尘土,闷得人窒息。


    他寻了她整整两日。


    素来仪容规整,矜贵自持的袁大人,此刻几缕鬓发散乱垂落颊边,面上覆着一层灰尘。


    “崔茵,开门。”


    砰砰砰——


    哪怕崔茵如今耳朵都不太听得见了,她也感觉到很吵,很响,震得她耳膜发疼。


    似乎下一刻就要破门而入。


    崔茵很恐慌,慢慢摸上帷幔戴上,将自己快裹成了一个蚕蛹一样。


    她以为这样,就能叫旁人安全。


    嗓子早已高热灼得沙哑破碎,每说一字都牵扯喉咙刺痛,崔茵隔着木门,费力抬高声线:“你别继续敲了,别进来了,有什么话我们这样说就好。”


    门外的叩门声骤然停下。


    外头应当正值夕阳垂落,漫天橘黄日光染透半边天际,木门阻隔着视线,崔茵看不清他现如今的模样,却能看见他的身影投在门扉上。


    他生的身躯高大,身姿如苍松孤竹,挺拔端方,投下的影宛如一尊金玉雕琢的冷寂神像。


    越过他宽阔肩头,崔茵似乎能想象此刻天际之景——赤红落日悬于青黛山峦之巅,往他的身影轮廓上镀上一层金边。


    沉寂片刻,低沉的嗓音透过门缝缓缓渗入,依旧平稳克制,“很疼吗?”


    崔茵眼眶发酸,用力深吸了一口气,隔着门窗,轻轻摇头,“还好,我尚且能够忍耐。”


    “崔茵,打开门。”门外人的声音随着她的话,渐渐带上了沙哑。


    “不可以,会染给你的,万一你染上病症,同样难逃一死。”


    隔着门,袁允低低笑了下。


    “我带了随行郎中,备了面巾帷幔。你若是实在忌惮,便推开一扇窗,让我远远看你一眼也好。放心,论惜命,这世上无人能胜过我。”


    屋内她像是干裂流血的嗓音,细碎的委屈藏不住:“不行,我很狼狈”


    袁允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哄着孩子一样:“你再狼狈的时候,我也见过。”


    崔茵哭了,泪水簌簌滚落,不住摇头:“可我衣衫上都是血,都是灰。”


    都是血。


    漫长的沉默蔓延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久,袁允才道:“大夫开了新药,熬煮好了放在门口,你记得喝。”


    他转身离去。


    崔茵高悬的心重重落下,浑身力气瞬间抽空。


    她太累了,浑身疲惫,头疼的厉害,晕沉沉的重新爬回床上,很快又重新昏睡了下去。


    不知何时,崔茵似乎听见了一道推门声。


    屋外炽烈的落日金辉顺着敞开的门缝汹涌涌入,瞬间填满整间幽暗木屋,满目鎏金晃眼,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而入,带着厚重帷幔,手中端着一碗药汤,步履沉稳走近。


    崔茵艰难睁开眼,看着那道迎面走来的身影瞳孔颤了颤,她明明很虚弱,还是哑声道:“你出去……快点出去……”


    干裂的唇瓣随着话语,流出殷红的血。


    袁允驻足床前,静静垂眸。


    短短数日,她眼窝深深凹陷,神志昏沉涣散,五感渐失,气力耗尽。甚至,他未曾触碰,也能感受到她面颊的通红,滚烫高热。


    这一刻,心底最后一丝渺茫的期盼彻底碎裂。


    她是真的快要死了。


    袁允居高临下,看着她安静的想着,他的人生似乎被崔茵玩弄的一团糟。


    她爱的另有其人,而自己不过是有几分像那个人罢了。


    知晓的时候,再如何冷心冷清也按捺不住的滔天怒意。


    她将自己原本规规矩矩的人生弄得一团乱麻。自己甚至给过她机会了,给过她改过自新的机会,她却转头就抛弃了他。


    那时候,他想,算了,留她一命已经很好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这样很好。


    可一日日过去,怒火,不甘、委屈,所有尖锐浓烈的情绪尽数褪去,只剩无边无际的恐慌。


    怕。


    怕她真的离开,彻彻底底从生命中消失。早该承认的,从一开始时,自己就是喜欢她。便是鬼迷心窍,那又如何?


    她这回真的要离去了?


    也罢,都要死了。


    他放下药碗,抬手将面上帷幔取下。


    崔茵愣愣的看了好几息,看着被他丢掉的帷幔,立刻将自己的脸盖回被褥里,终于忍不住含着哭腔骂他:“呜呜,你好蠢,好笨….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进来啊……”


    “我恐怕活不了几天了。”


    “你一定也会病的,会死的”


    到时候,阿念就真的不剩下亲人了。


    袁允眉眼间褪去平日的凛冽,难得漾开一层柔和,他缓步走近床榻。


    语气平静:“我知道。”


    “我从来都是清醒的。”


    比世间任何人都要清醒。


    清醒的权衡利弊,所有后果都想过,最后还是觉得,这般结局并没什么可怕的。


    怕的是,真有黄泉地下。


    身死魂归,她心底之人依旧不是他,照样头也不回,依旧会转头奔向旁人。


    袁允垂眸看着她,拨开被她视作外壳的被褥,指腹微凉,手掌轻轻抚过她汗湿的额角。


    他仔细思量片刻,唇角勾起温和的弧度,劝说她:“若你我都走了,孩子一个人留在世上其实并不好。那个孩子他怕是喜欢的,喜欢同我们一起。”


    “崔茵,我派人去接阿念过来,我们一家三口,一同相伴,好不好。”


    【第76章】


    耳畔像是萦绕着许多蚊虫, 嗡嗡作响。


    崔茵沉浸在他随手摘下帷幔的震惊之,高热将她烧得神识涣散,耳边杂响翻涌, 费尽气力才能勉强分拣出他的话音。


    直到听见他第二次同自己说, 要将阿念也一起接来的话——昏沉的头颅骤然像被重锤砸落。


    崔茵努力睁大眼睛。


    “不要他来不要”到了这个时候,分明早已经烧的浑身绵软无力,浑身难受, 却还是拼命攥住眼前那片袖袍。


    他的衣袍阔长, 往日倒是风雅端方, 连日跋山涉水奔赴疫地, 早已不复体面。


    崔茵手指无力的攥上去, 看不见却能察觉, 掌中的袖袍上很脏。厚厚的风尘嵌在布纹里, 干枯碎叶夹在褶皱之间,指尖一碰便是满身尘土。


    袁允垂眸看着她,连日高热磨得她面颊浮着病态潮红, 满身黏腻汗渍,鬓发被汗水牢牢黏在脸颊。


    兴许崔茵并不知此刻狼狈到了什么程度。


    比她以为的还要邋遢。


    同先前那个爱干净漂亮的娘子,截然不同。


    可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她的一举一动,每一次喘息,似乎都朝着他反复提醒着,她快要死去的事实。


    疫病者, 有人三五日, 有人七八日,崔茵想来也差不多了。


    究竟还能再看她几日?


    往年倒是觉得人生漫长,许多事情暂且缓缓为之, 可这回,似乎一切都没了。


    他们的一切……


    到底是不甘,他缓缓呼吸了一口气,反手裹住她烫得灼人的掌心,指腹带有薄茧,冰凉的指节与之紧紧交握。


    他垂眸凝视了一会儿,用力捏紧,攫取着属于她的体温。


    “别让阿念过来”她近乎用尽全力的劝阻,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梦中呢喃,沙哑虚弱。


    “二爷……”“我让你答应我,别带他过来,否则,我…一定会恨你的”


    她说的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像是下一息便要晕厥过去。


    袁允伸手摸上她红彤彤的脸颊,很冷静。


    他摸了一会儿,像是妥协,也像是哄骗,动作轻柔的替她擦着脸上赃污,“好,不带他来,你先喝药”


    将孩子独留人世,她愿意,那便如此吧。


    袁允思忖着,那般,倒是更难为些,还要抽空替那孩子安排一下。


    崔茵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地,勉强张口吞咽他喂来的药汁,入腹瞬间,胃中翻江倒海。


    太难受了,眼前一片白茫茫,却也生怕污秽弄脏床褥,拼尽力气踉跄下了床榻,尽数呕了出来。


    浑身软绵绵的,恍惚间,袁允自身后把人半身搂起。


    他的臂收得极紧,像怕一松手,怀中软泥般的娘子便会烟尘消散。


    男人的气息落在颈窝间,激起肌肤上一阵密密麻麻的颤栗。


    崔茵察觉到,环着她的手臂在克制震颤。


    他…在害怕。


    袁允的指腹很凉,又一次次不厌其烦抚上她烧红的面颊。


    而崔茵,早已没有了力气挣扎。


    又或许是她这个卑劣又胆小的人,在临死前才敢正视一下自己的内心。


    原来人便是这般,无人陪伴时,孤身一人时,反倒什么都不怕,便是下一刻就赴死也觉得没什么惧怕。


    可若是有人在自己身后,有人陪她困在死地,陪她赴死这样的喜爱着自己。


    崔茵从不是傻子。


    她再也克制不住的,开始绵绵的颤抖,哽咽不受控制从喉咙溢出。


    本就迷离的视线,因为泪水在眼眶里融合,更加扭曲变形。


    滚烫泪珠滚落,滑落在他掌心里。


    很烫,似能烫坏掉皮肉。


    袁允听着怀里姑娘断断续续呜咽着,真是烧糊涂了,嗓音迷惘又娇气:“你好傻为何留在这,染上疫病会同我一起死的。你现在离我远一些或许还来得及,不然大罗神仙也难救你……”


    袁允下颌贴上她凌乱的发顶,他垂着眼眸,嗓音平淡:“崔茵,你当真怕死?”


    “一起罢了,有何可惧?”


    崔茵费力拨开他的手,强撑着涣散的视线凝向他,她的视线很模糊,一次次眨眼驱散眼前水雾,竭力描摹他的眉眼。


    眉骨锋利峭拔,鼻梁直而挺,冷而薄的唇,一身举世无双的俊美骨相,幽深的眼底如今盛着她的小影。


    崔茵似乎能从他眼里看到那


    她是真的……想要将这张相貌记在脑海里。


    可头愈发昏沉,崔茵无力的摇头,有些悲哀的道:“我好像将一切都搞砸了,我的人生,好像被我搞砸了许多,我辜负了许多人”


    “我不想你陪着我死,你还那么年轻,你抱负要去实现我不想


    袁允却是缓缓俯身,眼底藏着疼惜,冰凉的吻细细密密落下,舔舐着她面上的泪水。


    唇齿间都是苦涩的味道,交缠。


    “这几日你慢慢松开了她,听见自己还算平静的问她。


    只是,那声音底色里夹杂着痛意。


    这样漂亮,善良的姑娘,她短短的一生太苦了。因自己的缘故——


    如今,最后几日,怎么也不该困在肮脏逼仄如同囚笼的小屋中。


    崔茵似乎有些困顿了,但到底还是有未尽的愿望,她撑着力气,喃喃道:“我我还想看看日出。”


    “上回二爷带着我看过日落,可我还没同你一起看过日出”


    这样简单的愿望。


    崔茵…….


    袁允苦涩笑了。


    “好。”他抱着她:“我带你看日出。”


    再度转醒,周身颠簸不停。


    昏沉中她伏在袁允宽挺的背上,暖风裹挟初夏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睁开眼,眼前是大片的昏暗,依稀能看到点点曦光。


    排屋依山而建,登山的路程不算遥远。


    她整个人都失力靠在袁允背上,听着沉稳的心跳,连日萦绕周身的寒意与战栗慢慢消散。


    破晓晨光破开云雾,崔茵眯眼迎着日光,视线难得清明。


    她努力眯着眼,偷偷打量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他的眉眼深刻,瞳色幽深,俊美骨相当真是普天之下再难寻出第二人来。


    崔茵心头骤然又涌上愧怍——其实自己是知晓的,袁允喜欢自己吧。


    是有喜欢,但她以前一直以为,这层喜欢并不多。


    她自幼接受的都是足够多的,满满的喜爱,她看不上也不想要这些不够满的爱。


    且,她知晓自己不足够好,卑劣的对待他——


    可如今呢,要是不够满的喜爱,如今的生死相伴又是什么?


    从他的声音透过紧阖的木门外传出的那一刻起,崔茵便是知晓的。


    再无法自欺欺人。


    他过来了,他为何过来?他只能是为了自己。


    一阵风迎面刮来,崔茵努力的眨了眨眼睛,酸涩却怎么也压不下。


    她已经没什么力气哭了,趴在他的肩头,哑声又一遍问道:“你傻啊,万一你死了呢?”


    袁允睫羽微微颤动,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人不是所有时候都会想的仔细。”


    “我非圣人。”


    崔茵将眼皮搭在他的肩头上,没一会儿便濡湿了一大片。


    “我…不是什么好姑娘,不值得你这样。”


    他掀起唇角:“我亦不是光风霁月的君子。”


    不够完美,就不配得到喜爱?什么又是完美,对错因何而分?不过是世人的自我束缚罢了。


    他错了许多年,愚了许多年,不可能再愚蠢下去。


    晨光将两条影子交织交缠在一处,密不可分。


    猛然间一回头,发觉二人间已经这般跌跌撞撞走过了许多年,也浪费了许多光阴。


    如今,还要共同赴死。


    或许,再没有以后——


    崔茵望着漫天暖光,缓缓阖上双眼。


    她其实已经听不见他的话了,但还是伏在他肩头,小心翼翼的圈着他的肩头,小声唤他两声:“二爷”


    而后,渐渐失力的贴近他脸颊,她细细闻了闻。


    想闻到,可惜,什么都闻不到。


    “袁允,袁允。”


    【第77章】


    仲夏时节, 昼日渐长。榴花破萼,新竹抽梢,细碎叶影漫落阶前。


    崔茵陷在一场绵长混沌的大梦里。


    梦里耳目闭塞, 五感大半尘封, 唯独皮肉的触感刻骨分明——


    有风掠肤带来细碎寒栗,高热痛苦翻涌时,冷汗浸透寝褥。亦有微凉布巾一遍遍擦过滚烫肌体的凉润。


    点点滴滴, 离黄泉只差一线, 偏偏一直有人朝夕相陪, 冲淡了濒死的万般熬磨。


    再度睁眼醒来, 双眼骤然迎上日光, 混沌意识终于清醒之际, 看着眼前景物虚浮扭曲的影慢慢显露轮廓。


    崔茵缓缓偏头, 发觉自己卧在铺着软锦的围榻之上。


    窗外正值正午盛暑。


    赤日悬空,夏蝉藏在浓荫里断断续续叫着。


    纱帘被穿堂暖风掀动,槐叶疏影铺满纱窗。


    崔茵撑着久病孱弱的身子慢慢直起, 觉得自己好像瘦了些,宽大的素色寝衣垂下,浑身都是空荡荡的。


    她好一会儿才挪身下榻,榻边不见绣履,索性赤足落地。


    地面铺就的苔绒地衣绵软如云,脚尖触碰到其上的一瞬,竟只觉柔软的不真实。


    不过缓步数步便气虚发沉, 四肢酸软无力。崔茵抬手轻轻推开木窗, 漫天金辉奔涌而入,落了满身。


    身上穿着干净的丝绸寝衣,头发披散着, 低头看了看自己泛白的手,肌肤泛着病后苍白,肌肤下青蓝脉络纤毫毕现。


    她竟一时间有些意识迷离。


    是梦吗?


    还是已经到了阴间?


    那袁允呢?


    崔茵一时间竟是不敢乱出声。


    廊外似有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


    一手捧果盘的仆妇抬眼撞见起身下床的崔茵,敛衽行礼,眉眼藏不住欣喜:“大人方才说娘子醒了,让奴婢端来水果蜜水伺候着,娘子果真醒了!”


    这句话轻轻落地,崔茵心绪骤然落地。


    不是黄泉幽冥——


    崔茵慌忙叫住她,问起近段时日外头情况。


    “城中疫势如何?我……我是如何活下来的?袁允呢?他现下可好?”


    仆妇见她清醒,温声道:“娘子昏睡了十数日,每日清醒不过寥寥数刻,故而一概不知。此番时疫无数百姓罹难”


    “多亏了咱们的张大夫,数日重疫难退,是张大夫配出了良方,救了数万人的活菩萨!娘子亦是!您好在能赶上,张大夫前日过来诊脉时也说您饮下药时已患病极重,若是再晚两日,只怕是”


    只怕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崔茵闻言,眼底盈满泪光,她喉头微哽:“我就知道,知晓自己死不掉,知晓张阿姊一定能找到法子。”


    崔茵这也才知晓,自己竟昏睡了这么久。


    她其实原先还有些意识,迷迷糊糊,而后便不见清醒,至于那每日间几刻钟的清醒,崔茵竟是毫无印象。


    崔茵难免问她:“偶尔清醒,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了?”


    仆妇惊讶回答:“娘子没印象了?”


    崔茵为难的摇了摇头。


    “奴婢们只奉命日日送来汤药饭食,可娘子每一次服药用膳,皆是大人亲自入内照料,从不许旁人插手。”


    一语落罢,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轰然涌上心头。


    昏沉昼夜,高热反复,她根本无力咽下,便是有人俯身近身,将苦涩药汁一口口渡药入喉。


    记得那人攥着她的手,十指相扣,唇齿相触的微凉


    崔茵慢慢闭着眼睛,身体似乎习惯了陪伴,如今孤零零一个人,竟让她生出浓重的不适与惶然。


    她很无措,不适应。


    崔茵终于受不了这种独身一人的感觉,有些着急地问起:“袁允呢?他在哪儿?”


    那仆妇闻言微怔,碍于尊卑不敢直呼名讳,只有些古怪的回答:“大人才离开,方才叫人烧了水,应当是往偏室沐浴了。”


    心念牵动步履,崔茵甚至没有犹豫片刻,不顾体虚推门而出。


    她像是一个才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延着长廊行走,推开那道传来水声,未曾落锁的房门。


    偏室水汽氤氲,白雾缠缠绵绵笼住一室天光,水雾深处,一道挺拔孤峭的身影孑然而立。


    他沐浴时,乌丝尽数松落,水珠顺着冷白如玉的下颌滑入肌理,眉眼微阖,长睫投下浅影,冷肃五官浸在朦胧水汽里,神情美丽而圣洁。


    似是察觉门外目光,袁允倏然抬首,四目猝然相撞。


    袁允生得一副极致冷艳风骨,面容清隽凛冽,眉眼深沉难测,重重外袍下观之清瘦挺拔的身姿,总叫人忽视了那衣衫下真正身型。


    他着实生的高大伟美,三十而立,正是男子兼具成熟


    一应,


    他望见门边伫立的崔茵,眼底无半分意外,没着急动作,只是,从上到下一点点缓缓打量着她。


    ,她的神色。


    崔茵被那样眸光看着,往日的性子如今竟有几分不好意思。她舔了舔干涸的唇,不好意思的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我只是心里着急你才着急过来看看——”


    如今见他精神抖擞,身姿康健的模样,崔茵大大松了一口气。


    袁允轻轻唔了声。


    他素来比崔茵还要内敛讲究的性子,自然是不习惯这样说话,微微侧过身,取过布巾轻掩身躯。


    崔茵心底悄悄嘀咕,往日日夜贴身照料,不见半分避讳,如今倒是端起了分寸。


    她虽然嘀咕着,却也识趣的替他将门阖上,转身走到屋外廊下。


    身体还很虚弱,大病初愈,黄泉路上不知走了几遍,自然也没了往日的讲究,崔茵直接坐去了廊下,抱着膝安静等着他。


    午风穿廊,蝉声悠悠。


    未过多久,脚步声轻响。


    袁允沐浴已毕,披发而出。看到阶梯上坐着的同他一般披头散发的姑娘身影,那姑娘瘦了一圈,衣袖宽大,肩头空荡。


    瞧着背影便叫人心酸。


    他无声缓步走近。


    崔茵偏头过去,看着他弯了弯眼睛,笑着道:“二爷是知晓我要醒来的么?”


    崔茵直白的说:“我记得我身边一直有人陪着,那人一直都是你吧?”


    除了他还能是什么旁人?


    除了他,若是还能有旁人对自己做那一切,想来崔茵只会感觉到头皮发麻。


    袁允没料到她病好过后会如此直白。


    更直白的还在后面,崔茵问他:“你是察觉到我要醒了,才跑来特意沐浴的么?”


    他垂眸望着她,湿发垂落,衬得他面白如玉,眉眼温柔得褪去所有锋芒。


    袁允黑眸含着浅淡笑意,坦然承认:“是。”


    “我这几日,没怎么盥洗。”


    崔茵没忍住翘起唇角。


    见到自己快要醒了,所以赶紧来沐浴更衣,想要将自己最干净的一面叫她看见?


    心机可真重!


    袁允看到她赤裸的脚,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想要将她抱起,崔茵已经提前一步,带着几分娇憨的拒绝:“我好累,只这一小段路就走的没了力气让我缓一缓吧”


    袁允闻言,停了动作,没有继续说话。


    他生平头一次,心甘情愿顺着旁人的心意。默然俯身,在她身侧的石阶轻轻坐下。


    并肩而坐,微热的阳光洒满二人全身,几乎是那些时日的接触成了习惯,崔茵竟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想要依偎。


    却生生被她忍住,指尖不好意思的微微蜷缩。


    下一刻,崔茵忽而想起来他都沐浴了,那自己这个病重之人岂非满身病后尘垢?


    岂非更邋遢?


    崔茵连忙撑着阶梯便要起身。


    “我也要去洗一洗我肯定更脏。”


    腕间骤然一紧。


    袁允牵着她的腕,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他轻轻笑道:“不用洗,你久病初愈,而且你很干净。”


    才擦拭过的,每一处都很干净。


    崔茵显然也明白过来,脸颊瞬间烧得滚烫,绯红之色漫满耳根,窘迫地挣了挣手腕。


    察觉肚子咕咕叫的厉害,她说:“我很饿了。”


    袁允俯身欲抱她起来,就在此刻,院外忽然传来急促又欣喜的呼声。


    “娘子!”


    “崔茵!”


    张明琬提着她的药箱,身后跟着杏儿同多智阿禾,几人都着急的快要跑出了残影。


    再往后,竟也跟着落后一步的胡太医同崔父,还有还穿着官服的姐夫。


    一行人步履匆匆,皆是闻讯赶来。


    “你这孩子!一声不响!得了病躲起来做什么?”


    “若非张大夫,若非胡太医,你我父女早已阴阳相隔!”


    袁大人见状,默默收回动作,转身步入屋内。


    他素来知晓自己是个外来者,也没想着要讨人嫌。


    崔茵静静看着众人,努力扬起笑容来。


    崔父将女儿从上到下揉了多遍,老泪纵横,说:“我险些以为失去你娘之后又要失去你了我的好姑娘原先白白胖胖,如今瘦了一大圈,好不容易从袁家脱离出来养回来的肉,如今又全瘦了下去。这要多久才能养回来”


    崔茵有些无奈,立刻嗔道:“我何时胖过了?阿爹你不会说话就别说话,总之别胡扯!”


    见她还有精力骂人,崔父才算松了一口气。


    胡太医同张明琬先后给崔茵诊脉过后,胡太医捏着胡子道:“正是年轻的时候,身子骨也好,好好养能能回来的。”


    杏儿着急问:“这么多日娘子昏睡着,不吃不喝竟还”


    虽瘦了许多,但还算健康,当真是上苍保佑。


    张明琬笑笑不说话。


    心道哪是什么上天保佑?


    这场席卷数城的惨烈时疫,夺走数万百姓性命,苍天何曾垂怜过半分?


    崔茵能从鬼门关抢回一命,从来不是上苍眷顾。


    茵茵身体还算养的好,显然袁大人这段时日没少费功夫吧?


    张明琬如何也忘不了自己找到崔茵的那一日。


    崔茵已然昏睡过去。


    娇小的身躯蜷缩着被人紧紧抱在怀里,已然失去意识。


    张明琬抬眼,正对上袁允苍白的面色。


    那样稳如泰山的高官,当世第一豪族,世家贵胄,不过几日间迅速衰弱下来,如同苍白游魂般,乌黑瞳仁一错不错瞧着怀中的身体。


    幽幽的盯着,寸步不离。


    哪还有半分曾经的骨气骄傲?


    多智在一旁絮叨说着崔茵病后各城的情况,病情得不到控制,好在竟叫张明琬从古疫书中找到记载,众人重新理了张大夫这些年的药方,将里头的两味药按着古疫方替换了,替换两味主药过后,药方功效骤然大增。


    原先治愈效果好些也不过在十之二三,完善方子之后,治愈效果竟十之六七。


    “各州府已然尽数推行此方,疫势日渐平息,染病之人皆有生机!我等也是服用过后才敢继续行医,治疗病疫。”


    崔茵原先只是听着仆妇随口一说,如今听起这般险要细节,自然能满眼崇拜,亮晶晶的眼眸看向张明琬,字字真诚:“多亏阿姊力挽狂澜,救下满城百姓。”


    张明琬轻轻摇头,不愿独揽功劳:“非我一人之功。若无众位大夫试药钻研,若无你送来那些古籍残卷佐证,万事皆难成事。”


    张明琬早年便发觉几味药对减轻疫病效果极好,只是这疫病次次不同,次次都如此。


    七年前她摸索出来的药方当时有些用,服用之后退烧概率高了很多,能有十之二三。


    可七年之后旧方尽数失效,一切都需重来。


    根本来不及考治新药方,这病症便已夺走数十万性命,就在张明琬满心灰心之际,叫多智看到了古籍中的疫病一书。


    缺一不可。


    再有,那时崔茵病的厉害,张明琬得知后也顾不得其它,药方还没定下前,总是什么药都先给崔茵灌下去。


    总之,崔茵也算是帮了个大忙。


    张明琬到底是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才道:“你病的很重,我赶到时袁大人抱着你不眠不休好几日,似乎也染了疾。”


    崔茵微微一怔,慌张抹了抹眼睛。


    众人皆回避,姐夫同多智杏儿也拉着不愿离开的崔父一同。


    张明琬语气满是动容与感慨:“我行医半生,见惯人间离合,看过无数夫妻同享富贵,共守安乐。可我从未见过有人甘愿陪着濒死之人直面生死,赌上性命的。”


    更遑论是袁大人,新擢高位,身居宰辅之尊。


    人在一无所有时,放弃是很容易的,可那般权柄地位,朝中说一无二,万人之上。


    能做到说放弃一切便放弃一切的——普天之下,焉能找到第二人?


    “并非所有人生来就什么都懂,有人成长的慢,袁大人先前品行如何我并不清楚。但就这些时日所言,如今的他绝对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


    这样的舍身,自己弟弟能否做到?


    应该能。


    但,为何偏偏要分出个高下来?


    这世间,数以千万计的男子,又有几人能做到?


    崔茵无疑是幸运的,极幸运。


    无人同她这般,先后遇见了两人,都能如此——


    “茵茵,人生短短数十载,谁知又有什么防不胜防的天灾人祸,人生祸福难料,莫要辜负一片痴心。”


    崔茵听罢,笑了笑,颔首说:“那你呢?张阿姊,如今终于能放下了吧?你我都放下吧,人生还很长。”


    张明琬眼中染起泪意,却坚强的憋了回去,她笑着辞别崔茵。


    “是,我如今什么都看开了,我也做到了。”


    张明琬走后,崔茵脚步轻轻迈进了屋。


    堂中光景温柔静好。


    她一眼便看到本该身处华堂处置公务的袁大人,如今却安坐简陋屋舍,他神情依旧高冷肃然,却优雅的剔除盘中骨肉,将熬煮的软烂的肉食分到粥碗之中。


    崔茵接过他递来的高高垒起的白瓷碗,低头吃了两口肉粥,米粥温软,肉香醇厚,然后又抬头看看他。


    如此反复。


    袁允等崔茵吃完一碗,续第二碗,他才问话,语调温和。


    “前几日张大夫也来过,过来给你诊脉,说起一些往事。”


    崔茵喝粥的动作骤然一顿,心头微疑。


    袁允素来寡言,从不说无谓闲语。


    他指尖在宽大袖袍下无意识轻轻摩挲,盯着崔茵将嘴里的粥咽下,才道:“你可想去祭拜一番他?”


    崔茵垂眸沉默片刻,认真的点点头。


    袁允缓缓笑了下,轻声宽慰:“不急。待你身子休养几日,元气复原,我便陪你同去。”


    去祭拜过也好。


    早晚瞒不住,且也只是一个逝世之人。


    与其从旁人处听闻,还不如从自己这处叫她知晓。


    他很宽容。


    宽容的能陪着她,做任何事。


    【第78章】


    盛夏日盛, 流金铄石。


    赤日悬空灼烤大地,万里天穹碧蓝如洗,连云絮都被烈阳蒸散干净。


    同多年前那个盛夏别无二致, 抬眼仍是悬在琴川上空的一轮烈阳, 刺得人眼眶生疼。


    风物依旧,似乎一切都不曾改变。


    崔茵今日分外晃眼,肌肤如羊脂玉般雪白, 乌发垂落, 朱唇莹润, 独自提着食盒上山。


    山中草木葱茏, 暑气隐在密林深处, 崔茵如愿见到久居山野的张老夫人。


    依稀记得许多年前见到时, 张老夫人依旧很年轻, 鬓发乌黑,双目烁亮,身量瘦高, 有着同张明琬一般无二的利索气质。


    一晃许多年,张老夫人头发微白,似乎是知晓崔茵要来,早早等候在山道边上。


    虽身姿佝偻了些,看起来依旧身强体健。


    张昭母亲看到了崔茵,先是一愣,转瞬满心感慨:“早就听明琬说起你这姑娘。这些年我隐居乡野, 少见人了。却也一直都是以前那处庭院, 你也迟迟不肯登门探望。”


    崔茵面露愧色,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好在,张昭母亲也只是随口一说, 她本就是通透豁达之人。


    随口一语便揭过,细细端详崔茵的气色,笑道:“数年未见,你这模样倒是半点未改。听闻你前些时日大病一场,如今精气神瞧着倒是尚可。想来是调养得当了,来这里走走,便当锻炼身体也好。”


    崔茵笑着举了举手中的食盒:“我带了他喜欢吃的东西。”


    老夫人莞尔引路,张昭遵照遗愿只筑一抔孤坟,隐于荒林僻野。


    一路攀山跋涉,溽热暑气裹着草木潮气,崔茵走得满身薄汗,方才寻到那方低矮坟冢。


    “你不必太过伤怀,薄坟孤冢全依他心意,上香便好,人死尘缘尽,早赴轮回了。”老夫人抬眼望向天色,“今日这天闷得古怪,只怕等会儿要落雨,你看过他后沿着这条路往下直走,便是我的住所,你少时来过数回的,我去给你做些你喜欢吃的菜,务必过来小坐。”


    崔茵笑着应下。


    言罢,老夫人抬手轻抚她鬓边,默然转身离去。


    历经生死劫难,崔茵早已长大,好不容易得来的命,总要更爱惜日后的每一日才是。


    她给张昭带来了他最喜欢吃的糕点,可转瞬想起来,张昭这个人不挑食,什么东西都能吃。


    与其说是他最喜欢的糕点,还不如说是自己喜欢吃的。


    崔茵笑着自己掰开吃了一半,另一半放去坟头上,她说,好了,我见过了,接下来可以立个墓碑了吧。


    孤零零连个碑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崔茵还带了一壶酒来。


    浑黄香醇的酒水,她给张昭认真斟了一杯,笑眯眯对张昭说:“你去投胎去了,这样好的酒水想来是喝不了了,那我就不浪费了,替你都喝了吧。”


    崔茵盘膝坐在坟前,小口酌酒。


    她并不太喜欢喝酒,辛辣酒意冲上喉头,呛得面颊绯红,连连咳嗽。


    “我很好,也很幸福,一切苦难都过去了,以后我会好好重新生活了,你也要在另一方世界好好生活吧。”


    “好了,不说了,不要再耽误你了。以后我若是有机会每年都会来看看你,谁都忘记了你,我也不会。你放心,我去你母亲那里吃饭去了,她可还记得我最爱吃的菜呢。”


    崔茵十分熟悉张老夫人家的路。


    少时常来。


    张老夫人提前热好了几道热腾腾的饭菜。


    熬煮的恰到好处的莲子羹,一道醋鱼,一道豆腐羹同炒山笋,还有一锅新炖好的鸡汤。


    她从来拿着崔茵当女儿,道:“这么多年口味没变吧?”


    崔茵笑着摇头:“口味依旧没变。”


    张老夫人得知崔茵有了孩子之后,一直想见见,崔茵笑着说:“这回怕是不赶巧,那孩子没敢叫他来。不过您别急,下回有机会我带他来看看您,生的很像我呢。”


    张老夫人欢喜的应下,“像你,想来长大是俊俏的。”


    崔茵乐了,唇角高高翘起。


    闲谈间说起张明琬研制药方济世之功,朝野震动,只怕封赏在即,这回可是给女医扬眉吐气。


    二人笑语未歇,窗外天色骤然沉暗,浓云压覆山头,山风骤起,大雨顷刻将至。


    张老夫人要留她住一宿,崔茵就成,山下车马等着我呢。”


    老连片,雨夜难行,我送你一程。”


    “您年事已高,下山执意独行。


    这一段路,


    毕竟幼时无数个来回。


    暮色瞬间吞没山林,黑云压顶,狂风卷着荒草呼啸穿梭。


    很黑,且张老夫人说的不错,很多乱坟。


    可崔茵真的一点也不怕。


    自张昭离世,她便再不惧暗夜荒冢。


    崔茵去到了山下,山间白雾漫卷,雨丝零星坠落。


    她远远瞧见山下那道白衣背影。


    一身素白道袍不染尘垢,乌发高冠。将近而立之年,依旧是昔日冠绝世间的世家公子朗朗青松般的风姿。


    累世簪缨,高贵风流,纵使布衣素袍无金玉点缀,仍旧玉质金相,风雅肃穆。


    那幅眉眼上覆着一层生人勿进的冷漠,看起来高高在上。


    在见到崔茵下来时,覆着寒冰的眼中渐渐散去,眼中温润隽永。


    崔茵下山后眉头微微蹙起,看着停在山下路口处的马车,自己原先来时的那辆已经离去。


    她讶然:“你怎么来了?”


    她记得,自己明确说过不用他来的,这算什么?


    袁允好似没听出她的话外之音,立在风雾里,嗓音似金玉相撞:“山路迢迢,要落雨了,我便来接你。”


    她在山上逗留了整整一日。


    比他以为的时间,还要久的多。


    袁允敛着情绪,瞥向她的眼眸。


    见那双澄澈的杏眸中,并没有哭过的痕迹,绷紧的心弦不由稍松。


    崔茵也没什么好说的,情绪到底不高,二人同登马车。


    山风浸着入夜凉意。


    转瞬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雨势愈来愈烈,瞧着雨水未停,山雾弥漫,天色又暗沉,袁虎只能暂时停了马车。


    寻一处狭隘石洞暂且避雨。


    袁允撑着伞扶她下车,细雨被狂风斜卷,油纸伞也拦不住,冰凉雨丝劈头盖脸泼洒下来。


    赶车的袁虎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大大咧咧的汉子,如今的他早已极端敏锐,察觉到方才二人下马时,大人朝他投来淡淡瞥来的眼神。


    那眼神,总不能是奖励。


    顿时,袁虎硬生生扭着脖子,对着风雨口里,离二人远远的。


    崔茵极少有打扮如此出彩的时刻。


    穿的是一身水红薄纱夏衫,云水披帛被风雨濡湿大半,软缎料子贴身勾勒窈窕身段。金海棠珠花耳坠垂在莹白耳垂,随风雨轻轻晃动,水珠凝在她娇艳的眉眼之间,恰似烟雨中露出的海棠,朦胧靡丽。


    一旁袁允素白道袍素净无纹,正襟而立,红白两相映衬,瞧之有些格格不入。


    可,人就是那般奇怪。


    越是古怪不合宜,越易互相吸引,贴近。


    细雨沾湿她卷翘的睫羽,袁允指尖微抬,本想拭去她睫间雨珠,却惹得崔茵睫毛轻颤,细雨雾汇成水滴落下。


    转而,他淡淡笑了下,替她轻轻擦去鬓边脸颊的水渍。


    斜风细雨,只是一小段距离,她的衣裙就被大片被染湿,紧紧贴在身上。


    冷白修长的指节将她被雨水浸透的手袖掀起,一截莹白细藕般的玉臂露在微凉空气中,在暗中生出莹润光泽。


    崔茵悄悄看了眼离二人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袁虎,她轻咳一声,咬着唇:“没关系,不是很湿。”


    “大病初愈,受不得寒凉。” 袁允执意拿着帕子,一遍遍擦拭起她各处染了水痕的地方。


    人是一种很神奇的生物。


    古怪,易怒,更容易不合时宜的有着各种自己都捉摸不清,克制不住的情绪。


    甚至能从痛苦中得到欢喜,从痛苦中更容易沉溺于欢喜。


    只是简单的这般擦拭,各番情绪便在一起蓬勃交织。


    以往总还是有些距离感,只觉得他高大,昏睡的那些时日,更是没有知觉。


    如今这样,紧紧相依相偎,近在咫尺的气息交缠,更能发觉他的肩膀很是宽阔,高大。


    崔茵微微仰头,鼻尖蹭过他衣襟,他衣襟上的香当真很好闻。


    一缕清雅沉敛的木质冷香萦绕鼻尖,淡而不俗,勾得她下意识反复轻嗅。


    深入骨髓的熟悉,像是陪伴她多年,带着她从黄泉重新走入人间的味道。


    她有些贪婪的想要将这缕香尽数闻进胸腑中。


    历经生死一劫,早已放下心结,如今的她并不想遮掩自己的心意。


    直视自己的喜欢,厌恶,不再会隐藏,亦不会觉得有任何负担。


    洞内空间逼仄,两人近在咫尺。她的反复轻嗅,每一次急促吐息落在他衣襟上,深深的嗅闻


    袁允不言不语,却是止不住睫羽轻颤了下,唇角轻扬。


    他冰凉的手掌顺着她湿漉的背脊缓缓摩挲,摩挲过裸露在外的脖颈,摩挲上她的脸颊。


    “你冷吗?”他似蛊惑,在她耳畔问。


    崔茵轻轻颤着,将手探入他宽大袖中。


    并不冷,更不贪暖。


    可就是被他一提醒,想要这样贴着,贴紧。


    牵着他袖下紧实的手臂,将被雨水浸的冰冷颤抖的身体埋入他胸怀里。


    离得更近了,唇瓣堪堪相触上他的衣襟,他的香铺天盖地笼罩在她的四周。


    袁允面上神情高冷又淡漠,居高临下,唇上虽噙着淡淡的微笑,却也不深——好似这世间没什么能叫他动容之事。


    可细瞧,眸光早已氤氲失神。


    他俯身轻吮,才尝到唇瓣中的酒气,软软的手抵住他胸膛。


    那娘子眸中早已恢复清明,有些无情的指着外头的天。


    “雨停了。”


    【第79章】


    回去时, 身上淋了雨水,未曾康复的身体,果真又是鼻塞耳鸣。


    崔茵一连打了许多喷嚏。


    也不知是不是疫病的后遗症, 沾了雨水湿气, 四肢骤然酸软无力,骨头缝里都透着乏累。


    她无力撑持,只能阖着眼, 任由袁允俯身将她稳稳抱下马车。


    袁允动作倒是妥帖, 不需多言, 便径直将她抱回了这段时日她静养的私宅。


    满身雨湿, 寒气侵肤, 最该沐浴驱寒。


    汤池水暖, 乳白温水氤氲翻涌, 蒸腾起来香雾弥漫。


    袁大人私人生活其实十分奢靡,非常奢靡,可当事人丝毫不觉得, 自幼身处锦绣堆中,早已习惯这般雅致妥帖的光景。


    温水裹着暖意漫遍四肢百骸,泡久了崔茵只觉头晕目眩,险些撑不住起身。


    回屋时,天色漆黑,室内烛火摇曳,光影错落。


    崔茵的脸被热气蒸腾的通红, 慢吞吞走出来, 抬眼便撞见烛光下的身影。


    袁允正襟危坐,十分安静,在烛光下剥葡萄。


    他也不知是何时开始剥的, 已经剥了小小一叠。


    他的葡萄也不知是怎么剥的,一颗颗晶莹剔透,果肉完整无损。


    崔茵在他面前站定,红扑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两只眼睛又大又亮,里头像是蒙了一层水雾,湿漉漉的。


    袁允剥完最后一颗葡萄,将高脚碟推给她,而后起身走到铜盆边净手。


    冷白修长的手掌没入清水中,而后取锦帕慢条斯理拭去水渍,每一个动作都从容雅致。


    崔茵很想明知故问说:“给我吃的?”


    可又觉得很矫情,毕竟养病的那些时日,她已经吃了很多很多了。


    可那个时候她可以佯装病重,什么都不管,如今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袁允净手后依旧端坐着八风不动。


    崔茵只好收起扭捏,跑去另一边坐下开始吃葡萄。


    她不是一个急性子的人,说来也是好玩,她一害羞起来就很急躁。


    崔茵一害羞,就吃的很快,想着早点吃完早点结束。


    她吃的很快,唇角都沾满了晶莹剔透的汁水,只顾低头进食。


    全然未曾察觉到身侧人正静静望着她,将她所有慌乱可爱的模样尽数收纳眼底。


    她听见袁允轻笑了一声。


    “吃那么着急做什么,吃不完也无妨。”


    崔茵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不是你亲手剥的吗?我不吃干净剩下来多不好。”


    袁允忽而声线慵懒,看着她曼声道:“若是真吃不尽,我可与你分食。”


    崔茵觉得自己约莫是骨子里有些贱嗖嗖,习惯他的冷言冷语,他忽而间这样子,反倒叫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虽然,但是


    哪里是分食,自己都动嘴吃过的,叫他吃自己剩下的?


    不过是几颗葡萄罢了,崔茵三两口便将碟中葡萄尽数吞下,两腮塞得满满。


    袁允轻轻咳一声,错开眼睛:“今夜,怕是电闪雷鸣。”


    崔茵粉唇微抿,咽了咽口水。


    他说有电闪雷鸣,难道是想陪着自己睡觉?


    崔茵虽然不是很愿意,可她觉得看在葡萄的份上,看在电闪雷鸣的份上,继续佯装成病重时那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可以。


    反正如今也没什么名声了。


    名声哪里有自己睡得好睡的舒服重要?


    可袁允却也没有了后续。


    仿佛是在等着她主动开口留下。


    虽崔茵并不觉得主动开口丢人,可她却敏锐察觉到袁允又在故意吊着自己。


    为什么叫又?


    显然这段时日不止一次两次了。


    崔茵立刻紧抿着唇,冷淡道:“不需要。”


    她一个人睡,也能睡的很好。


    说完便爬去床上安安分分的睡觉。


    可这夜,崔茵睡的并不好。


    她也不知怎么的,就做起了不好的噩梦。


    似乎梦到被一只大蟒蛇缠绕,缠的很紧,缠的自己几乎喘不过来气。


    崔茵被热醒过来,浑身是汗,擦了擦脖颈上的汗水,听着窗外电闪雷鸣。


    翌日一早,崔茵顶着对黑眼圈醒来。


    而袁允,显然也精力不济


    晌午时,崔蕙新生一对龙凤胎的喜事儿传到了崔茵耳里。


    崔茵立刻过去看望。


    她去到了却也只敢远远瞧着崔蕙同自己那一对新生的外甥外甥女,也不敢伸手去抱。


    ,相见时不免红了眼眶,相对落泪。


    ,你如今正在坐月子,你看我如今好好的,生龙活虎,昨日还登山喝酒了。”


    ,哭笑不得。


    ,万幸崔蕙一生顺遂,就连临盆也格外安稳。


    一旁伺候的稳婆笑着搭话:“夫人生产十分顺当,前后不过两个时辰,小郎君小娘子便平安落地。”


    崔蕙也笑着附和:“半点没折腾我,休养半日,如今精神已然十足。”


    崔茵看着姐姐虽疲惫,却气色红润,眼神清亮,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两个孩子虽是双生,在胎里就养的好,眉眼稚嫩康健。


    见到了这一对孩子,崔茵自然是想到了远在京城的阿念。


    崔茵压下心头思念,心里盘算着给外甥外甥女一人准备一块厚实的金锁,护他们岁岁平安,顺遂无忧。


    真好,阿姊人生万事如意,唯一的不如意如今也成了如意。


    崔茵扬起大大的笑容来,不打搅已经困顿的崔蕙,退了出去。


    姐夫今儿刚好也告了假陪同新生的孩子,却也同崔茵一般只静静立在屋外廊下,隔着窗棂遥望屋内孩童。


    虽如今病疫已经得到了控制,人员也能一应外出行走,未再见有病例。


    可没人敢拿新生儿打赌。


    二人一同站在屋外看着两个襁褓,见状姐夫不由得打趣崔茵:“听闻你这段时日调养极好,府中珍馐补品源源不断,日子过得比宫里娘娘都金贵。”


    崔茵闻言瞠目,一时间惊讶的说不上话来,转念一想,自己这些被投喂的日子——吃旁人的嘴短,崔茵自然是不吭声了。


    经一场时疫,崔蕙丈夫对那位袁大人态度也悄然转变。


    从前纵然不敢公然失礼,言语神态间总带着疏离与冷淡,如今崔家上下都心中感念他日夜照料崔茵,倾力救治,后又搜罗稀缺药材赈济数万百姓。


    良方易得,灵药难求。


    举朝如今都网罗不来的药材,也只有袁大人之力,方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全力调度药材。


    否则,便是再厉害的退疫药方,无药又有何用?


    袁大人之恩,他这个当百姓父母官的自然应当铭记于心。


    哪里还好意思刻意冷待?


    姐夫忍了许久,终究是没忍住心中好奇,悄悄问崔茵:“那位大人你二人日后究竟打算如何?”


    崔茵斜睨他一眼,轻轻摇头,“我也不知晓。”


    “不知晓?他来琴川也快一月了,朝中没急事儿??”


    崔茵唇角笑意微微敛去,没有回答姐夫的话,只忽然间说:“我还有些事儿,先走了。”


    姐夫也忘了追问,连忙挽留:“唉,好不容易来一趟,不陪着你姐姐一起用膳?”


    崔茵摇摇头,认真说:“过两日我再来吃饭,今儿真有要事。”


    所谓要事,说起来崔茵有些不好意思。


    可她病了许久,闷了许久,天也阴了许久。


    如今盛夏正好,满湖菡萏亭亭玉立,再过些时日秋风起,便只剩残荷败叶。


    她许多年没有好好看看满湖的菡萏,满湖的夏色


    盛夏长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


    湖面碧波澄澈,风平浪静。


    满池莲叶层层叠叠,荷风袅袅,船夫轻轻划浆,画船轻泛水面,随微波轻轻晃动。


    日头正中,暑气蒸腾。


    行至湖心,莲叶密密匝匝遮去天光,船舱反倒闷得厉害。


    案上置的冰块消融得极快,半点凉意也未曾留下。四下静谧无声,唯有风声,水声,以及两人浅浅交织的呼吸。


    崔茵抬手拭去鼻尖细密的汗珠,侧头看向身侧之人。


    袁允倚着围榻端坐,下颌线条冷硬利落,冷玉般的俊美面庞上不见半分汗湿,一袭白衣,仿佛周遭的酷暑都近不得他身。


    崔茵嘀咕问他:“为什么你不热?”


    袁允姿态雍容慵懒,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淡淡答道:“心静,自然生凉。”


    崔茵心间无力吐槽,她从来不喜欢藏着掖着,索性直接问他:“他们都说你当了中书令,那你如今耽搁在这里,难不成又是因为我的缘故”


    袁允闻言,垂眸。


    想承诺她许多东西,可忽然间意识到他能给的承诺,未必是崔茵想要的——可这世间并非只有儿女情长。


    身居高位,许多已经不是一己之力能决定的。


    “崔茵。” 他语声放得极柔,“再给我几年时间,等孩子再长大些,我便放下一切陪你。”


    如今,委屈她先陪自己几年。


    “别这样。”崔茵微微僵住,而后轻声打断他。


    她眼神澄澈通透,没有半分贪念,更从未想要叫他为难。她知晓让他放下一切随着自己太不切实际。


    且,强人所难,又有什么意思?


    崔茵酝酿了半晌,说:“如今这样便很好,你心怀苍生,身居其位便能护万千百姓安稳。除了你,我想不到谁能做的比你好。”


    这番肺腑之言落在袁允耳中,却句句都像委婉的拒绝。


    袁允一语不发,身型微僵,他许久才低声道:“不需要他很大,十多岁,我便可以陪着你,去任何地方。”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说了,真的不必。” 崔茵摇了摇头。


    金灿灿的日光落满她的碧绿衣裙,在纤长卷翘的睫羽上流转。每一次眨眼,都晃出细碎的光影。


    她容貌明艳动人,恍若谪落凡尘的仙子,说的话却是叫人望尘莫及:“我不愿为了一己私欲拖累你。”


    袁允眼皮轻颤,想说不是拖累,怎么会是拖累。


    崔茵坦诚的道:“往后我想你了便主动寻你,也不算远。你得空了,也可以过来见我若是哪天彼此厌倦,也能好聚好散,谁都不会受到牵绊,也不会再被人说三道四。”


    和离一回,无所谓,和离多回,只怕要被人背地里叫神经病。


    “我觉得这样很好,袁允,我不可能为了自己的私欲去为难你。可我也做不到被为难。”


    是啊,挺好。


    可这从来不是他想要的感情。


    他要的,是朝朝暮暮,形影不离。


    昔日拥有相伴的时光时他不懂珍惜,如今幡然醒悟却只能步步试探。


    袁允不愿逼迫她,也知晓无法逼迫,她能重新接纳自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可人非圣贤,理智是理智,情感归情感。一想到长久分离,心底便被孤寂与惶恐填满。


    袁允仿佛梦呓般幻境中走过一遭,心中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怯懦,恐惧,低人一等的爱。


    他会寂寞,会害怕。


    他年近而立,年华一日日老去。


    长久不见的日子里,她会不会对旁人动心?周遭趋奉之人络绎不绝,一想到这些,面色便隐隐泛冷。


    崔茵对自己,许是只有简单单纯,甚至并不那么深的喜爱。且她的喜爱里夹杂着太多,不够浓。


    可他对她,早已超越了寻常情爱。


    情爱算什么?


    他想将自己珍视的一切都能给她。


    过往蹉跎了太多岁月,也伤害过她,他如今只想着去弥补,不愿再浪费一日的光阴。


    每一日,都想陪伴着,肌肤相触。


    望着湖面成双戏水的鸳鸯,袁允嗓音不自觉染上沙哑的声音:“崔茵”


    船舱内暑气逼人,崔茵忍不住松了松衣领,不住用帕子擦汗。


    她扭头间正对上袁允沉沉的目光,那双往日清冷的眼眸里,翻涌着浓烈的情愫。艳光流转,摄人心魄。


    崔茵下意识舔了舔微干的唇瓣,便听见他低低开口,语调带着刻意的引诱:“是不是热?你坐过来些,我给你扇风。”


    在崔茵坐过来不久,他冰凉的手覆盖上她有些烫的面颊。


    无奈道:“怎这般热,心中烦躁?”


    又是这般欲言又止,步步撩拨。


    可偏偏,崔茵无法控制的就吃这一套,多年前吃,如今还吃。


    袁允身上是真的很凉。


    周身肌肤冰凉,掌心,唇,齿皆是沁人的凉意。


    力道沉稳,让人无力挣脱。


    但就是有些硬。


    他的容色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玉色光泽,乌黑双眸中氤氲着潋滟的光芒。


    崔茵爬进他怀里,面色绯红,眼底渐渐凝起水光,又羞又恼,想要抓住他的手,可偏偏身体却诚实地贪恋这份触碰。


    这种奇怪的无地自容的感觉,几乎叫她心情崩溃。


    她想着,无所谓了,放纵一下吧。


    可到底高估了自己,只是手指罢了,她太敏感,几度难堪的想哭,太久没有尝试过的滋味,她有些生涩的死死咬着。


    渐渐地,他冰凉的肌肤,也被她的体温熨得温热。冰凉的手指更是滚烫。


    一番缱绻过后,袁允已然恢复了端肃模样,将她半揽在怀中,静坐望向窗外湖景。


    只是他抿直的唇角,却暴露了他如今的情绪,或许并不好。


    船驶过一片莲叶池,崔茵胸口的喘息依旧难平,她脸蛋红扑扑的,浑身泛起薄粉,整理着裙摆将脸垂下去不想说话。


    可是显然方才很是舒服,乌黑的双眸软成了两汪春水。


    袁允并未擦拭指尖,搂着她给火炉一般的她扇风。


    崔茵趴在他肩头细细喘息着,一时间懒洋洋压根方才的羞愧也忘了。


    袁允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翳,手掌贴着她的后背,语气褪去了先前的暧昧,渐渐生出些清醒来:“所以,你的意思是,日后我们暗中私会做一对姘头?”


    崔茵惊诧的险些瞪大眼睛。


    “胡说什么,你说话怎么这样难听无礼!”


    “觉得难听?”他语声温和而轻缓:“我们该重新成婚,定下名分,日后怎样都好,至少不算偷情。”


    【第80章】


    湖心暑气蒸腾, 将晚风尽数阻隔。


    船舱闷得像一只密合的玉盏,余热不散。


    羞耻无礼的字句从他那张堪称清冷无暇的面上,被以一种轻缓声线说出。


    落在崔茵耳畔, 无异于字字惊雷, 只觉得荒谬至极。


    成婚与偷情


    老实说,这两种选择在她心中竟一时间分辨不清哪桩更令人惶恐不安一些。


    虽崔茵知晓今时不同往日,可曾经依旧在心中留下了过不去的坎, 而且, 她又十分满足于如今的生活。


    可若是就此沦为袁允口中的暗中苟且, 偷情?


    崔茵深吸了一口气, 面色有些不好看, 想慢慢退出袁允怀里冷静一下。


    后背的那只手掌却贴的极为用力。


    崔茵靠着他不语, 他看不到她的神情, 一时间竟也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可话既说出口,他便不会再叫她继续掩耳盗铃。


    都是成年人,明明方才那般的享受, 如今又要做什么缩头乌龟?


    袁允微微俯身,贴着她濡湿的鬓角,在她耳畔:“你害怕同我成婚,怕重蹈覆辙,我已经将所有过往纠葛一一扫清。你若是恐远离故土,思念家人,那更是简单一切都可依你心意行事。”


    这些年, 他时常回想从前那场婚事, 彼时诸事仓促潦草,他亦是心绪沉沉,礼数排场皆草草了事。


    其实许多, 他都不记得了。


    曾经数次想要回忆,都不知从何忆起,桩桩件件皆是人生一大憾事。


    既有重来的机会,他只想认认真真重来一场,补一场正大光明的嫁娶,将一切重新步入正轨。


    属于二人迟来的正轨。


    唯有成婚,方能名正言顺。


    他终日悬着的心,才能稍稍落地。


    崔茵低头想了想。


    她其实很贪心,既贪恋他与自己相伴时的温存,贪恋他给自己全心全意的喜爱,能够献出生命的感情,没有谁舍得推拒。


    可又不愿意踏出去,再踏入婚姻。


    因为她心里其实清楚,袁允如今的温柔未必全是真。


    她不傻,哪里看不出——他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好说话。


    他如今看着温润妥帖,可先前的行事疯癫她又不是不记得了。一旦重入婚姻,便是再也容不得半分退路。


    崔茵索性装作听不懂:“天实在太热了,快叫船靠岸吧,我实在受不住了。”


    袁允眉心微蹙,压抑多日的情绪,迫切想要抓住她的手腕,将人扯回来,问个清楚明白。


    却还是堪堪忍住。


    “方才之事算什么?”他嗓音微哑,换了质问方式。


    崔茵语气散漫:“不用太在意,男欢女爱一晌贪欢罢了。世人一张嘴,如何都是由着他们说。他们若觉得是偷情私通,那就是了。”


    她如今生死走过一遭,早就不在意那些闲言碎语。


    看着她这幅真无所谓的模样,袁允心中顿时无数情绪交织。


    这个世间竟能有一句话让他有如此多的情绪。


    酸涩,恼怒,无奈。


    仔细想来,他这一生的喜怒哀乐心绪起伏,从来皆系于眼前这娘子身上。


    他自诩为的那些规矩礼法,往年人生中未曾踏错一步,能叫崔茵仔细思忖对错的话,落在崔茵眼里,她竟根本不在乎。


    甚至冠冕堂皇说出‘他们既然觉得是偷情私通,那就是了。’


    宁愿与他做暗处缠绵的姘头,也不愿与他正大光明相守。


    她到底拿自己当什么?


    袁允面色平静,不见喜怒,可宽袖下的手早已克制不住的微微发颤。


    想要质问,却怕逼迫的太紧适得其反,她好不容易重新沉迷上,回暖,要是再逼下去,会不会叫她下定决心戒掉这段感情?


    或许都算不上感情,用完就丢,不正是崔茵惯做的?袁允眸中晦暗难辨。


    就在氛围凝滞之际,崔茵忽然开口:“你真的很喜爱我吗?”


    袁允漆黑眸中似乎一闪而过的光,他神色清醒而克制,目光沉静看着她:“区区喜爱,太过浅薄。”


    “世人皆会年华老去,色衰爱弛。”


    容貌或能在最初短暂的吸引人,可吸引的也不过是肤浅庸俗之辈。


    再喜欢的东西,也会腻,再喜爱的颜色,日日看着也终究觉得平庸。


    甚至,袁允也从不会奢求崔茵能一辈子对自己这张脸感兴趣。


    “我从不在意你的相貌如何。”袁允道。


    崔茵听了心头微震,她的脸颊贴在袁允肩颈上,微微偏头,便能同他肌肤相触。


    她像是回馈情爱般,声说:“我亦是。”


    虽看不到袁允的表情,可崔茵也猜到,他约莫。


    崔茵微微离开他,,坦然而赤忱道:“袁允,我知晓你在担忧什么,我也知我知晓你为了我,耽搁了太多”


    “我从未怀疑过你对我的”


    毕竟,生死里也能相陪走一遭,许多事情根本无需多言,若是还怀疑这个怀疑那个,那可真真是没良心。


    而她,从来都是最有良心之人。


    袁允垂着眼帘,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潮。


    一封封急信,皆是催促他回京。


    他这般日日不归朝,朝中更是许多要务,到底惹来颇为微词。


    但如今,他又怎甘回京?


    哪怕崔茵说的好听,说什么会来看自己,可他不信,总觉得崔茵根本不会跟过来。


    甚至


    甚至有些反悔,不想将阿念给她送过来。若是送过来了,日后她真能过去看自己?


    她对自己的喜欢有几层,离的近了日日见,或许还馋一些,离的远了她焉能记得自己?


    那些话说喜爱自己的话,只怕是在糊弄自己的罢了。


    袁允微微阖上眼帘,思忖着究竟要如何寻到中间一处最薄弱之处。


    如何寻求一个最妥当的平衡之法——


    可他的一切思索,都停在崔茵接下来的话里。


    崔茵将自己汗湿的脸颊往他脖颈上蹭了蹭,她说:“我知晓你担忧什么,但我说过会去找你,就一定会去的。”


    “我说过的话,说话算数。”


    一年去一次,也是说话算数。


    崔茵觉得,一年去看望他一次,带着阿念一起是可以的。若是袁允能来一趟,这样已经足够了。


    都是成年人,其余时间她也很忙,在一起的时间,未必非要很多。


    她忙着要学习,前两日才同薛其说过的,要跟着他学做生意。


    这回病疫可叫薛家声名都打出去了,崔家也不遑多让,谁都想要将日子过的更好一点,才能帮助更多的人。


    “我相信你,也希望你相信我,别再逼我,给我自由。”


    “我说我喜爱你,也是真的。袁允,我真的喜爱你,很喜爱”


    她察觉到随着自己的话,搂抱自己的身体似乎微微僵硬。


    崔茵再度仰头,眼底盛着细碎天光,乌黑瞳仁中映着他清俊的脸孔。


    她明艳得如同暗夜里升起的星辰,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袁允其实是天生的淡漠冷性,此刻却被她的一番话轻易攻破所有心防,他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脑中某根弦“铮”的一声断裂开来。


    神色清醒却难掩动容。


    他俯身瞧着她,指腹抚着她殷红充血的唇瓣,轻声唤她:“崔茵。”


    而后又一遍遍抚摸着她的面颊,她微湿的鬓发,袁允似乎格外喜欢她身上带着的薄汗触感。


    汗水似乎带出她浅浅的体香,真实的,从她身体里渗透出来的气味。


    只是抚摸,便已使人深深迷恋。


    他忽而追问她:“很喜欢是多喜欢?”


    崔茵被追问,到底有几分不好意思,可依旧是不假思索,软声道:“很喜欢,很喜欢。”


    “独一无二吗?”


    崔茵狡黠的笑了笑,不正面回答,只是抓住他的手抵在自己心口,道:“已经装满了。”


    正是因为装满了,崔茵才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为自己长久的逗留下去。


    谁都有自己的雄心抱负,这里到底不是他的天地,在这里能做什么?


    袁允静静瞧她,那双总是理智的冷眸中渐渐泄露出不加掩饰的滚烫情愫。


    雾气弥漫,春潮迭起。


    炎热的夏日,密不透风,又四下无人打搅,似乎更能轻而易举让人理智全无。


    两人互相看着,轻抚着,便又是不受控制的唇齿交缠,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袁允其实知晓的,崔茵为了糊弄自己的话,或许三分真七分假。


    清醒无比,却依旧心甘情愿的沉沦,被说服。


    日后的事情谁知晓呢?今日姑且就这般无名无份沉沦下去。


    他吻着她,心爱到了极致,紧绷到了极致。便有不受控制的庞然之物挣脱起来。


    鲜明无比。


    比崔茵的身子还要滚烫。


    可却依旧只是隔着轻薄的襦裙抵着,不愿侵,入,没有分毫动作。


    崔茵本就耽于享受的性子,她是一个年轻的女子,从不回避,可偏偏今日两回,都是袁允主动挑拨,主动招惹自己。


    四处抚摸过,却偏偏每回都只是浅尝辄止。


    甚至都没尝。


    崔茵渐渐觉得被愚弄,有些愤怒的在他再次俯身而来时,重重咬上他的唇。


    袁允却只是曲着她细细打颤的腿弯,慢慢游走。


    他自她身后,感知着裙下的阵阵潮意,嗓音很哑,很哑,却依旧很冷静低声安抚着她道:“且知足吧,不愿成婚还想如何?”


    老天惯会折磨人。


    这种事情固然蚀骨美妙,叫人欲生欲死,但终究有害无益。


    先前夫妻数载,那么多年都忍过来了,如今也只能硬生生按下翻涌的情潮。


    毕竟


    “你也不想有孕吧。”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鸾春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侯门夫妻重生后逢春茎刺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