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临阵
京城宁家阅青别院内, 下人将宁知从床榻上唤醒,拖着他到厅堂,宁夫人正坐在那里。
宁知在神智迷糊中见到她, 喃喃道:“娘来了?”
声音懒洋洋,仿佛说完这句话就要接着去睡。
宁夫人气道:“大白天的, 你这成什么样子!你是新科进士,可不是酒鬼!”
宁知不语, 有些站不稳。
宁夫人见他如此, 更气了,喝道:“你跪下!”
宁知跪了下来。
“醒了没?没醒就一直跪着!”宁夫人又抬高了声音。
宁知依然跪着,也不回话,一副无所畏惧、听之任之模样。
宁夫人既痛心疾首, 又恨铁不成钢:“我便知道放你来京城要出事, 你去过许家了?娘没骗你吧?为了个三心二意的女子至于吗?有本事你便做上尚书, 做上丞相, 也好让她看看, 当初选错了人!”
宁知回道:“若非母亲一直不答应,也不会有今日!”
宁夫人猛一拍桌子:“我要你好好读书倒错了?若不是让你专心读书, 由着你早早娶个美娇娘回去, 你以为你能高中?如今你中了, 什么大家闺秀没有?何必在她这一棵树上吊死?”
宁知不语。
宁夫人继续道:“我实话和你说, 我已帮你物色好了人, 便是宣宁侯府、你二爷爷的闺女,我打听过,她人文静,如今已有十七了,还未订婚, 她家里正愁。咱们家家世比他们虽差了些,但你如今有功名,以你的模样,他们一准能看上你,你若做了他家女婿,日后不愁出人头地!”
“宣宁侯府?”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宁知只觉好笑,回道:“娘你真会说笑话,她爹我叫二爷爷,那不是该叫她姑姑?是不是全天下就他们一家,所有人都要和他们家结亲?”
宁夫人认真道:“我没有说笑话,我是认真的,正好瑞王妃回京,我与她小时候有旧,到时候托她做媒,此事十之八|九能成!你在京城,就主动去拜访,让你二爷爷好好看看你,他若有心,必会想到女儿的婚事!”
“我不去。”宁知言简意赅。
“不去也得去,除非你不姓宁!”宁夫人道。
宁知苦笑:“那你把我绑去吧。”
“你……”宁夫人气白了脸,激将道:“你就这副死样吧,白惹人家笑话,人家现在可是二品官夫人了,以后封了诰命,你见了还得行礼!”
宁知显然被激怒了,不想再听,径自起身来转身往外走。
宁夫人道:“你便缩着吧,躺着吧,人家还要偷笑好在没嫁你!”
宁知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道:“你说的二爷爷,就是那温穆声的父亲?”
“是。”
“所以你说的他女儿,就是温穆声的妹妹,流玉的小姑子?”
宁夫人不知他问这做什么,回道:“是,但你是你,她是她,以后你妻子在洛阳,她在京城,碍不上。”
“好啊,我去,我去拜访他们家。”宁知说完,走了。
宁夫人听他突然变得干脆,又开始担心起来,他……他真是认真的冲着那温姑娘去吗?
总不会去温家作妖吧?
宁夫人又觉得不会,儿子一直以来都还算听话,如今他只是一时伤心、颓丧,不是疯了,他总要为他的前途着想的。
翌日许流玉很晚才起,躺在床上感受了一下,觉得自己好了许多。
若再来一次,她依然会做同样的选择,直到现在,她仍然觉得当初的选择是对的,既然如此,又有什么理由伤心难过?
她去给婆婆请安,佯称有点不舒服,所以起晚了,郭氏倒不介意,拉着她高兴道:“你大伯娘说家里接到帖子,你那洛阳表姐的儿子……就是你知道的,那位姓宁的新科进士明日前来拜谒,我想了想,要不然你就陪着采月一同见见,看那事有没有可能。”
许流玉觉得眼前一黑。
好像自己刚过了一座山,又来一道渊,她反应不过来。
郭氏见她不应,回道:“我知道你是不太喜欢他的,只是采月一直这么耽误着,我也着急,再说人无完人,万一此事能成呢?这事还是我心里悄悄琢磨的,不便弄得太明显,正好你又与他算旧识,倒可以由你带着和他见见。”
许流玉回过神来了,却也知道自己不能反对,反对也无用。
她只好应下:“娘说的有理,见见总是好的,他是明日来吗?”
“是,他要探望你祖父,回头大概也要拜见你大伯,说不得也要找机会见见穆声,见不见我们,到时候看,反正我回头与你大伯娘说了,留他一顿饭,算是家宴,可以多看看。”
“那……是让我与采月一同入席?”
“是,反正沾着亲,他叫穆声表叔,倒要叫你表婶,算是一家人,也不用那么讲究。”
“哦……好。”许流玉显得有些反应迟钝,但她不知道该怎么伶俐起来。
郭氏又说:“只怕采月那边还闹别扭,回头我劝劝她,你待会儿若见着她了,也劝劝她,这事自己还得用心,总不能盼着天上掉下个好夫婿。”
许流玉点头答应。
回头她与温采月见面,温采月倒主动提起明日见面的事,说道:“非要见那就见吧,我知道我总待在家里,倒成了爹娘的忧心事。”
许流玉安慰她:“你是侯府千金,就算三十岁,也有人上门求娶,爹娘当然想多与你待几年,只是希望你找个好人家。”
“若他愿意,我是不是该答应呢?”温采月难过道:“我害怕像我二哥那样,找了一个其实看不上他的人,我怕人家其实看不上我,但看上我家的家世就同意了。”
许流玉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拉住她的手。
她也不知道宁知会不会看上温采月,若他看上了,证明他最想要的就是家世?若他没看上,那证明什么呢?她不知道。
而且……凭什么她也要认为若宁知看上,就看上的是采月的家世,而不是她自己?也许他就喜欢温柔的,不喜欢闹腾的。
不,他喜欢什么人,和她有什么关系?
从温采月那里回去,许流玉有些魂不守舍。
下午温霁安才从枢密院回来,尚未坐定,定远匆匆过来,和他道:“大爷,尚公公来了,说是太后召见。”
温霁安缓吸一口气,从椅子上起身。
“先替我更衣吧。”他道。
稍作整理,他从房中出来,脑子里想着稍后面见太后的事,一抬眼,就见到许流玉往春熙堂那边过来。
尚公公不是刁钻的人,此番也并未让他久等,还有些时间,温霁安想了想,往后走几步,等在了路口,看着许流玉过来的方向。
她不知在想什么,微垂着头,不似之前那般精神抖擞,顾盼神飞。
他想,待她过来,看见他或许会朝他瞪眼?又或者她已经忘了,亲昵叫他一声“夫君”?
她渐渐靠近,他脸上不由自主就浮起笑容,待她走到面前,才要开口,却见她头也不抬,就那样目不斜视,在他面前过去了。
好像没看见他一样。
但这当然不可能,他那么大个人站在路口,与她不过几步距离。
所以她是还在生气,不想理他,哪怕明知他在这儿等她?
他转头看向定远,只见定远微偏过头,不往他这边看,假装没发现他的目光,大概是避免他尴尬。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只好转身往前,随人进宫去。
许流玉回到房中,只稍坐了一会儿,就开始翻箱倒柜找衣服,从头簪到项链,再从裙子到鞋袜,然后是明日的发髻与唇脂,一样也不放过,要提前挑选,比出嫁那天还认真。
淡雅了不行,过于华丽更不行,要随意打扮,显得毫不在意,但又恰到好处,令人惊艳且显露自己过得好。
这一夜因为盘算着第二天的事,许流玉第一次没睡好。
最后她选了粉色的绣金线裙子,这样不管裙子是否贵气华丽,都自带一种新婚的娇嫩妩媚,先在氛围上胜出了,再配上与她最适配的斜髻,和并不显奢华的珍珠发饰,以及时下兴起的桃花妆,便是乍一看是寻常打扮,可浑身上下都是侯府新媳妇的富贵俏丽。
第二天宁知也不是一清早到,所以她只是在房中等着,等到承贤堂那边隐隐有了动静,好像是来客人了。
她不禁开始紧张。
再过一会儿,婆婆那边派了人来,说是家中姑姑,也就是瑞王妃带着女儿女婿过来了,让她与婆婆一起前去拜见。
许流玉只觉意外来得太快,自己失算了。
她知道这位姑姑怕是不太喜欢自己,若早知要见,她就不会穿得娇媚了,应该穿得淡雅朴素乖巧一点,不能太让人惊艳。
但此时换妆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瑞王妃来,不代表宁知就不来,想来想去,她决定保持原状。
这一天可真是可怕的一天。
她先去春熙堂,温采月已经在婆婆房中。
郭氏与许流玉交待道:“你这位姑姑说话直,脾气硬,但也没坏心,回头若有让你不舒服的,到底是长辈,你忍着一些,别闹得不好看。”
许流玉:……
她心中哀嚎,面上轻轻“嗯”了一声。
倒是温采月道:“我不想过去,娘就说我身体不舒服不行吗?”
郭氏道:“怎么就不想过去?你嫂嫂一个新媳妇都没像你这样,你亲姑姑,又不是没见过,年纪轻轻的,哪里身体不舒服?”
温采月沉默着不说话。
郭氏又道:“待会儿见那宁则行,你是答应了的,正好你惟韵妹妹也在,还能让她帮你一道看看。”
温采月仍是低头不吭声,将衣服袖口都绞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 42 章 故人
郭氏交待完, 便起身领着二人一道去往承贤堂,老侯爷与人丁稀薄的大房就在那里。
他们去时,瑞王妃温惠已去见过了老侯爷, 在大夫人院中说话。
郭氏过去,含笑道:“姑姑来了, 这一趟去避暑山庄人倒更显福气了,也白了, 还是那边山水养人。”
温惠淡淡道:“二嫂。”
郭氏赶紧道:“流玉, 采月,快见过你们姑姑。”
许流玉与温采月齐声叫了姑姑,温惠却没看许流玉,只朝温采月道:“之前问你愿不愿随我一道去避暑山庄, 你这孩子却不愿意, 怎么这么文静?你惟韵妹妹去了, 说是很开心呢。”
温采月道:“惟韵妹妹活泼, 我在家里待惯了。”
“还是要多出去走走, 对亲事也是有好处的。”温惠说。
温采月低头不吭声,拉着许流玉坐去了一旁。
温惠家的女儿萧惟韵就坐同一边, 朝温采月道:“看这个, 好看吗?”
她伸出胳膊来, 露出藕段般白嫩胳膊上的两只珠串手镯, 一只海棠红配雾蓝色珠串, 好看又衬肤色,一只素雅一些,是纯白珠串。
温采月道:“好看。”
萧惟韵道:“慧仪郡主给我的,定窑出来的陶瓷珠,我送你一只吧。”说着将那只纯白珠串摘了下来, 递给她。
温采月接过珠串:“谢谢。”
“你真客气,咱们可是好姐妹,我在避暑山庄就想着要送一只你。”萧惟韵道。
温采月捏着珠串没说话,萧惟韵催道:“你快戴上啊!”
温采月便将手链戴上,萧惟韵道:“你看,好看吧!”
温采月点点头。
许流玉在旁边坐着,她明白自己是坐冷板凳,瑞王妃假装没看见她,这位表妹不搭理她。
而温采月呢,其实她好像不是太喜欢这手链,按许流玉的眼光,那只海棠红配雾蓝色的确实挺好看,这只就只算一般,尤其温采月本身就是清淡的小巧五官,再配上这么素的手链,只会让她更加淹没在人群里。
在扬州时外公就告诉她,自己看不上的东西,不要拿来送人,若要送人,须送自己舍不得的,才算心意。
她没见过这么不讲究的,王爷的女儿,就能戴两只手串,把明显更丑的那只送人吗?
她要是温采月,都不会收!
但……这些杂乱的思绪都被更沉重的情绪压倒,旁边人聊起天,没人理她,她就在旁边坐着,心里想着宁知什么时候来。
上首的温惠终于还是提起了温霁安的婚事。
朝郭氏道:“我就一件事放不下,穆声多有出息的孩子,婚事竟如此仓促随意,我不在京里,他大伯也不在京里,从订婚到成亲,就那么两个月,太随意了,不是我说二嫂,他也是你亲儿子,你如此,太对不住他了!”
窦氏在一旁道:“我也说是呢,想着要不要等姑姑回来再商量商量,可等我还在琢磨,婚事都定下了。”
在两人夹击下,郭氏脸色十分尴尬,讪讪道:“当时是想着……给父亲冲冲喜,说不定父亲能高兴些,好起来。”
温惠冷声一哼:“那父亲好了吗?父亲向来看重穆声,婚事办成这样,他不气病就不错了。”
这话由小姑子对嫂嫂说算得上非常不客气,且所有人都知道,温惠明面在说婚事仓促,实际在说人没选对,郭氏选的人配不上温霁安。
郭氏遇到温惠气势本就矮几分,此时被劈头盖脸说,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流玉听见了,也知道这就是这位王妃姑姑的雷厉手段,她在温家很有分量,但自己只是新进门的晚辈,再不服气,也没有那样的资本和底气顶上去,更何况她心里很乱,总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很适合订亲,仔细一想,宁知和温采月其实很相配,一个自身出色而家中落败,一个并不那么耀眼,却是侯府千金,他们正好各取所需。
如果他们今日订下婚事,她该如何面对?
她真有那样的勇气,看着他们订婚、完婚,然后以后当亲戚来走吗?
这样想着,她也没听清瑞王妃那边在说什么。
直到某一刻,大夫人窦氏道:“等那孩子过来了,让他来这里见见吧,听说生得一表人才,又是新科进士,很不错呢!”
“是吗?”温惠道:“算下来,他还比惟韵小一辈?”
萧惟韵问:“那他多大?难不成十几岁就中进士了?神童?”
“他只是比你小一辈,不是比你小,应该比你大好几岁。”温惠说。
大夫人道:“是,今年好像二十一了。”
温惠道:“他娘也是咱们温家嫁出去的,她祖父是你外祖父的侄儿,与你外祖父一同出来打仗,没了,后来她是随我们一起长大的,说起来还挺亲。”
萧惟韵道:“那我要见见这个表侄儿,好厉害的样子,他现在去拜见外祖了?那待会儿让他过来吧。”
他们说着,郭氏在一旁想,好在萧惟韵订了亲,要不然若她也对那宁知有兴趣,自家闺女是一定比不过的。
不过也是她多想,萧惟韵的未婚夫君是皇后娘娘堂弟,皇帝钦点的羽林军,一个新科进士而已,骑八匹马也追不上。这王妃小姑子只是说说,有些兴趣,当然没有要宁知做女婿的想法。
许流玉听着她们说话,深吸一口气,这时才知道他竟然已经到了。
她坐在温采月身旁,悄悄整了整衣裙,坐端正。
一群人又闲聊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前面丫鬟过来道:“夫人,姑奶奶,宁家公子来了。”
许流玉只觉心头一震,整个人都僵住,竟也不敢往门口看。
耳边有些吵闹,她听见大夫人在说话,却脑子里嗡嗡的,听不清她说什么。
然后丫鬟出去了,没一会儿,有人往这边过来。
她听清了那脚步声,正是他的。
自意识到两人可能在温家见面,她就设想过无数次,要如何打扮,如何谈笑自如,如何风轻云淡,连怎么打招呼都提前演练过,可真到这时候,却发现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宁知便进来了。
仍是从前模样,他有一对相对平缓的直眉,很显温润,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向来爱穿浅色的他今日明显特地装扮过,穿着最衬他的白,一身纯白银线绣鹤纹深衣,身材修长,看着出尘脱俗,如玉山堆雪,是那种好似从书里走出的才子,一眼便能让姑娘的心里怦然一动。
宁知由丫鬟领进门来,到大夫人前面站定,行礼道:“则行见过大奶奶,二奶奶,小姑婆。”
温惠道:“果真不错,真真是貌若潘安,一表人才。”
萧惟韵道:“我们也是长辈,你还没给我们行礼呢!”
宁知便朝向这边,要开口,大夫人笑道:“这是你小姑婆的女儿,旁边是你二奶奶的女儿,然后是你大表叔家的新婶婶。”
宁知依次见过:“见过二位小姨,见过表婶。”
温采月低下头,脸颊微红,许流玉努力与他对视,保持着平静,萧惟韵得了这么大的外甥,掩嘴笑。
大夫人道:“快坐吧,今日都是自家人,正好你小姑婆也来了,你与我们坐着一道说说话,待会儿一同用个便饭。”
宁则行道:“多谢大奶奶,让大奶奶费心了。”随后在一旁坐下,正好与许流玉这边相对。
他言谈自如,举止得体,几位长辈都十分喜欢,拉着他问起别的事,比如之前在哪里读书,怎么没往温家来,如今是否授了官,在哪里等等。
宁知一一回答,随后道:“休了探亲假,才回京城,听说有可能去扬州做县丞,却也只是小道消息,还没有吏部官诰。”
温惠道:“扬州富庶,是好地方,你这开场就好,后面必是前途似锦,一帆风顺的。”
宁知道:“多谢姑婆,承蒙皇恩浩荡,不管派去哪里,也当鞠躬尽瘁替皇上分忧,替一方百姓谋福祉。”
这一听就是官宦人家出来的,没一句错漏,温惠点头笑。
温惠又问:“你如今住哪里?”
宁知回道:“上次娘亲到京城,在城西买了座小院,暂住那里。”
“也好。听说你还没订亲?”温惠道。
宁知笑了笑:“是啊,从前都是一心读书,没顾得上考虑这些,父母又不在身旁,所以耽搁至今。”
听到这话,许流玉有一种,想落荒而逃的冲动。
她甚至有一种错觉,以前种种,都是她臆测的、是她幻想的,其实是她对宁知一见倾心,然后就得了臆症,以为他也看上了她,以为他从书肆给她带书回来,以为他总往许家跑是为了自己,以为他专程替她寻白玉糕……这些都是她胡思乱想的,真正的他一直在专心读书,今日坐在这里坦言从前没顾得上考虑这些,他们从没有半点牵扯。
她很想拿镜子确认自己脸上有没有变得苍白,今日涂的胭脂是不是能掩盖。
所幸没有人注意到她,郭氏道:“如今高中了,倒该考虑了。”
温惠道:“想在洛阳找还是在京城找?京城我倒认识许多好人家。”
宁知笑道:“多谢奶奶与姑婆关心,一切自当听从父母的意思,我如今等着授官,心中不免焦灼,倒也没那份心思。”
“是,男儿家自然是将心思放前程上,婚姻之事想必你母亲也不会含糊。”温惠道。
郭氏原本就觉得宁知也许可行,今日一见,喜欢得不得了,只怕放他出去,他马上就被其他人看上了,她希望有人能提起自家闺女是适龄未婚配的,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探探宁知的口风,可大嫂和小姑子不知是没想起来,还是有顾虑,都没提起,所以她看向儿媳许流玉。
别人不知道,儿媳却是知道她心思和打算的,此时这么好的机会,照理她是已婚妇人,又是长辈,提起这事也是可以的。
可平日机灵的她此时却如木鱼一样坐着,也不说话也不动,不知在发什么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 43 章 酒宴
郭氏想来想去, 有意开口道:“流玉不是与则行认识么,怎么到这会儿两人却假装不认识了?”
许流玉瞬时回神,下意识就看向宁知。
宁知也望向她, 眼里说不出的情绪,似有情谊, 又似有责问,还似有恨。
许流玉回道:“因为哥哥的关系, 是认识, 但宁公子高中,我哥哥却未高中,再主动相认,不免有攀附的嫌疑, 便没有多说了。”
宁知回道:“许姑娘这话倒与我想在了一处, 我也想着, 从前我与兆琰是同窗, 两人同出同进如同手足, 许姑娘是兆琰的妹妹,自然会亲近一些, 可姑娘如今做了枢密副使夫人, 我也不敢贸然攀谈, 怕姑娘心里多想, 觉得我是有心攀附。”
许流玉气得想破口大骂, 却是忍住了,笑道:“宁公子说笑了,宁家是书香世家,不似许家,小地方出来, 宁公子却不嫌弃,与我家哥哥相交这么些年,我家哥哥一直说宁公子难得。”
宁知听出来,许流玉话中有话,句句都带刺,好似在说他家世好,高攀不上的意思。
在他发愣时,许流玉道:“还未祝贺宁公子高中,日后必定前程似锦,光宗耀祖。”
宁知明白后面就是客套话了,回道:“多谢许姑娘,不知兆琰如何了?我在外给他写了许多信,因收信不便,也听不见他回音。”
许流玉露出诧异神色,她从未听哥哥说宁知有写信,顿了顿才道:“一切都好,如今他在南山上的抱节斋读书,准备三年之后再试,信件之事,倒不曾听说。”
宁知捕捉到她脸上的神色,明显听见写信,她是意外的,可他许多信都是写了两封,照理她也该收到好多才是。
他想不明白,此时萧惟韵打断二人对话:“则行家是洛阳?一直说洛阳牡丹好,我却没见过,只觉京城牡丹也好,洛阳牡丹却怎么更出名?”
宁知回道:“最早便有隋炀帝于洛阳建西苑,大力培植牡丹,后又出了姚黄魏紫之花王花后,洛阳牡丹自然就名扬天下了,京城比之洛阳更繁华显耀,培植牡丹自然也更精细,也出了不少新品种,虽不如洛阳牡丹多,却也是别树一帜,各有千秋。”
萧惟韵道:“我喜欢姚黄,之前买了一棵,花匠却没照顾好,给养死了,害我气了好几天。”
宁知道:“我家中倒有几株,下次回洛阳若有机会,可以挖两株来给小姨送去。”
“真的?那我记下了,我等着你的牡丹。”萧惟韵高兴道。
宁知笑:“当然,此事说定。”
说完,他不动声色看向许流玉。
其实他家中本没有牡丹的,家里是老宅,修得老派,没那么鸟语花香,因为给她带的姚黄种死了,她难过,他那年回去让家里种了十多株,家中老花匠厉害,将牡丹养得很好,他原想,若她喜欢,死就死了,他再给她送去,或者……等她嫁给他,院子里自然就有牡丹。
这位小姨是王府千金,他没有上赶着攀附的想法,却忍不住下了个牡丹之约,心底知道自己就是故意的,故意来刺激许流玉。
许流玉微垂着头,喝了口面前的茶,没往这边看,也不太看得出情绪。
只是这样的她也少见,如此规矩,如此安静,是她在温家一直这样,还是只有今日是这样?
郭氏在一旁见了,心里十分无力,本想许流玉帮忙撮合一下,谁知她完全没领会,最后自家的傻女儿一句话不说,倒让萧惟韵与宁知熟络起来。
好在萧惟韵订亲了,家世相差也大,两人是不会往那方面发展的。
聊了半天,开饭了,温霁平与程曦也过来,温家大伯倒是没过来,一群人拼了张长桌,一道用饭。
温惠道:“大嫂,你那里是不是还有那西域雪酿?今日高兴,拿出来大家喝喝吧?”
温惠开口了,窦氏自然要拿,马上道:“姑奶奶要喝,谁敢不从?拿来拿来,给你们喝个够。”
没一会儿窦氏让人去拿了酒,开了酒坛便是酒香四溢,不是寻常的酒香,而是带着葡萄的果香,后来才知是西域来的白色葡萄酒。
许流玉面前也被倒了一杯,她尝了口,只觉先前口里心里都是苦的,只这酒甘甜,能冲掉一切苦味。
那边萧惟韵还在同宁知说话,问他为何高中后的探亲假去了江南,与谁一起去的,江南都有哪些好玩的。
宁知从容回应,两人说说笑笑,宁知虽是叫着小姨,却有一种年轻男女的轻快随意。
温采月与许流玉两人坐在一处,皆是不语。
谁知萧惟韵与宁知聊着聊着,突然道:“说起来,我采月姐姐还没订亲呢,则行想娶什么样的姑娘?觉得采月姐姐如何?”
宁知正想回话,有丫鬟从外面进来道:“夫人,大爷过来了。”
温惠马上道:“我就说他也该回来了,快加个座。”
说话间,宁知抬眼看向门口,随即便见一玄衣男子进门来,一身圆领袍,身姿挺拔,气度从容,不紧不慢踏入门槛。
他很年轻,比自己想象得更年轻,甚至很英俊,眉如剑锋,目若寒星,但比年轻英俊更突出的,是那股身居高位的沉静与凛然,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威仪。
作了万全准备,自认今日表现完美的宁知在这一刻愣住了,好似内心的山轰然崩塌,他今日在这儿显摆了半天,但对上他,才发现自己就是个吵着要糖吃的小孩。
而这,是她的夫君。
他进屋来,目光平静地看向屋内众人,最后却落在许流玉身上,稍停,似乎唇角还露了一丝笑,最后才又看向瑞王妃,开口道:“姑姑来了?”
萧惟韵先开口道:“大表哥!”
温惠道:“穆声可算回来了,家里就属你忙,快来坐,坐我旁边。”
温霁安道:“姑姑是长辈,理该上座,我就坐在下方吧。”
温惠道:“那不行,你坐下面算怎么回事,快来就坐我旁边。”
温霁平也道:“不管坐哪里,大哥快坐,今日大伯娘拿了西域雪酿出来,咱们可要喝个够。”
温霁安笑了笑,看向许流玉道:“难怪她二人低头喝酒,原来是西域雪酿,这酒好,你们可别贪杯。”
温采月也笑,看看许流玉:“我知道大哥真正要提醒的不是我。”
许流玉看温霁安一眼,心思不在这里,低头不语。
郭氏此时道:“这位是你洛阳堂姐家的公子,今日过来家中探望你祖父。”
温霁安看向宁知,微微颔首,道:“如此年轻,后生可畏。”
宁知不语,萧惟韵的目光探究地看过来,宁知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今日所见、最有权力、最该结识的人过来,他竟一直在发呆,还要旁人主动介绍自己,要对方主动问候,他太失礼了!
此时他才倏然起身,紧张道:“见过副使。”
说完才意识到不妥,人是副职,但哪有人当面叫人副使的,又马上改口道:“见过枢密。”
桌上好几人都笑起来,宁知才知自己过于紧张了,这种场合,他竟唤人官职,顿时只觉面红耳赤,马上改口道:“见过表叔。”
温霁安微笑:“不必客气,坐。”
宁知失魂落魄坐了下来,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灰头土脸又可笑,一切的不甘与斗志都消失了。
温惠还是拉温霁安坐在了自己身旁,仔细端详道:“瘦了,脸色还不好,留京这几个月累坏了吧?这么忙,还顺道办了个婚事。”
温霁安道:“姑姑倒是精神了,可见避暑山庄养人。”
温惠叹一声气:“早知道你成婚,我就不去了,竟错过你大喜。我给你带了一只寒玉枕过来,你姑父还在时得的,一直舍不得睡,当宝贝供着,听说能养神安眠,给你正合适。”
温霁安回道:“我知道那枕头,太贵重,姑姑要给我却还不敢收。”
“有什么不敢,我让你收你就收!”温惠说。
温霁安笑道:“那便只好遵姑姑之命了。”
说话间,他又看了眼许流玉,发现就这么一会儿时间,丫鬟又往她那边去了,帮她倒酒。
从前不知,她竟还贪杯。
随后丫鬟就过来给温霁安倒酒。
温霁安朝丫鬟低声道:“让大少夫人少喝些。”
丫鬟过来向许流玉传话,许流玉往温霁安那边看了眼,停了下来,没再喝酒。
她回过神来了,她夫君都来了,再不能为着别的男人心情不好了,不值得,不应该。
宁知时刻注意着温霁安,将这一切收在眼底。
本以为他们情意浅,年龄地位相差也大,不会有什么恩爱可言,如今才发现事实与他想的不同,温霁安竟然还很关心她。
他垂下头,给自己灌了一杯酒。
温霁安也察觉到这位洛阳表侄的目光。
状似无意,其实他一直在看向自己,甚至偶尔又好像会看向妻子的方向,只是不知是在看采月,还是在看许流玉。
宁家也算世家,他年轻高中,也算后辈中的翘楚,见识必定不浅,温家与他家又是亲戚,照理他见了自己不至于语无伦次,所以温霁安心中有些疑惑。
他以前辈语气开口问:“则行得吏部授官了没?”
宁知马上回道:“回表叔,还没有。”
萧惟韵道:“不是说多半会去扬州吗?”
宁知连忙道:“毕竟没有官诰下来,一切都说不准。”
温霁安看一眼许流玉,想起扬州正是她老家,但听见扬州的名字,她却安静得出奇。
他道:“扬州不错,易出政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 44 章 醉酒
郭氏一直被边缘了这么久, 她想提的话没机会提,好不容易萧惟韵提起,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竟问宁知想找怎样的,采月行不行, 难不成她家采月还是任人挑选的吗?
要不是她真看中宁知,都想当场拒绝。
此时她心念一动, 主动道:“是去扬州好, 还是留在京城好?”
窦氏道:“自然是京城更好,但京城僧多粥少,听说就算是三鼎甲都难留在京城。”
郭氏道:“穆声倒可以留心看看,京城有没有好的缺。”
窦氏看看郭氏, 不知这样的娘亲是怎么想的, 竟然主动给儿子揽事, 唇角一扬, 暗暗嗤笑一声。
宁知倒是主动开口:“多谢二奶奶, 表叔身为一府副使,重责在身, 哪里有功夫去管这种小事, 无论京城还是地方, 都是国土, 都是报效皇恩之地、历练之地, 则行别无所求。”
温霁安道:“你有此心,便是朝中好官,未来之栋梁。”
宁知回道:“多谢表叔赞许。”
温霁安看出来,这才是他的正常应对,刚才大概是紧张才会出错。
郭氏起了话头, 却闹个无趣,十分不高兴,她原意是想让宁知想起来,她家采月有个做大官的哥哥,再记起采月尚未婚配,如今却被他主动拒绝了,儿子也不明白她的意思,倒显得她太没事找事。
她心情不好,便沉下脸,再看女儿,全程低头不语,话都让萧惟韵说了,风头也让人家出了,便又觉得丧气。
温采月却是能猜到娘亲的心思,她不知大伯娘是否能猜到,萧惟韵是否能猜到,只是这一刻觉得好丢人,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好容易等到酒宴将结束,只有温惠还在同温霁安说话,萧惟韵也和宁知说着什么,温采月在旁边陪坐了一会儿,终于大伯娘来命人收了桌子,又备好茶果,让人继续聊天。
温采月这时才道:“大伯娘,姑姑,娘,我先下去了。”
窦氏朝她点头,温惠看了看这边,郭氏想她再多待会儿,问:“你要去做什么?”
温采月低声道:“只是去走走。”
郭氏不高兴,她也不想再待,便假装没看见娘亲的脸色,退下离去。
许流玉见她离开,也顺便道:“我也先下去了。”说完给长辈们行礼,随温采月而去。
宁知不由自主就看向她的方向,顿时觉得在这儿待着的所有意义都没了,他不愿再待一刻,却无法离开。
温霁安自然能看出许流玉今日有些不对劲,沉默,低迷,难道是身体不适么?可她又喝了那么多酒。
温霁安不解,想追上去看看,此时却又走不开。
从承贤堂出来,温采月与许流玉各怀心思,彼此沉默,虽是一同走着,却一句话也没有。
两人都藏着心事,却不好对外说,也能猜出对方不那么高兴,但又没有那样的精力去顾及别人,在门口便道别分开了,一人往春熙堂去,一人往丽景堂去。
回了房间,许流玉便坐下不语。
春喜不知宁知要来,也不知今日那边发生了什么,只知今日温家的姑姑过来了,便问:“那姑奶奶为人如何?对姑娘好吗?”
许流玉知道今日场上宁知是让所有人喜欢的,瑞王妃对他很是亲昵,那王妃家的女儿萧姑娘也对他颇有兴趣,温采月因为性情原因并不多话,但不一定不喜欢,婆婆大概也是看中了的,好几次特地提他……
总之,不管宁知最后会不会与采月议亲,他与温家的关系也许就此就打开了,以后仍会有往来的,还有许多。
而她呢,比自己想象得差多了,什么风轻云淡、泰然处之、做出一个侯门新妇贵气而娇俏的样子,一样也做不到。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同春喜道:“给我倒壶酒来。”
春喜愣住了:“酒?”
“是,在那边不敢喝多,没喝好,我想喝酒。”
“可是……”春喜也担心姑娘日日同姑爷在一起,真是怀孕了不知道,影响胎儿,有些犹豫。
许流玉坐在榻边,没什么耐心,一蹬脚起了怒意道:“快去!”
春喜不再多说,马上就给她倒了壶酒来,从许家带来的梅子酒,没有那么烈,又给她拿了一叠绿豆糕来,怕她光喝酒容易醉。
许流玉给自己倒了杯酒,也不说话,自斟自饮起来。
喝了几杯却不行了,趴在小桌上睡起来。
春喜过来道:“就说不能喝,今日怎么回事,倒贪起酒来。”
海棠道:“一定是那瑞王妃刻薄,说不定是有意轻视了姑娘。”
春喜劝说趴着的许流玉:“姑娘不必管她,她就是个客人,关她什么事!”
但显然许流玉听不见,春喜见她如此,说道:“我们扶姑娘去床上吧。”
说完要将她酒壶拿下,她人虽睡着,却握着酒壶不松手,让春喜与海棠二人不知怎么办。
正在为难时,温霁安过来了。
二人回头,见到姑爷,又见到主子这情形,有些不好意思,温霁安道:“她喝醉了?”
春喜道:“好像是心情不太好,回来喝了两杯酒,就睡过去了。”说着就赶紧去掰许流玉的手,好不容易才将酒壶拿下来,然后道:“姑娘,我们扶你去床上躺着吧。”
她二人并不好使力,温霁安道:“你们下去,我来吧。”
春喜点头,迅速将她头上大的发簪摘下,酒壶放一旁。
温霁安稍一俯身,一手环住她肩,一手到她腿下,轻而易举将她抱起来,走向里间。
天色有些暗了,春喜与海棠赶紧点上蜡烛,关上门出去。
关上门,天光便被隔绝在外,房中是一点黄昏的光,一点烛光,温霁安将她放到床上,忍不住坐到床边看她。
眼睫纤长,脸面酡红,就是醉了酒也似花眠月下,说不出的好看。
“怎么喝那么多酒,在宴席上喝不够,还要回来喝,谁惹你了?”他看着她温声道。
似听到了他的话,许流玉哭起来。
“怎么哭了?”温霁安问,伸手替她擦泪。
她却哭得更凶,一把拉住他手泪如泉涌,将枕头也哭湿。
温霁安从未见她哭,更未见她哭成这样,连忙拿了手帕替她擦,又问:“怎么了?今日发生了什么事?”
许流玉哭道:“我不要看见他,不要看见他好像从不认识我的样子……”
“谁?”
“可是……可是我等了好久,才见到他……”
温霁安渐渐觉得不对,不知她在说谁。
直到下一刻,她喃喃道:“宁知,我讨厌你,恨你……”
温霁安听得清楚,给她擦泪的手不由顿住,静静看着她。
他想起在她走后,房中便有人提起她与那洛阳表侄认识的事,她哥哥与洛阳表侄是三年同窗。
床上的她又开始哭起来,哭着哭着,突然就停了哭泣,自己抹了泪睁眼道:“我哭什么,好没出息,我现在是二品官的夫人,我以后就是二品诰命!”
说着就坐起身来:“可算让我等到这一日,做他表婶,气死他!”
说完,就坐着发愣。
温霁安一直静静看着她,不曾惊扰。
她坐着坐着,随即又垂下泪来,一头倒下去,伏在枕头上哭泣。
“我是他表婶……是他表婶……还要做他嫂嫂……”
这一通喃喃自语之后,又是哭。
温霁安看着她问:“那我呢?所以我是什么?”
许流玉仍在哭,好似没听到。
他继续问:“所以你与宁知有情,你嫁我之前就知道我与他是亲戚,你嫁我……是因为这样能做二品诰命,还能做他表婶,成为他长辈?”
她抬起脸来,在泪眼朦胧中看向他,回道:“他娘看不起我,却想巴结你们家,他一定也想巴结你,我当然要嫁你们家。
“温霁安,你千万别给他开后门,别给他弄官职,你要给他弄,也要给我哥哥弄!当然,也别让他娶采月!”
说完又开始哭,呢喃道:“我还是没出息,我好难受,我不想天天看见他,可是……他无所谓……今天他都没看过我……”
温霁安再没问过一句话,只是看着她哭,哭得伤心。
原来对一个人笑不一定是有情,因一个人哭才是用情至深。
那他算什么呢?
他想起她与他的点点滴滴,想起她来家中的一切,想来想去,意识到一件事,他是她夫君。
她是有当他是夫君的,但这个夫君对她来说只是一个符号,一个二品官夫君,一个是宁知长辈的夫君,她会与他亲热,关心他,哄他……但换个人,如果她嫁的不是他,而是弟弟温霁平,她也是同样的对待,甚至他们两人可能更“恩爱”。
不知什么时候,她不再哭泣,睡着了。
枕巾上全是泪痕,他伸手将枕巾抽开,让她睡在了干净的枕面上,又替她盖上了被子。
天色越来越暗,直到全黑,他就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再没说什么话,只是偶尔还皱一皱眉头,抽一抽鼻子,似乎梦到了什么伤心事,又难过起来。
原来这就是她真爱一个人的样子。
最初他难以接受,不断想她的话,想下午酒宴上的场景,她低头喝酒,一声不吭,宁知看着他语无伦次,然后悄悄看她……她说宁知无所谓,都没看过她,但他看到了,如今也意识到了,其实今日酒宴上,是两个物是人非、失魂落魄的有情人,只有他一无所知。
他又想起许多,想她与宁知如何往来,三年时间,他们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郎有情妾有意,为何不曾婚嫁……对,大约是宁家不同意。
然后她便嫁给了他,用来刺激宁知。
是怎样的爱恨,能让一个女子因为赌气而嫁人?
她又是用怎样的心态对他说,初见就觉得他好?
是,也没错,觉得他好,因为他碰巧有个不低的官职,碰巧是旧情人的表叔,怎么不好?用来气旧情人正好。
只是他自己会错意而已。
她沉沉睡着,他在床前久久坐着,当三更鼓声传来时,他已经推演出了所有的事情经过,已经接受了自己不过是个工具的事实。
当四更鼓声传来时,他已在接受现状下,做出了最合理的决策:这些日子以来,是他自己走偏了,明明朝中那么忙,明明大周与北辽正是局势动荡时,他却还在思念家中的娇妻,还沉溺在新婚燕尔的温柔乡里,多么不该!
她拿他当什么,没所谓,影响不了他什么,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愿意嫁给他,不是看中他的家世官职,难道还是看中他的人吗?他原本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然后,从今以后,他会放弃那些不该有的儿女情长和幻想,再不会多想她一分,多在意她一分,她为旧情人难过,她乐于做旧情人表婶……那与他无关,温家少有和离休妻的事,他也不会,那样不至于。但他自有许多事要做,新婚这段日子是他分了心,从今日起,他会回到自己该待的地方。
到天亮时,他站起身,无声地离开房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 45 章 都是亲戚
许流玉醒来时天已大亮, 床上一股酒味。
她坐起身来,正好春喜进屋,看见她, 马上道:“姑娘醒了?”说完走到床边:“以后可再不能这样喝酒了,从昨日日落睡到了现在。”
许流玉觉得晕乎乎的, 打了个哈欠,想起昨天的事, 昨天那瑞王妃来了, 宁知也来了,后面怎样她不知道,她和温采月一起提前走了。
至于什么时候睡的她不知道,多半是喝醉了, 好在不是在酒桌上喝醉的, 是回来自己喝醉的, 也就多喝了两杯梅子酒。
她看看自己身上, 还穿着昨天的衣服, 自己就嫌弃道:“你们直接让我睡了?都没给我换身衣服擦把脸。”
春喜马上道:“姑娘昨晚喝多了就睡了,我们不好把姑娘弄到床上, 是大爷抱姑娘去床上的, 他让我们退下, 我们也就退下了。后来都是大爷陪着姑娘, 也没叫送水, 我们就没进来。”
“夫君来过了?”许流玉想了想,想不起来。
她又问:“我喝醉了什么样?没发酒疯吧?”最重要是没说不该说的吧?
春喜摇头:“没有,姑娘自己就睡了,动也没动。”
“哦……”她坐在床上,有些发愣, 想问问自己走后酒宴那边怎样了,宁知是不是已经走了,但想着春喜也不知道,也就没开口。
面也见了,酒也喝了,她不允许自己再难受,而且要知道后面怎样,还是要去问婆婆……以及她也要知道婆婆的想法,是不是依然确定要宁知做女婿。
“好,给我打水沐浴梳洗吧,弄快点。”她起身下床来。
在这边准备好,洗净身上酒气,换了干净衣服重新梳妆,又用过早饭才去婆婆那里。
去时正好遇到婆婆生气,在数落温采月。
“怎么就一句话不说,学学你惟韵妹妹,与人说两句话怎么了?都是亲戚。”
“是亲戚就是亲戚,怎么就要议亲。”温采月道。
郭氏道:“怎么不行?你再去哪里找这样人品的?你们年龄也正好。”
温采月执着:“我就是不想找他,而且人家也没看上我。”
“你怎么知道他没看上你,你惟韵妹妹与他相熟,你便多与你惟韵妹妹在一起不就好了,他说从洛阳送牡丹来,你怎么不说你也想要?下次他若真送,你便去找你惟韵妹妹,自然也就能见到他。”郭氏说。
温采月马上道:“可我不想与惟韵在一起,不想同她来往,我也不想捡她不要的东西!”
郭氏吃惊:“你这是什么话?那是你亲表妹,你们不是一直玩得好?”
温采月却一声不吭,转身离去。
“你……”郭氏不解地看向许流玉:“她这是怎么了?”
许流玉想了想,劝道:“采月与萧家表妹虽是好姐妹,却也都是未出阁的女子,大家都是一样的姑娘,却要采月主动凑过去讨一杯羹,实在太委屈采月了。那宁则行若有心,自然会主动,若无意,采月一个侯府千金,犯不着上赶着。”
郭氏一听,觉得有道理,却又叹了一口气:“她不知我心里多着急……”
说着看向许流玉:“你这孩子也是,平时机灵,昨日怎么一声不吭?你既与他认识,便多同他说说话,带着采月一起,一来二去,岂不是就让他与采月熟了?”
许流玉轻声道:“我对他不喜,更不想采月嫁他,实在做不到同他多说话。”
郭氏也听到昨日两人对呛了,顿了顿,回道:“你说他势利眼,兴许是误会,就像你如今不理他,他不是也觉得你是势利眼?”
许流玉知道,现在郭氏是看上了宁知,都把他当半个女婿了,越看越喜欢,自己说什么也没用。
她便一声不吭。
郭氏内心也憋屈烦闷,女儿婚事不顺,那做王妃的小姑子也没将她放在眼里,态度冷淡,她就不明白,她自己的儿子,自己找个儿媳,怎么了?她还没这个权力么?
还有那大嫂,故意在旁拱火,估计心里得意着,唯恐天下不乱。
想了想,她问:“你的意思是,咱们就不动,等着宁家的反应?”
许流玉道:“是,昨日姑姑家的表妹已经提了那话,当时也没人反对,宁家若有心,当然会主动。”
这话提醒了郭氏,让她生怒道:“她那话说得太难听,本该我们选宁家,哪里轮到宁家来选我们?孩子不懂事,她娘竟也没责备!”
好一阵,郭氏又疑虑:“昨日那话他没回应就被打断了,也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后面离开时只说日后再来拜会,还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都说不好。”
许流玉巴不得他再也不来,继续不吭声。
之后郭氏便又让她去劝劝温采月,与萧惟韵姐妹间的,不要计较那么多。
许流玉觉得婆婆也是矛盾的,一边对瑞王妃萧惟韵也不满,一边又要采月去讨好,好像跟着萧惟韵,就能得到宁知这样的好夫婿。
可如果宁知和萧惟韵合得来,又关采月什么事?因为萧惟韵订了亲,就不得不换成采月吗?
她去找温采月,温采月却正在房里哭。
这让许流玉惊呆了,连忙上前看她怎么回事,温采月马上擦了眼泪,只说是自己眼睛干涩,死活不说自己为什么哭。
她不说,许流玉便不再逼她,坐她床边拉着她道:“那你说说,你有没有什么难过的事?娘让我劝你多和姑姑家的表妹来往,我却觉得没必要……”
没等她说,温采月便道:“嫂嫂不必劝我,我不会去姑姑家的!”
“我不会劝你,实话说,我不喜欢萧表妹,我自己不喜欢,也替你不喜欢。我不喜欢,是显然的,因为她明显看不上我,且摆在明面……”
温采月安慰她道:“嫂嫂别放在心上,她父亲过世早,姑姑对她百般娇惯,她又是王爷的女儿,因此便任性了些。”
许流玉感动她此时伤心,还来安慰自己,马上道:“我知道,我不会在意,反正我与她来往也不会太多。”
她接着道:“替你不喜欢,是觉得明明是表姐妹,她却不怎么尊重你,一定是你平日太好了。我看你与她来往,还是要有些脾气,若你不喜欢她送的手镯,直说便是,不必收下,倒欠了她的情。”
温采月今日就没戴手镯,哪怕腕上并没戴东西,也没戴那只新手镯。
她道:“其实那串白珠也素雅,我并不是嫌弃,只是不习惯。”
“你何必替她说话,那串白珠我也不喜欢,她要么就别把彩珠也带出来,要带就直接让你挑。”许流玉说了自己心里话,说完却又觉得自己有挑拨离间的嫌疑,又补充道:“当然你们一起长大的情谊我是不知道的,也许她是无心。”
温采月低头不语。
许流玉道:“那关于宁知,你怎么想?娘现在是一心想要他做女婿的。”
温采月摇摇头:“我娘是空想,明显他就算喜欢也是喜欢惟韵表妹那样的,怎会喜欢我?娘主动找上去,便是自讨没趣。”
许流玉一听这话便知道完了,温采月是真看上了宁知,只是觉得宁知不会看上自己而已。
她一时语拙,倒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温采月看她沉默,继续道:“若娘再提起,嫂嫂便说我不愿意吧,我也是真不愿意,我不想去姑姑家,不想和惟韵扯上关系。”
许流玉问:“你不喜欢你姑姑?还是表妹?”
温采月不知什么时候又湿了眼眶,过一会儿道:“嫂嫂说的对,惟韵确实看不上人,她也看不上我,我以为是表姐妹,她大概觉得我就是她的跟班吧……”
许流玉看出她的伤心事好像和萧惟韵有关,便问:“为什么这样说?”
温采月道:“我只比她大三个月,我们年龄相近,所以从小就在一起玩。她长得好看,胆子大,人机灵,又能言善道,长辈们都喜欢她,我是人笨嘴也笨的那个,我知道她样样比我强,也是真心喜欢她,觉得她好。
“去年的时候,她突然说要接我去她家玩,带我认识一个很好的人,将来给她做表姐夫……我被她弄得不好意思,却还是去了,然后就见到了唐颢。
“那时候,唐颢因为与家中闹脾气,借住在他们家,她带我看他练刀,求他教我骑马,还邀我们一起出去玩,刻意撮合我们,而唐颢也确实对我很好。
“七夕灯会时,我们也一起出去玩,唐颢给我买了灯,然后在转角无人处……亲了我一下。”
温采月紧紧绞着自己的手,继续道:“后来我就看见惟韵的神色很不好,一个人在街头走很快,最后都与我们走散了,唐颢就去寻她,我也着急去寻她,后来听见他们在桥下吵架,惟韵说:‘你明天就去温家提亲吧,姐夫。’
“他说:‘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你是媒人呢!’
“惟韵说:‘是啊,我是媒人,我眼光那么好,一看就知道你会喜欢她,你得给我媒人礼金。’
“他说:‘我喜欢谁,你不知道?’
“然后他们就……就抱在了一处……”
温采月哭道:“我那时才知道原来他们早就互生情意,只是都不开口,我就是惟韵请去刺激他的,后来他们就订亲了,惟韵不知道我听见他们吵架,过来和我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只能说没关系……
“我知道自己样样不如她,可若非她撮合,若非那唐颢主动向我示好,我又怎会自作多情,异想天开……他们竟像什么事都没有,只有我像个傻子……”
许流玉将她抱住,温采月在她怀中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关于表姐妹,前面有误,已更改,温采月是表姐
第46章 第 46 章 你什么意思
她问:“你没和别人说?连娘也没说过?”
婆婆的样子, 不像是知情的。
温采月道:“我没说,我只与嫂嫂说了,不想让别人知道……”
许流玉气道:“你太傻了, 就该让爹娘知道,让你姑姑知道, 这事十成十是她错,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她错!”
温采月摇摇头:“她若说她不知道, 只是我思慕唐颢, 唐颢却看上她,我就嫉恨她,诬陷她,我又该怎么辩解……”
许流玉发现还真是这样, 是自己想简单了, 她说的是对的, 尤其那唐颢肯定是帮萧惟韵的, 到时候完全不认账, 反咬一口说是采月自作多情,那采月的颜面往哪里放?
温采月道:“也确实怪我认不清自己的斤两, 竟妄想他会看上我……”
“那我问你, 如果他现在回头找你, 你愿意吗?”许流玉打断她。
温采月稍顿, 然后摇摇头:“不, 他与惟韵才登对,我与他们不是一路人。”
许流玉立刻道:“对啊,你也知道,因为他们都是自私鬼,为了自己不顾他人, 无情无义,你和他们不同,这样的夫婿,前程家世再好咱们也不稀罕,那不就行了,不是他看不上你,现在是你发现了他的真面目,根本看不上他!”
她掏出手帕来替温采月擦泪,待她好一点,继续道:“萧惟韵有她的唐颢与她相配,他们正好能想到一起去,你也有你的郎君与你相配,你们不会为了试验对方感情就拿姐妹来玩弄,不会伤害了别人还当什么事也没有,只是你们还没遇到而已。
“下次她再来咱们家你就别见了,她再送你自己不要的手镯你就扔回去,说你不缺这破烂!”
许流玉说着义愤填膺道:“气死我了,我昨天竟然还和她坐一起,若早知道,就算不对她破口大骂,我也要全程对她翻白眼的!”
温采月被她逗笑了,劝她道:“事情都过去了,我本想当这事没发生过,今日娘总是提她,让我又想起来。”
“不可能当没发生,除非大仇得报!”许流玉道。
温采月摇摇头:“算了,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许流玉很无奈,想替她解恨,却想来想去还真没什么好办法,这事大肆宣扬并不妙,三方对质也不会有好结果,唯一能做的就是忍下这口气。
但她决定了,以后对这萧惟韵她都不会有好脸色。
若她不认识宁知,当下说不定还会劝采月把握机会,宁知应该也不比那唐颢差,但她认识宁知,又只能劝采月放弃,所以她也为难。
知道了采月的事,两人关系似乎更亲近些,她与采月玩了两天,总算采月的心情也好起来,许流玉就想,要忘记旧人,还是要找个新人,不找宁知,还是得走温霁安那条路,然后她就想起来,温霁安都好多天没到后院来了。
为什么?
连她都忘了吵架的事,早就没放在心上了,难不成他比她还小性,仍然记得?
可按春喜的说法,她喝酒那天他还抱她上床,在她身边陪她呢。
既然如此,她只能放下身段主动去找他,至少要弄个明白,算他比她狠。
她去丽景堂前院,院中依然安静,但房门开着。
莫非他已经回来了?
然后她就见一个丫鬟端着盆从房里出来,模样还挺好看的。
那丫鬟看见她,朝她道:“少夫人。”
许流玉多看了她两眼,问:“你叫什么?一直在这里侍候吗?”
丫鬟回道:“我叫小怜,之前不在,前几日才调过来,在大爷房中擦洗打扫,整理铺盖。”
此时定远过来,恭敬道:“少夫人过来了?”
许流玉的目光才从丫鬟身上挪开,问他:“大爷在吗?”
“在房中。”定远说。
许流玉便没再多说,往房中去。
定远朝丫鬟道:“去给少夫人上杯茶来。”
丫鬟应了一声,下去了,许流玉到房中,温霁安果然就坐在书桌前。
她一声不响过去,自己拿了凳子坐到他书桌对面,看着他,目光带着几分怀疑与审视,还有不悦。
温霁安明知她来了,却是头也不抬,继续忙自己的。
终究是她沉不住气,不高兴道:“你什么意思,为一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不理我?你心眼比我这女人还小吗?”
温霁安回道:“只是近来事忙。”
许流玉冷笑:“什么事情忙,你又不是皇帝,一定是你看上了你房里的漂亮丫鬟,那个叫小怜的,乐不思蜀是不是?”
小怜正送茶来,不期然听到这话,吓得怔在原地,半晌又跪地道:“少夫人冤枉,绝没有那样的事,大爷什么也没做,我……我也没那样的心思……”
她说着都要哭出来。
这让许流玉尴尬了,她也就是随口一诌而已。
温霁安见这情形也皱了眉头,朝许流玉道:“你在说什么?”
许流玉自知错了,过去将小怜扶起,安慰道:“我知道,我就是那样胡说了两句,你别放在心上。”
小怜湿了眼眶,许流玉道:“你就当我没事找他的茬就好了,不关你的事。”
小怜咬下唇,上桌边来,将茶水放下。
温霁安道:“好了,你下去吧。”
小怜便赶紧下去了。
许流玉闹了个没趣,十分不悦地坐回桌边,半天没说话。
温霁安咳了两声。
她没注意,他却又咳起来,竟咳得停不下,让他不得不放下笔,拿茶杯喝了口茶,润了嗓子才暂时止了咳,又执笔。
她问:“你生病了?咳嗽?没看大夫吗?”
温霁安不语。
许流玉失去了耐心,生气道:“你到底要怎样,不愿同我讲话是不是?既然这样,你娶我做什么?不如把我休了,还给你们家省钱,免得要多养一个人。”
温霁安抬起头来:“说了近来事忙。”
“你就骗鬼!”许流玉从没见过这么讨厌的人,你找他谈,向他发怒,他竟全无反应,用一个破理由搪塞,死人一样!
此时定远在门外,没进来,只朝内道:“大爷,文海来了,好似大老爷有事找您。”
温霁安很快放下笔,站起身来。
他朝许流玉道:“我这边没什么事,只是有些忙,天色不早,你早些回去吧。”说完就走了。
做什么都比在她身上积极!
许流玉很想拿桌上的杯子给他头上砸个大包。
但,终于是忍住了,看着他背影出门去。
她气得想走,可事情不弄清楚,不让他说个究竟,她又咽不下这口气。
她便追上去朝他道:“天色哪里不早,我看早得很,我就等在这里,等你回我问题,有本事你今晚别回来了!”
温霁安没回头。
她又回来坐到书桌旁,等得无聊,便在他书桌上扒拉一通,随手拿起一张他写的文书,不知是信件还是什么,她径直拿起来看。
却好像是一封奏书的草稿。
许流玉还不知道作为朝廷命官的家眷,能不能看朝廷命官的可能是机要的文书。
但是,他既然放在这里,就不怕家人看吧?是的吧?
而且话本里不是说不知者无罪吗?她不知道,所以就当无罪了。
她看了起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更气了,虽然里面很多东西她不是很懂,但这奏书的主要内容她看出来了,他竟向皇帝上书要趁那术赤可汗身亡之际,前去北辽接回金昌公主!
果然是公主,就是公主,难怪他说忙,忙的就是这!
他心里只有公主!
她要气疯,当即便不想和他说话了,转身离去。
温霁安沉默着去往承贤堂去。
到大伯温彻的书房,温霁安道:“大伯。”
温彻在房中踱步,让他坐,随后自己也坐下,问他:“你上书给了皇上,请求接回公主?”
“是。”
“我听说之前太后召见过你?这是太后的意思?”温彻问。
温霁安道:“是太后的意思,也是我自己的意思。”
“所以明天的大朝会,你也是同样的意见?”
温霁安点头:“是。”
温彻道:“只怕反对者众多。”
“我知道……就算最终不能如愿,我也想让人知道,朝中并非所有人都想着安稳度日。”
温彻沉默。
温霁安道:“我知道,大伯也觉得此举有可能惹怒北辽,只是……我永远不会忘记当初送公主去北辽时,我们所有人都立誓此生必定要接回公主,可十年过去,哪怕遇到这样的机会,都不愿主动与北辽交涉。”
温彻道:“若北辽说王济与公主,只能放一个,你愿放哪个?”
温霁安道:“那不是我一人能决定的,但至少有一个不是吗?”
“如今北辽举国哀悼,霍利及位,威信却不够,若他为立威,趁机攻打大周呢?”温彻问。
温霁安道:“我们在盘算两国再战的胜算,他也会盘算,若我们处处退让,他会不会觉得南下争战是最划算的?若我们强硬,不怕他南下,他是否反而会犹豫?”
温彻不出声了,许久才道:“人老了,便会求稳、求谨慎,越来越怕犯错,怕成为罪人……你们年轻人确实初生牛犊不怕虎,却也不一定就错了,秦皇汉武立下不朽功业时也尚年轻。”
温霁安道:“我知道大伯有自己的判断与思量,大朝会上大伯尽管直言,我不怕遭人反对。”
温彻点点头:“好了,你回去吧,听闻你前两日才留在枢密院没回来,今日早些休息,不要仗着年轻就不将身体当回事。”
温霁安道“是”,退下了。
回来时房中燃着灯,一片安静,他进屋去,目光落在书桌前,却并未看见她。
走近些,发现她面前的茶早已冷去,却一口没动,而他坐椅面前多了一包油纸包裹的东西,下面放了张纸,他将那纸抽出,见上面恶狠狠以浓墨重笔写着两行字:这是梨膏糖,里面有砒霜,送给你吃!
他不知怎地,又笑了出来。
她的字,倒挺好看的。
看着那字,他不由将它贴向自己胸口……他能看到自己的内心,他没自己想得那么干脆果断,她来,他是开心的,她说好了等着他,却走了,他又是失落的。
喉间一痒,又咳起来,喝了一口茶,不过一息时间,又开始咳,他将那油纸打开,里面确实是一包黄澄澄的方糖,他将那号称有砒霜的糖拿起一颗放入口中。
是梨子的甘甜,清润宜人,瞬间就将那股喉间不适抚平,再不咳了。
他重新坐到书桌前,看着面前的糖,有些发怔。
她还会再来找他吗?若她来,又问他为什么不理人,他又该如何应对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 47 章 躁动
翌日一早, 温霁安起身没多久,春喜来了,送来一盅冰糖雪梨, 和他道:“夫人让我送来的,说喝这个能治咳嗽。”
温霁安看着那雪梨不说话。
春喜怕他不喝, 劝道:“大爷就喝了吧,炖了两刻, 只有一点点汁水, 是甜的,夫人以前咳嗽,都是喝这个的,有用。”
温霁安看看天边, 太阳才冒出头来, 问:“她人呢?”
春喜低声回道:“夫人说困, 又回去睡了。”
温霁安知道她早上一直是起不来的, 能这么早起来炖雪梨, 已是意外。
他坐去桌边,春喜连忙将托盘放下, 端出放着雪梨的小蛊, 又将雪梨切开的顶揭去, 倒出里面的冰糖雪梨汁水。
温霁安沉默着将梨汁喝完。
春喜放松了, 又说道:“夫人还说, 大爷去衙门也将梨膏糖带着,放在水里泡着喝,能润嗓子。”
温霁安“嗯”了一声,拿了那包梨膏糖离开。
下午待他回来,许流玉就来了, 同样端了一蛊冰糖雪梨。
她不说话,就将托盘往他面前一放,自己坐了下来,眉眼不顺地看着他,带着几分委屈模样,问:“今天咳嗽好些了吗?”
待了好久,他终究是无法做到冷漠以对,回道:“好些了。”
也确实好些了。
“这碗也喝了吧,若你晚上睡得晚,晚上再给你喝一蛊,可能就好了。”
他没出声,自己默默将汁水倒出来,喝掉,随后将碗收入托盘。
她伸手将托盘往自己那方拖了拖,给他面前腾出位置,却还是坐着没动,似乎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他也不说话,摊开一张纸,开始自己给自己磨墨。
许流玉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
他当然能看到她有话说,却很难猜到她要说什么。
若是质问他,她不会这样犹豫。
难道是别的吗?
许流玉倒真的想直接问他:如果公主接回来了,怎么办?你是不是想毁了这桩婚,再和公主在一起?
但这话很难提,因为她怕他真的说是,那怎么办呢?甚至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犹豫,那日子就很难过,彼此都不提,就能当这事没有,摆到明面上,那日子就过不了了。
她长长叹一口气。
最后她道:“昨天我问你的话,你是不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温霁安不语,她继续道:“若我今天再问你,你还是说忙,是不是?”
他磨墨的手停了下来。
许流玉道:“你再这样对我,那就算了,我也不来找你了,我们就像弟妹和二弟那么过吧,反正对你来说应该也很熟悉。”
他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两人可能都没圆房,就是有名无实的假夫妻。
又没什么,人家也过得好好的。
说完她就起身,端了托盘准备走。
温霁安突然道:“过两日,唐家姑娘的出阁礼,你去吗?”
许流玉回过头来:“哪个唐家?”
“皇后娘娘的娘家,你与我同去。”温霁安说。
他记得她之前就想去这些宴席的。
许流玉想了想,是采月说的唐颢那个唐家。
正好她去见见那是何方神圣,而且闲着也是闲着,她乐意出去。
但是,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问他话不答,待在这里不往她房里去,回头她说不来找他了,又要她和他一起去赴宴。
若即若离,忽冷忽热的,实在是让人讨厌。
但她也烦他,不想热脸贴冷屁股,便道:“后天吗?”
“大后天。”
“去。”说完她就走了。
温霁安只觉心里一空。
见他生病,她会关心他,会给他炖汤,但她的耐心也只有这么一点,维持她来找他两次,好似是对待丈夫的本分。
这种在意,让他抗拒,也让他难受。
过两天,她仍然有给他送冰糖雪梨来,却不是亲自来,而是让丫鬟送的,直到第三日他说咳嗽好了,不必送了,才停下。
然后便是隔天两人一道去赴宴。
许流玉从大伯娘那里知道了一点朝廷上的事,温霁安的确上书说要接回金昌公主,但朝中大臣多半反对,尤其是徐相,两人在朝堂上吵得很凶,大臣都吵成这样,最后当然没成,搁置再议,所以这事本身就很渺茫。
许流玉猜测,他的沉默是因为没心情。
毕竟心心念念的公主在大漠受苦,不只远离家乡,还要父终子及,嫁给丈夫的儿子,她是中原女子,又是公主,如何能受得了?
许流玉觉得就算不关情爱,哪怕是她,也是心疼公主的,若非公主当初的牺牲,又哪有大周如今的安宁?
温霁安是主管军事的枢密副使,若连这点血性都没有,这枢密副使当来做什么?
这样一想,她又觉得自己的生气很没道理,公主是公主,他只说要接回公主,又没说要休了她另娶公主,所以她大可不必提前发脾气。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她与他相对而坐,看着他。
她没话找话,有意将胳膊伸出来:“看我的镯子,金镶玉,好看吗?”
他点点头。
许流玉道:“采月借我戴的,她说这镯子特别衬我这身裙子。”
温霁安早就看见了她的裙子,是她很少穿的湖蓝色,白蓝相配,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干净和清爽。
她道:“我以前觉得金镶玉老气,现在觉得还挺好看的,我也想买一只,怎么样?用你的钱。”
温霁安道:“你愿意便去买。”
许流玉一笑:“我不买,我试你的。”
她说的试是真试,想知道他在记挂公主的同时,心里是怎么打算的,听他说让她随便花钱,她也是真高兴,接着道:“其实我也是很节俭持家的,我要把钱留着给儿女将来娶媳妇做嫁妆,金镶玉太贵了,我小时候外婆说等我长大了就把她那只金镶玉手镯送给我,回头有机会见她我就找她要。”
温霁安抬起头来:“儿女……”
他一时出神,回道:“有儿女了,再给他们挣。”
许流玉道:“有你这样的爹真好,要不然我不要镯子,去给你订一只金镶玉发冠怎么样?你只挣钱不花钱也好亏,就订那种白玉,一定很好看。”
温霁安看着她,长叹一口气。
她不明原由,问:“你干什么?”
“没什么。”他扭开头看向窗外。
只是听她谈起儿女,听她要给他做发冠,他有一种被说服,想拉住她手的冲动。
却又想,自己在她心里占几分?她是怎样把丈夫和心上人分开的?为什么明明她是为了赌气才嫁他,却又总给他一种其实她也有将他放在心上的错觉?
她是不是对每个男人都能这样有意无意撩拨?
他突然不说话,一副烦闷模样扭头看向窗外,许流玉过一会儿就猜到了,他大概是嫌她吵。
他一定想要一个和他谈国家大事或是诸子百家的妻子,但她只会说什么首饰,什么儿女……他觉得她很肤浅。
金昌公主大概知道这些吧,她看着他的侧脸,有一种想探究的冲动。
好吧,她不只肤浅,还很喜欢打听,然后就会被他说长舌妇。
许流玉有些不耐烦地往马车上一靠,不高兴道:“我要去买金镶玉镯子,买贵的,买一对,用你的钱!”什么儿女,都不一定会有!
温霁安回头看向她,看出她是不高兴,却猜不到为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心陷入一种迷茫和无奈,无从选择。
等到唐家门前,温霁安先下马车,想了想,回过头来,果然见她在马车上等自己。
他便伸出手来,扶她下车。
入唐家门,进迎宾道,先见了办喜事的唐家主人,也就是当朝国舅,没走几步,又见到一人,年轻俊朗,英姿勃发,带着一种高门公子的傲然,许流玉见他如此风采,突然就觉得,也许他就是唐颢。
只有这样,才会同时吸引萧惟韵和温采月。
果然,他先开口道:“表哥,表嫂,欢迎。”
温霁安道:“五郎,恭贺贵府。”
都叫上表哥了,一定就是那唐颢了,原本许流玉这个新媳妇跟在丈夫身边含笑颔首就好,可她偏偏忍不住,开口道:“这是唐家五郎?咱们家惟韵表妹订了婚事的夫婿?”
唐颢道:“正是,还未至府上见过表嫂。”
许流玉道:“我听采月提起过你,说你人很好,还教她骑马。”
唐颢脸上略带尴尬地笑,而许流玉则在说完这句话后笑容渐渐散去,带着几分阴阳怪气道:“采月说你与惟韵般配,我看也是,盼着喝你们喜酒,祝你们长长久久,这辈子都在一起。”
唐颢只能回道:“多谢表嫂。”
许流玉则冷下脸,头也不回往前走。
温霁安随她上前,待走出些距离才道:“你怎么了,之前见过他?好似话里有话。”
“我……”许流玉想说这人不干好事,但想起温采月不说,自己不能不问过她就瞎说,只好道:“我没见过他,但我知道他不是好人,采月告诉我的,你也别对他有好脸色。”
“采月告诉你?采月与他相熟?”温霁安问。
许流玉只好说:“总之你信我的!”
前面不远便直通花园,好像男客在东院,女客在西院,许流玉想到要与他分开,低声问:“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比如结交谁的夫人,笼络哪个上司之类的?你们那个枢密院正使的夫人在不在?”
温霁安想着,她似乎向她做盐商的外祖家学了不少东西,连这也放在心上,回道:“不必,我不必笼络谁。”
许流玉看着他,一副“不知你怎么做官的,是不是太耿直”的模样。
随即两人进了花园,许流玉被唐家女眷带去西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 48 章 我要回娘家
许流玉一到, 引来很多目光,她是新面孔,相貌又出众, 自然惹人关注。
但许流玉一眼望去,却没一个认识的, 因为她才嫁到温家,还没来得及认识人, 以前在许家嘛, 又不是一样的圈子,根本认识不了皇亲国戚家的亲友,所以到了这里,便是谁也不认识。
唐家女眷却是周到, 将她带到园中长廊处, 让她坐, 又朝坐在此处闲聊的两人介绍道:“二位夫人, 这位是宣宁侯府温枢密的夫人。”随后朝许流玉道:“这是徐相家徐夫人, 这位是我家表姐,城东孔家的孔二夫人。”
许流玉先开口道:“晚辈见过二位夫人。随后看向徐夫人:“徐相我听说过。”
徐夫人问:“如何听说过?”
许流玉回:“前两日听我家大伯娘讲, 我家夫君为个什么事, 在朝堂上与徐相吵起来, 吵得很凶。我当时就想, 可惜我不在, 竟没能看到。我家夫君是个闷葫芦,根本不开口说话,我和他吵也吵不起来,我就想看看他是不是真能吵架,那徐相又是何等能说会道、伶牙俐齿, 竟能逼得他吵架,好稀奇!”
徐夫人笑起来:“那你说谁吵赢了?”
“那当然是徐相赢了吧?我家夫君这几天话更少了,一定是吵输了,心情不好。”许流玉说。
徐夫人道:“那不一定,我家那位回去生了半天闷气,憋到半夜还在拍桌子,我看他是没赢的。”
一旁的孔夫人道:“那应该是老姜遇了牛犊,都没捞着便宜。”
在场几人都笑起来,唐家女眷告辞,许流玉赶紧让人去忙,自己在徐夫人身旁坐下。
徐夫人看着许流玉道:“温家这位老大一直升官,婚事倒是拖到了现在,没想到一个夏日就圆满,娶了个这么标志的小姑娘。”
许流玉笑道:“他不小,我也不年轻了,我都十八啦。”
孔夫人问:“你娘家也在京城?听说你父亲在吏部?”
许流玉看她好像只是询问,并没有不怀好意的神色,便坦然回道:“是,我娘家祖籍是扬州,前几年才随父亲到京城,父亲在吏部任郎中。”
孔夫人一听便知郎中只是六品,许家也不是大族,得知传说中温家新媳妇娘家差是真的。
她忍不住道:“温家老大不错,你也是好福气。”
许流玉笑道:“婆婆也说我面相好,福气肯定好,我若嫁到家中,定能让家中祖父转危为安,也能稳一稳夫君的命数,夫君年轻却位高,行事不比老臣稳妥,做娘的也担心。我一听,真怕我担不起这重任,只好每日去探望祖父,又每日劝夫君稳重,没有福气就多费心。”
徐夫人微笑,心想难怪温家二夫人选中她,这姑娘还真不只有美貌,她伶俐,与她说话也高兴。
许流玉在这长廊内与二位夫人说了会儿话,见二位夫人关系好,便特地不再打扰,告辞离去,自己又在园中转了转,浅浅与几人打了招呼。
临到午时,便听一阵嘈杂,她转头一看,却是瑞王妃过来了。
先前她以为那些嘈杂声是冲着瑞王妃去的,后来发现不是,人家招呼的分明是另一名少女,那少女走在瑞王妃之前,脸型偏方,算不上大美人,却自有一股英气,也有一股她自己没有的天家气度,眉眼一扬,嘴角一翘,瑞王妃在她身旁都只算陪衬。
她那般神态,身上衣饰也是华贵无比,满头珠钗,且穿一身自己从未见过的裙子,那襦裙看上去是浅绿底绣着百花,可上面花形花色竟在不断变幻,一朵玉兰花,她一抬袖,玉兰花消失了,又变成昙花,或是原本含苞欲放的桃花突然绽开,上面歇了一只蝴蝶。
这样的丝线她没见过,这样的绣工她也没见过,如今这少女穿在身上,便如花仙子下凡。
后来她便听身旁人道:“慧仪郡主也来了。”
许流玉想,原来这就是慧仪郡主。
不是公主就是郡主,她家夫君未能修成正果的偏缘倒一个赛一个高贵气派。
瑞王妃跟在慧仪郡主旁,微低头,永远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距离,看似随意,实际却是控制着自己的步伐,处处谨慎。
许流玉才知道,原来一个人是有多面的,在温家那般神气十足、说一不二的瑞王妃,在慧仪郡主面前却又像个乖顺和蔼的长辈。
她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虽说瑞王妃是王妃,但瑞王终究是皇上的堂兄,且已过世,又没留下能袭爵的儿子,瑞王妃这一代后,可以说离皇室就很远了,不像慧仪郡主,是皇上的亲外甥女,又是太后的亲外孙。
照说瑞王妃是她姑姑,她该迎上前去相见,但她并不想热脸贴冷屁股,找上门去让人轻视,便悄悄绕了个圈,挪到了花丛后,假装没看见这边。
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慧仪郡主与瑞王妃过来不久,宴席要开始了,客人们都聚往宴厅,许流玉自然也不能不动。
她到宴厅来,这才假装看见瑞王妃,朝她行礼道:“姑姑什么时候来的,我竟没看见。”
瑞王妃见到她也意外,回道:“今日家中是你来的?你娘来了没有?”
许流玉道:“娘没来,是我与夫君一同来的。”
瑞王妃不再说什么,许流玉正想找机会走,谁知原本还在一旁与人说笑的慧仪郡主倒来了,状似随意道:“舅妈在与谁说话?”
瑞王妃笑道:“我娘家大侄子穆声的新媳妇,盛夏才成亲的,姓许。”
许流玉行礼道:“许氏见过郡主,郡主安好。”
“平身吧,不必多礼。”慧仪郡主饶有兴趣地看向她:“长得真好看。”说着看向瑞王妃:“好像我们家那位歌女,长得好,嗓子也好。”随即又看向许流玉,以一种看猫狗般喜爱的神态:“我娘很喜欢,引荐她去了宫里,皇上听了她的曲也喜欢,给她赐号春莺。”
许流玉无法回应,皇上与公主赞赏的歌女,终究是歌女,伶人而已,公主府上的奴婢。
慧仪郡主一边在椅子上坐下,一边又问:“温夫人可会唱曲?”
许流玉道:“不会。”
“那可真是可惜呢……”慧仪郡主说着,她手上扇子坠着的一只香球滚落下来,正到滚到了许流玉旁边的桌下。
慧仪郡主“哎呀”一声,“这香球可是太后赏我的,劳烦许夫人替我捡一捡。”
许流玉要蹲下身,才微弯腰,却突然扶着桌子“呕”一声,这一“呕”又不止,让她好久直不起腰,一旁徐夫人见状,扶起她道:“这孩子,是不是有了?可得小心,屋里闷,出去透透气可能好些。”
说着将她扶了出去。
在场人悄声议论:“八成是害喜,倒是顺利呢,这么快。”
瑞王妃不动声色,慧仪郡主沉下脸,她身旁人看她神色,小心翼翼去将那香球捡起来。
许流玉急步到宴厅外,停了恶心,抚了抚胸口才回过头来,朝徐夫人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徐夫人。”
她这般平静认真,徐夫人就看出来她刚才是装的,不禁怜惜道:“你也不容易。”
许流玉缓缓一笑:“毕竟是高嫁,有幸运的地方,自然也有不容易的地方。”
她朝徐夫人道:“夫人快进去吧,我在外面歇一歇,透透气。”
徐夫人回宴厅了,她叫来唐家丫鬟,让丫鬟去给温霁安带话,说自己身体不舒服,难受,要回去。
丫鬟去了,没一会儿与唐家女眷一起领她到门口,温霁安果然在等她。
见了她,温霁安关切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许流玉还是捂着胸口,作出弱柳扶风、恶心难耐的模样,唐家女眷扶着她道:“看夫人这模样,八成是有喜了,头两个月是这样的,吃不下,老想吐,回头让大夫瞧瞧,休息休息。可惜你们送了重礼来,倒没能坐下吃两口淡饭,实在让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温霁安心中震惊,忙扶了许流玉,朝主人家道:“将要开宴,府上定然忙乱,却因内人身体不适耽搁,难为夫人,我这便带她回去休息,夫人去忙,改日再登门恭贺。”
寒暄一阵,温霁安带许流玉离开,扶她上马车,朝车夫道:“附近是百草堂,先去百草堂。”
许流玉却坐在马车内,坐得端正,中气十足道:“不要,去金口巷,我要回娘家!”
“你……”温霁安看她这样,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许流玉道:“我没什么喜,只有生气,刚才都是装的,这酒我不吃了,你家我也不回了,我要回娘家去!”
温霁安问她:“你怎么了?”
“不如你去问你的王妃姑姑,我知道她不喜欢我,看不上我,在你们家作践我也就罢了,我看在娘的面子上忍了,竟然在外面还作践我,和你那个没过门的郡主娘娘一起欺负我,骂我是娼妇,我在扬州也没见着这么下作的!你也不待见我,干脆我回去算了,你去公主府上提亲吧,咱们就此分开,我回去换个人照样嫁!”
听她最后的话,温霁安想起宁知来,心中一梗,又迅速冷静下来,从她一番气话中提取信息,拉了她问:“你说姑姑?慧仪郡主?你在唐家遇到了她们,她们让你生气了?”
许流玉扭开头不愿说话,却同时湿了眼眶,抽起鼻子来。
他心想大概就是如此了,马上道:“姑姑说什么了?她从前的确与我说过与慧仪议亲的事,但我与慧仪郡主不熟,不过见过两次,我也没同意这桩事,她竟主动沾惹你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 49 章 不算好情人
许流玉真哭了起来, 这让他心中难受,他曾嫉妒她为宁知哭成泪人,如今她也为他哭了, 却是被气的。
他替她擦泪,将她揽在怀中安慰道:“我不知道, 我早听闻那慧仪郡主骄纵,行事任性, 若姑姑在一旁却不维护你, 回头我去找姑姑要说法。”
许流玉听了这话心里便舒服一些,抽抽搭搭道:“姑姑与慧仪郡主一同过来,我见她们,给她们行礼, 慧仪郡主就说我长得像他们家歌妓, 还问我会不会唱曲, 我说不会, 她就故意把扇子上的香球扯掉, 要我钻去桌子底下帮她捡,我不想丢了颜面, 就假装恶心想吐, 出了宴厅, 没给她捡。”
温霁安沉下眉眼, 抱住她道:“我知道了, 这事是慧仪郡主过分,也是姑姑不对,她既在场,该帮你。”
许流玉道:“她才不会帮我,帮我的是徐夫人, 她巴不得作践我呢,旁人送长辈礼都是送给新妇,哪有送给自己外甥的?可你们什么都不说,就收了,你们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那要娶我做什么,我难道非要嫁来你们家不可吗!”
她越说越气,一把推开他又哭起来。
温霁安先让车夫往温家去,许流玉又道:“我不回去,我说了我要回娘家!”
温霁安拉住她道:“是我之前疏忽,没想到寒玉枕的事不妥,回去我就让人将那枕头送还姑姑,说礼太贵重,我收不起,她便知道她今日做得过分,若她还对你不好,我也就不与她来往了。至于慧仪郡主那里,我记下了,有机会再警示。待过几年,年限到了,我上书替你请封诰命,那时你是二品,郡主也是二品,你们平级,她便指使不了你。”
听到这话,许流玉心里平复了许多,却还是委屈,不愿马上被哄好,再一想,他自己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一会儿一个样,他说的话也不可信!
于是她仍闹着不要什么诰命,要回娘家。
但马车已经往温家去,温霁安拉着她安慰。
好半天她才不哭了,却是坐着不吭声,只等马车一到,便下马车去往房里走。
温霁安跟上她,随她去房里,一伸手碰她,就被她掀开。
他便去叫来丫鬟,吩咐道:“把定远叫过来。”
待定远过来,温霁安便在屋内吩咐:“去将我房里那只寒玉枕拿出来,之前姑奶奶给的那只,原样送还瑞王府,就说礼太贵重,我受不起,话也务必带到。”
他说得认真,定远很快道:“好,小的知道了,这就亲自送去。”说着退下。
温霁安便又坐到许流玉身旁,轻轻扶她肩,又被她挣开,她还在生气。
他温声道:“今日之事,我没料到,慧仪郡主本性骄纵,心怀恶意,是她不好;姑姑如此也确实过分,她大约不是针对你,而是对我成婚之事不满,以为没有按她的想法来。她是想我与慧仪郡主成婚的,那样对她有好处,但无论我还是温家,都不愿意娶郡主进门,姑姑奈何不了我们,便将气撒在了你身上,大约是觉得你更好欺负。
“是我之前疏忽,我向来少处理家务事,忘了姑姑送我寒玉枕不妥,若能想起来,当时便不会收。你以后也不必隐忍,若有不高兴,马上和我说就好。我毕竟是温家人,在这里说话比你有用。”
他向来沉默,但今日与她解释这么多,劝她这么多,让她慢慢心软,确实不像之前那么气了。
尤其她想起自己在瑞王妃过来当天为什么没发作,因为她忘了……
她是不高兴,可后来宁知来了,她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因他而难过伤心,倒忘了瑞王妃的事。
所以,这样看来,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温霁安再次搂过她,她没反抗。
他伸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看着她,轻轻吻上她的唇。
原本只是轻吻,但她身上那股迷人的蜜桃香又窜入他鼻中,那红唇的柔软勾起他许多的回忆与欲念,让他放不开,忍不住去舔舐攫取,揽着她不放,置在她肩头的手缓缓滑下,按住她的腰,呼吸渐重。
她顺从了一会儿,突然又将他推开,又嘟起唇扭开头。
他道:“别生气了,我保证以后不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你怎么保证,头一个让我受委屈的就是你!”她控诉。
“我怎么让你受委屈?”他问。
许流玉见他竟还一脸不知情模样,顿时怒道:“你为一点小破事,故意不理我,你们家就属你最可恶!你是皇上吗,一句也不能冒犯,触怒龙颜就要被打入冷宫是不是?随便吧,我无所谓,你走吧,走得远远的,我们就做假夫妻好了,各过各的,你什么时候看中哪个姑娘,传宗接代完了,抱一个给我来养就行,我还感激你厚道。”
“你胡说什么,夫妻便是夫妻,哪有假夫妻?你若非要找茬,将小怜调走就是。”他说。
她闷声道:“我没这样说,又不关她的事!”
他扶着她道:“那你说那些做什么?哪里来的姑娘?和谁传宗接代?你不要恶人先告状。”
“我怎么恶人先告状?”她马上争辩,“走的人是你,最后主动去找你的人是我,你还爱搭不理,我就是个低三下四的奴婢,哪里能当‘恶人’两个字?”
温霁安无法说出她醉酒后的话,无法坦白自己心里的结,便只好沉默。
她面朝他看过来,攀上他肩道:“你说,你是不是想白日宣|淫?”
他本就欲念难抑,此时被她直白问起,便将那点礼教也不想要了,用行动来回答她,再次搂过她,欺上她的唇。
她却用力将他推开,因耗力而微喘息道:“那你向我道歉,以后不许随便生气,不许故意冷落我!”
他看着她,认清了自己的无能和败势,认命道:“我错了,以后不随便生气,不冷落你。”
说完要贴上来,她又拦他道:“那你要怎样对我?”
他回答:“温柔体贴,怜惜你,照顾你。”
她便被哄好了,一边仍嘟着唇,一边终于露出笑脸,朝他飞快亲一下。
他定定看着她,突然起身去将房门栓上,随后回来,一把将她拉过来,重重吻上去。
白天到底与晚上不同,日头那么亮,外面有鸟叫,有下人活动的声音,还有远处说话声,甚至仿佛连院子里都有走动声,好让人紧张。
屋中亮堂堂,她能看见他,他也能清晰看见她,偏偏他还盯着她看,让她脸热得要命。
然后是无法承受的摧撼,好像溺水,连呼吸都难。
尔后,两人静静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宁静秋日里的一点点动静,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鸟飞来又飞去的声音,然后是两人纠缠在一起的气息。
她依偎在他肩头,说道:“你这个人怪怪的。”
“怎么怪?”他问。
“有的时候好像对那个无所谓,已经修炼成仙,冷冷淡淡,这辈子有个子女后代就算稀奇了,有的时候又好像……”她想了想,评价道:“饿得慌,要吃人,可怕。”
譬如刚才,沉默,一声不响,力气却大,不由分说,甚至有点凶悍。
他有些出神,不知在想着什么,微侧头搂着她问:“那你喜欢我怎样?”
许流玉朝他瞪眼:“你这样问,想我怎么答?我说想你冷淡,每日忙你的公事,那我不是和守寡一样?我说想你像刚才,那不是显得我像个淫|妇?”
温霁安笑了,侧过身来亲她:“我是想问你,喜欢和我做这事吗?”
她确实没想到平日一本正经的人,还会问这种话,这能怎么回答?
要不是她没羞没躁看了许多情爱话本子,欣赏过许多情诗和床上密语,她都不知怎样招架。
她回答:“还可以。”
“还可以?”
“比可以多一点,然后……越来越多。”她没办法再说了,只好偏移一点方向:“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什么味道?”
“说不出来,好像什么木头,又好像什么香料,我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但闻着很安心。”
他道:“你身上像藏了桃子,想闻,又想咬。”
“桃子?香吗?”
“很香。”他轻轻道。
许流玉高兴起来,自己闻了闻,却闻到房中一股淡腥味,让她皱下眉头,一阵脸热。
他看着她,认真道:“我没有冷淡,我很喜欢,看见你冷淡不起来,所以若你不讨厌,我们就日日欢好,及时行乐。”
许流玉觉得他太奇怪,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今天都变得不像他。
温霁安心中,确实觉得自己想通了。
事实证明他先前的决策是错的,并不明智,也做不到,还显得幼稚。
宁则行与她,那是婚前少男少女的痴怨,撑死不过相识三年,而她却是实实在嫁给了他。
酒后一时的怅然和愤怨,怎么敌得过一辈子的耳鬓厮磨、相濡以沫?
这辈子他们会日夜相伴,生儿育女,人绑在一起,命运也绑在一起,相比起来,其它什么也不算。
所以他是打算以后和她好好做夫妻,恩爱夫妻。
“我有点饿了。”她道。
“那我们起来吃些东西?”
“不要,暂时还不想动。”她说完,想起唐府来,“今天唐家的糕点我吃了,挺好吃的,料想席面也是不错,可惜没吃上。”
温霁安没想到她之前还哭得梨花带雨,现在却还能想起这个,笑道:“待会儿带你去醉香楼吃,那里的大厨不比一般家里差。”
“真的?你有空?”问出这话,她才想起他今天真是空呢,赴宴是赴宴的话说,但提前回来了,却一直在房里,瞎混,如今还和她一起大白日的躺着,这对她来说是很正常了,但他如此,就着实反常。
他回:“有空,吃醉香楼,正好旁边就是金铺,给你去买镯子,金镶玉的。”
许流玉惊讶不已,怔怔看着他,反问:“你怎么了?怎么好像不对劲?”
他问:“怎么不对劲?你今日受委屈,我陪你吃饭,给你买首饰,就当哄你,不是很正常么?”
“就是哄我这件事不对劲,原来你是这么温柔的人吗?”她看着他问。
温霁安一笑,抚着她的脸道:“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许流玉道:“皇上的好臣子,祖父的好孙子,家族的未来……然后也算个很不错的丈夫,大方。”
“不算好情人吗?”他问。
许流玉被他问住了,她没往这方面想过,最主要是,他今日是怎么了,突然问这种问题。
他敢问,她却不敢回,她家中好早就打听到他与公主的事,她也清楚他为公主弃文从武,为公主十年如一日奋发图强,她甚至觉得若北辽可汗早死两个月,他估计都不会成亲……总之,找个人成亲是为人子的义务,是成家立业、传宗接代的需要,而一雪国耻、接回公主,是压在心底的愿望和信仰。
她深知这一点,正好自己当初也是对一切死了心,便想如此也好,她会做一个好妻子,绝不戳他伤疤、过问他心中的怀念与伤痛,而她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他却发神经,要来和她谈情。
情什么啊,他是刚才太舒爽畅快了吧,所以信口就想风花雪月、谈情说爱。
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他要是痴情到底,她倒对他敬佩。
她回道:“算好情人啊,床上可厉害,要真日日欢好,得丢掉我半条命。”
温霁安向来知道她善撩人,却还总被她诱|惑,她这回答不是他心里想的,却又让他百爪挠心,蠢蠢欲动。
“哪里是你丢命,分明是我丢命。”他说着,一手抚着她,吻向她唇间,将她捞过来贴向自己。
见他不像闹着玩,她问:“你做什么呢?”
“再躺一会儿,然后去醉香楼吃饭。”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抵靠,推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 50 章 我算什么?
宁知上了南山, 去往抱节斋。
许兆琰知道他来,特地趁午间休息时间与先生告了假,同宁知到书斋附近的竹林旁见面。
两人本是好友, 如今数月未见,却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彼此心里都有许多心事、许多复杂的情绪。
许兆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接到吏部官诰了没?”
宁知没有心情回这个问题,直接回道:“前些日子回洛阳, 才知流玉出嫁, 就来了京城。前几天,还去了宣宁侯府,见到了她。”
许兆琰知道,妹妹出嫁这事总会提起, 这是逃不开的话题。
他点头道:“是, 婚事订得匆忙, 办得也匆忙, 前后也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 那时候温家老侯爷病重,他们想快点办喜事。”
“为什么?”宁知问:“我想问流玉, 可没有机会, 我问过你娘, 她并不正面回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 所以我算什么?从前那三年算什么?我以为你会做我舅兄!”
许兆琰道:“你不知道为什么吗?你娘没和你说?”
“说什么?”宁知问。
许兆琰便知道宁夫人果真没和他说,咽不下心中怒气,回道:“你一句话不说乘船南下后,你娘来过京城。你可知道我们家是打算你高中就来家中提亲的,但没有, 等来了你南下的消息,然后等来了你娘到京城的消息。
“我娘很紧张,怕你娘登门,还刻意修了院里破损的砖,换了窗纱,买了许多花木,结果呢?你娘并没过来,她去了宣宁侯府,去了很多地方,就是没到我们家。
宁知脸上有些恍然大悟的神色。
许兆琰道:“她不到访,我娘却关注着她的动向,正好知道她要去书院李掌教府上贺寿,便也想尽办法去了,想有意和你娘碰上一面,看看她是什么态度。倒是碰上了,可你娘不知是真不知我娘,还是假装不知我娘,由人介绍后也权当不熟,之后当着我娘的面说刚高中的儿子还未订亲,亲事无着落,拜托周遭夫人们多放在心上,给儿子寻个好姑娘……”
他看向宁知:“则行,我娘再傻,也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我们家流玉算什么?可有被你娘放在眼里?”
“我不知道!”宁知马上道:“我不知道这些,我娘没和我说过……”
“那你告诉我,你与流玉的事,你同你家里说过吗?”许兆琰问。
宁知立刻道:“自然说过,只是……”
“只是你家里并不同意?”许兆琰问。
宁知回道:“我当时想的是,若我娘见了流玉,一定会喜欢。”
“可你有让这件事办成吗?三年时间,不够么?”许兆琰质问。
宁知马上道:“你明知那时我们都在读书,最要紧的是三年后的春闱!我若向我娘提起这事,她只会更生气,觉得我不好好读书,只想着风花雪月!”
“是,对我们来说、对你来说,最要紧的是三年后的春闱,但你可曾想过,对我妹妹来说,最要紧的是趁青春年华订下一桩好亲事!你觉得凭她的容貌人品,没有许多人上门说亲吗?你觉得为什么她能一直捱到十八岁?你见过几个十八岁的姑娘亲事还未订下的?”
“若是这样,你们为什么没说,她为什么没提,你也为什么没提?”宁知问。
许兆琰忍不住苦笑:“为什么没提,你猜不到吗?我家家世不如你家,却又还有那么一丝尊严在,我不知为什么流玉没提,但我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们家很着急,不想让你觉得我们想快点攀上这门亲,她是姑娘,只会比我更矜持……只是时过境迁,我现在承认,我爹娘很看重你,想你快些提亲,流玉也在等你,想着就算先不成婚,也订下婚事,但这话不该女方提。”
宁知嗫嚅着不语。
许兆琰道:“对你来说,是三个月时间,我家就变了,对我爹娘来说,却是等了三年,等来了你的不告而别,等来了宁夫人的羞辱,他们再也等不起了。正好宣宁侯府急着议亲,那温二夫人一眼就看中流玉,喜欢得不得了,当时便送了流玉一只发钗,回去就派了媒人过来说合,说要马上订亲,态度之干脆,让我娘一度怀疑温家是什么火坑……
“我想对当时的流玉来说,温二夫人一定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她期盼的婆婆看不上她,另一个侯府的夫人却青睐她,我们都知道‘士为知己者死’,若我是流玉,我大概也会马上点头,嫁去温家。”
宁知缓缓道:“但我给你写过信,给流玉写过信,哪怕她等我两个月,或者……送信去扬州告诉我……”
“然后呢?拒绝宣宁侯府,等你回来劝说你母亲?可前面三年,你都没能劝说好。”许兆琰说完,坦言道:“流玉没有看到信,我在落榜后确实消沉了很久时间,无心他顾,所以在很久之后才拆你的信,才知道你给她写信,在此之前,我也以为你不告而别,而我看到信的时候,他们已经订亲了。
“则行,你与她的婚事来得太慢,太艰难,看不到出头之日,而宣宁侯府的婚事又来得太快,让人没有思考犹豫的机会,或许这便是孽缘与姻缘的差别,命数不同。
“那温副使我见过,年轻有为,我辈楷模,他们成婚不久,他还陪同流玉到书斋看我,我便想,他对流玉应该也不错,也许这是老天一早就安排好的,你与她,终究是个误会。”
宁知看着多年好友,蓦然发觉无法接受事实的只有自己,他心底也是赞同这门婚事的,甚至对他们来说,这是更好的结局。
所以他与流玉的感情就什么都不是吗?只是个误会?一段被误会成美好姻缘的孽缘?
他的错愕,他的不甘,他的愤怒,竟只是他一个人的。
本还有许多话要对好友说,到此时却一句也说不了,失去了开口的欲望与必要。
两人站在竹林旁,彼此沉默。
最后宁知道:“你外公身体还康健,人开明风趣,我很喜欢他。”
许兆琰道:“谢谢。”
“江南很美,扬州也很美,但我宁愿自己没去过。”
许兆琰沉默。
宁知道:“我下去了,愿你来年高中。”
许兆琰回道:“听说山路上前两天有毒蛇出没,你小心些。”
“好。”
宁知说完,下山去了。
自南山回别院,天已见黑,他好似卸了一身力气,只剩一副有气无力的躯壳。
宁夫人在房中等他,听见动静,让人将他叫进房中。
见他灰头土脸的模样,宁夫人问:“你去哪里了,弄成这样?”
宁知看着母亲,没回答这个问题,只问:“娘,你从来没说过,你之前也来过京城?”问完他喃喃道:“难怪在宣宁侯府他们几次提到娘,我竟没意识到。”
宁夫人道:“我的确来过,去探望老侯爷,如何?”
“你不只探望了老侯爷,你还在许夫人面前否认了我与流玉的事,让他们死心。”
宁夫人回道:“是,很有用不是吗?他们转身就找了更高的门第,只有你心心念念,跑来和我吵,人家可一点也不留恋。”
宁知无法应对这话,母亲太了解他,用一句话就戳中他痛处。
直到现在他都没和流玉说过话,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为什么那么干脆、那么果断,半点机会也不给他……她嫁别人时,他才离开两个月。
宁夫人见他失魂落魄,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道:“你是男人,该比女人更拿得起放得下,她奔了她的好前程,你怎能舍了自己的前程?你说去扬州,我却并不觉得扬州好,留在京城,入馆阁,那才是真正的清贵!
“你娶了温家的二姑娘,不用我们提,他们自然就会帮你安排,直接入翰林院不好么?”
宁知看向母亲:“娘,你有心吗?还是你觉得我没有心?你要我喊流玉做嫂嫂?你要她夫君帮我谋前程?我是人,活生生的人!”
宁夫人道:“她现在就是你表婶!嫂嫂和表婶有什么区别?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握在手里的前程才是真的,你怎么这么想不开?”
宁知无法置信地看着她,不由后退两步,低声道:“娘,你真可怕。”说完,转身离去。
……
过两天,萧惟韵到了温家,说是送枕头过来,但温霁安不在家,她也没过来找许流玉,而是去了窦氏那里,没一会儿窦氏让人来请许流玉,许流玉才知萧惟韵来了。
她过去窦氏那里,窦氏说道:“怎么回事,惟韵说是姑奶奶送给你们的寒玉枕,被送回去了?姑奶奶让惟韵特地跑一趟送过来,你便收下吧,哪有收下了又送回去的道理?”
许流玉很气,大伯娘也太托大了,这关她什么事,竟跑来做说客。
她不想卖这个人情,回道:“是大爷送回去的,他又没交待,我哪有替他收的道理?”
窦氏道:“自家姑姑给的东西,你怎么不能收?不也是给你的吗?”
许流玉回:“大伯娘那天没看到吗,姑姑是送给大爷的,也是大爷自己还的,这事好似与我没关系,我可不敢揽事。”
窦氏不知她是不是在含沙射影说自己,但不管说不说,侄媳妇这般态度就已让她非常不喜,回道:“这么说,你是让你惟韵表妹就这么回去?”
许流玉一惊:“就这么回去吗?表妹大老远过来看舅妈,便与舅妈多说说话呀,玩两天再走也可以的。”
萧惟韵忍不住了,回道:“是为唐家那慧仪郡主的事?你也许不知,慧仪郡主是长公主的娇宝贝女儿,是得皇上特封的郡主,我娘怎么能管得了她?郡主可能不客气,可与我娘又有什么关系?”
许流玉没回话。
萧惟韵急道:“大嫂,你没听见我说的吗?”
许流玉回神:“啊,刚才妹妹是和我说话吗?我以为是同大伯娘在说话呢!你说大嫂我才知道你在同我说话。”
萧惟韵生气,看向窦氏。
窦氏却也没办法在这事上多说,萧惟韵刚才确实没唤一声“大嫂”,失礼在先,许流玉的话并无错处。
窦氏看向许流玉道:“惟韵说的也是这么回事,慧仪郡主身份尊贵,姑奶奶就算是她长辈,也难说上话,这就算受了些委屈,也怪不上姑奶奶。今日惟韵亲自登门,你便收了这枕头,这事便过去了,一家人难道还要闹脾气?”
许流玉恭敬道:“大伯娘,我没有闹脾气,我一直也没说过姑姑的不是,我只是说这枕头是姑姑送给大爷的,也是大爷退回去的,他虽是我夫君,但这事上我却是局外人,哪有插手的道理?我在家时我娘便和我说,嫁了人不要随便插手男人的事,不好。”
窦氏沉着脸不说话,许流玉只好给出另一条办法:“要不然,表妹在这里先玩一会儿,等大爷回来了同他去说就好了,我替他作主,回头他要找我生气的。”
窦氏无话可说,只好看向萧惟韵:“要不然,就这样?你便在这里多玩一会儿,你爱吃螃蟹,如今也有很好的螃蟹了,我让人做螃蟹你吃?”
萧惟韵点头,转而勉强笑道:“那太好了,我娘非说螃蟹性凉不让多吃,还是舅妈好!”
许流玉并不想留下来蹭螃蟹吃,人家也没请她,便起身道:“那大伯娘,表妹,我先走了,去前院交待一声,让大爷回来了就往这边来。”
窦氏此时才道:“你也留下来一道吃螃蟹呀。”
许流玉摇摇头:“不了,不是说螃蟹性凉吗,我也不敢多吃。”说完,起身告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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