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刺客早就抓到了。”他难掩周身的颓丧:“只是一直不肯开口, 但王昉说贼人训练有素,武功套路都有迹可循,八成出自京中。”
她对此毫不知情, 但也没有怨他, 他没在自己面前提过,八成有他的考量。
“那咱们去看看,看看是不是真如马文会所说,有什么火焰标识。”
她拉着他往前走,他的脚却钉在原地:“王昉已经去了。”
云坠得很低, 院中寒风萧瑟,隐隐有下雪的苗头,不知怎的, 逢着下雪她便会想到过年,前两日他兴致盎然地说,赶紧查清了案子好回京。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 等待的每一刻于他而言都是折磨。她希望马文会说的是真的, 这样一来事情就有了突破口,可又暗自期盼只是他胡乱攀扯。
他与成王打归打闹归闹,成王可以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是他最重亲情。
吹了许久冷风,王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 看到林穆远,他一路小跑着过来,到了近前,轻轻点了点头。
林穆远只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一点一点松开她的手:“羲和, 他是皇叔,他要杀我……”
“外面太冷了,咱们先回屋里去。”她给王昉使了个眼色,二人连拖带拽,把他拉回了屋里。
赵景文把马文会安置好,匆匆赶了过来,看到他魂不守舍的模样,悄悄把她唤出来。
“怎样?”
她沉沉叹了一口气,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此刻的心境,她能感同身受的恐怕不足万一。
“让他缓缓吧。”
赵景文朝里瞄了一眼,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脑中突然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他想他大抵知道父亲为何会同意羲儿与林穆远的亲事了。
皇室之中,连亲父子都至亲至疏,朝堂之上又波云诡谲暗潮涌动,他能身处其间而不改心性,何尝不是一种风骨?
只是不知他这傻妹妹何时能看透。
攻破马文会后,再往下查顺利了许多,林穆远向来不会在痛苦中耽溺太久,赵羲和见他很快振作起来,竟生出了些许钦佩。
然而在严州经历的一切都不如江鹤的事让她震惊。
她本以为哥哥秉身持正,不与之同流合污已是足够勇敢,可当她在江鹤家看到封存完好的赃物时,心头的震撼难以言表。
“下官在严州待了近十年,十年里刺史换了三任,每一次新刺史上任,我都希望来的是个为民办事的清官,可每一次都不免失望。”
“我没有赵县令的魄力,不敢以卵击石,可这些都是民脂民膏,我分文不敢动。”
她终于明白一直以来那种奇怪的感觉是从何而来了:“你一直在引导我们,去仓平县查县丞鲁何,回到严州查司仓参军丁隆,再到马文会,是吗?”
“与其说是引导,不如说是观望,我知道王妃定是要把赵县令的事查清楚的,若是止步于此,能替赵县令洗刷冤屈也不错,可若是继续往下查……”
“我便是舍命陪君子也要把严州的老底掀个干干净净。”
赵景文深深施了一礼:“是景文眼拙,竟把别驾跟马文会归于一类。”
“江别驾怎么料定马文会最后会坦白?”
“自王妃出现在严州后,我便一直在马文会耳边吹风,他现在的处境全是成王之过,尤其是发现晋王暗藏在御林军中,我便多次暗示他已经成了弃子。”
“你怎么知道我藏在御林军里?”林穆远有些好奇,他自问毫无破绽。
看到他真心发问,江鹤有些犯难,总不能说他与御林军的气质格格不入,别人都正视前方,只有他的视线一直停在晋王妃身上。
于是暗自忖了忖:“我不止一次看到您从晋王妃的房间里出来。”
“原来是你啊。”林穆远咧嘴一笑,全然没有发现一旁的她简直想掐他一把:“难怪我那次出来看到有人鬼鬼祟祟在暗处,过去一瞧就没了踪影。”
江鹤尴尬地应着,赵景文的目光在自家妹妹和林穆远身上来回流转。
“下官自知一身罪责难以洗清,但还是厚着脸皮恳请晋王给下官一个进京陈情的机会,好让陛下知道,外放十几年,下官虽有万般无奈,却并未辜负圣恩。”
“放心。”林穆远爽快应下:“一会儿回去我就写信禀明皇兄。”
几日后,京里的旨意下来,江鹤不必回京面陈,留在严州代行刺史之责,赵景文擢升户部员外郎,同他们一起进京。
“江鹤没等来清廉的刺史,却等来了自己,若由他主政一方,想必定能还严州一片太平。”
“一定。”林穆远见她依旧蹙着眉,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好了,此间事已了,不如我们盘算盘算回京的事。”
“谁说事了了?”
“怎么?难道还有旁的事?”
“在严州这些日子,我一直都是在门口给朱儿他们铜钱,如果可以,我想去他们住的地方看看。”
他目光瑟缩了一下,说不清是不想让她踏足那里,还是怕被她知道自己“在暗”的那段日子,待在那样的地方。
“乞丐哪有什么住的地方,不过是一间破庙,又脏又乱,没什么可看的。”
“就当是同他们道个别。”
见她坚持,他也不好一直推脱,再三叮嘱:“那种地方你没去过,一定要紧紧跟在我身后。”
破庙离州治不远,二人步行前往,到了巷口,林穆远突然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盖在她鼻子上:“捂好。”
她猝不及防,赶紧接住:“做什么?”
“很臭。”
她扯下来塞回他怀里,嗔怪地瞪了一眼。
“臭叫花子,臭叫花子,你没听过吗?那几日不是还常常嫌我身上臭?”
他这么一提,她倒是想起自己时常拿这话来逗他:“那能一样?我那是……”话说一半又难以往下解释,含着几分恼意推了推他:“少废话,快走。”
走了没几步,果然一股馊臭味扑鼻而来,前日飞了些雪还未全消,混在污泥里脏兮兮的,他也不跟她商量,一手搂着她的腰跨过脏污之地。
他这突然的举动叫她面红心跳,脚刚一沾地,里面的乞丐听见动静就跑了出来,看见来人眼前一亮:“姐姐,九公子。”
林穆远立马挡在她身前:“叫人就好,别往身上扑。”
她跨过断了一半的门槛走进去,只见地上横七竖八铺着破布、干草,四壁已经看不出墙皮,佛像坍倒,蛛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臭味。
他们就是住在这样的地方?
京城里不是没乞儿,他们这一路也没少见流民,可以往所见加上读过所有描述民间疾苦的诗句,都不如眼前一幕来得触目惊心。
乞儿们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围了林穆远一圈,一口一个九公子,问他还需不需要他们去办事。
她原是有一肚子话要嘱咐的,还打算留点银子给朱儿,让他照顾好她们,可真看到了这些孩子,她才明白自己预想的那些有多么无力。
“好了,见也见过了,咱们走吧。”他知道她看了这些心里又在难受,扽了扽她的衣袖,催着她往出走。
出了巷口,她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林穆远。”她停下脚步:“我带他们回京城吧。”
他一脸惊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们无家可归,也没有了亲人,没人管的。如今正是寒冬腊月,他们缺衣少食,一场大雪便能要了命,捱不过这个冬天的。”
知道她不会拿这种事情说笑,他勉力压下心头的震惊,斟酌着怎么说才能不让她难过。
“羲和,我知道你心善,可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乞丐吗?”
她眸色一黯:“数不胜数。”
“朱儿他们的根在这里,对此地又熟悉,到街上总能讨口饭吃,千里迢迢到了京城,你能管他们一辈子吗?天下的乞丐那么多,你又能都管了?”
“我管不了所有,可他们我能管了,我还有些积蓄,可以教他们读书写字,供他们长大成人,京城那么多商铺,三百六十行,总有一行有他们一口饭吃。”
“不是银子的事。”他叹了口气:“他们无亲无故、无籍无名,带回去便是无穷无尽的麻烦,京城鱼龙混杂,从来就不是有手艺、肯吃苦就能混得下去的。”
“你怕麻烦?”
见她脸上又带着此前在宫中,听到他不肯救云答应时的冰凉,他心里没来由地一慌。
果然,下一刻便听到她说:“你放心,和离的日子不远了,连累不到你的。”
他像被人凌空劈了一记闷棍:“你能不能不要急于和我撇清关系,有什么事咱们好好商量不行吗?”
“我知道你做事从来都不是凭一时脑热,只是这些小乞丐不像郑清瑶、云答应她们已成人,可以对自己负责。”
“他们大的大小的小,一旦带回京城,照顾起来便不是三两年的事,而且他们没读过书没学过规矩,日后会有无穷无尽的琐事,我怕你无故受牵连。”
“没读过书可以读,没学过规矩可以学,三两年不行,我就养他们五六年、七八年,一直到他们可以自食其力为止。”
他拗不过,却也没法点头,两人僵持不下,谁都不肯轻易妥协。
就这样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赵羲和突然回过神来,带人回去是要自己花银子花心思,根本没指着他,凭什么要征得他的同意。
“就这么定了。”她甩下一句话准备转身离开,不防袖子被他轻轻扯住。
“你等等,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第52章
“先前云答应的事……”林穆远下定决心, 说出心头藏了许久的秘密:“她那个相好的侍卫,后来死了,叫郭群, 你还记得吗?”。
“何止记得。”赵羲和瞥了他一眼, 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他那天不知发什么疯,进来没说几句话就火冒三丈,非要说自己误会他杀了那人。
“好端端地提他做什么?”
“你好好回忆回忆,他那日是不是要杀你。”
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 她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想起那日的情形依然觉得后怕。
“他,还有带你过去的那名宫女, 都是吴湘的人。”
“吴湘?”她有些犹疑:“她……”
她知道吴湘对自己不大友善,但并不想在他面前提起旧事。
他见她神色淡然,担心她没有听明白, 隔着袖子攥紧了她的手:“她想要你的命!当然……或许是成王, 我说不好。”
“总之, 有些人的恶意你想象不到,我怕他们借此做文章,更怕你无故受牵连。”
他目光恳切, 她自然也明白了他的担忧,只是……她忽地瞄到墙角缩回去的一片烂布衣衫, 方才破庙里所见的一切很难从记忆里抹掉。
“难道因为有人心怀不轨,我便要抛开原则,畏手畏脚活着吗?”她眼神清亮,直直望进他眼里。
“不管是吴湘还是成王,他们若想害我, 我便是老老实实躲在屋子里,也会有麻烦寻上门,我主宰不了旁人要做什么,可我清楚我自己。”
“林穆远,我要带他们回京。”她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他陷入了两难,相较于这些乞丐的命运,他其实更忧心她的处境,此番回京不说血雨腥风,他与成王那些新仇旧怨,日子必定难以太平。
可他失算了,情急之下说出吴湘的事妄图劝退她,却忘了她性子刚烈,被人拿着刀追了一路,那样的险境绝境她都能保持冷静,何况是他随口一提的吴湘。
“罢了。”他轻叹了口气,垂眸看向她:“但你要答应我,遇事多与我商量,不要强出头。”
他若是还像刚才那样强硬,她一两句就驳回去了,这样软和地劝,她反而觉得别扭:“我何时强出头了?”
“还有,不许大包大揽,朱儿他们与我也有渊源,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若我要帮忙,你不许拒绝……”
“你怎么这么啰唆?”
“啰嗦?”林穆远眼睛都瞪大了:“我不放心多嘱咐几句,你就嫌我啰唆?”
瞧见他委屈巴巴地望着自己,她嘴角憋着笑:“好好好,不啰唆不啰唆,是我不识好歹了。”
一行人回京时,特意绕道去了冯婆婆那里。
金成特意跟过来解释了事情原委,冯婆婆原以为儿子的死是意外,谁知到头来竟是横死,抱着冯楠的衣服哭了好一阵儿才被人劝住。
赵羲和给林穆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齐儿带走,等屋里只剩她和冯婆婆时才开口。
“婆婆。”她握着冯婆婆的双手:“我想和您谈谈齐儿的事。”
“齐儿?”
“上次在这儿住着我便发现齐儿对药草格外敏锐,对行医问药也有很大兴趣,我说句话婆婆可别怪我,这里偏僻不通人烟,久居在此恐会埋没了她。”
“我有
个姐妹是位大夫,她很有些本事,而且是神医的徒弟,师门也正,若是您和齐儿愿意,可以随我们一同回京,让齐儿拜在她门下。”
“姑娘……这我有什么不愿意的。”冯婆婆几乎没有犹豫:“我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齐儿能有好去处,我开心还来不及。”
说着把齐儿喊了进来,说了此事,祖孙两个欢天喜地给她道谢,她叮嘱了几句后,赶紧逃到了外面。
一出来便瞧见林穆远一只脚踏在石磨上,嘴里衔着根草药梗,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怎么,又要拦我?”她走到他跟前,故意挑起眉。
“哪能啊。婆婆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亲自奉养都是应该的,只是齐儿要拜师,为何要拜姜平?”
“直接拜到她师傅名下多好?一开口我是南安廖神医门下,光名头便能把人唬住。”
她睨了他一眼:“瞧不起谁呢?姜平厉害着呢,将来定是名满天下的神医,届时齐儿自然也是神医的徒弟。”
“而且姜平身为女子学医,吃了很多苦,她做齐儿的师傅,定能让她少走许多弯路。”
他拿下草药梗,眼神里满是欣赏:“萍水相逢,你能如此为他人着想,我见过的人里,你是唯一一个了。”
这样直白的称赞,听得她心里甜滋滋的,她向来不会作假,笑容立刻爬到了眼底。这时祖孙两个带着收拾好的包袱出来,林穆远立刻上前接过,顺手拍了拍齐儿的头。
“跟着姜平好好学,等你学成了,我举荐你去宫里做御医。”
回去的路上有御林军护送,顺利了许多。
安置好一众人,踏进王府,管家便迎了上来:“王爷一路辛苦,热汤和您素日喜欢的吃食府里已经备着了。”
他蓦然想起数月前从陈州回来时,府里的人也是这样热络地迎接,心头蓦然一暖。
“不必麻烦,四五味菜肴配一羹汤,送到文心院,我与王妃一起用。”
四五味菜肴配一羹汤?她好奇地瞟了他一眼,上次各色菜肴点心可是摆了一屋子。
瞄到她的眼神,他扬了扬头,满是自得:“记得你刚到王府时,说一荤一素即可,往后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她莫名有些欣慰,知他这一趟虽嘴上不说,定是将百姓的艰辛都看在了眼里。
翌日奉命进宫,林穆远和赵景文去崇明殿复命,赵羲和去了淳华宫。
皇后精神头好了许多,问起她此行的见闻和经历,听着听着,脸上便流露出艳羡。
“我在闺中时,日常所到的地方除了自家,便是其他达官贵人的府邸,就算出了城门,最远也只到过京郊,还是在踏青的时候。”
“入了宫,身子愈发不好,后来竟连御花园都去得少了,抬眼只有院子的四方天,我的天地是渐行渐窄了。”
她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不免有些吃惊,皇后在人前向来都表现得贤良淑德,仿佛天生就是为后位而生,竟也会生出这样的感叹。
怕她耽溺其中,于身体无益,赵羲和只得想办法劝着:“眼下天太冷,书上说数九寒天,要敛迹深居,以度严冬,各人都是这样的。”
“娘娘若是想散心,来年春暖,我陪您到京郊走走,西山上的万春台,可以俯瞰整个京城,再到积清寺上香,顺道吃碗素面。”
林穆远一进来,便听到什么万春台、积清寺,一脸兴奋:“你们要去哪儿,我也去。”
皇后挥挥手免了他的礼:“只是说说罢了,若要出宫,要备车驾,还要侍卫跟着,又要劳烦旁人。”
“皇嫂不想劳烦旁人,劳烦臣弟便是。届时咱们轻车简从,一切我来安排,你们只管跟着去就是。”
罢了又说了会儿话,他似乎真上心了,走时还不忘留一句:“来年踏青的事咱们三人可说定了,谁都不许反悔。”
见他这副模样,赵羲和与皇后相视一笑,各自点了点头。
“我哥呢?”从淳华宫出来,左看右看没见到赵景文的身影,她迫不及待地问。
“急着见你大嫂,先回家了。”
见自己一贯板正的大哥到他那里成了猴急的模样,她嗔怪地道了句:“净胡说。”
“怎么就是我胡说了?人家夫妻两个大半年没见了,你大嫂又诞下一女,他着急回家,多正常?太傅那么古板,还知道扶着你娘下马车呢。”
两个小宫女经过,恰好将他的话听了去,行了礼抿着笑走开,她恨不得立即捂住他的嘴。
瞧着她又羞又恼,他心情大好:“好了好了,咱们也赶紧去,太傅该等急了。”
刚踏进家门,沈芸便扑了过来,拉着她仔仔细细地看,泪眼婆娑:“我儿受苦了。”
“没有的事娘,我这不是好好的?”赵羲和低声细语哄着,无意中瞥见母亲隐约的银丝,心里很不是滋味。
林穆远失踪的消息传回京,陛下派御林军大张旗鼓地去寻,她下落不明,哥哥又在狱中,爹娘在家听了不知该有多煎熬。
除了大嫂冯柔嘉尚在月内,府里的人几乎都出来相迎了,她一一打了招呼,竟发现姨母沈蓉也在,想必是周锦婚期将近。
回到前厅,一圈人围着她问东问西,她耐着心一个一个回,转头就瞟见林穆远坐在后面,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一句话都不说,摆明了在看热闹。
她暗暗瞪了他一眼,哪知他笑得更欢了。
上午在皇后那儿讲过的故事重讲了一遍,又去看过了冯柔嘉,一直到天擦黑用过晚膳才回王府。
折腾了一天,她已经有些倦意,刚眯上眼,忽地想起临上马车前哥哥悄悄塞过来的东西,从衣袖里摸出来,在林穆远眼前晃了晃。
“这个给你。”
第53章
见方才自己给她侄女的玉佩现如今在她手里, 他满脸震惊:“你怎么给拿回来了?”
她不由分说塞进他怀里:“以后别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这不是抱着宁儿,看她抓着不放顺手解下来给她的嘛,哪能算是送?你怎么还从孩子手里抢回来, 这叫你大嫂怎么看你?”
她无奈地瞅了他一眼:“是我哥让我还给你的。”
他原本还理直气壮念叨她“不懂事”, 一听是赵景文,立刻闭了嘴,末了缓缓叹了口气:“你们这一对兄妹,任谁看了都发愁。”
说着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小臂:“你可别跟你哥学,人情往来就要有来有往才对。”
“你出手就是价值千两的玉佩, 我哥不过是个从五品,那点微薄的俸禄,怎么跟你往?”
“宁儿一个奶娃娃, 她伸手,难道我还要掂量掂量,这块儿玉价值多少, 能不能给?”
“怎么还赖在宁儿身上了, 要怪也是怪你, 谁叫你随手就送人,以后去我家,不许带贵重的东西。”
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他也不恼,嘴角一咧, 把玉佩系回腰间:“好好好,怪我怪我。”
“以后去你家,我把身上这些都摘干净了再去。”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合计回府后要让陈年挑块儿新的悄悄送赵府去。
他活了这么多年,送出去的礼哪有往回收的道理。
翌日, 赵羲和送齐儿到姜平的住处商议拜师的事,依次见过姜平和廖神医后,姜平带着齐儿出去,她拉着林穆远坐了下来。
“廖叔叔,前段时候他在严州受了刀伤,伤口总是发痒,烦劳您给看看。”
林穆远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难怪她这次主动开口让自己跟着,原是为这个,二话不说乐滋滋地挽起袖子摊开来。
廖承安望了她一眼,暗自叹了口气,心头转圜过无数次的念头再度泛起,当初要教她医术她死活不学,如今
好了,这样简单的都来问。
想是这样想,却不好当着她几次三番提及,只能自己悄悄可惜。
三指轻按在脉位上,先轻后重……
“神医,我……没什么大碍吧。”林穆远本来对自己的身体很有把握,如今见他半晌不说话,心里忽然七上八下的。
“没什么。”廖承安说罢收回了手:“回头我配几味药做成药膏,送到王府去。”
林穆远长舒一口气。
“你先去找齐儿,我同廖叔叔说几句话。”
“好,我在外面等你。”
人一走,她立马看向廖承安:“廖叔叔,你是不是诊出了什么?”
这些年,他每年回京住上几天,挨个儿为府里的人诊脉,她见得多了,自然知道他的习惯,刚才他的眉峰明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廖承安瞧着她,越发觉得惋惜,她怎么就不能是自己的徒儿呢?
“他的面相与脉象不一致。”叹息过后,他缓缓开口:“他的脉象弦细而涩,气乱血凝,我判断应是早年间骤受惊恐、兼罹剧痛……”
惊恐……剧痛?她心里猝然一紧,神思俱乱,怎么也无法把这些和他联系起来。
“他是否多梦易悸,神魄不安?”
她轻轻摇了摇头,虽然出门在外二人时常同屋而眠,但他睡得好不好,她哪里会知道?
“病根沉潜已久,旧伤却仍在脉证之间,我只能断出体质与病机,具体什么事,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眉峰轻蹙,反复思索着廖承安的话。自己与林穆远相识之日不短,却也没有长到足够了解他。
只是从他只言片语中隐约得知,他刚出来立府的时候,似乎不大顺遂,难道是这时候?还是更早些?
可他是王爷,有陛下的爱护和庇佑,又是那样张扬的性子,怎么会……
“可有根治之法?”
廖承安见她这般反应,便明白她并不知情:“七情五志以脏腑气血为基,他这种情况,药石只能做辅,关键是要做到三戒。”
“哪三戒?”
“一戒恸哭悲切,二戒惊闻骤变,三戒昼夜劳神”
赵羲和点了点头,暗暗琢磨这事是不是该提醒下林穆远,可若出言提醒,必定绕不开旧事。
这事在他心里盘旋日久,想必是不好说,不能说……
回到王府,一下马车便瞧见门口停着四五辆太平车,管家正指挥着人一筐一筐往府里卸货。
“什么东西?”林穆远在车前停下,掀开帷布瞄了一眼。
“回王爷,是今年新下的橘子,因遇着风雪,路上耽搁了几天,今日才到。”
“不打紧,这不还没过年吗?”他顺手从筐里拿了一个,剥了皮摘干净橘络递给赵羲和:“尝尝甜不甜。”
门口进进出出都是人,他这一问,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等她来评判,偏他也一脸认真瞧着她,她不禁有些难为情,只得硬着头皮说了个“甜”字。
“甜就好。”他嘴一咧,大张旗鼓张罗起来:“外公那里送两筐,赵府送两筐,廖神医那里也送一筐……”
说着又望向她:“朱儿他们……”
“已经看好了宅子,着人在收拾了,计划这两日就把孩子们带进来,正好赶上过年。”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找宅子的事她并未与自己商量,说不失落是假的,可此前同她关于乞儿们的争执犹在耳边。
她摆明了不想让自己过多插手。
“那就给孩子们也留两筐。”说罢,带着几分小心:“你觉得如何?”
“你盘算就好。”
见她没有明确拒绝自己的安排,他的兴致一下就上来了,热火朝天地跟管家合计起来。
从廖承安那里出来,赵羲和便一直心不在焉,眼下看到他始终挂着笑,心里的疑惑更甚,这样跳脱的一个人,怎么会……
可以廖神医的医术,绝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误诊。
翌日,听闻她已经把孩子们都安顿好,他兴冲冲找到管家,亲自去库房里挑了些日常用得到的物件,又命人去成衣铺买了些新衣服让人先行送过去。
待忙完了手头的事,正要过去找她,抬眼发现马车还停在门口。
“不是让你们先送去吗?怎么还没动身?”
管家支支吾吾了半天,在他的注视下不得不说实话:“已经送过了,王妃只留下了两筐橘子,其余的都原封不动退回来了。”
“退回来了?”难道有什么不妥?他心里思忖着,翻身上马,打算过去问问。
谁知到了地方,正撞见她与一名女子手挽着手,笑盈盈地朝里走,从他的视角刚好能看见那女子的侧脸……
是柳细娘?哦不,郑清瑶。
他脚下一滞,下意识就要往回走,偏这时朱儿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喊了句“王爷来了”,一时间所有人都望向这边。
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走到赵羲和另一侧,干巴巴地说:“我过来看看。”
郑清瑶暗暗松开了她的手臂,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她察觉到了,却也没点破,只催着大家进去。
孩子们听见动静,一股脑儿围了上来,瞧见他们头发梳得齐整,脸也洗得干净,跟在严州时判若两人,林穆远心里顿时舒爽了不少。
正说笑间,一个孩子跑了出来,上衣松松垮垮耷拉着:“朱儿哥哥,这个该怎么系啊。”
他这才注意到,每个孩子身上都穿着簇新的衣裳,一回头,看见她和郑清瑶聚在一起亲亲热热地说话,衣裳哪儿来的,一目了然。
霎时间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一般,原本过来是要问问情况,眼下还问什么问!自己精心挑选送来的东西她一样不收,转头就收了郑清瑶的!
孩子们的笑声声声入耳,他心中的怒火却越烧越旺,终于忍不住上前:“我有话对你说。”
赵羲和正跟郑清瑶商量着事,冷不丁听见他这一句,待回过神来,瞥见他已经闪进了屋里。
“什么事?”
听到她的声音,他幽幽地转过身来:“我送来的东西,你为何不收?”
“不是不收,是太贵重了。”她话一出口,便觉出几分熟悉,当下情形与那日她还他玉佩之时几乎如出一辙。
“不过是寻常会用到的东西,摆着用便是,哪里还分什么贵不贵重?”
她向来厌烦与人争执,何况是先前已经争论过的话题,徐徐叹了口气,耐着心解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如今是背靠你这棵大树,日后你我和离,这些东西势必要还回去,届时他们怎么习惯?”
和离……再度从她嘴里听到这两个字,他心里针扎似的疼。
“就算和离,我会不管他们吗?咱们在严州怎么说的?不要大包大揽,若我要帮忙,你不许拒绝,这是你答应过的,可你呢?转头就忘!”
“我没忘……”
“你没忘?你没忘你宁愿收别人的,也不收我的?赵羲和,你就这么急着和我划清界限?”
话一出,两人都愣住了。
屋子里顿时一片宁静,林穆远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小心翼翼地望了她一眼,立刻开了门落荒而逃。
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说中了,她就是想跟自己划清界限。
他慌里慌张地跑出去,踩马镫时脚下一滑,差点栽下来,抱紧马腹才堪堪稳住,后来更不知怎么走了一路,怎么回的府。
到王府门口时已然日薄西山,他混混沌沌下了马,不防管家立刻扑了过来:
“王爷,出事了……”
他登时心里一紧:“说清楚,出什么事了,谁出事了!”
第54章
林穆远走后, 赵羲和独自在屋里坐了许久,两人拌嘴是常有的事,对于和离更是从未避讳过, 不知怎的, 这次她竟有些心绪不宁。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她从屋里出来,得知郑清瑶已经离开。正准备动身回王府,陈年慌慌张张跑进来,见着她就开始叫嚷。
“王妃, 不好了!王爷听了周老爷的丧讯,一个人骑马出了城!”
她身形一顿:“谁的丧讯?”
“王爷的外祖父,周晗周老爷!”
有那么一瞬间, 她脑子一片空白,甚至能听到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派人跟过去了没有?”
“我奉了王爷的命去给御林军的大人们送谢银,回来才听说了这事, 管家已经派人跟上了, 可小的还是担心。毕竟周老爷对于王爷来说……”
无须陈年把话说尽, 她也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几个月前从周晗的宅子离开时,她可是亲眼看见林穆远实打实地跪地叩了三个头。
昨日刚在廖承安那里听了要他戒恸哭悲切、戒惊闻骤变、戒昼夜劳神, 今日骤变就来了。况且他还刚在自己这儿生了一通气……
如今天色渐暗,又要走山路, 想必他早已六神无主,越想她心里越闷。
“咱们也去。”打定主意上了马车,心烦气躁地掀开车帘望向外面,他骑着马一路狂奔的模样似乎就在眼前。
“再快点儿。”她耐不住性子催促,满心只盼着他能平安到了。
出了京不多时就开始赶夜路, 到了周宅已然月上中天,马车一停稳,不等陈年的搀扶,赵羲和就自个儿跳下了车,抬眼便见两盏白灯笼高高悬挂,家中门户洞开。
提着裙裾着急忙慌往里冲,却一路连个人影都没瞧见,直至走进周晗生前居住的院落,才依稀听见人声。
看见钱伯扶着门出来,她立马迎上去:“钱伯,王爷呢?王爷来了没有?”
钱伯脸色悲戚,看清是她,也没心思多问,抬手指了指屋里。
饶是得知人平安到了,她一颗心仍未放下,轻手轻脚进去,入眼便见他身着孝衫,直挺挺在床前跪着。周晗静静躺在床上,已然换上了殓服,白绢覆面。
她缓缓移步过去,垂眸俯身,行肃拜礼,而后立在他身侧,手扶上他的肩,轻声道了句:“节哀。”
林穆远浑身猛地一僵,屏住呼吸,身形微微颤抖,良久之后才转过身:“你怎么来了?”
“听陈年说你来了这儿,就跟着过来了。”
感受到肩头的分量,他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却在即将触及她的指尖时缩了回去:“什么时辰了?”
“子时刚过。”
“山间风大,你加件衣裳。”他说罢,撑着膝盖起身:“我去嘱咐钱伯给你收拾间客房出来。”
许是跪得太久,登时觉得眼前一黑,身形一晃,就要朝旁边栽过去。
赵羲和眼疾手快,赶紧伸手去扶,然而他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整个人直直压了过来,下巴重重磕上她的肩头。
她忍着钝痛,手上用了力,想要把人扶正,却察觉他缓缓收紧双臂,抱住了自己。
他的脸埋在她颈侧,呼吸急促而清浅,似乎在极力压抑,可却控制不住肩背的颤抖。她只觉得心像被谁攥住了一般,揪得人生疼。
她不敢动,更不敢出声,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轻轻环住了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是我的错……”他没头没尾地迸出一句:“我不该说外公犯了病,请你一道去看,我不该咒他……”
他的声音又闷又哑,不像是说给她听,倒像在忏悔。她忽然记起月前出发去严州时,他怕自己担心便隐瞒了兄长的事,正是用这个理由骗她上的马车。
她心里很不是滋味,见不得他把周晗的离世视为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不是的林穆远,不是这样的。”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事,是天命,谁都拦不住。”
他呼吸一滞,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是啊,拦不住……”
她没来由一阵心慌,他性子好不计较,哪怕与她起了争执也是转头就忘,以前劝什么他多少都会听一点,可这次,她一点把握都没有。
先前廖承安说他任旧事在心中沉潜,隐而不发才有今日脉象,她还有几分怀疑,想不通他这样快意的人竟会有这种过往。
可如今一瞧,实在未必。
待他情绪稍稍稳定下来,赵羲和走到前院,陈年当即迎了上来:“王妃,王爷他……”
她轻轻摇了摇头,他的状况不太好,可她却难以描述,伤心、悲痛……这类词仿佛都太轻了些。
“天亮后你回趟京,把姜大夫请过来,再去府里挑几个牢靠的人,今日周老爷入棺,别出了差错叫王爷瞧见难受。”
“是。”陈年瞟了眼天色:“若没旁的吩咐,小的现在就出发,到城根儿下刚好赶上开城门。”
她看向站在角落的老人:“钱伯,您看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钱伯缓慢抬起了头:“老爷弥留之际曾说过,丧仪一切从简,还请切莫铺张。”
一切从简……周晗生前半隐在此,有此遗言不足为怪,只是活着的人听了难免又要难受。
“行,您放心,我知道了。”
陈年一走,她的视线再次落在钱伯身上,他比数月前苍老了不少。想到林穆远未到之前,宅子里就他一个人,想必自周晗咽气之后还未合过眼,于是劝他去屋里躺会儿。
“不急。”钱伯摆摆手,浑浊的眼里竟透出几分欣慰:“老爷生前对王妃赞不绝口,若是知道您为他操持后事,想必会很高兴。”
赞不绝口吗?她与周晗,也就见过一次而已。
“十年前老爷辞官离京,散尽家财,遣散随从,与我一主一仆来到这里,他常说自己身无长物,唯有一屋子书,又常叹息九皇子……”
“常叹息王爷对书毫无兴趣,忧心自己百年之后,那些半生得来的书籍不知会流落何处。”
听着钱伯的话,她竟恍然觉得周晗就在自己眼前一般。上次离开这里后,她曾听父亲无意中提过,周晗有经世之才,入仕后一路做到了宰辅之位。
既然仕途这样顺遂,为何十年前会突然辞官?
钱伯不知她心中疑惑,依旧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见过王妃后,老爷说您是懂书之人,要把那些书都留给您,想必写给王爷的遗书中,定然提到了这一点。”
“留给我?”她一脸惊诧,一本玉安山人的书,已然价值千金,她哪里敢肖想周晗那一屋子的藏书。
“是啊,老爷早年丧妻,中年丧女,孤苦半生,又不许王爷来看他,那些书就是他的命……”
钱伯明明在说着书的事,可她的注意力早就偏了,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为何不许王爷来看?”
“老爷自离了朝堂,便不想再与朝中人牵扯半分。”
“可王爷是他的外孙,怎么算是朝中人?”
钱伯闻言叹了一口气:“既有皇室血统,哪能不算朝中人?”
她心头一团乱麻,本以为对他还有几分了解,现在看来倒像是真的一无所知。
先帝幼子,陛下恩宠,闲散王爷……原以为他恣意任性,可惊恐和剧痛在他身上沉潜数年,外公不让他来见,亲叔叔成王要杀他……
天边已露鱼肚白,长夜已尽,天光渐晓,赵羲和踱步到院门外,看着远处一线微光,忽然对他心生亏欠。
当初看周锦为了一丝机会与吴铿私奔,在吴家落尽颜面,她心中烦闷,他带她登上万春台,对她说站在她身边,他与有荣焉。
如今她却不知什么话才能说到他心坎儿上,才能真正宽慰到他。
尤其听到钱伯说,他的母族已经没有人了……
入棺的时辰定在酉时,一应器物都已准备齐全,林穆远拿着纸钱一层层往棺材里铺,突然瞥见她在身侧学着自己的样子也开始铺起来,连忙出手制止。
“这种事你不必经手。”
她轻轻拿开他的手:“这是晋王妃的本分。”
“你我的事……外公不会怪罪的。”
微弱的烛光下,他的下颌已经生出青茬,眼神空洞,没有一丝往日风采,她心头涌起一阵酸涩:“他生前一直以为你我是真夫妻,我在他面前,该尽这些孝道。”
衾被纸钱都铺好后,执事者轻声唱喏,几人轻手轻脚抬起
周晗,缓缓放入棺中。
“王爷”,钱伯走到棺前,哽咽着问:“可要最后再瞧一眼?”
他没有应声,僵硬地立在跟前,抬手伸向覆在周晗面上的白绢,刚掀起一角,身形一颤,毫无征兆地直直倒了下去。
“林穆远!”赵羲和立马扑了过去,扶着他靠在自己怀中,却见他面色如纸,身子软塌塌的……
“姜平!姜平!”她脸上布满了惊慌,四处寻找姜平的身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快看看他!快看看他呀!”
第55章
“怎么样?”姜平的手刚从林穆远的腕间移开, 赵羲和就迫不及待追着问。
“伤心过度以致突然昏厥,不算什么大事。”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醒?醒了干嘛呢,他现在这种情况不如多睡会儿。”姜平拉着她坐下, 一脸严肃地说:“出发前师傅知道我要来这里, 把他的情况都与我说了。”
“義儿,他这次昏厥,可不是好兆头。”
她的心立刻提了起来:“怎么……”
“你跟他一起过了这么久,该知道他身上发生这种事很反常,我推测, 他外公的离世应该是让他联想到了那件在心底积压多年的事。”
岂止是反常……想到昨日他颓唐的模样,她不由拧起了眉:“那可如何是好?我该怎么帮他?”
“堵不如疏,归根结底还是得他自己放下。”
她知道姜平言之有理, 可他藏得那样深,不在人前暴露一星半点,若是真能说放下就放下, 何至于到今天?
两个人相对而坐, 沉默了许久, 赵羲和才缓缓开口:“你知道的,我与他这场婚姻,说到底是我占尽了便宜, 以前不知道还则罢了,现在知道了怎么能坐视不理?”
“若能就此解了他的心结, 也算还了他这些日子对我,对赵家的恩情。”
姜平听了她的话,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羲儿,人与人之间因缘际遇,是不需要算这么清的, 不知道晋王怎么想,若你跟我算这么清,我心里会很难过。”
她愣了一下,挤出一丝笑,瞧着无比僵硬:“我怎么会跟你算那么清?”
“那你为什么急着和他算清,难道真打算和离之后老死不相往来了?”
“我倒没想过老死不相往来。”她低下头,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茶杯:“只是觉得桥归桥路归路,无论对他还是对我都是最好的。”
姜平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言,这种事,她二人之间从不相劝。
临近子时,林穆远悠悠转醒,入眼便是昏黄烛光下赵羲和的侧颜。
她坐在床边,手上捻着针,灵巧地在一个翠绿的香囊上穿针引线,她从未在他面前做过针线活儿,多半是持书,要不就是拿笔。
如今这副模样新鲜得紧,他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在指尖缠绕,不觉看得呆了。
缝完最后一针,她剪掉多余的线头,掂在手中细细观摩了一番,准备把香囊放到他枕头边上,岂料身子刚探过去,便撞上了他一双如漆的眼眸。
“醒了?”
他刻意眨了眨眼,不自在地“嗯”了一声,仍旧躺着没有动,任她眼中闪烁的惊喜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给你煮了粥,在灶上煨着呢,我去端来。”
他本想说不必了,眼下身子沉沉的,脑袋发闷,根本没有胃口,可看见她费心张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鼻尖传来一抹淡淡的沉香味,他扫过枕边的香囊,顺势拿了起来,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上面绣着一只葫芦,周边是如意云纹。葫芦音同“福禄”,如意代表顺心,放在枕边,是……给自己的?
这时窗下一串脚步声经过,他赶紧把香囊放在原处,万一不是给自己的,自作多情不说,还叫人笑话。
“陈年说你讨厌莲子是因为莲心味苦,所以我把莲心去了,莲子清甘,你尝尝?”
他起身走到桌前,看着碗里的莲子桂圆直发愁,嘴上却硬得很:“他成日里净瞎揣测,哪有这回事?”
说罢端起碗,皱眉闭眼,三两口一碗粥就全下了肚,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味道不错,不过……”
他品了品:“怎么有点酸?”
见他竟显出几分憨态,她抿嘴笑了笑:“这才回过味儿来啊,里面添了酸枣仁,味道是有点怪,不过可以安神。”
“还有那个香囊,我照着姜平说的,在里面放了远志、檀香、沉香,添了少许朱砂,放在枕边保你一夜安眠。”
听到香囊真是给自己的,林穆远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满足。
她腰间挂着那个嫣红的香囊天天在他面前晃,姜平也有个粉蓝色的,他眼馋得很,早就想要一个了。
“你今晚会留下吗?”他突然问,又觉得有点过于突兀,低下头摆弄着放在碗口上的筷子。
“这里没几间空屋子,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有些住不开,恐怕你还是得跟我一间。”
在他昏睡的时候她早已把这些事情安排好,也打定主意要留下来照应他,听他这么一说,不知怎的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我跟姜平去住,不然她一个人。”
他闻言猛地抬起头:“那你走了我也是一个人。”
“你一个人怎么了?”她挑起眉,一脸戏谑地看向他:“难道你一个大男人,还怕半夜里什么猛虎怪兽闯进来不成?”
“就算真有这些,我也保护不了你啊。”
“可你在我就安心。”
她睫毛颤了颤,抬眸却见他眼里星光熠熠:“你比什么安神粥,什么香囊都管用。”
心里像平静的湖面投进了块石头,一圈圈涟漪接次荡开,立刻满满当当:“好,我留下。”
她几乎忘了方才逗他的事,没有犹豫就点了头,只觉得此时此刻,拒绝他是很难的事。
翌日是除夕,宅子里里外外忙着周晗的身后事,没有一丁点儿过节的迹象,门头上的纸幡,风一吹,扑簌簌作响,更显得凄凉。
钱伯打赵羲和身边经过,见她眼睛盯着飘动的纸幡,默默叹了口气:“这个年,王爷是过不好了。”
她回过头,望向棺前跪着的人:“怕的不是今年,就怕往后年年过年,他都想到今日。”
这厢正与钱伯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忽地瞥见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缓缓走过来。
“父亲怎么来了?”
“临近年关,陛下不能亲临,遣我来吊唁。”赵明德说罢,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可还好?”
“女儿没什么,就是晋王他……”
父女两人一道进了灵堂,赵明德代林昭宣读祭文和奠酒之后,走到林穆远面前:“陛下特意嘱咐,要王爷节哀。”
他躬下身子规规矩矩行了礼:“谢过陛下,谢过太傅。”
从灵堂出来,赵羲和就将父亲请进了书房里。
“父亲,我有事要问问您,十年前周老先生已经做到了宰辅的位置,为何突然离朝?”
“怎的想起来问这些?”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将廖承安为他诊治的事说出来:“与钱伯闲聊无意中提到此事,便想问问。”
赵明德知道她定不是随口一问,却也没拆穿:“当年先帝驾崩,新君即位,周相身体有恙,向陛下乞求告老还乡。”
父亲寥寥几句,她却品出了其中的暗流涌动:“当时陛下登基可还顺利?”
赵明德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开口:“先帝走得匆忙,未曾留下遗旨,当时除晋王还未行过冠礼外,其余几位皇子都已成年,一时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后来呢?”
“周相与先皇后,也就是后来的懿仁太后拥立陛下为新君。”
想起这些年似乎只听过林穆远与陛下如何如何亲厚,她不免有些好奇:“那其他几位皇子呢?”
不意她突然这样问,赵明德脸上带着几分审慎:“此等宫闱中事,你我父女在此说说也就罢了,切莫在晋王
面前提。”
“父亲放心,女儿心里有数。”
“新君即位前夜,郑王与吴王率领府兵攻入皇宫,被陛下歼灭,楚王因参与谋事被褫夺封号,降为郡王……”
她听得心中骇然,十年前竟发生过这样一场宫变!
“晋王呢?他当时在哪?”
“晋王当时尚未成年,自然是在宫中。”赵明德目光悠远,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宫里到处都是刀剑声,宫人四下逃散自顾不暇,我当天刚好值夜,找到他时,他一个人守在奉贤殿先帝的棺前,十个时辰水米未进。”
“我有胃疾,随身带着你母亲备好的月饼,掰成小块喂给他,又喂了些水,一直陪他到了天明。”
赵羲和听着这些,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不上不下,眼眶一湿,眼泪吧嗒就掉了下来。
事实竟是这样吗?怎么可以是这样!
所以他对父亲格外尊重,说他尝过陈州的月饼,竟都是源自这件旧事。
那她挂在嘴边的调侃,那些无意中流出的偏见,是不是也如那夜殿外的刀剑,一刀一剑都划在他心上?
她突然抑制不住,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怎么了羲儿?”赵明德顿时吓得手足无措,自三年前在周观那儿吃了闭门羹,她便有了心事,鲜少流露情绪,与谁都像隔了一层。
怎么忽然哭成这样?他的心揪成了一片,努力回想着方才的话,猜测是不是哪句说得不妥当,惹她伤心。
岂料她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什么都不说。
赵明德离开后,她一个人在书房待了许久,正准备离开,抬眼瞥见一个木箧,就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第56章
赵羲和打开木箧, 里面是一沓信笺,约莫有半寸厚,她瞬间打起了精神, 如果能从中寻摸只言片语, 或许能窥探到当年的事。
可是她直直坐了一个时辰,从头看到尾,莫说提及当年事,除却对已逝妻女的思念,便是对林穆远的挂怀。
关于他自己的所思所想, 一句诗文都没有,他似乎不打算让别人知道隐居的这些年,自己在想什么。
就像他当年身居宰辅, 说辞官就辞官,对自己的言行没有丝毫解释。
她突然对周晗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林穆远正在灵前跪着,见她一身孝衫提着食盒进来, 取出一碟橘子, 一碟榛子酥供奉在灵前。
“瑞安楼里有个钦州师傅, 做的榛子酥甚是可口,父亲说你祖父是钦州人,想必会喜欢。橘子是……”
“是你之前让人送来的, 周老先生没尝到,我拣了些新鲜的过来。”
他心头蓦地一暖, 她虽然嘴上叫着周老先生,此刻却真把外公当亲人来看,只有亲人才会在意这些。
他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走近些,冷不防看见她脸上一道道泪痕, 一把攥住她的手,侧过身子盯着她:“怎么哭了?”
“没什么。”她不自在地偏过头,下意识摸了摸脸:“想到些伤心事。”
“什么伤心事?同我说说。”
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怎么没个正形?这是在灵前,当着你外公的面,怎么好说?况且,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
“吃人嘴软,外公吃了你供奉的榛子酥和橘子,哪还能开口说你的不是?”
“没个正形。”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暗暗为他高兴,他开始插科打诨是不是证明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见她不想说,他也没强行问。她没有走,默默跪在了他的身侧,这次他没有拒绝,也没催着让她离开。
山间风大,又是寒冬,人一进来便会带来一股寒风,他悄无声息挪动了位置,刚好挡在她的身前。
两人守着周晗的棺材,安静地在一处待着,听着外头山风呼啸,行走的脚步和偶尔彼此的呼吸声。
“听钱伯说,周老先生生前嘱咐要在七日内下葬,你也同意了?”
“嗯。”
“不再多留些时候?”
林穆远沉默了片刻:“终是要有那么一天的,早些入土,外公也能早日为安。”
她看着他的侧脸:“只怕你心里会不大舒服。”
“外公的话,我一向听的。”他回过头看向她,挤出一丝笑:“你放心,我不会再晕倒了,你心善,不会对我不管不顾,可我也不能次次给你添麻烦。”
“我没觉得麻烦……”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怕他真听清了,忙添了一句:“在严州只我一个人都能把你拖出乱葬岗,现在这么多人,能有什么麻烦?”
“不会了。”他轻声细语,却透着股笃定:“安神粥我在喝,香囊也日日放在枕边,况且……”
“况且姜平在。”
他轻轻叹了口气,瞧着她满眼无奈:“关姜平什么事。”
周晗的丧仪,果真照着他生前说的一切从简,出殡那日,林穆远虽面色依旧不好,但情绪还算平稳,结束之后,赵羲和终于松了口气。
遣人送了姜平下山,她与林穆远又待了两日,一起整理周晗留下的书籍和书信。
“外公此生最后悔的事,便是将母妃送进了宫。”他看完周晗写给母妃的信笺,重新叠好放回去:“我时常觉得,皇嫂与记忆中的母妃很像。”
“为何这么说?”她停下手头的动作看向他。
“眉间总有一团抹不开的愁绪,待人永远和和气气,不会让人觉得有一丝一毫的不舒服。”
她见皇后的次数不多,想法却与他说的这些不谋而合。
“只是母妃命更不好些,身子不好,父皇也不大上心,早早就……我儿时总想不明白,他在后宫里关那么多女人做什么?”
“你想不明白,是因为你跟他不同。”
她随口一说,也没过脑,他却追着问:“怎么不同?”
见他不依不饶,她只能硬着头皮胡扯:“你比较挑剔,不喝没味道的水,茶叶不好也要嫌,连冯婆婆都说你看着不像能吃苦的。”
“好啊!别人说我坏话,你都不帮我说句话?”
“婆婆也没说错啊。”
“怎么没说错!”他欺身过来,一脸委屈:“白水我也喝了,没有油星的菜羹我也吃了,还被你们这样编排,我真要冤死了!”
她嘴角憋着笑,故作正经:“既然你这样在意,那等回了京,我亲自跟你到婆婆面前解释,细细跟她数数你都吃了哪些苦。”
林穆远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一丝坏笑。
“你再这样挤兑我,我就把你给我画的像拓印几千份,贴遍整个京城,让大家都瞧瞧你的大作。”
“你敢!”她杏目圆瞪,做势要掐他,他一个闪身避开:“我有什么不敢的?”
“那画像上画的可是你,贴出去你也得一起丢人。”
谁知他笑得更张扬:“那你还是不太了解我,我最不怕的就是丢人了。”
“林穆远!”她放下手中的书,抬手要打他,他脚下快了一步先行跑开了,没打到人,她心里更气了,挽起袖子就继续追。
却不防他忽然转过身,停在原地朝她伸出了双臂,任她收不住势扑在了自己怀中。
她整个人懵懵的,待回过神便想挣脱开,谁知他手臂收得更紧。
虽然与那日劝慰他时是同一个姿势,但是那日他是腿软没站稳,但这次不一样,他是故意的!
赵羲和一下子涨红了脸,扭动着身子,却被他紧紧箍住:“再动我就不放开了。”
等怀里的人终于安分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身上温热的气息让他有几分动容:“我只是想谢谢你。”
说罢,过了一会儿轻轻松开等她的反应,谁知她刚解除禁锢便狠狠跺了他一脚:“哪有这样谢人的!”
见她气鼓鼓地跑出去,他脸上的笑终于控制不住,低头看见脚上显眼的鞋印,竟不忍心拂去。
她才多大力气,便是两只脚都站上来,自己眉毛都不带动一下的。
回到京城没几日便到了上元节,朱儿找到文心院,说是代孩子们来求她上元节带他们去看灯。
想到接他们入京的第一年,便因为周晗的丧事没能和他们一起过年,她难免心中有些亏欠,刚要应下,忽然想起了林穆远。
听陈年说,往年上元节他都要进宫热闹一番,今年有孝在身便推了,想到他这几日一直恹恹的,显然还没有完全从悲伤中走出来,她突然生出个主意。
“你说,是王妃叫你来请我的?”听了朱儿的话,林穆远腾地一下坐起来:“不是在骗我?”
“朱儿怎么敢骗您?千真万确,王妃说要是能请动王爷,她便和我们一起去。”
朱儿说着,脸上露出几分讨好:“听说京城的上元节很是热闹,王爷就行行好,权当为了我们。”
他听了很是受用:“既然王妃执意要我去,那我便去吧。你去回王妃的话,酉时我在王府门口等她。”
“多谢王爷!”朱儿脚底生了风一般,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林穆远唤了陈年进来,让他把自己年前新做的几件袍子都拿了过来,一件一件试了,都不大满意。
“你去文心院悄悄打听打听,王妃今晚穿什么出去。”
赵羲和酉时到了王府门口,抬眼便看见他和自己同样穿着月白色的衣裳。
“这也太巧了。”林穆远瞧瞧她身上穿的,又看看自己。
“眼下不宜太招摇,月白色刚刚好。”
“还是你想得周到。”他抬手扶着她上了马车,一脸赞赏地拍了拍陈年的肩。
坐好后,他迫不及待地跟她交代了一遍今晚的布置:“既然出来了,你就安安心心地玩,旁的都别惦记,我都安排好了。”
眼见他兴致勃勃,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判断失误,他这个样子,真的需要出来散心?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人潮渐多,马车只得停在了街口。
年前周晗的突然离世,整个晋王府过年的气氛戛然而止,如今看到家家户户檐下挂着各式花灯,灯火连绵,亮如白昼,她心头终于有了一丝松快。
天色渐暗,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人与人摩肩接踵,难免磕磕碰碰,一开始他只是拉着她的衣袖,后来几乎将她圈在怀里。
他的气息喷在她的后颈,在寒凉的天气里显得格外炙热,周身被他笼罩着,四面八方都是他身上那抹淡淡的檀香味。
他一路护着她,顺着人流往前走,一直到河边才有了立脚的地方。
上元节放河灯是大周惯有的习俗,看着河中星星点点,随波荡漾,灯影与灯火交相辉映,她忽然仰头望向他:“不如我们也去放一盏?”
她眼中似有流光一般,看得他心头一软,轻声应了句“好”,转身就在卖灯人那里买了两盏莲灯回来。
“你准备许什么愿?”
第57章
“哪有这样生问的。”赵羲和眼尾微微上挑:“许什么愿天知地知我知, 怎么能告诉你呢?”
“好。”林穆远吃了瘪也不恼,眼底泛着笑:“那我不问,你这样诚心诚意, 定能如愿以偿。”
这话听得她心里熨帖, 连带着他今夜都顺眼了几分,许过了愿,两盏莲灯并排放入水中,顺着水流缓缓漂远,很快融入了星河里。
她遥望远处, 圆月高悬,天上的明月与地上的星河彼此映衬又相互争辉,身后是商贩叫卖和街头杂耍的吵闹声……
声音忽近忽远, 她仿佛一会儿置身于烟火人间,一会儿又游离在虚幻梦境。
“羲和。”
“嗯?”她抬眸看向眼前人,这段日子他瘦了许多, 脸上的棱角愈加锋利, 眉眼也更加深邃。明月与灯火齐齐照在他脸上, 竟多了几分清冽动人。
以前满心觉得他就是个纨绔,也没仔仔细细瞧过,如今一看, 确实有几分姿色。
她怔怔地望着他,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 指尖落在他的眉心,轻轻一颤,而后滑过他的眉峰、眼尾,最后贴上他的脸颊。
他垂眸望着她,眼中诧异一点点消散, 直至盛满一汪春水。
两个人就这样四目相对,天地间由广袤渐渐变得渺小,周遭的声音渐渐消失……
他再也按捺不住,微微低下头,一寸一寸逼近,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却在竭力压制,然而就在将要触及那片温软时,猛地清醒过来。
不能这样……他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眼底恢复了一片清明,她还存着和离的心思,不能这样唐突欺负她。
意识到他打了退堂鼓,她突然踮起脚主动凑了过去。
贴上他的唇时,他明显身形一僵,可她却顾不了这许多,满脑子都是,好软……
林穆远根本不敢动,怕她只是一时兴起,怕她事后觉得自己冒犯,任由她笨拙地在自己唇上贴着,直到她轻轻咬了咬他的下唇。
她的啮咬带着几分玩闹的意味,像极了每次的打趣和挤兑时不经意露出的娇俏,他只觉得身上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爬,只有她是唯一的解药。
“羲儿……”他猛地搂住她的腰,带到自己身前,不顾一切地回吻过去。
她这才发现原来他这般高大,竟能把自己完全笼罩在怀中,于是顺势抬起双臂绕上了他的脖颈,完全挂在他肩头。
他不厌其烦地描摹她的唇形,而后稍稍用力加深了这个吻,两个人呼吸交缠,剩下的唯有一身滚烫和彼此的心跳。
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早就该这么做了,在深夜互相扶持穿过乱葬岗的时候,在他受了刀伤躺在床上起不了身的时候,甚至……
他的唇离开她的唇瓣时,她已经软成了一潭春水,两个人额头相抵,她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一抬眸,却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又缓缓下移,落在了她的唇上,似乎有些……意犹未尽。
方才发生的一切猛地撞进她的脑海,刚刚自己,做了什么?
亲了他?
她立刻收回手臂,往后退了半步,偏过头不敢看他,谁知他却欺身过来,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唇。
“你干什么……”她往后缩了缩,想要躲开他的动作,谁知他不依不饶,仍旧继续着方才的动作。
“口脂糊了,我给你抹匀点。”
她只觉得浑身气血都往上涌,瞪了他一眼,一把拍掉了他的手。
秦府。
“我的王爷啊,今晚是上元节,我还打算出门去会佳人呢,你怎么又到我这儿来了?”看到林穆远又一声不吭出现在面前,秦禹深深叹了一口气,解下身上的披风,随意扔在一边:
“怎么,晋王妃又骂你了?”
林穆远嘴角不自觉上挑,扬了扬眉,轻描淡写地来了句:“她亲我了。”
“你说什么?”秦禹差点从榻上跳起来:“谁亲你了?”
“还能是谁?”他瞥了秦禹一眼,指了指自己的唇:“现在还肿着呢。”
秦禹真个儿凑上前瞧了一番,果真见他嘴唇微微发肿,一屁股坐回榻上:“怎么会?沈未阳怎么会亲你?”
“我还能骗你不成?”
“不,不是沈未阳,是赵羲和,她是晋王妃,亲你很正常。”秦禹低着头喃喃自语,说着说着便品出几分不对来:“那你找徐正则去说啊,来我这儿炫耀什么?”
他“啧”了一声:“什么炫耀不炫耀的。”说着捅了捅秦禹的胳膊:“你说,她对我是不是也有那么点……”
“是是是”,不等他说完,秦禹立马接上:“她都亲你了,还能不喜欢你?”
见他一脸乐滋滋的模样,秦禹忽地灵机一动:“你们都这样了,想必不和离了吧,那我以后能去找她谈论诗书不?她那本《空山记笺疏》,有几个问题我早就想向她请教了。”
一听到“和离”两个字,林穆远脸上的笑遽然消失:“她忙着呢,哪有空搭理你。”
“她把严州带回来那些孩子养在了致远堂,一人忙不过来,最近正琢磨着给他们请个老师……”
秦禹眼睛一亮:“请我啊,我不要银子。都是些孩子,我这样的足够了,沈未阳教他们多少有点大材小用了。”
“你小子不会安了别的心思吧。”林穆远立刻警惕起来:“我可告诉你,若是你敢打她的主意,别管是致远堂还是秦府,我都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她对你来说是赵羲和,对我来说就是沈未阳,你放心,我对赵羲和不感兴趣,就算感兴趣,在她那儿的分量能比得过你吗?你们可是过命的交情。”
这话说到他心坎儿上了,故意瞥了秦禹一眼:“什么叫就算,是根本不能。”
“不想,不能,也不敢!”见他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满意,秦禹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王爷能不能在她面前帮我说几句好话?我真的只是想请教,真没别的心思。”
“再说吧。”
秦禹与他相识多年,知道他没有一口回绝就是有戏,也不敢再催,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姜平接了信儿就匆匆赶到文心院,进了屋立马搜寻赵羲和的身影:“这会儿差人叫我来,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如意不在,我只能找你来了。”她立马迎了上去,牵起姜平的手在榻上坐下:“我做了件蠢事。”
“蠢事?”
“今夜上元节,春风拂面,月色正好……”
春风?姜平一脸费解,眼下还未立春,外面冷飕飕的,哪来的春风,看她脸上渐渐浮起红晕,更是一脸狐疑:“你做什么了?”
“我……”她咬着下唇,纠结了半晌,还是把晚间发生的事粗粗讲了一遍。
姜平听得眉毛都快跳起来了:“你是说,你不仅没推开,还主动亲了他?”
“是。”她难为情地点了点头,脸颊滚烫:“当时月色太温柔,我看着他就……没忍住。”
月色……怎么还怪到月色头上了。姜平看到她脸上那藏不住的羞怯,怎么都不觉得像在说蠢事。
“你这是……不打算和离了?”想起在周晗的宅子里,她对林穆远嘘寒问暖的模样,瞧着就不像要和离的。
谁知赵羲和猛地抬起了头:“谁说的,和离是和离,亲……亲他是亲他,这是两码事。”
姜平抿了抿嘴:“那在晋王那儿你怎么交代?前脚亲了人家后脚就不认了?”
“我为何要给他交代,他不也亲了我嘛,大家你情我愿,谁也不吃亏。”
“那你把我叫过来是……”
她含含糊糊地说:“这事有些突然,我一下消化不了。”
“不突然,你俩要不是闹着和离,说不定孩子都有了。”
“你怎么净取笑我……”
“羲儿,我为你高兴。”姜平郑重其事地握住她的手:“我走过许多地方,见了许多人,才发现原来未出阁的少女并不是都如你我这般,整日里心事重重。”
“嫁给晋王你原本不情愿,我也觉得他配不上你,可是眼下看来,他似乎也并不是一无是处,起码在他面前你乐呵了不少……”
赵羲和小声嗫嚅:“跟他有什么关系?”
姜平只是笑了笑,也不同她争辩,习惯性地伸出三指轻按在她的脉位上。
上元节过后,林穆远一扫往日阴霾,走起路来都像是带着风,颇有几分春风得意,可没几日便蔫儿了下来。
他隐隐觉得,赵羲和最近好像总躲着他。
他到文心院,底下人说她一早便去了致远堂,他赶到致远堂,孩子们又说她前脚刚走,就连追去赵府也见不到她人影。一连几日都是这样,跟猫抓耗子似的。
掰着指头算算,前前后后已经有四五天没见着她人了,见不着人,就开始瞎琢磨。
难道是她冷静下来之后觉得那晚举动过于亲昵,有些越界,后悔了?还是……自己没能让她满意?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不至于啊……
成日里寻思这些,越想他心里越没底,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完全拿不准她什么想法。
第58章
赵羲和这几日早出晚归, 就是为了避免和林穆远碰面,上元节那夜事发突然,至今想起来她心里还是乱糟糟。
这日她依旧擦了黑才回, 到文心院时屋里还未上灯, 哪知这厢刚推开门,屋里霎时一片光亮。抬眼便见林穆远倚在榻上,手里举着火折子,目光幽幽地望着她:“回来了?”
不知怎的,只是远远瞧着他, 她就莫名发慌,“嗯”了一声,低头在盆中绞净帕子, 慢条斯理擦着手。
听见动静,知道他下了榻朝自己走过来,她屏住了呼吸, 眨眼的工夫他凑到了自己跟前:“羲和, 帮我个忙可以吗?”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对上他的视线时还是有点别扭:“什么?”
“帮我写篇策论。”
“策论?你要策论做什么?”
“别问了,只要你写了,明日生辰送你一份大礼。”
“哦?”她顿时来了兴趣。
怕她往下追问, 林穆远赶紧把题目塞到她手里:“于你而言很简单,于我可是难于上青天, 你就赏个脸帮我这个忙,好不好?”
“什么时候要?”
“今晚。”他说着,几步跨到书桌前,殷勤地铺好纸,双手递上了笔:“你可是京城第一才女, 一个时辰怎么也够了吧。”
她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在外面吹什么牛了,要不就是跟别人打赌输了……”
“别猜了别猜了。”他双手搭在她的肩头,把她轻轻按在椅子上:“明天什么都告诉你。”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盯着那句“问兴学育才、教化天下之方”,细细琢磨了会儿,刚要落笔,他贴着耳朵说:“你好好写。”
“啧。”她嫌弃地瞥了一眼,他赶紧闭上了嘴,静悄悄在旁边研磨。
一个时辰后收笔,林穆远又是倒茶又是捏肩,待墨迹干了,小心翼翼地把文章收起来:“明日一早我就过来,你可别又故意躲着我。”
“谁躲你了……”
“那就好。”他躬下身子与她视线齐平,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如果明早见不到你,那你就是故意躲我。”
“我明日……”她话还未说完,他拔腿就跑,转眼就没了踪影。
她越想越觉得蹊跷,不知他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不过,数日没见,他瞧着……似乎又清俊了些。
他与徐正则实在不同,徐正则一身掩不住的书生气,沉稳庄重,让人凭空生出几分敬畏,他更疏朗,像日出不久的太阳,一身光芒却并不晃眼。
不过倒是自己多想了,方才与他相处起来似乎也没预想中尴尬。
翌日,林穆远果然如他所言,辰正时分就出现在文心院,见她素面朝天,也不催,安安静静坐在榻上等。
“时辰还早,你慢慢来,今日是你的生辰,妆容定要选个自己满意的。”
她轻笑一声:“女儿家的事,你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他侧着身子,手托着下颌望向她:“你平日里喜欢素净的妆容,总用檀色的口脂,但我觉着石榴娇涂在你唇上应该也很好看。”
她有些意外:“你为何会对口脂这般熟悉?”
他眼角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叫食髓知味。”
她怔了一瞬,眼前立刻浮现出那日的情形,不由得两颊绯红,“腾”地转过了身不再搭话,暗自腹诽,恼他孟浪。
怕真惹恼了她不理自己了,林穆远愣是没有再敢出声,直到她收拾妥当才带人去了望月楼。
进了雅间,他二话不说,领着她到了屏风后:“你在这儿安心坐着,一会儿别说话。”
“你这……”她刚开口,便听一阵脚步声停在了门口,赶紧噤了声。
门开了,进来两个身影,她透着缝儿看过去,竟是秦禹和……周观!
相比三年前,周观的确是老了,须发皆白不说,眼神中的锐利也减了不少。
“今日请周先生来,一是谢先生对秦禹的指点,再便是……”林穆远给秦禹使了个眼色,秦禹立马接着说。
“前日书院里有一场比试,以‘问兴学育才、教化天下之方’为题,学生们从上百篇文章中选出四篇,优中选优时却争论不休。”
“学生斗胆请先生品评,从中挑出最优的一篇。以先生的才名,定能让众人信服。”
这个题目……她心里顿时有了数,如果猜的不错 ,四篇里定然有自己那一篇,难道他……
周观看文章时,四周一片静谧,她坐在屏风后,隐隐觉得屋子有些闷,渐渐坐不住了。
正当这时,周观从中挑出一篇:“依老夫拙见,当推此文为第一。”
“是这篇养士以为国用,兴学以化天下策吗?”林穆远刻意放大了声音,她在屏风后听得清清楚楚:“周先生可知此文出自谁的手笔?”
周观仔细看了文章前后,确认并未署名:“不知。”
“我的王妃,赵羲和。”
她霎时间愣住了,以为他是借她的文章搏个面子,又或者有些别的打算,没想到他竟直接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先生如果记性更好点,想必能想起同她的渊源,三年前……”
三年前!她与周观……三年前拿着拜师帖被周观拒之门外的景象再次浮现在眼前,只是这事林穆远怎么会知道!
屏风另一侧是经久的沉默,周观背对着她,她无法得知他此刻什么表情,究竟还记得多少。心里却惴惴不安,万一林穆远突然把自己叫出去……
这等陈年旧事,不过是拜师被拒,芝麻大点的事记到现在说出去平白让人笑话,况且还有秦禹在场,万一她与周观真的面对面,该有多难堪。
可就在她心焦之际,却听得林穆远说:“既然评出了第一,今日事已了。隔壁玉壶光早已备下了宴席,我还有点事,就不作陪了。”
秦禹扶着周观起身,周观踟蹰良久,还是开了口:“当年之事……”
“当年之事是周先生迂腐,时过境迁,不必解释。”他说罢,示意秦禹将人搀了出去。
赵羲和双手平放在膝上,听着屏风外他说出“迂腐”二字,心头的酸涩一闪而过,三年了,她承认她心胸狭隘记了三年,这三年里她时常拿出来咀嚼。
却没有想到三年前的事,竟有人挖出来替自己出头。
“你看,我早说过了,就算算上男子,你也是第一。”林穆远兴冲冲地跑到屏风后,把她拉出来,两只眼睛熠熠生辉,照得她睁不开眼。
心中终年来晦暗潮湿的角落终于透过了一缕阳光,笑容一点一点化在她的脸上:“这就是你说的大礼?”
他蓦地一慌,拿不准她这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赶紧解释道:“我原本准备了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并一对环佩,又觉得太过寻常,不过你放心,那些我也早就让人放文心院了。”
见她没有流露出反感,才大着胆子问:“你好不容易跟我出来一趟,今日就在这里用膳怎么样?”
“好。”
在望月楼品尝了各色佳肴,刚回到文心院,景辰便匆匆赶了过来,一见着她,便从怀中掏出一尊琉璃烧就的小虎。
“姐姐属虎,前日在外面看到,就想着买回来送给姐姐作生辰礼,祝姐姐虎虎生威!”
“那就承你吉言了。”赵羲和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随后便见他从身后拿出来几张纸:“姐姐可否帮我看看这篇文章?”
“什么文章?”她二话不说从他手里接过,竟也是以“问兴学育才、教化天下之方”写的策论,她一脸疑惑地看向他:“这是……”
“我说了姐姐可别在姐夫面前提。”景辰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前几日,云山书院有人出题比试,还设了彩头,据传是有位德高望重的老师出的题目,学子们听说后争相比试。”
“我从别人那儿得知,也凑热闹写了一篇。”
云山书院、比试、彩头、周观……这一切联系起来,她才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在周观选出最优的文章后,在他面前说出她的名字,人怎么可以傻成这样……
怎么可以周全成这样……
景辰的文章写得很好,较之在陈州时有了很大的长进,她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耐心替他做了修改,却在景辰走了之后又泛了起来。
她轻轻推开窗,陡然发现窗外竟站着一人,身后是皎皎明月。
林穆远似乎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开窗,对上她的视线时,眼眸中闪过微微的诧异,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来看看……我担心我自作主张,惹你不高兴。”
“如果那四篇文章,周观选的不是我,你该如何收场?”
“那他定然老眼昏花了。”他抢着说:“那就让他擦亮眼睛,再选一次!”
她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逗笑,眼中却含着泪,林穆远见状心头一紧,隔窗轻轻拥住了她:“都是周观的错,是他眼皮子浅,男女之防根深蒂固,你可是京城第一才女。”
她心里甜滋滋的,嘴上却在推脱:“文无第一……”
“我不管,你在我这儿就是第一,京城第一才女,京城第一聪明的女子,京城第一美人,京城第一……”
她赶紧捂住他的嘴,嗔怪道:“传出去叫人笑掉大牙。”
“管他人作甚!”他惩罚性地轻轻咬了她指腹一口:“以后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别憋在心里,是我的不对,我改,是别人的不对,我怎么着都要给你出了那口气……”
他絮絮叨叨地念着,忽地见她面带羞怯,眸中满是情意,蓦然安静下来,直勾勾地盯着她:“怎么,又想亲我?”
第59章
“瞎说什么!”赵羲和瞪了他一眼, 抬手就要关窗。
“哎……”林穆远笑着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低声慢语:“羲和, 我知道你已经不是三年前的你了, 周观的事眼下在你心里未必有三年前那样重。”
“可我就是要把你这口气捋顺了,让周观承认他当年不识好歹,让这件事在你这儿彻彻底底过去。”
当年的事的确一直压在她心里,可……
“周观的事,你如何得知的?”
他缓缓伸出手, 把她鬓间的碎发捋到耳后:“之前在静思阁看到了你的拜师帖,被太傅撞见,便把当年的事说给了我, 我才明白之前我们躲雨,经过周观家门口时,你为何突然跑掉。”
“只是这样?可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值当这样?”她说着说着, 最后几个字像是咽进了喉咙里。
“因为我终于读懂了你新婚夜看我的眼神, 除了对我各种瞧不上,还有……不甘。”提到这些,林穆远的眼神有片刻的躲闪:“曾经我也以为你是眼高于顶的大小姐, 可是……”
“一起经历的事多了,对你的了解也就更深, 我猜婚嫁之事在你心中或许没有那么重,相比糊里糊涂嫁给我,你可能更不甘于被摆布,不甘就这样嫁作人妇。”
他小心翼翼望着她,生怕她有半分不悦:“当然, 这只是我的猜测,如果说得不对,你就当我……”
赵羲和此刻心情复杂到了极致,她也想不明白究竟是意外、惊喜更多,还是旁的占了头筹。她没想到自己从未宣之于口的秘密有朝一日竟会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
“好啦”,他点了点她的额头:“今日是你的生辰,不许愁眉苦脸。听说你家府上一早就送了好些东西来,快开门让我进去瞧瞧。”
“我家能有什么好东西。”她嘴上推脱着,还是依言给他开了门。
周锦的婚事在年前就定下了,筹备期间,恰逢林穆远外公驾鹤西去,因而两人便没有过多参与。谁知婚期一到,林穆远竟一反常态,主动提出要去吴家帮周锦撑场面。
两人一进王府,便看见几个丫鬟捧着果盘匆匆往后院走,里面都是些鲜果,在冬日里很是难得,林穆远好奇,便随口问了句:“这是忙活什么呢?”
吴昉赶紧答道:“回王爷,是成王妃来了。”
他一听,脸立刻拉了下来,赵羲和见状,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说:“咱们过去一趟,问个安,就当全个面子。”
“我还给她问安?我巴不得她不安。”他脱口而出,念及今日是赵吴两家的喜事,又退了一步:“算了,就过去一趟,露个脸就回来。”
一路到了后院,赵羲和远远便瞧见一群妇人簇拥着吴湘,热切地攀着话。
似有什么感应一般,吴湘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头,脸上遽然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有意料到她会出现在吴府。
她一步一步往里走,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视线交接,谁也没有回避,不知怎么,她本能地察觉吴湘又变了。
踏进门槛时,众人纷纷散开,朝她和林穆远行礼,没了阻碍,她的视线从吴湘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了小腹上,吴湘的手覆在上面,一下一下摩挲着。
这是……有身孕了?
她不想生事,随着林穆远行了礼就准备找个借口离开,谁知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皇婶,皇叔呢?”
被大过自己的人叫皇婶,吴湘已经面不改色心不跳了:“你皇叔有些事未能到场。”
“皇叔心也太大了,竟放心让皇婶一个人出门。”
赵羲和品着他话里的阴阳怪气,再看吴湘,脸上明显有些挂不住,在场无人不知晋王府与成王府的过节,脸上的表情也是各自精彩。
她心里隐隐期待又有些不安,知他定然说不出什么好话,只是这样的场合,千万也别太惊人。
“毕竟老来得子,怎么不得精心护着?”
果然……她只觉得又好笑又无奈,眼见吴湘脸色铁青,却并未否认有身孕的事,不想与她过多纠缠,便随便找了个借口,拉着他出来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过小肚鸡肠,挖苦一个妇人。”
想起方才他丝毫不留情面,她抿了抿嘴:“你放心,这点好歹我还是知道的,你看不惯她,无非是为我抱不平罢了。”
他眉毛一挑,眼中藏着几分得意:“知道就好。”
“知道知道。”她晃了晃他的衣袖,忽然想起件旧事:“回京这么久,成王那边为何没有消息?你不是说,你将严州的事都如实禀报陛下了吗?”
他“嗯”了一声:“皇兄有自己的考量,咱们就不必操心了。”
她当即觉察出几分不对,他这话说得十分勉强。他不是能吃亏的人,之前那些摩擦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还要闹到陛下面前,怎么瞧着竟有几分忍气吞声的意思。
正要往下问,余光瞥见吴铿走了过来,便作罢。
“王爷,王妃。”
吴铿通身新郎官的气派,看得林穆远有些眼热,拍了拍他的肩:“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看到吴铿打了个踉跄,明显他手下力气不小,再加上奇怪的语气,看得赵羲和一头雾水,人家成亲,他酸什么?
“你们先说着,我去后面看看锦儿。”
林穆远面上有些不情愿,却也没阻止:“那你去去就回,我在前厅等你。”
“好。”
吴铿立马拦下一个丫鬟,领着她过去。
赵羲和迈进喜房,便瞧见周锦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床沿坐着,见进来的是她,忙迎了上来:“姐姐怎么来了?”
“王爷说要给你来撑场面。”
周锦拉着她的手到桌边坐下,脸上始终挂着笑:“姐夫是怕我受了委屈,姐姐心里不好受,不管怎么说,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她原本对这桩婚事心有疑虑,多日未见,眼见周锦敞亮了许多,不免替她开心。
“方才在外面遇到你夫君,他也同你一样欢喜,既是两厢情愿,那便祝你们白头偕老。”
“谢谢姐姐。”周锦抱着她的胳膊晃了晃,相比之前有些畏缩,俨然变了一个人。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周锦忽地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几分歉意:“姐姐,我前几日才知道成王妃的母亲与我婆母是表姐妹。”
她恍然大悟:“难怪她今日也来了吴府。”
“姐姐见着她了?她没为难姐姐吧。”
“没有。”她轻轻拍了拍周锦的手背:“我与她如何,是我的事,你好好过你的日子。不过,吴家的人若是敢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
周锦眼眶一热,靠在了她的肩上:“姐姐为何对我这样好?明知道我……”
她摸了摸周锦的脸:“若不是你,姨母现在还在周家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以前的事不必说了,以后过得如何,要看你自己了。”
“我一定好好的,绝不给姐姐丢人!”
“不是不给我丢人。”她替周锦拭去眼角的泪,一脸认真地看着她:“是要自己过得顺心如意。”
打喜房出来,她莫名松了一口气。
从陈州到京城,在外人看来周锦似乎一直在折腾,不叫人省心,可她隐隐约约能体察到几分她的苦衷。她不忍心去苛责,指责她目的不纯粹,手段不光彩……
她正神游物外,一个人去往前厅,忽然有人叫住了她:“羲儿,是我。”
她回过头,看清来人很是意外:“正则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与吴铿是同窗……”徐正则一双眼睛根本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严州一行……你好吗?我听你哥哥说,你一路上殊为不易……”
“正则哥哥。”他才起了个话头便被她打断:“若没有旁的事,我得走了,晋王还在前面等着我回府。”
徐正则立马慌了,抢着拦在她身前:“自然是有的!”
林穆远在前厅坐着,时不时有人过来搭话,他虽心里烦得不行,但谨记着赵羲和的嘱咐,扯着笑应对,给足了吴府颜面。
正百无聊赖之时,抬眼瞥见院子里忽然乌泱泱过去来了一大帮人,一时好奇得紧,便随意拉了个人问:“出什么事了?”
那人一见是他,兴冲冲地凑到跟前:“王爷,说后院有人幽会被抓了现行,要看热闹赶紧去,迟了可就看不到了!”
“幽会?谁和谁啊?”
“那就不知道了。”那人显然已经按捺不住了:“王爷您去不去,一起啊。”
“走。”他脚下一步不慢,可心里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跟着人群走到一处阁子前,才知道这消息倒像是传遍了吴府一般,今日来恭贺的人几乎都围拢过来了。
他从里到外搜索了一番,看见吴湘也在人群中,心里蓦地一惊,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上来。
好巧不巧吴湘也看见了他,一脸和善地笑着问:“晋王也来了?”
说罢又四处看了看:“晋王妃怎么不在?”
第60章
吴湘的话犹如一颗巨石砸在水面上, 在场之人的目光本来都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这时却被她的话引走了注意力,纷纷响应。
“对啊, 怎么不见晋王妃?”
“是啊……难道……”
……
听到人群中传出嗤笑声, 林穆远脸色一黑,大声呵斥道:“闭嘴!”
“晋王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吴湘出言相劝:“若是晋王妃在里面,赶紧出来为好,这阁子看着不大,可别憋坏了。”
他此刻内心一片慌乱, 已然顾不上其他,拔腿就往里冲,满脑子都是万一里面真的是她, 万一她中了吴湘的诡计,万一她被人陷害……
可一只脚刚迈出去,衣袖却猛地被人扯住:“你去哪儿?”
他浑身一僵, 立刻回过了头, 竟真的是她!
见他眼眶红红的, 眼泪已经在里面打转了,赵羲和摸了摸他的脸:“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她突然出现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不是晋王妃?那刚才……”
“成王妃怎么……”
“远远就听见皇婶念叨我,怎么, 皇婶是祈祷里面是我?还是笃定里面是我?”话虽是跟吴湘说的,可赵羲和脚下一步没动。
“不过是看见你不在问了晋王一句,你可别多想。”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皇婶还是这般关注我,是云水集会的遗憾至今未能释怀吗?”
在场的人中三年前参加过云水集会的不在少数, 如今听她这么一提,脸上纷纷露出了然的表情,当年云水集会上论诗,赵羲和第一,吴湘第二。
吴湘脸上僵笑着,手里的帕子早已揉成一团:“若说遗憾,也比不过郎才女貌未能终成眷属的遗憾,那年你……”
“皇婶原来是遗憾,自己和徐正则徐主事郎才女貌却没能终成眷属吗?”
恰巧此时,阁子的门自内开了,徐正则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赵景辰。
听到她的话,徐正则一颗心仿佛被揉碎了一般,望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她是说,自己和……吴湘?
吴湘原本打算牵扯出他二人的旧事,没想到她硬生生截断了自己的话,倒把自己和徐正则推到人前。
事情都过去三年还能挖出这种消息,众人已经忘乎所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视线在吴湘和徐正则身上来回游走,发出一阵阵暧昧的笑声。
林穆远脸上表情早已收不住了,越看赵羲和越喜欢,笑嘻嘻地招招手让景辰过来。
“我与景辰在附近偶遇,见这阁子开着门,便在里面探讨了一番,不意造成这等误会,还请各位海涵。”
吴昉在一旁站了多时,方才一边是成王妃,一边是晋王夫妇,双方你来我去,他根本不敢吱声,好不容易瞅准这个空档赶紧劝道:“菜要上了,大家赶紧回席上去吧。”
虽没能亲眼撞破男女幽会,但方才那一出戏留下许多浮想的余地,众人心满意足地散去,吴夫人亲自上前搀着吴湘离开。
林穆远打发走景辰,眼见四下无人了,冲过去一拳打在徐正则脸上:“蠢货!”
徐正则的心思全在方才赵羲和说自己与吴湘的事上,毫无防备,愣是挨下了这一拳,原地打了个踉跄。
她赶紧抱住了林穆远:“正则哥哥你快走。”
见他杵在原地,又催促道:“快走!从后门走!”
听见她嘱咐徐正则从后门走,林穆远已经清醒了几分,她才在众人面前戳破吴湘对徐正则的心思,自己就动手打了人,若让人瞧见难免又要瞎编排,可还是架不住心里酸溜溜的。
当着徐正则的面,紧紧搂住她的腰,宽厚的肩膀将她的视线遮了个严严实实,一脸挑衅地看向徐正则:“徐主事不走,难不成是等着成王来?”
脚步声渐行渐远,她嫌被他捂在胸口闷得慌,动了动身子,想从他怀里钻出来,谁知他不仅不放,还埋在自己颈间轻轻咬了一口:“不许叫他正则哥哥。”
赵羲和浑身打了个激灵,一脚跺在他鞋面上:“不叫就不叫,你咬我做什么?”
林穆远吃痛,缓缓松开,手却依然搭在她肩上,嘴角噙着笑,呆呆地望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她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从喜房出来遇到了正则哥……”说到一半她赶紧改了口:“遇到了徐正则,他说有话要同我讲,我以为有什么要事,便随他进了阁子。”
“当时阁子门开着,看见有个侍女鬼鬼祟祟地闪过,我觉得不对劲,又好奇他们究竟想做什么,于是把景辰叫了过来,果然……”
他忽地想起了什么,倏地跑进阁子里,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连香炉里的香灰都捻了一把闻了闻,发现没有别的痕迹才松了一口气。
“徐正则这个蠢货!”一想到吴湘动了什么坏心思,他心里就一阵后怕,只恨方才给徐正则那一拳打得太轻。
“你别怪他,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
“蠢死了。”
“我也挺蠢的。”赵羲和轻轻叹了一口气:“明知道她对我心存恶意,就更应该警惕些,若是早些回府就没事了。锦儿什么时候不能看,非牵扯这么一出。”
“胡说什么……你怎么知道她憋着坏?”说罢,牵起她的手,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背:“没事就好,别把这种腌臜手段放在心上,也不需要在这种事上变得聪明。”
“就算真着了道也没什么,我会想办法让他们闭嘴。”
觉察到他话里隐隐透着一股狠劲,她脸上猝然闪过一丝惊恐:“怎么闭嘴?”
见她当了真,他当即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配上夸张的表情,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她瞳孔瞬间放大。
他当即笑出了声,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还真信啊,我开玩笑的,就是吓一吓他们,如果吓不住……骂名我来担。”
秦府。
秦禹看着书桌上那一坛酒,收了笔:“王爷在我这儿一向来去自如,怎么今日突然带东西了?”
林穆远大喇喇地倚在榻上:“二十年的燕塘春,你还真别瞧不上。”
一听二十年,秦禹乐呵呵地把酒收好,走过去坐在他的对侧:“王爷不会是来炫耀今日战绩的吧?究竟怎么回事,快说说。”
“不就是那么个事儿?”他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剥了橘子,一瓣一瓣塞进嘴里,直等得秦禹催了好几遍,才故作无奈地开口说了来龙去脉。
“她这是想坐实王妃和徐正则幽会,借此挑拨你们夫妻的关系,让你们三个人都沦为京城的笑柄啊,这不除了她自己,旁人都别想好吗?”
“所以我才说她和成王坏一窝儿去了。”林穆远说着,若有所思地看向秦禹:“你说,成王是不是不知道她和徐正则的旧事?”
秦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王爷你也太损了,我正准备春闱呢,你能不能让我积点德?这种有损德行的事你就不能回府和你的王妃商量去吗?”
“跟她商量?我怎么能拿这种事脏她耳朵?”
“脏耳朵?”秦禹一脸苦笑:“她今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戳破吴湘的心思,似乎也并非懵懂无知吧。”
“你懂什么?”他瞥了秦禹一眼:“她若不开口,吴湘定要说她与徐正则如何如何,她那是自保,若不是被逼急了,她才不屑做这种事。”
秦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我就合该是做这种事的?”
“不然呢?二十年的燕塘春,白送你的?”
“好好好。”秦禹躺在榻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上方屋顶,徐徐叹了口气:“谁叫我欠你的。”
“别装了。”他拿起一个橘子,正正砸在秦禹身上:“这种热闹,你不最爱看吗?”
那日之后,没几天就传出了消息,成王妃吴湘小产了,按说这种私事该出不了府,不知怎的一夜之间竟满城风雨。
赵羲和在外听说了,一颗心沉甸甸的,吴湘再坏,祸不及子孙,若真是因为自己一时的口舌之快害她没了孩子……
脑子里正瞎琢磨,林穆远走了进来:“又胡乱寻思什么呢?怎么晚膳都不用了?”
她立刻坐直了身子:“吴湘的事你听说了吗?”
“小产的事?”
“嗯。”她心神不宁:“你说,不会是因为我那句话……”
“想什么呢?”他笑着戳了戳她的眉心,却被她一把扫开。
“成王会不会一怒之下,给她灌了红花、麝香什么的,要么就是夹竹桃汤,让她滑了胎,成王不是最好面子吗?”
见她说得煞有介事,他嘴角的笑再也掩不住:“最近看什么话本了,竟想这些有的没的?成王好面子没错,这事跟吴湘与徐正则早年的纠葛有关也没错。”
“你把心放回肚子里,这事可跟咱们半分关系都没有。”
“当真?”她半信半疑:“你该不会是在宽我的心吧。”
他“啧”了一声:“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糊弄过你?说不定这事,吴湘还得感谢咱们呢!”——
作者有话说:下本会开《与白月光和离后》(先婚后爱、蓄谋已久),感兴趣的姐妹可以先收藏哦!文案如下:
上巳节,城外西郊踏青赏春,郗元嘉一眼看上了那个给自己斟酒的男人。
他冷漠淡薄,她却志在必得,三年里,她给他名分,给他权力地位,替他除掉欺侮他的人,助他齐家重振旗鼓。
可他却像一块铁,怎么捂都捂不热。
三年了,回想这三年,没意思透了。
她向来拿得起放得下,丢下一纸和离书,头也不回地踏上和亲之路。
既然男人都那样,嫁谁不是嫁。
何况她作为大周公主,前半生享尽尊荣,有生之年能以一身安社稷,也算是无愧无憾了。
可她嫁了贺云生才知道,以前自己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日子嘛,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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