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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嫁纨绔后双双真香了 60-70

60-70

    第61章


    林穆远支着下巴, 一副懒洋洋,想说不想说的样子看得她没来由一通气,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故意拿我寻开心是不是?”


    “没有没有。”他捂着腰, 没皮没脸地凑到她跟前:“以后换个地方, 别拧这儿。”


    “还不说!”


    她瞪了他一眼,没想到他越发嬉皮笑脸,嘴角根本压不住:“哪有什么孩子啊,成王到哪儿弄孩子去?”


    “他早年间骑马受了伤,根本立不起来, 你说,怎么生孩子?真有孩子才出大事了!”


    他说顺了嘴,一股脑儿全秃噜出来才惊觉对面不是秦禹而是她, 偷偷瞟了一眼,见她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心里暗道不好, 竟叫她给听明白了!


    空气中弥漫着些许尴尬, 他轻咳了一声, 假装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吞了一口,赶紧岔开话题:“这是成王那个坏胚子的障眼法,让吴湘假意怀上, 真到临盆时,悄悄抱个孩子回来。”


    “为何?”


    “你不是说他好面子吗?他这事遮掩了快十年了, 王妃都换了几茬儿,让他承认生不出孩子还不如杀了他。”


    她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他方才的话:“那吴湘呢,为何要感谢你?”


    他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朝着她挤眉弄眼:“再等等, 过几天你就明白了。”


    皇后的生辰是为千秋节,恰逢今年三十整寿,宫里格外重视,特意在慈安宫设宴,虽未宴请外臣,也是近年来最盛大的一次了。


    这次林穆远没有推脱,早早备好了寿礼,用过早膳便到了文心院,盯着赵羲和换上礼服,化好妆容。


    “你在期待什么?”马车上,看他眉眼间隐隐透着股兴奋,她忍不住问。


    “有好戏看。”


    “什么好戏?”


    “别问了。”他扯了扯她的衣袖:“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你只管坐着看戏就成。”


    她懒得去猜,但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八成与他有关。


    到慈安宫时,殿内已经来了不少人,上次西北大捷,俞林殿设宴时她见过一些,但也有不少生面孔。


    在这种场合,林穆远从不主动与人攀谈,她便不用周旋应酬,随着他径直从殿中穿过入了座。


    帝后还没来,殿中吵吵嚷嚷的,她正安然坐着,忽然听见他在边上嘀咕了句:“上蹿下跳跟个猴儿似的。”


    她朝前瞟了一眼,视线立马定格在殿中来回穿梭的成王身上,吴湘“小产”,自然无法出席今日的宴席,可这成王满面春风,哪里有半分丧子之痛。


    正神游时,他冷不丁轻轻戳了戳她,指了指成王对面的裕郡王:“瞧裕郡王那对双生子,粉雕玉琢可爱得紧,像极了思衡和玉阳小时候。”


    经他这么一提醒,她果然发现裕郡王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两个孩子约莫三四岁,正是玩闹的年纪,说话间就挣开了裕郡王的手开始满殿跑。


    裕郡王也顾不上和人搭话,立马弯着腰去追,刚追上一个,就听到刘公公高声唱喏:“陛下、皇后驾到!”


    殿里的皇亲国戚纷纷肃立行礼,偏另一个孩子没被抓着,在人缝中穿过,众目睽睽之下扑进了成王的怀里。


    成王无奈,只得先制住了他,没想到孩子不哭不闹,竟抱着成王的腿不撒手了。


    这时众人都已落座,只剩下他和裕郡王同两个孩子在殿中拉扯。


    林昭笑着说:“难得这孩子这么亲人,皇叔就抱着入席吧,都是自家孩子,左右也没什么不便的,你说是不是啊,裕郡王?”


    “陛下说得是。”


    看到成王灰头土脸地领了孩子落座,赵羲和这才回过劲儿来,林穆远好端端地让她看裕郡王的双生子,还有方才陛下问过了裕郡王,却没问成王……


    “跟着我看戏,还能不让你看全套了?安心往后看。”歌舞一起,他就迫不及待挨过来说,倒像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果然,酒过三巡之后,林昭意味不明地盯着成王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皇叔,一模一样的孩子,裕郡王有一双,你膝上那个就过继到你名下,你看如何?”


    她一听这话,拿酒杯时险些滑了手,抬眸果然瞥见成王一脸惊慌。


    “陛下,两个孩子都是裕郡王的至宝,臣虽然喜欢,却也不敢夺人所好。”


    “原来是怕裕郡王舍不得。”林昭又看向裕郡王:“裕郡王,你舍不舍得?”


    “能得成王青睐,是这孩子的福分,为人父的哪有因着一己私欲不顾孩子前程的道理?”


    她心里暗忖,裕郡王只是个郡王,又是旁支,成王却是正儿八经的亲王,陛下的亲叔叔,如果真如林穆远所说,成王生不了孩子,那这孩子以后可是……要袭爵的。


    想到这儿,她侧过了脸,正撞上林穆远嘴角抿着笑,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


    难怪他一大早就憋不住笑,该不会是他在陛下那儿吹的风吧,只是这算盘珠子都崩成王脸上了……


    她正在这儿猜成王会不会同意,就听见林昭开口:“这下皇叔该没有顾虑了吧。”


    林昭铁了心要成王认下这个孩子,他哪敢违逆,咬着牙说:“臣多谢陛下,多谢裕郡王。”


    这就认下了?她还有些恍惚,林穆远又凑了过来:“怎么样?没白来吧。你就说吴湘是不是该感谢我?”


    “只是平白夺了别人孩子……”


    “怎么能是夺?”他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心:“事先问过裕郡王同意的,只是成王不知道罢了。”


    赵羲和余光瞥向他,想到成王刺杀他的事至今还没有个说法,便知道他整这么一出只是为出口恶气罢了。


    宴会还在继续,方才的事除了成王显然不会有人在意,不仅没冷了场,氛围还越来越热烈。


    “陛下。”她正与林穆远低低说着话,谁料成王又站了起来:“我大周以文治天下,今日又逢皇后生辰,不如席间诸位各赋诗一首,为皇后贺寿可好?”


    她暗暗观察着林穆远的脸色,一听要作诗,就知道冲谁来的。


    “就依皇叔所言。”


    林昭应允后,成王的目光在殿内逡巡一周,最终落在了林穆远的身上:“那就请晋王给咱们做个表率吧。”


    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她立即站了起来:“皇叔此举不妥当吧。”


    说着,脚尖轻轻提了提他:“王爷近来心中悲痛,原本是不想过来扰人兴致的,是感念皇后恩德,才强忍着悲痛前来,谁承想竟受皇叔这等刁难……”


    林穆远听到一半,脸上便转怒为悲,印证着她的说法。


    成王嗤笑一声:“晋王妃言重了,哪里算是刁难,这诗……晋王作不出来便作不出来罢,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羞于承认的?”


    “是,我家王爷的确不善此道,可皇叔作为长辈,既然心里清清楚楚,为何又要当众羞辱于他!”


    “我家王爷”四个字,听得林穆远心里暖烘烘的,不由自主挑了挑眉毛,又想起她踢自己那一脚,赶紧收住。


    “羞辱一词太过严重了吧,本王只是同皇侄开个玩笑 ……”


    成王嬉皮笑脸的模样看得她心头像生了刺一般,语气不由变得生冷起来:“可侄媳觉得并不好笑!”


    林穆远抬头仰望着她,看她为自己冲锋陷阵,不由眼眶一热,她这些话鲁直又笨拙,哪家贵妇能当着帝后说这些话,可她字字句句偏偏就砸在了自己心坎儿上。


    他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栽她身上了,便是她现在开口要他的命,他都会毫不犹豫双手奉上。


    “晋王妃何必如此当真?”


    “好……”她不依不饶,径直对上成王的视线:“我瞧方才皇叔脸色差得很,莫不是不愿领受陛下的好意,把气撒在我家王爷身上了吧。”


    成王压根儿没想到她会当众直愣愣地说出这话,暗自吞了口唾沫:“你……你怎么信口胡说?”


    赵羲和冷嘁一声:“我也只是同皇叔开个玩笑而已,皇叔何必当真?”


    “你……”


    成王只是被人算计心里不痛快,才想让林穆远当众出丑,谁承想没牵出林穆远也就算了,还惹了个硬茬儿。


    他眼珠子一转,正要向林昭哭诉,谁知却被林穆远抢先一步。


    “皇兄、皇嫂,羲儿直爽,不会耍什么心眼,又护夫心切,这才处处维护于我,若有什么话不合时宜,还请皇兄、皇嫂……还有皇叔见谅。”


    林昭正看着热闹,不防他突然来了这么一遭,和皇后对视一眼,笑着说:“都是自家人,哪有什么不合时宜,我跟你皇嫂不会在意,想必皇叔也一样。”


    “再说,你的脾性,就该有这样伶牙俐齿的王妃管着。”


    林昭话说得轻松,底下的人审时度势,也纷纷应承,一时间竟有宾主尽欢的意思。


    林穆远碰了碰赵羲和,二人对着成王遥遥举杯而后饮下,以示歉意,只是杯中一滴酒都没有。


    皇后身子向来不好,坐了这一会儿已经有些乏了,与林昭打过招呼便先行离开,离席前,悄悄朝赵羲和招了招手。


    第62章


    “你说皇后找我什么事?”赵羲和起身前悄悄问林穆远。


    “放宽心, 不会有什么事的。”他帮她整了整裙摆:“你一会儿就在淳华宫等我,别乱跑,宴席散了我去接你。”


    “好。”


    她一走, 林穆远便有些心不在焉, 好不容易捱到宴席结束,立马赶到淳华宫,亲眼见着她一颗心才放下来。


    两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牵上她的手时,他才发现她腕间多了个镯子。


    “皇嫂赏的?”他细细摩挲了一番, 光润油滑,是好料子。


    “嗯。”她回想起方才的情形,依旧有些不解:“回到淳华宫后, 皇后说收了一屋子生辰礼,让我随意挑,我哪里敢挑挑拣拣, 又不好拂了皇后的面子, 只好顺手拿了一个。”


    “下次再有这种机会, 别跟皇嫂客气,看上什么拿什么便是。”


    “我又不是你……”她嗔怪道:“就这我心里还惴惴不安呢,都是旁人送皇后的, 前脚进了淳华宫,后脚就被我挑走了, 给人知道了多不好。”


    他轻轻勾了勾她的小指:“皇嫂给你的,又不是你开口要的,怕什么?”


    “不过……”他突然停下了脚步:“你知道为什么皇嫂突然要赏你吗?”


    “为什么?”这也正是她疑惑之处。


    “因为你今日在大殿上维护我,皇嫂心里高兴。”


    赵羲和一脸不信,盯着他看了半晌:“就因为这个?”


    林穆远没有直接回答, 抬手指了指右侧的宫门:“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她望着上方三个鎏金大字:“这不写着呢嘛,栖云轩。”


    “以前不叫栖云轩,叫月澜殿,是我母妃的寝宫。”


    见他眉间染过一丝落寞,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门开着,要进去吗?”


    “进去做什么?里边已经住了新的人,云答应那样的人。”


    昔日在周宅,听他粗粗提过他母亲几句,知道她生前并不十分受先帝宠爱,如今主动说起云答应,料他定是想到了些旧事。


    “因为外公身居宰辅,母妃辞世后,不少嫔妃想要领养我,那段日子父皇最宠齐妃,便把我养在齐妃处,父皇在时,她假模假式地对我好,父皇一走,便懒得搭理。”


    “她这样,宫人自然也不会很上心,有一年天冷得早,皇子们在一块儿读书,个个都换了棉衣,只有我还穿着单衣,我自己都未曾察觉,但是皇兄注意到了。”


    “第二天,皇兄便带了一件新棉衣给我,是皇嫂连夜缝制的。自那之后,皇兄便格外关注我,他和皇嫂隔三岔五便要进宫来,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还陪我玩儿……”


    他声音渐渐低哑,她明显从中听出了几分委屈,沉默片刻,终是抽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心一揪一揪地疼,看惯了他肆意放纵的模样,总觉得他就如他自己所说,万事不经心,可此刻她这才意识到他曾是皇子,宫里那些缠斗和纷争,他并未躲过。


    可是听他说这些,她又莫名高兴,他的过去,她终于不是从别人的口里听到,或者全凭自己猜测,就像经年紧闭的门,终于打开一条缝。


    他收紧双臂,脸颊深深埋进她颈间,贪婪地吸了一口气,满是缱绻:“今夜我很高兴,除了皇兄和皇嫂,终于有另一个人护着我了。”


    “以前都是你护着我,我就算投桃报李,也该护你一次。”


    “我不要你投桃报李。”他声音闷闷的,双唇几乎贴着她的肌肤:“我要你心甘情愿护着我。”


    过了个年,乞儿们也算在致远堂安了家,在京中过得越来越习惯。


    只是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认,当初决定带他们回京,还是情感占了上风,如今过起日子来,才知道处处都要花钱。


    趁着无人时,她打开了存放积蓄的木匣,留给如意的那份不能动,数了数剩下的,实在所剩无几,思来想去便决定去灵月阁同邹老板结一下近几个月的分利。


    路上却不免自嘲,当初为《空山记》注疏,只是出于喜欢,如今却盼着它卖得越多越好。


    从灵月阁出来,又绕道去了致远堂,一下马车便发现态势不对,致远堂地处僻巷,平日里少有人来,今日门前却围着一群人。


    她赶紧小跑过去,拨开人群,正撞上两名衙役押着朱儿出来,冯婆婆和孩子们立在一处手足无措。


    齐儿眼尖,瞧见她立马喊道:“姐姐,他们说朱儿杀了人,要抓他去偿命!”


    朱儿杀了人?


    赵羲和还没缓过神来,朱儿猛地从衙役手下挣脱出来,扑到她面前死死搂着她的胳膊:“我没有姐姐,我没有杀人!”


    “到底怎么回事?”她刚问出口,两个衙役便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抓住朱儿的胳膊,将人架了起来。


    “孙县令传人去县衙问话,闲杂人等速速避开!”


    朱儿一听还要被带走,拼命扭动着肩膀,双脚胡乱蹬着:“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


    “朱儿,朱儿……”她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极力安抚着他:“别怕,只是问话,并没有说你杀了人,其中有什么误会,我陪你去县衙说清楚。”


    “姐姐,我真的没有杀人……”


    “我知道,我知道……”她一遍一遍摩挲着朱儿蓬乱的头发:“我知道你不会杀人,说清楚就好。”


    朱儿终于不再挣扎,她回过头对衙役说:“两位大哥,我是他姐姐,我随你们去县衙。”


    嘱咐齐儿他们待在家里别乱跑,她跟在两名衙役后头,一道去了县衙。


    京兆府下辖永安、远宁二县,致远堂隶属永安县管辖,下令拿人的正是永安县令孙朗。


    到了县衙,公堂上站着一男一女,一看见朱儿就生扑过来:“就是他!就是他!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杂种!”


    赵羲和赶紧一把扯过朱儿紧紧搂住,用后背挡住那二人,谁知他们不依不饶,用力推搡不算,还拔掉了她头上的朱钗,拉扯着她的头发……


    她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想用力把人推开,又怕一松手朱儿受了欺负,好在这时堂上孙朗拍响惊堂木,连喊了几句“肃静”,两个衙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人拖开。


    “你是什么人?”孙朗瞟了她一眼,见她头发散乱,衣服也被扯得皱皱巴巴,暗自皱眉。


    “我是朱儿的姐姐。”


    “叫什么?”


    “赵羲和。”


    “钱密夫妇说你弟弟朱儿将他们的孩子钱同推搡致死,你可知情?”


    推搡致死?她暗自心惊,来时路上她问过朱儿,只是衙役为了避免串供不让他二人搭话,所以她一无所知,可……如若只是推搡怎么可能致死?


    “姐姐,我是推了他一把,可我……”


    朱儿还没说完,钱密就抢着说:“他承认了大人,他承认是他推的了!”


    “肃静!”


    她沉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眸看向孙朗:“县令大人,事发时我并不在现场,可否请钱氏夫妇将案发过程细说一遍?”


    孙朗抬手示意,钱密眉毛一横:“我家在杨柳街上支了个摊子卖馒头,馒头卖完之后,我与我婆娘去隔壁药铺买药,留下小儿钱同看摊。”


    “待回来时,正好看见这小杂种一把将我儿推在地上,我跑过去时,我儿已经没了气息。”


    孙朗看向朱儿:“朱儿,你可推了钱同?”


    朱儿攥着衣角并不敢答,偷摸看向她。


    看他如此反应,赵羲和已然猜出了几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如实说便是。”


    “推了……”朱儿咬了咬牙:“可是我并没有用力!我只是轻轻……他就倒了。”


    钱密面上一松,登时露出喜色,正巧被她看在眼里。未及细想,便又听得孙朗问:“朱儿,你为何推钱同?”


    “他骂我是有娘生没娘养的杂种……”朱儿眼角噙着泪,鼻子一抽一抽的:“我只是去买馒头,他说像我这样的叫花子,有娘生没娘养的杂种,也配吃白花花的大馒头?”


    她听得一阵揪心,更加确信朱儿不会撒谎,这话与他们刚进来时,钱同的娘骂朱儿的话几乎如出一辙。


    “我儿哪点说错了!你个小杂种!”钱同的娘指着朱儿的鼻子:“不过是骂了你一句,你就害死他?”


    朱儿被她吓得浑身哆嗦,赵羲和赶紧把他拉到自己身后,直直看向钱密夫妇:“朱儿推人的确不对,可钱同无端谩骂,有错在先,你们也是有孩子的人,何必一口一个小杂种这样难听?”


    “况且推搡致死只是你一面之词,我们既没见着尸体,又没见仵作的验状,事态未明,我们不认!还请县令大人早早查明真相,还朱儿清白!”


    钱密夫妇脸立刻就黑了:“你还敢提清白?”


    孙朗看着堂下,钱密夫妇张牙舞爪,朱儿哭着躲在她身后,她虽瞧着一身狼狈,却面无惧色,始终有理有据地辩诉。


    想起方才朱儿说钱同骂他叫花子,怕不是没有缘由,只是叫花子的姐姐,怎么可能……


    正当这时,门外出现一个身影,正是县衙的仵作。


    第63章


    孙朗立马使了个眼色, 仵作会到意,立刻退了下去。


    “今日天色已晚,仵作验状未出, 证据不足, 暂将朱儿关押,择日再审。”


    钱密夫妇还要说什么,被孙朗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突然退堂,赵羲和虽心有疑虑,却强行按下, 温言细语地嘱咐朱儿:“在牢里别害怕,我一定会查清钱同的死因,还你清白。”


    朱儿“嗯”了一声, 抹掉眼泪跟着衙役走了出去。她看着朱儿瘦小的背影,心里不由沉甸甸的。


    出了府衙后,赵羲和先去了趟致远堂, 安抚好冯婆婆她们, 才回了王府。


    得知林穆远不在府中, 蓦然松了一口气,今日之事太过蹊跷,她需要好好消化消化。


    朱儿他们来京城这么久, 她自问吃喝都没有缺过他们的,还亲自教他们读书识字, 孩子们在当着她始终笑呵呵,可刚才她才从齐儿口里得知,事实并非如此。


    都是半大的孩子,不可能终日躲在致远堂里,出了门就难免要与人交流, 一开口,偏远的口音根本掩不住,孩子们又没什么心机,自然是别人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


    不消几日,除了她和林穆远的身份她特意叮嘱过,其余的底已经给人家摸透了,京城里的人眼高于顶,哪怕自己过得再落魄都端着股傲气,哪里看得上外地来的乞儿。


    出言不逊的,何止一个钱同……


    浸在浴桶里,热气氤氲,她缓缓闭上眼,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如今说什么都没用,其余的事都能慢慢解决,唯独朱儿的事拖不得。


    可好端端的人,为何会无缘无故给人推了一把就……


    思来想去,她决定去找姜平问问,万一明日仵作出了验状,好早做准备。


    谁知这厢刚换好衣服,一阵敲门声起:“羲和,是我。”


    听到林穆远的声音,她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朱儿的事,她还没拿定主意怎么跟他说。


    等她应允之后,他托着食案进来:“让后厨备了几样清粥小菜,多少用点?”


    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在桌旁坐下后就开始埋头喝粥,没多的话,也不敢抬头看他,一边盼着他别多问,一边又在想万一他问了什么该如何回答,一顿饭用得如坐针毡。


    还好他只在对面静静坐着,从始至终都没开口,等她用完,丢下一句“早点休息”就收好碗筷离开了。


    她心里惦记着去姜平那儿,估摸着他走远了,立刻动身,谁知一开门,门口赫然站着一个人。


    “你……”


    林穆远定定地看着她,手中的食案还未放下:“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跟我说?”


    她匆匆收回目光,心底沉了一口气:“你知道了?”


    “为何要一个人上公堂,不传信给我,为什么在公堂上不表明身份,任由……”他一想到从别人口里听到的那些,心口便堵得慌。


    “此事听着荒唐,明日仵作说不定就有结果了,我想着晚些时候再跟你说。至于身份的事……刑讼之事当以真相说话,怎么能拿身份去压人,何况对面是平头百姓。”


    “等有结果了跟我说?说什么,通知吗?”他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你夜里穿戴这么齐整又是去做什么?”


    “是嫌我蠢钝,不愿跟我商量,还是怕我莽撞坏了事?”


    面对他接连的追问,她莫名心烦意乱:“林穆远,朱儿生死攸关,你跟我掰扯这些?”


    “好,我先不问。”他抬脚迈进去,反手关上门,牵起她的手走到桌边,从袖口掏出一张纸:“仵作的验状。”


    “怎么来的?”


    “孙朗给的。”


    她半信半疑地展开,隔过前面的详细描述,先看了结论:经查,胸腹无外伤,似是心疾骤发而亡。


    “这怎么可能?总要有个由头吧,会不会是仵作疏忽,有什么地方没验出来?”


    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你先别着急,我问过孙朗了,朱儿并非蓄意谋害,顶多算是过失杀人,再加上不满十岁,需要上请陛下裁决。只要我开口去求,皇兄定会宽恕,朱儿不会有事的。”


    “最终没事便可以了吗?”她猛地抽出手:“你想过没有,过失杀人也算杀人!你贸然去求了陛下,就算得以赦免,他还是要背着杀人的名头过一辈子!”


    “先是乞儿,再是凶犯,你让他怎么在京城立足?”


    瞧着她对自己横眉竖眼的,他当即乱了方寸:“我没有说朱儿杀了人,只是仵作验状在此……”


    “那就找人再验!”


    听他话里话外已把朱儿当杀人者看待,她揣着一肚子气出了府,一上马车,看见林穆远随后挤了进来,立马别过了身子。


    “要去姜平那儿?”他小心翼翼凑过去,见她挪得更远,又厚着脸皮捱了过去:“那我也去。”


    知道她正生自己的气,他也不敢多言,只默默陪着,时不时偷偷瞟她一眼。


    到了之后,姜平一开门,瞧见她一脸忧心忡忡,林穆远还跟在后面,不由心里一紧:“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可是有要紧事?”


    “人命关天的事。”赵羲和攥住姜平的手:“须得请教你和廖叔叔。”


    “快进来。”姜平让到一边,明显看见林穆远经过时,冲自己傻笑了一下。


    “倒是合理。”廖承安看完验状说:“前后对照,所观与结论一致。”


    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儿:“廖叔叔,你再看看呢。”


    “无需再看。”廖承安一脸笃定:“可验状合理,不代表事实合理,羲儿,你方才说,朱儿是……轻轻一推?”


    “没错!朱儿不会撒谎。”


    “若是心疾严重,气急惊悸之下,兴许真能被这一推吓得骤然暴毙,可如果只是寻常心疾,又是轻轻一推,不大可能。”


    她眼中立马燃起了希望:“那怎么才能判断他的心疾严重与否呢?”


    “若是活人,望闻问切足矣,可若是死人……”廖承安望了自己的徒弟一眼,姜平立马接了话:“须得开膛破肚了。”


    她一脸惊色:“开膛破肚?”


    “对,开膛破肚,然后观其心脏,若是不大、不黑、不硬,便是普通心疾,若是胀大、紫黑、发硬,则是重疾之状。”


    姜平话说得很明白,可钱密夫妇在公堂上那副模样,明显是要把这事栽到朱儿身上,这份验状无疑对他们有利,死者钱同又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这种情况下……他们怎么会同意开膛?


    “廖叔叔。”她思忖了半晌才开口:“是否可以从平素服的药上来判断?”


    “倒也不是不行。”廖承安捋了捋胡须:“不过,并非患了心疾就需要服药,如果不严重,不服也是可以的。”


    “这事我去办。”林穆远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赶紧上前:“他服药与否,服了什么药,定给他查个明明白白。”


    他挨得极近,整个人都靠了过来,身上淡淡的香气也铺天盖地压了过来,她忍着没有回头看他。


    “只能这样了。”廖承安话音刚落,他便立刻温言软语地劝:“时候不早了,要不咱们先回府?待事情有了眉目再来请教。”


    “我还有事,今晚不回去了。”


    她语气冷硬,姜平都吃了一惊。


    “那……那我明日一早来接你。”林穆远也不敢啰唆,幽幽地望了她一眼,红着脸退了出去。


    姜平把人送出门:“王爷又惹她生气了?怎么话都不跟你好好说了。”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把来这儿之前二人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央求道:“姜大夫,你可得在羲儿面前帮我解释解释,我只是想让她宽心,真没旁的意思。”


    “她恼你是应该的。晋王殿下久居高位,眼里哪看得到寻常百姓的艰辛?”


    “哎?”他还想问什么,门“嘭”地一声关上了。


    “他走了?”看见姜平掀帘进来,赵羲和问。


    “走了,让我帮忙解释解释。”姜平坐到榻的另一侧,隔着烛焰看向她:“真是因为一句话恼他?我看他今日也在积极想办法,似乎没有全然不管的意思。”


    “乍一听到,在气头上,难免呛了他几句,可冷静下来才想过劲儿……”她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哪是恼他啊。”


    “我就知道。”见她没有往下说的意思,姜平也不催,陪着她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朱儿的事,便劝她去睡了。


    翌日刚进辰时,林穆远就依言早早过来,坐在院子里等她梳洗完,辞别了廖承安师徒,扶她上了马车。


    一路上暗暗观察着她的脸色,犹豫了许久才终于鼓足勇气开口:“昨夜睡得如何?”


    “还好。”她顺口答道,忽地想起方才在外面看见他一脸倦容,眼底泛着乌青,匆匆抬眸一瞥,马车里昏暗的光线下,瞧着更没精气神。


    “没睡好?”


    他轻轻“嗯”了一声,竟带着几分委屈:“想了一夜……”


    “不过,想明白了。”


    她脸上露出疑惑:“想明白什么了?”


    第64章


    “这事原是我不对。”林穆远试探性地探过身子, 见她没躲开,才大着胆子攥住她的手:“我没有你为他们想得长远。”


    “我这个人心硬得很……”


    心硬?赵羲和刚要开口反驳,见他一本正经地剖白自己, 生生闭上了嘴, 耐着性子往下听。


    “在严州的时候,看到朱儿他们的处境,虽然觉得糟糕,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转念一想人各有命, 便只想丢下点银子了事。”


    “你说要带他们回京,我心底里其实觉得很麻烦,你一再坚持, 又对他们这么上心,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被你厌弃,才勉强答应, 可是并没有把他们当成自己人来看。”


    “朱儿出了事, 我也只想着平息事态, 让你不用费心劳神,却没有设身处地为他们想过,我狭隘、偏私, 我……”


    听他越说越偏,她下意识捂住了他的嘴, 林穆远显然没有意料到她会这样,浑身僵在那里,只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望着她。


    “你想了一夜,就想了这些?”


    “唔……”他正欲辩解,张嘴却只发出了一阵闷声, 轻轻覆上她的手,又不敢擅自拿开,她见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指尖抚过他的脸颊:


    “没人有资格要求你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


    “我知道,可是我……”他在她掌心蹭了蹭,眼中泛着些许道不明的酸涩:“我想离你近一点,唯有这样苛责自己,我才能感念到你心中所想。”


    “我才能知道朱儿出事你有多自责,才能知道你不想跟我讲实情其实带着几分歉疚,我想你定是觉得当初不顾我的反对把他们带了过来,如今果真出了事,你不知道怎么面对我……”


    赵羲和不禁讶然,昨夜对姜平都未说出口的情绪,竟被他猜中了七八分。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他突然屈膝半跪,抱着她的腿,脸轻轻贴在她膝头:“你不知道我有多乐意做你肚子里的蛔虫,这样你开心什么难过什么,动了什么念,我眨眼就能知道。”


    “就不用像老和尚悟佛法一样,整晚睁着两只眼瞪着帐顶苦思。”


    纵使两人有过更亲密的举动,此刻见他这样,她也难免动容。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沿街传来阵阵叫卖声,清晨满城的烟火气息,她偏就想起了严州路上被追杀的时候,马车跑得快散架了,乱刀横七竖八劈过来……


    那样当紧的关头,是他把自己护在了身下,可是他眼下……又这样。


    “谁还能没点秘密……”她一下一下摩挲着他的发顶,语气故作轻松:“我可不要你这样大的蛔虫,嘴刁得很。”


    他唇角不自觉弯了起来,心里仿佛一块石头落地。街上行人多,马车走走停停,他的身子也跟着一顿一顿的,右颊贴在她的腿上,一下一下越埋越深。


    淡淡的桂花味萦绕在他的鼻尖,他唤了声“羲和”,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一身毛病,你能不能对我多点耐心……”


    姜平的住处离王府不算远,两人静静待了没一会儿便快到了王府,谁知马车还未走近,便听到一片哭嚎声。


    赵羲和掀开车帘,却见一口棺材赫然对着王府正门口,前头两人身穿丧服,扑在棺材上哭天喊地。家丁


    照常在两旁立着,没人敢上去扶。


    这时林穆远业已从她腿上起来,瞟见外头的情况,抬腿就要往下走:“什么人竟敢来王府撒野!”


    “哎”,她一把拽住他:“不必理他们,咱们从侧门进。”


    那两人他瞧着眼生,她可认得,正是昨日大闹公堂的钱密夫妇。


    回到文心院,她立马叫管家过来问了情况,林穆远听得火冒三丈:“尸体在永安县衙,他们来我晋王府要人?反了天了!”


    “先别忙着生气,这事没那么简单。”她拍了拍他的手背,交代管家:“把王府门关了,任外面乱成什么都不许开。”


    说罢又交代陈年:“你去永安县衙找孙县令,告知他此间情形,让他想办法把人弄走。”


    两人领了命,瞧见他脸色铁青,她斟了杯茶递到他手里:“心里有气先忍一忍,这夫妇俩可跟成王不一样。”


    “我晓得的,揍成王一顿说破天也是家事,可打了百姓保不齐要扣一顶多大的帽子。”他呷了一口茶,突然想到了什么。


    “可话说回来,连孙朗也是多方打听才得知你的身份,钱密夫妇又怎么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她手捻着钱同的验状:“看来昨日咱们忙了一夜,有人也没闲着。”


    约莫一个时辰后,陈年领着孙朗进来。


    瞥见孙朗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林穆远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孙县令,怎么永安县的案子,还算到我晋王府头上了。”


    赵羲和抬眸看向他,心下觉得奇怪,他素来不是随意为难人的性子,怎么好端端地把邪火发在孙朗身上。


    “请王爷恕罪,下臣已经将钱密夫妇送了回去,日后定好好盯着,绝不让他们再来王府门口闹事。”说着,又转向赵羲和:“昨日没有认出晋王妃,多有得罪,还请王妃海涵。”


    昨日公堂之上他全程冷静,没有妄下定论,今日行事又这般妥帖,她不由暗自感叹,果然能在京里做官的没有等闲之辈。


    “无事。”她淡淡应道,旁边林穆远却皱起了眉:“案子打算什么时候审,难道本王还任由这群无赖泼脏水不成?”


    “不知王爷觉得哪天合适?”


    “你是县令,却要问我?”


    她轻轻按住他的手:“王爷的意思是,按着规矩,该怎样便怎样。”


    孙朗应了一声“是”,略忖了忖:“拖下去恐夜长梦多,不知明日如何?”


    “那就明日。”林穆远一口应下。


    等人走了,她才看向他:“明日?来得及吗?”


    “紧一紧,没什么问题。”他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她听:“这个孙朗……不老实。”


    翌日,永安县衙。


    赵羲和衣着素淡,与钱密夫妇在堂上对峙。


    知道了她的身份,钱密夫妇显然没有之前那样放肆,但仍是梗着脖子一口咬定钱同是朱儿推搡致死。


    孙朗当堂读了验状,她还未开口,钱密夫妇眼睛一亮:“对!正是心疾,我儿时常捂着心口喊痛,被那乞儿用力推在地上,才毙了命!”


    她盯着钱密夫妇:“既有心疾,可曾找大夫医过?”


    “王妃这话说的,看病吃药都是要花银子的,我们小老百姓靠支个馒头摊儿勉强维持生计,哪里敢送他去看大夫?无非是平日里多注意,不敢劳着累着,实在疼得厉害,忍忍也就过去了。”


    “这话可就奇了。”她冷嘁一声:“不敢劳着累着,却要每日帮你们卖馒头,一站就是一天?没有看过大夫,又怎的知道是心疾,莫不是刚刚才知道?”


    林穆远坐在屏风后,频频点头,抬眼瞥见孙朗高坐在堂上,盯着堂下的人眼中似有几分欣赏,不由瞪了他一眼,审案子呢笑什么笑!


    钱密听了她的话,瞳孔一缩,立刻抢白道:“卖馒头又不是什么重活儿,哪会累着?”


    “一个馒头一文钱,你那馒头摊儿少说一天也卖两三百个馒头,赚个一百文不在话下,杨柳街上的广济堂,就在你馒头摊边儿上,诊金只要二十文……”


    她目光如炬:“父母爱子是天性,知道自己孩子时常心口痛,连这二十文也舍不得掏?”


    刚开春的天,公堂门户大开,钱密愣是急出了一头的汗。


    “县令大人,纵使我们夫妇疏忽,没有照顾好同儿,与本案又有什么关联?那乞儿推了同儿是事实!同儿因此暴毙也是事实!”


    “未必。”她上前一步,直直看向孙朗:“孙县令,仵作验状中写的是,似是心疾骤发而亡,只是猜测并未论定,请大人允准开膛验看。”


    “不行!我不同意!”钱密夫妇眼睛瞪得浑圆,扑在她脚下痛哭流涕:“同儿还是个孩子,晋王妃,你怎的忍心这样折辱他?”


    林穆远见她被那夫妇二人缠住,噌地站起身来,却被陈年一把拦住:“王爷,王妃嘱咐过您一定不能出去。”


    他双手握拳,心里烦乱得紧,看到她径直往后退了一步,才稍稍定下心来。


    赵羲和望着脚下的人,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们眼中含着泪,可这泪,真假难辨,她沉了一口气,瞬间下定了决心。


    “人命大如天。”她对上孙朗的视线:“钱同的命是命,朱儿的命也是命,刑狱断案,岂能这样不清不楚?”


    “请大人允准开膛验看!”


    孙朗手中握着惊堂木,看着堂下对峙的双方,又瞟了眼屏风,远远望着公堂外越聚越多的人群,不免有些头痛。


    晋王夫妇有此打算,昨日在王府为何不告知于他,开膛验尸第一条便是……


    他只得硬着头皮问:“钱密夫妇,你们可同意……”


    话未说完,钱密猛地抬头:“草民拼死也不能答应!”


    第65章


    围观的人群听说要开膛验尸, 一阵躁动,纷纷踮起脚竖着耳朵听县令大人的决断。


    孙朗陷入了两难。


    若开膛,不免有违伦理, 搞不好还会犯了众怒, 可不开,验状模糊难以结案,那朱儿虽只是个乞儿,可也不能莫名背了杀人的罪名。


    况且,还有晋王夫妇在堂上盯着……


    他从堂上走下来, 扶起钱密夫妇:“这是命案,如今你儿死因不明,须得这样才有望还以公道。”


    “公道就是那个乞儿害死了我儿!难道就因为他与晋王妃有关联, 大人便一味护着,不管我儿的公道吗?”


    此言一出,远处不知谁率先喊了句:“原来是晋王妃有意包庇凶犯!”人群中立刻一片哗然。


    “原来是官官相护!”


    “是晋王府仗势欺压百姓!”


    “晋王本就嚣张跋扈, 连亲叔叔都敢打, 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干的……”


    原本众人只是在外观望, 忽地骂声四起,林穆远眉头微皱,招手示意陈年过来, 低声耳语了几句。


    赵羲和冷眼瞧着围观的人群,勉力压下心头的烦躁, 案情未明,流言先来,事情越发蹊跷。


    “孙大人,请速作决断!”她看向孙朗:“一切后果,我愿……”


    “一切后果由我晋王府承担!”她还未说完, 林穆远从屏风后走到人前。


    “若说纨绔奢靡,我林穆远认,可要说欺压百姓,我晋王府从未做过,我的王妃,更不可能!”


    “这不是钱密夫妇与我晋王府的案子,他们控诉的杀人者,是一个乞儿,若没有我的王妃出手,谁肯帮一个无父无母的乞儿?”


    “诸位既然来了,不妨耐心等等,王妃请了神医廖承安与仵作同验,若真是那乞儿的过错,我晋王府绝不偏袒,还会奉上千金给钱密夫妇,我林穆远披麻戴孝亲自登门吊唁。”


    “可若不是,还请诸位同我与王妃一道,还那乞儿清白!”


    千金!四下里顿时炸开了锅,连赵羲和都怔住了。


    千金对他而言自然不算什么,可披麻戴孝……他是皇室中人,若为一个孩童披麻戴孝……


    孙朗的目光在她和林穆远身上来回游移,心中疑虑更甚,难不成这晋王夫妇手中握着什么关键证据,不然怎么说话不留一丝余地?


    林穆远说罢走到她身侧,从衣袖中寻摸到她的手,紧紧握住。


    他的手心干燥温暖,捂得她心头一阵发热。所谓开膛验尸,她也只是赌一把,赌朱儿有分寸,赌钱密夫妇居心不良,赌背后有人作祟……


    可为了朱儿的清白,赌得值当。


    但此刻他同自己站在一起,她心中的忐忑顿时全消,赌就赌了,无论是改日一起去陛下面前请罪,还是双双披麻戴孝到灵前磕头,她都认了。


    “孙县令。”她再度看向孙朗:“照常来说开膛验尸要征得亲属同意,可若疑凶、死因不明,按照大周律例,官府亦可强制。”


    孙朗知她话说得不假,可此事非同小可,搞不好自己要担责任,尤其是……


    罢了,他咬了咬牙,心一横:“那就请廖承安神医和仵作共同开膛验尸。”


    钱密夫妇顿时觉得天塌了,在公堂上又哭又闹,林穆远赶紧护着她退了好几步,远远避着这夫妻二人,衙役齐齐拦着却不敢有大动作,毕竟公堂外面几十上百双眼睛盯着。


    好在钱同的尸体停在殓房,验尸之事并未受前堂影响。


    约莫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廖承安与仵作双双出现。


    “孙大人,经我二人合验,死者心脏大小适中,紧敛不胀,并无心疾,但在其胃里发现了余药残渍,气味微辛微腥,乃是一种罕见的毒草熬制而成。”


    仵作话音一落,赵羲和看向林穆远,惊讶都写在脸上,请廖神医来原本是为了断定钱同是否患有心疾、严重与否,没想到竟验出,他身中剧毒。


    孙朗也觉得不可思议,连忙追问:“竟是中毒?”


    “的确是中毒。”廖承安声音沉稳,不容有疑:“这毒草生长在西南边陲,极其阴湿瘴气遍布之地,京城之中实属罕见。”


    “不可能!”钱密大喝一声:“这样罕见的毒草,我们这样的人家怎么会有!”


    “滞心草为何出现,是自己服下的还是误食,不是我一个大夫该考虑的,我可以肯定的是,若用得少,会出现心悸、面色苍白、脉象紊乱,但一个时辰便可自行缓解。”


    “可若用得多……”廖承安看向赵羲和:“不消半个时辰,定会毙命!”


    她当即明白了廖承安的意思,那日不管朱儿有没有推钱同,他都注定……难逃一死。


    这样一来,朱儿的罪名便洗清了,可她却觉得通身发凉。


    钱同屡次对朱儿无端辱骂,有恶行不假,可错不至死,究竟是什么人,竟把这样阴毒的招数用到他身上。


    “这只是你一家之言,什么毒草,什么滞心草,谁知道是真是假!你这大夫定是收了旁人的好处才说出这番话。”钱密回过神来,立刻把脏水泼到了廖承安身上。


    孙朗听过廖承安的大名,知道他就是之前为皇后诊治的神医,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去毁自己的声誉,况且是与仵作合验的结果,定然无误。


    然而为了堵住钱密的嘴,还是说:“你若有疑心,本县再多请几个大夫来辨认就是。”


    衙役领了命出门,不消半个时辰请了三个大夫前来,验过之后,都说是滞心草无疑。


    钱密夫妇像一摊泥一样瘫在了地上,孙朗判了朱儿无罪。


    赵羲和与林穆远等在牢房门口,朱儿从里面出来时,恰是正午时分,艳阳高照。


    眼见朱儿干干净净地进去,脏兮兮地出来,除了身上的衣服还算齐整,整个人瞧着跟在严州时一样,林穆远笑着锤了锤他的胸口:“在里边没人欺负吧。”


    “没有,王爷托人照应我,我知道。”不过两三日的工夫,朱儿少了几分跳脱劲儿,看着老成了许多。


    她从袖口掏出一方帕子,塞到朱儿手里:“擦擦,回致远堂别齐儿他们笑话。”


    朱儿犹豫了片刻,没有伸手接,反而腾地跪在了地上。


    “是朱儿不懂事,给姐姐和王爷添了这样大的麻烦,朱儿以后一定谨言慎行。”说罢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她与林穆远拦都拦不住。


    “此事说来,错并不在你。”朱儿中毒的事,她不想当着朱儿的面多说,粗粗解释了几句:“就当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在外多注意些便是。”


    送朱儿回了致远堂,回到文心院,她依旧难掩愁容。


    林穆远坐在对面,指腹轻抚着她眉心:“事情了了,朱儿没事,还在愁什么?”


    “你当真觉得,事情了了?”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眼底透着笑意:“我的羲儿啊,你到底是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还是生了一双洞穿人心的眼,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当即反应过来,扫了他一眼:“有什么发现就说,少拿这些有的没的来糊弄我,平白吊我胃口。”


    “我什么时候……”他一口气提起来,看她那认真的模样,又沉沉叹了下去。


    “人家夫妻都你侬我侬,蜜里调油一般,偏你……”


    “偏我怎样?”


    “偏你……”他想说偏她整日里不是读书就是顾着致远堂那群孩子,旁人的事比天还大,可绕了一圈又囫囵咽了回去。


    开口变成了:“偏你不解风情。”


    说着,视线缓缓下移,落到她嫣红的唇上再也挪不开,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一点一点摩挲着她的下唇……


    她脸一热,一把拍掉了他的手。


    他也不恼,眼底的笑意更深,一脸戏谑地瞧着她:“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你……”她蹙起了眉,脸上的热意一路烧到耳尖,又羞又恼,伸手就要往他胸口推。


    谁知他眼疾手快,率先按下了她的手,眨眼间便欺身过去,轻轻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完事后立刻退得老远,“啧”了一声:“不太够。”


    他那副浪荡的模样活像一个登徒子,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到底说不说了!”


    “说说说,这就说……”他笑着回应,不着痕迹地挪到她身边:“刚才在永安县衙门口抓了几个人,我一会儿去审审。”


    朱儿出了这么大的事,致远堂都是些孩子,心里难免惊悸不安,于是这些日子她也就多上了点心,日日早出晚归往那边跑,还听了他的建议,让秦禹过来帮忙。


    当然也没忘了陈年抓的那几个人,只是问了林穆远几次,他都推说嘴太严,还没撬开,每次只要谈及此事,说了没三两句他就会把话题岔开。


    她心里越发生了疑,这日回来得早,便打定主意去见他,心想无论如何这次也要问出来。


    谁知人一到玉泉堂,便被陈年拦住:“王妃,王爷进宫去了,还没回来。”


    陈年随了他,也是个不会说谎的,直直绷着身子,目光躲闪。


    这如何能看不出异样?往常不管林穆远在不在,晋王府就没有她去不得的地方,今日却在这儿被拦住。


    她遥遥望着不远处,眉头微皱:“谁在里面?”


    第66章


    “没……没谁。”


    赵羲和虽心下觉得奇怪, 但看陈年的模样显然是奉了命的,也不好为难他,于是转身回文心院。


    只是走着走着, 越发觉得不对劲, 路上遇了好几个小厮都行色匆匆,甚至在山元堂附近遇到管家时,也是着急忙慌打了个招呼就匆匆离开。


    她盯着管家离去的方向,那不是……玉泉堂吗?


    折返回去又撞上陈年,陈年看见她像见了鬼一样:“王……王妃, 您怎么……”


    “谁让你拦在这儿的?”


    陈年垂着头不敢看她,低声嗫嚅:“没谁。”


    “那让我进去。”她不顾陈年的阻拦,硬是闯了进去, 踏进玉泉堂抬眼四望,视线落至内室时,却见那里赫然立着一个人。


    秦禹?


    秦禹似乎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 满脸惊诧, 下意识挪了挪位置, 挡在了床前。


    察觉他的动作,她缓缓移步过去:“谁在那儿?”


    秦禹没有作声,双臂垂在身侧, 浑身透着股局促,又不敢张口制止, 只得任她一步步走近……


    “林穆远?”看清床上那人,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脸颊高高肿起,


    唇角裂着血痕,眼尾乌青一片,这是……林穆远?


    她不由脚下一软, 膝盖重重磕在脚踏上,发出一声闷响,秦禹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见她早已撑着地起来扑到床前。


    床上躺着的是林穆远没错,她屏着呼吸,想摸摸他的脸,抬起手却哪里都不敢碰。


    “怎么回事?”她扭头看向秦禹,眼中带着些许质问,然而等不及他回答就大声喊:“陈年!陈年!”


    陈年跌跌撞撞跑进来,刚对上秦禹的视线,就听得她吩咐:“赶紧去把廖神医和姜大夫请来!”


    “是!”


    秦禹识趣地同陈年一道退了出去,他一走,赵羲和才看到方才他站的地方胡乱堆了一摞衣物,饶是屋内光线昏暗,也看得清上面的斑斑血迹。


    她只觉得胸口发堵,指尖微微发颤,摩挲着他的头发,贴在他耳边轻轻唤了几声,然而林穆远就像睡死过去一般,毫无反应。


    她眼眶已经湿透,眼泪吧嗒掉在了他额角,又匆匆忙忙擦掉,颤抖着捻起被角,被子下他一身中衣,瞧着并无异样。


    可当解开衣襟时,她顿时眼前一黑,险些栽过去,他的肩头、肋下,腰腹……全是青紫色的瘀青!


    “你到底去哪了啊,怎么伤成这样?”她的指尖从那些伤的边缘划过,心里一颤一颤的。


    明明早上出门时还好端端一个人,笑呵呵地让她顾念着身体,别太累着,怎么这时候人躺在这儿,一个字都说不了。


    不多时,廖神医和姜平进来,气都没喘匀,望着眼床上的人直叹气:“怎么搞成这样。”


    赵羲和的心本就揪成一团,听廖神医这样一说,心里更难受了,姜平赶紧宽慰她:“没事没事,你先出去。”


    她沉着脸出了内室,秦禹一看见她,腾地一下站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


    秦禹面带犹豫,不是他不说,实在是……


    可迎上她的目光立刻犯了怵,他当即明白,若自己真咬死了不开口,恐怕今日出不了晋王府的门。


    “王爷来云山书院找我,被错认成了旁人,给人绑了套上麻袋打了一顿。”


    “什么?”


    在她的逼视下,秦禹咽了口唾沫:“或许王妃听着荒唐,但的确是这样的。”


    纵使心有疑虑,可联想起他身上那些伤,也不容她不信,一想到一群混蛋对着他拳打脚踢,他还被绑着无法还手,她心头的火噌噌往上冒。


    “谁干的。”


    秦禹见她牙齿都快咬碎了,丝毫不敢含糊,一股脑儿全吐了出来:“威远侯世子齐恒,户部吴尚书家的公子,还有……拢共一十三人。”


    一十三人!一十三人围攻他一个人!


    “桌上有纸笔,列出来给我。”


    秦禹当即警惕起来:“王妃要做什么?要不等王爷醒了……”


    她一记眼刀甩过去:“你列你的。”


    秦禹这厢刚停笔,把名单交到她手上,廖承安便走了出来。


    “廖叔叔,他怎样了?”


    “瘀血内滞、气机不畅,所以昏睡不醒,不会危及性命,你也不用太担心,但是疼起来难免受罪。”末了,廖承安又补了句:“很受罪。”


    听到这里她满腔的怒气再也压制不住了,手里攥着名单,环视了一周,眼睛瞄到墙上的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取了下来就往外冲。


    一屋子人都慌了,陈年赶紧挡在门口,姜平拽住了她的胳膊:“别冲动。”


    她拍了拍姜平的手,轻轻挣脱开:“帮我看好他。”


    随后冲到陈年面前:“堂堂晋王叫人给打了,我这晋王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你跟我一道去威远侯府!”


    陈年自知拦不住,只好侧身避让。


    秦禹脚下动了动,最终还是一言未发。


    陈年驾着车,一路到了威远侯府。马车一停,赵羲和不等人扶就跳了下来,径直冲到了门前,陈年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


    看门的家丁刚开口问她名姓,没想到她视若无睹直接就往里闯,家丁们回过神来,一时也顾不上其他,立刻追上去将她围在院中。


    “大胆,这是晋王妃!”


    管家听见动静匆匆跑了过来,提着灯一照,晋王妃他不认识,可陈年他认识啊,慌里慌张就去请威远侯。


    威远侯一露面,远远就喊:“不知晋王妃夤夜前来可有要事?还请到前厅……”


    “你家世子呢?叫他出来。”


    话说到一半被生生截断,又听得她语气不善,威远侯的笑登时僵在了脸上,瞟了眼她手里的剑,赔着小心问:“可是犬子得罪了王妃?”


    见她冷着一张脸不说话,心里一沉,依旧好言好语地说:“天气寒凉,还请王妃里面就座,我这就差人去叫他。”


    “我就在这儿等。”


    威远侯使了个眼色,管家又马不停蹄往后院跑。


    初春的夜晚还有几分寒意,单手握着剑柄,对她来说份量有些沉,但她紧紧攥着,指节僵了、硬了都不肯松。


    威远侯不敢再劝她,只得命人持灯过来,一时间院中亮如白昼。


    等了好一会儿,齐恒姗姗来迟,身上松松垮垮套着件外衫,身形不稳,隐约有几分醉态,她扫了一眼:“就是你打了晋王?”


    一听她这话,威远侯吓得腿都软了:“王妃,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小儿胆怯,怎么敢对晋王动手?”


    见他躲在父亲身后不吱声,她直接将剑柄杵在他胸口上:“我问,是不是你打了晋王。”


    威远侯七魄飞走了六魄,双手握住她的剑柄,焦急地望着自己不争气的儿子:“恒儿你快解释啊,快说此事与你无关。晋王是何等身份,你哪里敢……”


    她无暇听废话,毫不犹豫抽出了剑,架在了齐恒脖子上,冰冷的剑锋触及颈部的肌肤,他酒立刻醒了,膝窝打着颤滑跪在地上。


    “我以为是书院学子,只是开个玩笑,万没有想到竟是晋王殿下……”


    赵羲和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哪里还管他前半句说了什么,听到晋王两个字,一脚踹在他心窝:“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打他!”


    威远侯心疼儿子,却也知道理亏,不敢上前扶,只在一旁不停地重复都是误会,求她网开一面。


    她像全然没听到一般,死死盯着齐恒:“怎么打的?”


    齐恒支支吾吾地回:“就……就轻轻踢了几脚。”


    踢了几脚?见他说得这般轻巧,她怒意更胜,眼前立刻浮现出林穆远身上那一片片伤痕,双眼通红,一脚一脚直往他身上踹。


    威远侯站不住了,抬手要去拦,陈年立刻挡在她身前,眼中满是警告的意味:“威远侯,这是晋王妃!”


    齐恒蜷缩在地上,抱着头嗷嗷叫,他越是这样,她心头的火就越难消。


    那些人的力道比自己要大好几倍,他们的拳脚落在林穆远身上的时候,他承受的痛要比齐恒此刻多得多!况且还有一十三个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踹了多少脚,直到完全没力气了才停下,捡起地上的剑鞘收了剑。


    “威远侯,是你把人绑了送到大理寺,还是我亲自来?”她眼中一片清明,仿佛方才宣泄的并不是本人。


    威远侯见她终于停了手,赶紧上前:“小儿顽劣,都是老夫教导无方,来人,把世子押下去,家法伺候!”


    “慢着!”眼瞅着管家已经上手扶人,她立马喝道:“威远侯,你是觉得我好糊弄吗?”


    “他打的可不单是晋王,更是我晋王府的脸面,皇家的尊严!你要用什么家法,那是之后的事,现在立刻将人绑了!”


    威远侯耐着性子求:“王妃,你看你打也打了,气也出了……”


    “气出了?若不是顾念我大周国法,我恨不得一剑刺穿他!”


    “王妃”,威远侯扑通一声跪下来:“我就这一个独子,还请王妃网开一面,我以后一定好好教导。”


    她乜了威远侯一眼:“好,我就在这儿等着。”


    说罢看向陈年:“通知大理寺来抓人!”


    第67章


    威远侯见她动了真格, 束手无策,除了一遍一遍地求,别无他法。


    齐恒看着父亲这副样子, 莫名生出了几分骨气:“爹!别求她, 我犯的事我自己扛,一会儿大理寺的人来了,我跟着去便是!”


    “闭嘴!”威远侯恨不得立刻捂住他的嘴,小心翼翼看向赵羲和:“小儿喝了酒脑子糊涂,王妃切莫和他计较。”


    “莫计较?”她冷嗤一声:“威远侯, 这样的事,我晋王府便是一分一毫都要计较!”


    “还有你……”她的视线缓缓落到齐恒身上:“王爷是陛下的期亲,殴打皇亲可徒三千里, 你最好扛得住!”


    威远侯顿时感觉天都塌了,整个京城都知道晋王不好惹,那可是连自己的亲叔叔都照打不误的主, 他能咽得下这口气?再加上这位晋王妃火上浇油……


    “王妃, 小儿真的知道错了。”他哭喊着, 揪着齐恒一道跪下:“请晋王妃高抬贵手,饶了小儿这次,以后我威远侯府定然唯晋王马首是瞻……”


    “唯晋王马首是瞻?威远侯, 你可知为人臣者,当唯谁马首是瞻?”


    威远侯属实没想到她这样难缠, 连连推说自己口误,却也不敢再多言。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大理寺少卿杨泰赶来,行过礼后,立即着人押了齐恒, 一转身,却见她塞给他一张名单。


    “杨少卿,这名单上还有一十二个人,我看着你,一个一个抓。”


    饶是来时已经听陈年说过大致情形,听了她这话也不免吃惊,他在大理寺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碰到这种情形。


    一个亲王的王妃,三更半夜竟要跟着自己去抓人,难不成她觉得晋王的事,自己也敢打马虎眼?


    可他不敢有异议,晋王的事,陛下少不了要过问。


    翌日,林昭刚出了成阳殿,刘公公就上前来,压低了声音:“陛下,晋王妃昨夜带着大理寺少卿杨泰,抓了一夜的人。”


    “哦?”林昭顿时来了兴致:“细说来听听。”


    听得刘公公把昨日情形全头全尾说了一遍,他不由笑出了声,越想越觉得有趣:“晋王让她抓的?”


    “恐怕不是。”刘公公摇摇头:“晋王还没醒呢。”


    “还没醒?”林昭脸色一变,眉头微皱:“摆驾,去晋王府。”


    刚走出两步,又嘱咐:“皇后也一道去。”


    “是。”


    偌大一个晋王府,晋王在床上躺着昏迷不醒,晋王妃又一夜未回,管家眼睛都不敢闭,恨不得上炉香,祈求平安无事才好。


    谁知直到天亮,没盼来晋王妃,却等来了帝后。


    林昭在玉泉堂坐下,先看了林穆远的状况,又问了廖承安详情,才稍稍放下了心。和皇后坐着等了一会儿,还不见赵羲和回来,忍不住问:


    “还有几家?”


    刘公公脑子转得快,一进门便打听清楚了,立刻回:“该是快了。”


    “老九啊老九。”他抬手掖了掖被角:“你再不醒,你那王妃把京城都要掀了。”


    赵羲和下了马车,一眼便瞧出门口停着的是宫里的马车,管家赶紧上前禀报:“王妃,陛下和皇后娘娘来了。”


    “知道了。”她低声应了句,去往玉泉堂。


    走到门口,沉了沉心,理了理鬓发,才抬脚进去。


    “见过陛下,娘娘。”


    “免礼。”林昭看见她风尘仆仆的模样,想到她忙活了一夜,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故意问:“听说你去抓人了?”


    “是,臣妾自知此举有损皇家威仪,还请陛下责罚。”


    眼瞧着她嘴上认了错,浑身上下没一处透着悔意,林昭只觉得她有意思得紧。


    人前知书达理叫人挑不出错,皇后的生辰宴上伶牙俐齿,容不得成王说老九一句不好,昨夜更是大杀四方,今日又好端端在这儿站着……


    别说老九了,他生平所见高门贵女没一个这样的,难怪把老九吃得死死的。


    “老九是个不吃亏的性子,你和他倒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她怔了一下,听不出这话是损她还是夸她。


    正神游间,听得林昭对皇后说:“我去外面坐坐,你与她说会儿话。”


    林昭一走,皇后立马朝她招了招手,拉着她在床沿坐下:“你肯这样护着穆远,陛下嘴上不能说,心里高兴得紧。”


    高兴?她的目光停在林穆远脸上,把贴在他脸颊的头发捋开:“娘娘是没见着昨夜的情形,瞧着半条命都没了。”


    皇后长长叹了一口气:“陛下已经下令,着大理寺主审,刑部、御史台同审,宗正寺监审,这些日子你就安心陪着他,案子那边有陛下盯着呢。”


    “谢娘娘。”


    “谢什么,这些日子外面少不了会有些风言风语,你别听就是了,天塌了有我跟陛下呢。”


    回宫的马车上,林昭终于绷不住了,兴冲冲地说:“当初咱们极力促成这桩亲事,看来是对了,赵家这丫头,看着文弱,手这么硬……”


    “这老九醒了不得对她死心塌地?”


    “陛下说得是。”皇后毫不掩饰对她的欣赏:“羲和也就是女儿身被拘着了,若是入朝为官,定然是陛下的左膀右臂,恐怕要封侯拜相的。”


    林昭有些意外:“你向来不随意品评旁人,怎么说起她……”


    “我初次见她就喜欢,后来越看越喜欢。”


    “那如果今日躺在床上的是我,你会像她这样吗?”


    皇后思忖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我会急,会心疼,可我自问,做不到她这样。”


    人都走后,玉泉堂恢复了宁静,她深深地望着林穆远,竟有些恍惚。


    从昨夜看到他躺在这儿到现在,她回想前前后后所做的事,仿若在梦中。


    当年在严州,二人半夜穿过乱葬岗,躲在冯婆婆家中,要处处提防,还要躲着来路不明的刺客,他受着刀伤又没大夫在场,她都没这么慌乱过。


    昨夜竟完全失了分寸,提剑砍人……她这辈子都料想不到自己会做出这等事。


    可她做了。


    一夜未睡,守了没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她褪下鞋袜,轻手轻脚爬到里侧,在他身边躺下,想了想,牵着他一根手指才合上了眼。


    按说廖叔叔处理过的伤,她不该有疑,可总要抓住他点什么才能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听得旁边有浅浅的呻吟声,她赶紧坐了起来,侧过身子低声唤他:“怎么了?怎么了?”


    林穆远眼睫一颤,唰地睁开眼,看见是她,似乎有些不信,盯了半晌才唤道:“羲和?”


    “是我。”她轻轻覆上他的前额,眼里似有一汪春水在流动:“饿不饿?”


    “饿……饿了。”他直愣愣地盯着她,多了几分木讷。


    看见他这副样子,她只当他刚睁开眼,还未完全清醒过来,轻声细语地嘱咐:“你先静静地躺着,我去吩咐厨下备些你能用的。”


    等她走了,他心里越发觉得没着没落,这不对啊……


    她前脚刚走,陈年就端着药碗进来:“王爷你醒了,廖神医叮嘱过,醒来要先喝了这碗汤药。”


    他“嗯”了一声,想支着身子坐起来,谁知一动,浑身像散了架一般,上身更是传来阵阵钝痛,只得让陈年放了个枕头在脑后,一勺一勺喝着他喂过来的汤药。


    “王妃怎么在玉泉堂?”


    陈年动作一顿,自知瞒不过,便把昨日赵羲和硬闯进来的事都交代了。


    “我不是叫你拦着别让她进来吗?”想起她方才对自己关怀备至的模样,他心头一阵烦躁,昨日他被人打成那样,她看到的时候该有多慌张……


    “其实……”陈年刚开口,见他心烦气躁,又生生咽了回去。


    “有什么话就说,支支吾吾做什么?”


    “其实王妃昨夜不止闯了玉泉堂……”


    陈年心一横,索性把昨夜发生的事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林穆远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你是说”,他看着陈年,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求证:“她仗剑闯了威远侯府,把剑架在齐恒脖子上,还揍了他?”


    陈年观察着他的脸色,徐徐说:“不止,带上威远侯府,拢共一十三家,还有户部吴尚书……”


    不等他说完,林穆远立马吼道:“秦禹呢!把秦禹给我叫来!”


    陈年退下后,他心里窝着一团火,一听见动静,知道秦禹进来了,抓起身边的枕头就扔了过去:“你是干什么吃的!”


    秦禹捡起枕头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一脸不解:“怎么刚醒就生这么大的气?”


    “你还有脸问!”他狠狠瞪着秦禹:“昨夜那种情形,你为何不拦着羲和,就任她拿着一柄剑出了门!”


    秦禹把枕头放回床上,撇了撇嘴:“我为何要拦?你不知道你王妃当时的样子,莫说一个威远侯世子,就是皇子来了也照打不误。”


    “况且,莫说我了,便是王爷你昨夜醒着,恐怕也拦不住。”


    秦禹的话他越听越后怕:“她手里拿着剑,万一出了事……”


    “能出什么事?还有人敢动她不成?就算捅破了天,不也有你给她收拾?”


    “你懂个屁!”他啐了一口,眼神空洞地望着幔顶,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呀……”——


    作者有话说:欢迎姐妹们互动交流评论,真的真的很喜欢看大家碎碎念


    第68章


    “什么完了?”秦禹有些摸不着头脑:“一切都在计划当中啊。”


    林穆远白了他一眼, 话到嘴边又懒得解释:“算了,跟你说不明白。”


    赵羲和端着食案进来,看见秦禹, 忽地想起了昨晚的事, 放下食案微微欠身:“秦公子,昨夜情急之下,出言无状,还请秦公子海涵。”


    秦禹不意她行此大礼,赶紧上前, 正要抬手虚扶一把,余光瞥见林穆远一记眼神扫了过来,赶紧收了动作, 推说无碍,匆忙溜了出去。


    她坐到床前,舀了一勺粥吹凉了往林穆远嘴边送, 他偷偷观察着她的脸色, 试图瞧出些许异样, 可她只是小口小口精心喂着,没有一丝不耐。


    他心里越发惴惴不安。用过了粥,一躺下就假意闭上了眼。


    晚间临睡前, 他的眼睛仍虚虚地闭着,听见身边的动静, 越发不敢睁开。


    赵羲和只当他身上难受,凑到近前压低了声音:“我要上药了,可能会疼,你忍着点。”


    他轻轻应了一声。


    只是眼睛闭上后,其他感官变得格外灵敏, 不一会儿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知道她的手正与自己的衣结作战。


    还能察觉到她的指节偶然从他腰间擦过,纤纤细指略微摆弄了一番,自己就像一个粽子一般,一层一层剥光了呈放在她面前。


    不知是心虚作祟,还是旁的缘故,他竟觉得有些难为情。


    久久没有感知到她的动作,林穆远悄悄睁开眼,却见她一手拿着药罐,另一只指腹已经蘸取了药膏,视线却停在他身上,逡巡不前。


    上次在严州,伤在背上,也赖得她上药,只是那时自己时常半睡半醒,趴在床上也看不见她为自己上药时是什么情状。


    可这次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微微蹙着眉,嘴唇紧抿,单是通过轻轻颤动的眼睫,都能感受到她情绪的压抑,瞧着她这样,他突然间喉头发哽。


    “也没那么疼其实。”他想轻轻扽一扽她的衣袖,却又担心自己的手抬不了那么高,一下够不着,怕让她心里更难受。


    赵羲和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手终于落下,药膏滑腻,涂在身上有些发凉,他瑟缩了一下,她察觉之后,当即放缓了动作。


    一绺发丝垂下来,刚好落在他心口,她指尖轻点药膏,在他心口下方那道伤痕上打着圈,清浅的呼吸丝丝缕缕拂过他的肌肤……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瞬间绷直,一用力,伤处立刻传来阵阵钝痛,可全身竟麻嗖嗖的。


    “你怎么了?”


    她不问还好,他还能装作无事,可她一问,对上她近在咫尺的脸,他脑子里那根弦蹭地就断了。


    “我……”他垂在身侧的手蠢蠢欲动,指甲几乎嵌在了肉里,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有点痒……”他咬着牙说。


    她蓦然松了一口气,淡淡瞥了他一眼:“忍着点。”


    他抿了抿嘴,不敢再吱声,强忍着上完了药,身体刚松懈下来,就见她脱了鞋爬到了里侧。


    担心他夜里伤痛发作没人照应,陪在这儿她才能安心,这些都不消她说,他都明白,可是……


    吹了灯后,她微微发热的体温,身上淡淡的馨香像生了钩子一样,勾得他心猿意马。


    翌日,赵羲和立在床头,等姜平复诊完,立马拉着她到了外面。


    “如何?”


    “没什么大碍,养着就是了。”


    她心头松快了几分,蓦地想起他昨日的模样:“他说药膏有点痒。”


    “怎么可能?”姜平倏地抬起头:“那可是师傅配的药膏,里面没有任何药草会令肌肤发痒。”说罢又拿起药罐嗅了嗅:“的确没有啊,怕是心中作祟吧。”


    “作祟?作什么祟?”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昨夜他翻来覆去,睡得很不安稳。”


    “好说,给他开副安神汤就是了。”


    姜平写罢方子,知道她心中有事,便没有多留,她一路将人送出玉泉堂,引着人往外走。


    半道上姜平突然开口:“对了,我来的时候经过大理寺,看见许多云山学院的学子。”


    又是云山书院……这两日林穆远躺在床上,她细细回想前事,总觉得十分蹊跷,这个节骨眼儿,又是云山书院又是大理寺的,不免让人多想几分。


    “出什么事了?”


    “云山书院的学子听闻大理寺抓了威远侯世子齐恒,都拿着状子往里递呢,叫嚷着要揭露他的罪状。”


    “许是他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她脱口而出,话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返回玉泉堂时,前脚刚迈进去,就听到里面有男人说话的声音,其余的没听到,但“云山书院”四个字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听姜平说,云山书院的学子正聚在大理寺,争着抢着揭露齐恒的罪状呢。”她一进来,秦禹立马噤了声,起身站到了一旁。


    “秦公子是云山书院的学子,不知对此知不知情?”


    “略有耳闻。”


    “作为京中乃至整个大周最好的书院,难道就任齐恒在其中为非作歹?没人管吗?”


    “王妃有所不知。”秦禹深吸一口气:“云山书院向来是京中权贵子弟求学的地方,陛下特许之后,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其他地方的人。”


    “这些人虽然是各地英才,但论及家世,自然是与京中学子无法比的,更有甚者是身无长物的贫苦书生。”


    “这事我倒是知道。”她抬手示意秦禹坐下:“陛下爱才,云山书院借此得以网罗天下才子,一跃而成大周书院之首,凡读书人无不以进入云山书院为荣。”


    “只是表面光鲜罢了。”秦禹脸上堆满苦涩:“外地学子一进来便会受到排挤,被齐恒他们叫作下等人,家境贫寒的学子更是下等中的下等,他们联合起来……”


    “秦禹!”他的话骤然被林穆远打断:“那些腌臜事就不要说给王妃听了。”


    她心下了然:“这些事,山长不管吗?”


    “方元祈?”林穆远发出一声冷笑:“他道貌岸然,跟那些人沆瀣一气,眼中只有利,早已将读书人的气节抛得渣都不剩。”


    见他一脸义愤填膺,倒像是自己亲历一般,她不禁有些好奇:“你怎么知道?”


    他怔了一瞬,随即看向秦禹:“还不是听他念叨多了?”


    秦禹慌忙点头称是,她正欲再问什么,便听得他说:“书院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恐怕得回去看看,王爷王妃,如若没有旁的事,我就先行离去了。”


    “那日你为何会去云山书院?”秦禹前脚刚走,她立马看向了林穆远。


    他摸了摸鼻子:“我去找秦禹。”


    “你经常去?”


    “也没有很经常。”


    见他目光飘移  ,根本不敢看自己,再加上刚才那番对话,原先只是猜测,现在她笃定他有事瞒着自己。


    “秦禹最近来得很勤啊。”


    “许是怕我在王府待着闷……”他说着说着,品出几分不对劲,赶忙道:“你要是不喜欢,我让他少来。”


    “别呀,他不来,谁给你解闷儿?”


    他越发觉得奇怪,偷偷瞄了她一眼,却又拿不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更奇怪的是夜里,他明明心里装着事,身侧又躺着她,竟然很快就睡着了,而且一觉睡到了大天明。


    伺候他服了药,用了饭,赵羲和便坐在外间榻上看书,正沉浸其中,忽地外面冲进来个人影,没有丝毫停顿就闯进了里间。


    “王爷!大理寺果然神速!方元祈被抓进了大牢,一切都在我们掌控之中,这下我就不信……”


    她刚下了榻,就听见秦禹在里面大喊大叫,抬脚进去时,正撞上林穆远食指抵在唇间,朝着他挤眉弄眼。


    秦禹不明所以,直到身后飘来一句:“掌控什么?”


    “你先出去。”林穆远面上带着几分急切:“羲和,你先过来,你听我说……”


    “现在肯说了?”她立在原处并没有往前走:“林穆远,你这一身伤,也在你的掌控之内吗?”


    “我……”他想辩驳几句,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这些天的事一句两句根本说不清。


    “所以那日我让秦禹写下名单,他对那一十三个人如数家珍,也是因为你们所谓的掌控?”


    见他没有否认,她自嘲地笑了笑:“你这几日看我,是不是就跟看笑话一样?”


    “笑我莽撞不知所谓,笑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像个疯子一样,提起剑就往外冲,还是……我一个外人,竟敢恬不知耻地把晋王府的颜面挂在嘴边?”


    “不是的!”听见“疯子”、“外人”这类字眼,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伤不伤,掀开被子就翻身下床。


    躺了这几天,再加上浑身的伤,他刚挪了一步,两只脚就绊在了一起,腿一软栽到了地上。


    “羲和……”他趴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她,见她没动弹,语气又软了几分:“羲和……我真起不来了。”


    她狠狠剜了他一眼,斥了句“活该”,脚下却一步不慢,刚蹲下身伸出去胳膊,便被他紧紧搂住。


    “你得听我说,不能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骂我。”


    第69章


    她顿时噎住了, 整个人又气又笑:“我不分青红皂白?”


    “那倒也不是。”他靠在她身上,丝毫没有起的意思,脑子里疯狂运转, 梳理着整件事。


    赵羲和“啧”了一声, 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起来,压着伤口了。”


    他却顺势往她怀里靠了靠,手往她腰间一搭:“那你扶我。”


    她面上装出几分不耐,力道却放得极轻,生怕碰疼他伤口,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扶到床上,谁知他不止赖着不撒手,反而攥得更紧了。


    刚动手推了推, 便听得他闷声说:“你还记得成王找人刺杀我的事吧。”


    她无奈地笑了笑,他倒是知道怎么吸引她的注意:“嗯,那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成王这些年……不太老实, 不止处处跟我作对, 私下里更是勾结朝臣, 把控选材,收拢人心,云山书院早已沦为他手中的棋子。”


    “书院每年给学子定等, 背后都是他在操控,以威远侯为首的那一十三家便是他的爪牙, 学子们要想出头,得先拜他们的山头……”


    一个士子都向往的求学圣地,背后却牵扯着朝局纷争,她不禁哑然,所谓“学成文武艺, 货与帝王家”,实现的究竟是个人的宏图远志,还是在为旁人膨胀的私欲作砖作瓦。


    然而相比这些,她更好奇的是他。


    “成王也好,云山书院也罢,你何时关心起了这些?”


    “成王跟我向来不对付,暗地里没少给我使绊子,我多留意些也不奇怪,况且,他的事,皇兄也早有耳闻,只是一时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话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几日她心里恓惶,思来想去总不得要领,隐隐约约察觉他有事瞒着自己,可哪里想得到根本就是他设的局。


    “所以……是苦肉计?”她浑身憋闷得紧,看着眼前人,一团燥气窝在心口:“林穆远,我真是小瞧你了,你竟也耍起了这种心眼!”


    “你知不知道万一齐恒他们下手重了,你能不能回来还是两说!”


    “我……”他攥着她的手更不敢松开了,低声嗫嚅:“我安排了人在暗处盯着呢,哪能就真的任他们打。”


    “盯着?盯着就打成了这样,浑身是血的让人抬了回来?”


    “就是遭点罪,其实……”


    “林穆远!”她腾地站起身来,眼睛通红:“满朝上下那么多文武大臣,难道就想不到一点办法,要把你祭出去做诱饵?”


    “你别生气,是我出的主意,借此把事情闹大,便能出其不意……”


    “呵……”她蓦地冷笑了一声:“难怪秦禹那夜不拦我呢,原来正好可以借我的手闹得尽人皆知,你们真是厉害。”


    “林穆远,你之前老说我傻,我还不服气,你看,这不就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中,还巴巴地像个疯子一样替你出气!”


    他越听心里越慌,干脆不管不顾地死死搂住她的腰:“羲和,别这样说,我起初是不想让你担心,才让他们瞒着你,我真没想到你会那么快就发现,更没想到你会为了我……”


    她垂眸看着他,眼中的温度一点点冷却:“一时冲动而已,以后不会了。”


    “羲和……”他脸埋在她的肩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别这样说,我以后真的不敢了……”


    她想要起身,却被他沉沉压着,于是一根一根掰开腰间的手指,抛下一句“好好养着你的伤”,头也不回地离开。


    站在廊檐下,她大口呼吸着,试图排尽胸中的闷气,却不可遏制地回想起他方才的模样。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一个长久以来别人眼中的纨绔,如今却为了云山书院的公道正义,把自个儿都豁出去了。


    可她就是气,还怕……


    那样奋不顾身毫无保留地为一个人,让她感到陌生和后怕……


    “王妃。”秦禹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不声不响地出现在她面前。


    “你还没走?”赵羲和冷冷地回了句。


    “怕王妃一声不吭走了,所以一直等在这儿。”他暗暗往旁边挪了半步,以示自己并无逼迫之意:“我知道,这事让王妃心中不快,可有些事,我不说,恐怕王爷这辈子都说不出口。”


    她实在想一走了之,可脚却不知怎的,仿佛钉在了地上一般,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问:“什么事?”


    秦禹莫名松了口气,肯听自己说就好。


    “我与王爷相识,是在王爷刚出来立府不久,我被齐恒他们堵在一条暗巷里,拳打脚踢,折磨得不成人形,王爷恰好经过,救下了我,还带我回王府治伤。”


    “他原本对云山书院毫无兴趣,是通过我才知道,齐恒他们一直在欺负那些外地来的穷苦学子,他体恤他们不易,每年都会拿出银子让我私下接济他们。”


    她仿佛在听天书一般,林穆远接济穷苦学子?他方才对着自己,明明句句都在说与成王的过节,倒像是为了出口气才……


    “五六年了,这事没人知道,连那些学子本人都不知道,因为王爷说……”秦禹说着,眼眶竟有些泛红。


    “他说,他名声不好,哪怕双手奉上,那些人也未必肯收。他还说,读书人面皮薄,他希望那些人记住的都是朋友之谊,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接济……”


    她脑中轰的一声,一道响雷凭空炸开,这些话,竟从他口中说出!


    “那些学子个个都念我的好,说我仗义疏财,只有我知道自己背着怎样的虚名。”


    成王诱以利益,让那些人为自己所用,可他连接济都要偷偷摸摸,还顾及那些学子的自尊……


    她恍然发觉,自己可能真的不够了解他。


    “所以他这么做,是为了那些学子不再受人欺侮?”


    秦禹怔了片刻,似乎没有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成王的事,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迟迟不动手,是不想插手朝中事,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


    “是王妃在宫中被暗算那次。王爷查到是成王妃所为后,说他们夫妇一体,只有彻底端掉成王,她没了倚仗,才能一了百了。”


    竟是……为了自己?


    赵羲和没想到,这事前前后后绕了这么大一个圈,最后竟绕到了自己身上。


    她险些就要以为,他是一个深藏不露、机关算尽,为朝廷锄奸的正义之士了,原来兜兜转转,是为自己?


    那他方才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是在做什么,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爷这些年守身如玉,私下里连酒都不沾,外面却传他流连秦楼楚馆,明明去赌坊是为了救人,却被人传得似个赌鬼一般,还有我刚刚说的,想想都觉得冤枉……”


    秦禹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她第一次从旁人嘴里听到这些事,耐着性子没打断,直到他说完了,才一眼瞥过去:“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他顿时被噎住,这话怎么听着,自己点头不对,摇头也不对。


    “那不学无术呢?总不是冤枉他吧。”


    秦禹想辩驳几句,几次要开口都不知怎么说,这个实在……难以找补。


    眼睁睁看着赵羲和出去后,林穆远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对劲,跟陈年打听了好几回,听到她只是待在文心院,并没有出府,才稍稍安心些。


    可等了一天都没等到她露面,心里始终忐忑不安,眼见天擦黑了,他越发心焦得厉害,索性一掀被子强忍着痛坐了起来。


    今夜他就是爬,也得爬到文心院去!


    屁股刚离开床,忽地听见门口传来她的声音:“你去哪儿?”


    “不去哪儿,不去哪儿……”他赶紧一屁股坐了回去,脸上喜滋滋的:“你来了?”


    她“嗯”了一声,刚把食案放下,就被他一把攥住:“羲和,我真知道错了,我跟你道歉,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道歉?”她故意挑了挑眉:“不知晋王殿下道的什么歉?”


    “我……”他眸色瞬间黯淡下来:“我也不知道,就觉得自己没用,用这种方式来达成目的,更无耻的是,明明都这么没用了,还妄想把你留在身边。”


    “林穆远……”


    听到她唤自己的名字,他明显透着几分紧张。


    “那夜,当我一脚一脚踩在齐恒身上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他们的拳脚砸在你身上的时候,该有多疼。”


    “你要达成的事,我没有资格指手画脚,可也并不觉得一个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算计人心很厉害。”


    听着上句还在隐隐欢喜,她到底还是有些心疼自己,可这句一出,他心里顿时没着没落的:“那你……”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摩挲了几下:“你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无病无灾,对我来说就够了。”


    林穆远整个人立刻僵住了,全须全尾、无病无灾……这八个字像是钉在了他心头一般,瞬间叫他喉咙发紧。


    “羲和……”他双手捧起她的脸,额头抵上她的,只是这样近距离地触碰,眼眶竟湿润了。


    “对不起……”他的吻像羽毛一样一下一下落在她脸上,点点温润都带着疼惜,陈年说起那日她夜闯威远侯府,言语之间都是钦佩。


    可若不是真的急了怕了,以她的性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他是喜欢被她护着,那也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样就算有个好歹,他总能挡在她前头,可那晚他处在昏迷之中,她那样的维护,只会令他心慌。


    他轻含着她的唇珠,反复厮磨,品到些许淡淡的药味,她豁然睁开眼:“该喝药了。”


    林穆远动作一顿,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把药碗端到自己面前,轻叹了一口气,刚送到嘴边,瞟见里面深褐色的药汁,忽地想起……


    这几日他睡得实在太沉了,一碗药下肚,一睁眼便是天明。


    不对……一碗药?


    他端着药碗的手不自觉地颤了一下,视线缓缓移到她脸上。


    第70章


    这几日她一直睡在这里, 自己眼睛一闭就是一整夜,还有方才……


    难道是……不想与他亲近?


    林穆远脸上闪过一丝受伤,咬着牙一饮而尽, 认命地躺好闭眼, 果然,一睁眼又是天明。


    姜平又来了。


    他瞧着姜平为自己诊了脉,两人笑语盈盈地手挽着手出去,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儿。


    姜平肯定在药里添东西了,要不他怎么终日里睡得昏天黑地。


    一定要把自己药倒了吗?身边睡着个男人有所顾虑, 他可以理解,可他也不是外人啊,况且她以前可没像防贼似的防着他。


    他捏开松子, 耐心地剔出仁,一颗颗码在玉色的小瓷碟儿里,哭丧着脸, 长吁短叹。赵羲和送走姜平回来时, 看到的恰是他这副模样。


    “叫你剥个松子, 脸臭成这样?”她走到床边坐下,随手捻起一颗放进嘴里,瞅着他笑。


    “不是松子的事。”他撇着嘴, 手上动作却没停:“药是不是可以停了?我都好了。”


    “哪儿好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起来跳一个我看看。”


    知道她故意打趣自己,他也不恼, 巴巴地望着她,带着几分央求的意味:“真不想喝了。”


    “怎么,嫌药苦?须知苦口良药。”


    他靠在枕上头一歪:“成,你让我喝我就喝吧。”


    “什么叫我让你喝。”她轻轻揪了揪他的耳朵:“是大夫让你喝。”


    他不以为意,嘟囔了一句:“大夫还不是听你的。”


    “什么?”她没听清, 缠着他再说一遍,他却只埋头剥松子,死活不开口了。


    没过几日,外头忽地传出风声说成王病重,赵羲和满腹狐疑。


    “那就是尘埃落定了。”他倚在榻上,眼睛半眯着,从未有过的舒心:“皇兄这样做,是全他颜面,身为亲王妄图只手遮天,其心可诛。”


    她幽幽地望了他一眼,隐隐含着几分不安,要说亲王,那他不也是?


    一旦冒出这个念头,林昭那张脸便倏地浮现在眼前,她恍然想起皇后寿辰那日,他高坐在台上,笑眯眯地对成王说要把裕郡王的儿子过继给他……


    难道那时候他就……


    见她半晌不说话,林穆远抬手点了点她的脸颊:“想什么呢?”


    “裕郡王的儿子……”


    他唇角一弯,笑里藏着几分狡黠:“我说吴湘得感谢咱们,你还不信。”


    “成王在的时候,成天逼她喝求子汤,把人生生喝成了个药罐子,现在成王没了,只要她不兴风作浪,守着个孩子安稳过日子,可比成王在的时候舒坦多了。”


    “不过……”他往她跟前凑了凑,快要把她拢在怀里,神秘兮兮地朝她眨了眨眼:“这些年她身在曹营心在汉,做着成王妃,却对徐正则念念不忘。”


    “你说,她有没有胆量……”


    话无需说明白,彼此就已心照不宣,她睨了他一眼,嫌弃地往后退了退:“你照照镜子去。”


    他完全摸不着头脑:“照镜子做什么?”


    “瞧瞧你现在这个模样有多猥琐。”


    他乐得哈哈大笑,哪怕被骂了,通身也透着股爽快。


    两人正嬉闹着,远远瞧见齐儿在门口晃了晃。


    “哟,小神医来了。”他今日心情大好,见着谁都想开句玩笑:“怎么,替你师傅给我诊脉来了?”


    赵羲和白了他一眼,朝外招了招手:“快进来。”


    “王爷,姐姐,你们看谁来了?”齐儿一说,他们才看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金成?”林穆远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着他,眼中又惊又喜:“几个月不见,你怎么变成了个腼腆书生?”


    若不是当着人,她定要拧他一把,眼见金成的脸都红到脖子根儿了。


    “快过来坐。”她招呼着人坐下,命人奉了茶。


    初到王府,金成难免有些不自在,林穆远越瞧越有趣:“这还是当初拿刀往我脖子上架的人吗?”


    “王爷可别笑话我了……”


    赵羲和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收敛些,随即看向了金成:“怎的来了京城?”


    “朝廷开了恩科,我来试试。”金成手指摩挲着衣袖的边缘:“之前因着身份的缘故,没有办法参加科考,如今……”


    她与林穆远对视一眼,因着云山书院的事,大理寺抽丝剥茧,将齐恒一干人等定了罪,狠狠挫了朝中一些权贵的锐气。


    为了给穷苦学子讨回公道,林昭特地开设了恩科,不拘一格,不拘身份,这也是大周朝以来头一回了。


    “这是好事。”她脸上始终挂着笑:“既来了就好好考,致远堂还有间空屋子,你可以暂且住下,若是嫌他们吵得慌,可以到赵府和景辰一块儿温书。”


    林穆远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瞧着她热切地给金成出主意,金成一脸感激,齐儿还是个孩子,满座的人,也只有他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艳羡。


    金成跟齐儿前脚一走,他立马站了起来:“我进趟宫去。”


    见他已经披上外衫,一副说走就要走的模样,她一脸讶然:“好端端地进宫做什么?”


    “许久没见皇兄了,想念得紧。”


    一听他就在胡说,她不禁瞥了他一眼:“伤还没好利索,乱跑什么?可要我陪着一起?”


    他摸了摸她的脸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啄了她一口:“不用,我当心些就是了。”


    林昭正在崇明殿批着奏折,听了刘公公的话,登时抬起了头:“谁来了?”


    “是晋王殿下。”


    “让他进来。”


    说罢放下笔,眼见他一瘸一拐地进来,不由抿嘴笑了起来:“你不在府里躺着,进宫来干什么?”


    他半边身子歪着,手扶着腰,倚在桌案边上:“来给皇兄出个主意。”


    “哦?”林昭好整以暇地望向他:“说话没头没脑的,什么主意?”


    “皇兄开恩科,是大周立朝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民间可谓普天同庆,无不盛赞皇兄是个明君。”


    一听他溜须拍马,林昭心里便有了数,睨了他一眼:“然后呢?”


    “我思来想去,皇兄这恩科,还漏了一个人。”


    “一个人?”林昭微微拧起了眉,这次恩科涵盖的范围是和礼部几位大员反复商议过的,即便有遗漏,怎么可能是一个人?正思索间,便听得他说。


    “我的王妃,赵羲和。”


    林昭扶着额,当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之前说什么来着,赵羲和为他做到那种地步,他这个傻弟弟醒了必然对她死心塌地。


    “你这是给朕出主意,还是给朕出难题?”


    “既是恩科,如何不能施恩到羲和身上?”他煞有介事地解释:“成王的事,她可是头号的功臣,若不是她持剑单挑威远侯,事情能闹得那样大?大理寺那边能那样顺利?”


    “持剑单挑威远侯府?林穆远,你当在茶馆里说书呢?”


    林昭瞟了他一眼:“大周百年以来,何曾有女子科考的先例,再说,万一她真考上了,你让朕怎么办?难不成,真个儿封她个官做?”


    “没有先例,她为何不能成了先例?”他不依不饶地说:“皇兄这么说,想必也觉得她有望蟾宫折桂吧。”


    “不行。”林昭一口回绝:“你平日里来厮闹,朕都可以答应,但朝廷大事不是儿戏!”


    “皇兄。”他扯了扯林昭的袖子:“你弟弟我就她这么一个王妃,看在我这一身伤的份上,你就松松口,给个机会吧。”


    “就这么一个王妃?”林昭挑了挑眉:“人家不跟你和离了?你确定你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这些都不打紧。”他嘴上硬气,还是掩不住眼里那一丝慌乱:“我就想成全她,她哪怕想要天上的月亮,我都想给她摘下来。”


    “所以……是她让你来的?”


    “怎么可能!”他一脸惊诧,全然不信林昭竟会这样想她。


    “你自己来的?”林昭半信半疑地瞄了他一眼:“不会是你一厢情愿吧。”


    “当然不会!”他莫名自信起来:“无需她说出口,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


    “皇兄,云山书院的事替你扫清了多大的障碍啊,我不要赏赐也不要你的亏欠,我就给羲和争个机会,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他这副做派林昭见多了,索性批起了奏折没有再理他,谁知他竟直挺挺站在那里,不吃不喝待到了天擦黑。


    见他身形都开始晃了,林昭无奈地叹了口气:“至于吗林穆远?她是太傅之女,又是晋王妃,整个大周皇后之下有几人比她更尊贵,她哪需要这个机会?”


    “皇兄就当我纨绔,费尽心思博美人一笑。”


    说是去皇宫,按理说不会有什么危险,可眼看天黑了人还未归,赵羲和心焦得很,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他日日在府里躺着,究竟有什么要紧事要拖着一身伤到皇宫里去。


    她悬着一颗心,在屋里根本待不住,揣着手在王府门口来回地走,终于等来了他的马车。


    还没停稳,她便冲了过去:“怎么去一天了也不知道传个信儿回来?”——


    作者有话说:下本会开《与白月光和离后》(先婚后爱、蓄谋已久),感兴趣的姐妹可以先收藏哦!文案如下:


    上巳节,城外西郊踏青赏春,郗元嘉一眼看上了那个给自己斟酒的男人。


    他冷漠淡薄,她却志在必得,三年里,她给他名分,给他权力地位,替他除掉欺侮他的人,助他齐家重振旗鼓。


    可他却像一块铁,怎么捂都捂不热。


    三年了,回想这三年,没意思透了。


    她向来拿得起放得下,丢下一纸和离书,头也不回地踏上和亲之路。


    既然男人都那样,嫁谁不是嫁。


    何况她作为大周公主,前半生享尽尊荣,有生之年能以一身安社稷,也算是无愧无憾了。


    可她嫁了贺云生才知道,以前自己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日子嘛,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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