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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第 61 章 冷漠


    程曦心里十分紧张。


    她无法莫名其妙靠近丽景堂前院, 只好到许流玉房中来,料想温霁安常在这里起居,定会留些东西在这里。


    书架上扫了一眼, 有四书,有兵法, 有史说,有一本几乎翻破了的山川图绘, 而桌上摆着一本《军制总要》, 是历朝军制总汇,随意翻开,上面有密密麻麻新旧不同的批注,看上去都是他的字迹。


    她突然发现, 他这个枢密副使是个真正醉心军务的人, 也许他主战, 但这不就是他的使命吗?军人本就为战争而生, 若一国军政首脑都想着纳贡求和, 他们这大周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三郎说的那徐相真的是为大周好吗?还是只想结党营私,铲除异己?


    她一边心思杂乱, 一边迅速翻看着书桌, 最后找到一封信, 看内容是曾经的某位同窗对他的问候, 并担心他会不会太激进, 让朝中老臣不高兴。


    她看了眼,大致记住对方姓名和内容,放回原处,又见一张图,却是漠北某个军事保寨的地图。


    这个, 对三郎来说应该没用吧?


    但她自幼擅读书,记忆力不错,也顺便将地图记了下来。


    正将地图收进书桌上那一摞文书,身后传来许流玉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程曦整个人一僵,回过头来,见许流玉站在次间门框旁,奇怪地看着自己。


    程曦脸上挤出笑,回道:“不小心将东西撞歪了,所以理一理。”


    许流玉道:“没关系。”说着帮忙将那堆东西放整齐,问:“你看到什么想要的书了吗?”


    说完自己看一眼书架,“你不会还看得进兵书或是史书吧?”


    程曦回道:“我倒想看看那本《孙子》,不知大哥乐不乐意借人。”


    “他倒没说不乐意,我上次去他前院的大书房拿书,他也没说什么。”许流玉说。


    程曦听后暗想,要不然下次假意要借书,叫她带自己去大书房,那里的东西应该更机要一些。


    她倒并不想看《孙子》,但借书才有机会还书,所以还是将《孙子》拿了下来。


    随后和许流玉道:“嫂嫂身上有恙,快去床上躺着吧。”


    许流玉点头,回了床上,程曦又向她道歉,随即离去。


    许流玉觉得十分奇怪,今日的程曦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奇怪,但她想不通是为什么。


    如果温霁安会过来,她倒可以问问他,可她觉得他大概不会过来。


    温霁安的确没过来,许流玉又在床上待了一日一夜,到第三日,她有了些精力,恢复了理智,也略有了一些斗志。


    不管怎样,日子还要过啊,她至少要去向采月解释道歉,也要探探婆婆的态度,能解释的尽量解释。


    然后她就整理一番,去了春熙堂。


    没想到去得不巧,竟碰到了温霁安。


    他很少来这里请安的,今日竟然在,她不知为什么,突然见到他,浑身不自在,很想退出去,但人已经在这儿了,他是她夫君,又不是外男,她还没有避开的道理。


    此时郭氏问:“怎么就不行了?明明去时好好的,现在却一个个都说不合适,不再来往——”说着看向才进门、候在一旁的许流玉:“流玉,你说,前天到底怎么了,怎么你们早早就回来了,你回来就病了,采月也病了,这两日都不见人,还说不考虑宁家了,现在穆声也说宁家不合适,是那天没看好吗?”


    许流玉这才知道婆婆竟然还不知道,也就是说,温霁安和采月都没说那天的事。


    她在心里是感激二人的。


    但此时她不知怎么回答,为难地朝温霁安瞟去一眼,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她惊慌失措,又立刻避开。


    他目光冷冷淡淡的,没什么感情,好像看一个陌生人。


    温霁安道:“那宁知的心并不在采月身上,与惟韵表妹说笑,甚至拉扯流玉,言行轻佻,这桩婚事是他母亲自己的意思,他根本没那份心,采月在他面前受了屈辱,绝不会再与他议亲。”


    郭氏大惊,看向许流玉:“真有这事?”


    温霁安冷哼一声:“当然,某些人已作人妇,却不能循规蹈矩,行止得体,以致招来是非,坏了妹妹的婚事……以后你那些衣裙就别穿了吧,无处不招摇,如我大伯娘与娘这样的装扮就很好。”


    许流玉才躺了两天,今天才出门,一听这话,不知怎地便觉委屈难当,不由自主就落泪哭了起来。


    郭氏在一旁看了,不忍心,驳斥温霁安道:“你这话便不对,我与你大伯娘是什么年纪了?你媳妇又是什么年纪?刚成婚的新妇,出门打扮打扮怎么了?我见着就挺好的,她是那宁知的婶婶,宁知还敢轻薄,那是胆大包天了!也不关流玉的事。”


    郭氏本就喜欢儿媳的美貌,谁也乐意看美人,她看得舒服,加上儿媳平时言行十分得体,说话做事都让她高兴,她便不认同儿子的观点。


    温霁安不再作声。


    郭氏安慰许流玉道:“没事,别哭了,这事与你无关,那宁知既是这种人,就不必再搭理了,采月配他本就是低嫁,他竟还看不上,哼!当我采月是什么!”


    说着看向许流玉,又气又难受道:“回头你多劝劝采月,也让她少想一些,不行咱们再找。”


    许流玉一边擦着泪水,一边乖乖道:“是。”


    她没想到婆婆这关就这么过了,反而帮她说话,到时候再论起来,婆婆就有个“因她美貌,所以宁知轻薄她”的印象,这是自己亲儿子说的,她轻易不会去怀疑。


    许流玉一时分不清温霁安是故意这么说,要帮她,还是真这么认为,觉得她轻浮不正经,招蜂引蝶,所以惹出这么多事……毕竟他真这么说过。


    温霁安没看她,只带着冷意道:“总之,我不想再看见宁家人,娘也务必断了那念头,莫让采月所嫁非人。”


    郭氏叹声道:“我自然是明白了,你放心,这事就作罢吧,之前流玉是说他不好,我没放在心上。”


    “那娘好好休息,我先去衙署了。”温霁安说。


    郭氏关心:“你去吧,天渐冷了,多穿些衣服。”


    “嗯,好。”温霁安转身离去,许流玉看向他,目光随他出门,却没得他一个回眸,一时心里茫然忐忑,不知道他是什么态度。


    之前关于他说他喜欢她的猜测,一定是她领会错了,人家哪有那意思,人家的意思说不定就是她和宁知有过往,还私下见面,她侮辱了他,践踏了他,所以他不会给好脸色给她看了,就像今天这样。


    从郭氏房中离开,许流玉去找温采月。


    才到门外,还没进门,温采月身边丫鬟便出来道:“少夫人,姑娘有些不舒服,正睡着呢,我也不忍心吵醒,劳烦少夫人白跑这一趟。”


    许流玉看看天色,太阳才初升。


    她知道温采月平时是比她起床早的,很少赖床,这么久,她几乎没见她这个时辰还在睡。


    至于不舒服……昨天她还用的这个理由。


    她站在门外,只好说道:“我知道了。”说完,又朝丫鬟道:“让她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找她,我……我有许多话想和她说。”


    她知道这些话温采月在房内都能听到。


    丫鬟看看房内,有些心虚道:“好,我和姑娘说。”


    许流玉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走。


    采月会怪她,当然会,若没有萧惟韵的事还好,有她的事,那便是采月胸口结了碗口大的疤,她跑去将那疤揭掉了,还往上面洒了一把盐。


    这一刻她觉得很颓丧,觉得自己什么也干不好,拿得起放不下,拖泥带水,才让自己走到如今的境地。


    明明已经想通了宁知对自己的不屑,明明已经选择了如今的丈夫,人家也很好,婆婆也很好,她却还要想起以前,要一次一次和他碰面,她真没预料到他会找她吗?当然有,她甚至隐隐期待,因为想听他说明白,想要个结果……想要听他说,“其实我一直想娶你,我对你此生不渝”这种结果。


    但他说了又如何?她拿到了未曾收到的信又如何?他们之间本就是死局,只有她不再等他,他才会着急在意,才会说他后悔,但她既已不再等他,那一切都不再有意义。


    她明明放下,走了新路的,却弄成这样子。


    未来似乎只有求得采月原谅,求得温霁安的原谅,还有萧惟韵那里……她可不觉得那位会放过自己。


    但这一切都很难,她从没这么丧气过。


    昨日在床上待了一天,今日她不愿再回房里待着,就在园中瞎逛。


    逛到后院,见着一片无人的角落,里面长着一棵大大的香椿树。


    她喜欢吃香椿炒饭,在扬州常吃,来京城后却少见,再没吃过几回。


    走到那香椿树底下,她想,等开春了她来摘点嫩香椿叶,回去炒着吃。


    此时“嘎”地一声粗嗓子的鸟叫声吓了她一跳。


    抬眼看,香椿树上歇着一只黑色的长尾巴鸟,发出叫声的正是它,不只长得丑,叫得还难听,听得她本不就不畅快的心更加气郁。


    她想一弹弓将它打下来。


    但没有弹弓,她想捡块石头将它扔下来,往地上一看,没看见石头,却看见最角落里,靠院墙放着一根竹竿。


    难不成也有人像她一样觉得这鸟叫难听,专门用来打它的?


    她走过去院墙边要拿竹竿,却听鸟飞走了,一旁隐隐有一丝奇怪的响动,似是砖头移动的声音。


    循着声音低头看去,墙角下有一块砖在轻轻动,显然砖不会无缘无故动,是有人在外面挪动。


    她缓步走过去,到那墙角边悄声蹲着,看着那块砖,好像有人将它慢慢拖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 62 章 许多秘密


    难道有人要在这里扒一个洞进来偷东西?


    哪里来的小毛贼, 知道这是哪里吗?让他进来吧,她回头去找几个小厮来,待他一钻进来就将他捉住。


    她在旁边看着, 看着那人挪开了砖,往下面放了一片折叠的纸条, 然后再将砖压上。


    随后就没动静了,她在旁边守了很久, 砖块一直那样放着, 外面敲静无声。


    撑着下巴犹豫一会儿,她试着去动了动那块砖。


    没有动静,她便迅速抽出了砖,将那片纸条拿到手里, 又将砖放回去。


    “三日后, 狮子巷甘露茶楼清风间。”


    看上去像是一个约见面的地址。


    许流玉看过很多话本, 脑子里瞬间就冒出无数个写这种纸条的可能, 比如一伙人里应外合谋杀主家;一伙人里应外合偷东西出去卖;小妾联合外人谋害主母……当然还有可能是这堵墙隔了一对恋人, 他俩在这儿约见。


    莫非是府上丫鬟,在外有个相好?


    但这纸上的字倒写得挺好的, 比她的字好看多了, 一看就是真正读过书的, 而且读得还不少。


    府上丫鬟, 有个读书人恋人?


    她将纸条放了回去, 准备走,想想又不甘心,便走远一些,坐到一棵大合欢树后的石凳旁,正好能看到香椿树的方向, 但自己的身体隐在合欢树后,稍一侧过身,那边就看不见自己。


    等了好一会儿,一个人影都不见,反正她独自待在这里若是被人看到会好奇怪,又无聊,想走了。


    但回去做什么呢?她没心思看书,也没心思做针线,还睡不着觉。


    一想到这样,就没劲动身。


    于是就继续坐着了,看远处的天空,看半绿半红的树叶,看蜘蛛结网,看鸟儿在树上叽叽喳喳。


    然后一偏头,就看见有人往香椿树那边去。


    是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松溪。


    松溪竟然……在外面有相好?


    她是弟妹的陪嫁丫鬟啊,出身程家,如今在府上俨然就是个大管家,竟然还在外有相好?


    她还以为像他们这种大户人家的丫鬟不会干这种事呢!


    或者,是巧合?其实松溪也是和她一样闲得无聊,就转过来了?


    但她在这里只能看见松溪经过香椿树,往墙根处走,是看不见她有没有去墙根的。


    只是没过一会儿,她又看见松溪的身影,她从树木掩映处出来,四处看一眼,沿来时路回去了。


    就……很像是趁着无人,过来收消息的样子。


    她又在原处坐了一会儿,然后往香椿树那边走。


    一路走都在想,松溪竟然在外有相好,不知她多少岁了,这是想嫁出去吗?


    相好还是个字写得好看的读书人,似乎这个对象也不错。


    她到墙角处,先发现那根竹竿从靠在墙边变成了躺在墙边,那块砖呢,她去看了,下面的纸条没了。


    真是松溪。


    知道这些也就是知道这些,满足一下好奇心而已,接下来该难过还得难过。


    采月那里,暂时人家不想理她,她无能为力,温霁安那里,她不知该怎么办。


    就觉得有点害怕见到他,见到也不知说什么。


    于是她就沉默着,晚上一个人蒙头大睡,白天一个人喂兔子喂鱼发呆。


    但过了两天,松溪却找上她。


    那时她在池塘边的美人靠旁闲坐,松溪拿着衣物经过,到她这里,停下来,问候道:“大少夫人。”


    许流玉想起她与人有约的事,却尽量没表露出来,应了一声。


    松溪倒没马上走,而是顿了顿,问:“不知少夫人明日有空吗?”


    “什么?”许流玉问。


    松溪温声道:“我家夫人明天要去狮子巷看首饰,听说那里新开了一家金铺,还有好几家绸缎庄,夫人要不要一起去?”


    许流玉很快就想起前天的纸条,狮子巷甘露茶楼。


    她不知道甘露茶楼,却去过一次狮子巷,那儿有个姚氏海鲜酒楼,煮的海鲜面很是不错,她去吃过两回,那几家绸缎庄她也看过一眼,其实品相很差,她娘都看不上,更别说程曦这样出身的贵夫人。


    程曦穿着不会太艳丽,也不会太素,但绝对全是最上等的布料,精工刺绣,狮子巷那样的地方她不可能瞧得上。


    而且,不是松溪要去狮子巷赴约吗,怎么现在是程曦要去?


    一瞬间,许流玉脑子里绕了许多个弯。


    松溪见她不说话,继续道:“我家夫人性子孤傲,其实平日也是想与妯娌姑子好好往来的,可她说不出口,也做不来。我见她如今好不容易愿意出门走动,便想她多与大少夫人说说话,多亲近亲近,自然这全是我自己的心思,我家夫人也不知道,不知大少夫人愿不愿意。”


    许流玉这会儿听明白了,竟是她自己来邀请的。


    她不知她们主仆怎么回事,回话道:“也许你家夫人更愿意自己出门呢?


    松溪连忙笑:“没有,她肯定是愿意有人陪着的,只是她自己不会开口说,若大少夫人去说与她同去,她肯定高兴。”


    许流玉觉得松溪平时看着沉稳,今日怎么奇奇怪怪的,程曦要不要找人陪她是她自己的事,自己与她交情一般,又不是非出去不可,怎么会主动说同她一起出去?


    许流玉回绝:“我这几日懒得动,也不想看首饰,就不去了。”


    松溪蔫了下来,无奈笑:“那是我冒昧打搅少夫人了,我一个做下人的确实是多事了,还望少夫人别告诉我家夫人。”


    许流玉想不通这里面的情由,点点头。


    待松溪离开,她突然想到一个可能:那纸条不会是写给程曦的吧?


    松溪去拿,只是因为她是帮程曦拿的!


    所以明日不是松溪赴约,是程曦赴约,那松溪的目的是什么?


    为什么要拉上她,还让她保密?


    许流玉想不通,要是她不是自己一头包,说不定还真答应下来,跑去和程曦说明日她要一起去,看她是什么态度。


    但她自己烦得很,没这心情。


    松溪走了,许流玉歪在美人靠上长叹一口气。


    今日又去见温采月,又没见着,说温采月不在,出去遛弯了。


    但她在园子里没见到,总觉得当时温采月就待在房里,故意不见她。


    温霁安那里她也不知如何是好,他不理她了,她也不敢见他。


    等待很让人煎熬,她是想做点什么的,比如主动去见他,但她突然没有那个勇气了,怕自己去了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想来想去,只能这么熬着。


    她甚至想,要是自己突然怀孕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跑去和他说,“夫君,我们有孩子啦,你要做爹了!”这事是不是就会过去了?他总不至于对孩子生气吧。


    直到第二天,她再次无计可施,跑到他书架上乱翻时突然想到,程曦很奇怪,很可能与外人联系、与外人有约;而且她莫名其妙跑来借书,还疑似翻温霁安的东西;甚至还有那个秘密,她和温霁平成婚两年多没圆房。


    许流玉觉得这事是不是要告诉温霁安,这不正好就有理由找他了?


    但她暂时还不想去告密,说程曦与温霁平没圆房,这太搬弄是非了,人家温霁平都没说什么,由不得她去嚼舌根,而且她也不是十成十确定,万一人家夫妻说没这事,温霁安又要说她长舌妇。


    翻温霁安东西也是她猜的,只是疑似,她没把握,唯一确定的就是程曦突然来借书而已。


    与外人有约更说不准了,万一是松溪呢?一个丫鬟的破事,她还专门去和温霁安讲,这又是长舌妇,惹他厌烦。


    要不然她今天就和程曦一起出去好了,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她不和她一起出去,她后面再出去,看看去甘露茶楼的是松溪还是程曦自己,见的人又是谁。


    好,决定了,就这么做吧,如果得到更准确的信息,她就拿着这桩“重要事”去找温霁安,探探他的态度。


    ……


    程曦一早梳妆好,独自坐在梳妆台前,拿出自己前几日默出的温霁安的信件,还有那张军事堡寨地图。


    她一直没主动找三郎,倒是他主动放了纸条问她情况,她又犹豫两日,才在后院竖了竹竿给他传递信息。


    但今日要见面,她再次犹豫。


    从小受的教导、读的书,没有一条告诉她,可以连通外人谋害夫家。


    若是那样,若是温霁安真被她所害,若她真在温家遇难后离开温家与三郎在一起,这算什么?奸夫淫|妇谋财害命吗?


    她无法想象那样的自己,无法想象当温家真出事后,自己还能与三朗双宿双栖,风花雪月。


    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像是温霁平的,她立刻将东西收进抽屉。


    温霁平进门来,去书桌上拿了书,她往那边看一眼,好像是他之前做的笔记,还有几件衣物。


    自上次他说去偏房读书,以免打扰她休息,他就真的去偏房了,没在这儿过夜。昨日他就去了军器坊,入夜才回,眼下看着似乎又要出门。


    一股歉疚从心底涌出,她开口问:“怎么还有收衣物?”


    温霁平抬起头来,脸上略有些意外,“刚去许多事不熟悉,要费些时间,这两日也许不回来。”


    “这么忙?”


    “嗯,有些忙。”


    “那你还习惯吗?”她问。


    温霁平点点头:“习惯。”


    程曦看看他身上:“你这两日都穿着粗布衣。”


    温霁平再点头:“是,要查看锻炼坊,要下窑,穿别的不合适。”


    程曦不明白为什么温霁平求来的荫官会是这样一个听上去既脏又累的职位,她家中也有荫官,每日上午去点个卯就行,平时便是闲云野鹤,她以为以温霁安的地位,一定能给温霁平求个清贵闲人。


    而温霁平,他在说这些时是平静的,丝毫没有怨怼,甚至他在认真读书应选,认真做这个官。


    “我先走了。”他拿了东西,转身离去。


    程曦想起秦家刚出事的时候,那时候她本就是婚龄,却突然就没了未婚夫,家中爹娘着急,很快就找了官媒人来说此事。


    官媒人态度客气,听了程家对未来姑爷的要求,突然就提起程家是不是有个姑姑隐居在桃花峰……程家人便知道,连官媒人也知道当初那事,媒人意思便是,姑娘既已没了清白名声,便再不能按自己的要求找夫婿了,只能低嫁。


    低到什么份上呢,在程家一再请托之下,媒人说了一处人家,天水郡伯府次子,因□□嫂嫂而使嫂嫂自尽身亡,郡伯府却还维护,百般辩解,诬陷嫂嫂自己荒淫无道,与嫂嫂娘家的官司打了整两年,最后官府判那次子收监三年,三年后人出来了,郡伯府便开始张罗婚事。


    而这婚事他们有要求,要程家长子,也就是程曦在御史台任职的兄长替他们平一桩事,天水郡伯因强纳已婚配女子为妾,而被那女子的未婚夫告上了衙门,御史台得知此事,正要参奏。


    程家心中本已降低了预期,却没想到还能低到这份上,没人能受得了此等侮辱,自然是拒了这桩婚事。


    但她的婚事就搁置了。


    她那时候的心事也不在此,每日不过是行尸走肉,活着都要用尽力气,所以着急的只是她爹娘。


    温家便是在这时候上门提亲的……宣宁侯府,风头正盛,虽是二房次子,但身家清白,不曾作奸犯科,人又年轻俊朗,未有过婚配,更何况还是亲姨母家中,程家瞬间就觉得这是她当时能找到最好的归宿,所以当即答应了婚事。


    她直到婚事定下才知道这消息。


    她是不愿意的,但其实当时说“不”的力气也没有,当然,她也没那个资格,她很清楚,要么死,要么嫁。


    那时对她来说,这桩婚事只是与老死程家一样的另一条更暗无天日的路,她用一种活一天是一天的心情待着,如今两年多过去,回首往事,她其实也能感受到那时温家的提亲对她来说就是雪中送炭,恩重如山。


    她的确那时没有力气、没有希望,但温霁平与温家,没有给她更多的痛苦,所以她还能一日一日平静下来,还能等到现在,见到了从漠北回来的三郎。


    她今日要去见三郎,却不该将这些东西给他,而该劝说他放弃这样的计划,在这件事里,她对徐相的印象很不好,也许徐相就是个党同伐异、不择手段谋害异己的小人,三郎会不会是复仇心切,受了徐相的利用?


    她将那两张东西收好,出门去。


    带着仆从,她先看准了甘露茶楼的位置,然后到狮子巷那家首饰铺、几家绸缎庄随意逛了一圈,才进茶楼。


    吩咐其余人可去别处溜达,她只带松溪进去。


    与店小二说了清风间,店小二带她进包间,秦韶已经等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 63 章 你以前不是


    这儿却清雅, 旁边燃着香炉,是一种她不曾闻过的幽幽的暖香,秦韶的装扮与上次不同, 上次似乎为掩人耳目,穿着最普通的灰蓝布衣, 这次着一身靛蓝织锦袍,戴着垂角折上巾, 与他之前任左军巡使的官服很像, 人又比之前气色略好一些,仿佛仍然是当初英武不凡的秦家三郎。


    程曦一见他,只觉鼻头一酸,湿了眼眶。


    秦韶起身扶她坐下, 柔声道:“怎么又哭了?”


    程曦摇摇头, 很快用手帕拭了拭泪。


    秦韶看着她:“你一回去就没了消息, 我很着急, 不知你是什么情况, 好在你今日总算出来了。”


    “我……”程曦试探着说道:“一来我实在没理由接近他大哥,二来, 我总觉得我们这样不对, 我不能与外人联手去害自己夫家啊!”


    秦韶许久没说话, 神色黯然, 半晌才道:“所以如今, 我是外人,他才是你夫君?我终究是晚了,你的心已经在他身上了?”


    程曦立刻摇头:“我没有,但他到底是我夫君,我……”


    “那我算什么呢?陌生人吗?”秦韶反问。


    程曦无言以对。


    他看着她:“我本以为我只剩下你。”


    他一字一句都好像在鞭笞着她, 告诉她她就是个三心二意、不守承诺的负心人,可是她又觉得委屈,她能选择的太少,当初她不能不嫁,既嫁了,她就要恪守妇道,她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做错的。


    自嫁了温家,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她不能作出每日哭哭啼啼的模样,如今却再次忍不住落泪。


    秦韶坐到她身旁来将她抱住:“是我不好,我不该惹你哭,我也知你煎熬,只是我太想重获自由,太想还能和你在一起,我无法想象你与别人做夫妻,替别人生儿育女……那些未来本该是我们的。”


    程曦问:“还有别的办法吗?如果……如果我们私奔呢?”


    “不,不可!”秦韶震惊地看着她,随后道:“你忘了我现在是私自回京,我的户籍路引都是假的,不能被人发现,且我们分文无有,你向来锦衣玉食,若是私奔,流离失所,我尚可以,你又怎么受得了?”


    “那我要是情愿试试呢?”程曦觉得自己毫无办法、毫无出路,只能走一条她曾想过的路:“我姑姑不是在山上隐居吗?那桃花峰那么大,我们也去隐居,就在山间盖一处房子,我自己织布,自己做衣服,你打猎,我们再种些粮食,也许能活下去呢?你怎么就知道我不能吃苦?”


    秦韶不说话了,眼角余光看了看一旁燃着的香炉。


    他将她抱在怀中,任由她在他怀中哭泣。


    过一会儿他才问:“你是不忍心温家出事吗?可温穆声是我秦家的仇人。”


    程曦回道:“我兄长说当时的情况并不能全怪温家,秦伯伯为人过于刚硬,门生故吏又多,先帝就隐隐对他有忌惮,也许将秦伯伯流放是先帝的临终嘱托,而非是当今圣上的意思……自然这其中大概有温穆声的推波助澜,只是身在官场,难免有争斗,有浮沉,就如同现在徐相不也对温穆声不满吗?”


    秦韶紧紧扣着她的肩,以缓解自己怒涨的情绪。


    她果真是变了心,做了温霁平的妻子,所以心向温家,将秦家的冤屈与苦难当成官场浮沉、无可奈何之事。


    “所以,你不愿帮我?没有去找证据?”他问。


    程曦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会不会让他不高兴,此时连忙道:“我去找了,看到一封友人与他谈论朝事的书信,还有一张漠北军事堡寨的地图,大致内容我都默下来了……”


    “地图?在哪里?快给我看看!”秦韶立刻道。


    程曦低声道:“我……我觉得不妥,就没带……”


    “你……”秦韶一急,随即压低了语气:“你还是不忍,怕温家出事?”


    程曦点点头:“那毕竟是我夫家,还有我姨母,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念去暗害他们。”


    她含着愧疚,久久不语。


    秦韶再次将她抱住。


    “或者,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她说。


    秦韶嗓音有些含糊,淡淡的:“好。”


    过一会儿,程曦从他怀中出来,看看周围:“我觉得有点闷,有点热。”


    天开始冷,她穿着夹袄,这本是最常穿的厚度,没想到在这茶室却总觉得燥热。


    说完她看向茶室后面的窗子。


    秦韶道:“但窗不能开,后面是条小巷,会有人经过。”


    程曦点没再说什么,她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做见不得人的事,连窗也不能开,若被人发现她和一个男人在这里,她这辈子就完了,而且是最耻辱、最不光彩的完,夫家会以她为耻,娘家会无颜见人,她辱没了她的姓氏。


    但是,私奔就是什么光彩的行为吗?


    若是不私奔,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一时间,她只觉得悲从中来,她如大海中的飘萍,完全不知归处。


    她在心中胡思乱想,秦韶握住她手,将她抱住,轻轻触碰她的唇。


    她心里很乱,不觉得这样很好,想推开他,但内心涌起一番犹豫,她意外地,竟渴望他的触碰。


    但是,这样好吗?她可以试图和秦韶在一起,却总要在与温霁平结束之后吧,早上温霁平忙碌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她只觉羞愧,耻辱,看不起自己。


    于是她决定推开身前的男人,却发现自己有一种浑身酥软的感觉,使不上力。


    “我觉得有点难受,太闷了,把窗子开一点缝吧。”她说。


    秦韶看着她:“你大概是太累了,今天能晚一些回去吗?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好不好?”


    她不知怎地,不忍拒绝,点点头。


    秦韶再次靠近她。


    ……


    温霁安今天休沐,独自待在书房。


    虽竭力收回心神,却总是不知什么时候心思都飘了出去,想她的态度。


    话出口那一日他就知道自己失败了,直到今天,事实仍然在证明着这种失败。


    她不理会,毫无回应,大约就是无话可说吧。他甚至想再找她一次,可找她说什么呢?说你对我上次的话有什么想说的?


    她大概回:没什么想说的啊,你想要我回什么……你对我有情,那是你的事,我不喜欢你。


    青天白日,最精神的早晨,本该全心投入在杂乱的公事上,他却突然想喝酒,让自己麻醉一会儿。


    他一定是疯了。


    好在还有最后的理智,他不会这样。


    但终究是沉不下心,离开了书桌,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叫来小怜,和她道:“你去后院问问,少夫人今日在做什么。”


    小怜很快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和他道:“才出门去了,好像是去狮子巷看首饰。”


    “看首饰?”温霁安问完,内心一阵苦笑,她还真有闲心。


    突然就觉得自己这样很没意思,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但转念想,人心本就不随意念而动,凭什么他对她在意,就认为她一定要同样在意他?


    她不是说过了吗,她尽了做妻子的义务,没理由他不高兴,就不让她高高兴兴出去看首饰。


    “行了,你下去吧。”


    小怜要下去,他又突然问:“只有她吗?还是有姑娘一起?”


    “没听说和姑娘一起……”小怜想了想:“对了,我看见芸儿了,她在家,那姑娘肯定是在家的。”


    芸儿是温采月身旁的丫鬟。


    温霁安点头:“好,没事了。”


    所以就是她一人出门的。


    小怜退下了,他回到书桌前,闭目靠到椅背上,整理自己渐渐有些不受控制的情绪。


    但随即他就想起一件事,宁家似乎在狮子巷附近有座别院……


    总不会,他们还会见面吧?


    他觉得这件事太嚣张,太大胆,她不至于,但又觉得……万一真是如此呢?


    当然,多半是巧合,她单纯就是想去看看首饰。


    这一刻,他又觉得单纯要去看首饰的她是这么可亲。


    不过片刻,他长舒一口气,起身出门去。


    与其苦猜苦等,不如去看个究竟,没什么是不能面对的,若她只是去看首饰,那他一切猜测怀疑都是多余;若她真去见宁知,那又是另一番计较。


    他没有乘车,而是骑了马,绕了远路,不与她同道,先一步到了狮子巷,去有二层楼高的姚氏海鲜酒楼,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是整个巷子唯一的二层楼,下面就是狮子巷,在上面能将整个巷子尽收眼底,那新开的首饰铺在目光所及不远处,宁家别院则还要往前行,温家的马车过来,会经过这里,若马车在首饰铺前停下,她就是来看首饰,若继续前行,她便是来做别的。


    但他目光在街上逡巡一圈,却看到一辆眼熟的马车,似乎也是家中的车,只是周围无人,无法确定。


    没一会儿,又有马车过来,他看过去,认出了家中的车夫。


    是她过来了。


    马车却没在首饰铺前停下,甚至未做丝毫停留,径直驶过。


    他的心沉了下来,不由捏紧了手上的茶杯。


    马车又经过一家胭脂铺,一家绸缎庄,都未停下,却在中间时放慢速度,最后停在了他这间姚氏海鲜酒楼前。


    他缓缓松气,心想好在他让人将他的马牵去了后院,她不知他在这里。


    但她如果上来看见了他呢?


    看见就看见了吧……


    他开始有点期待她上来,两人在温家后院以外的地方“偶遇”,但她与春喜下了马车,就与身后人吩咐道:“你们就在这里吧,我去前面看看。”


    妈妈交待她:“那少夫人小心,别走太远。”


    “知道,我就去前面茶楼里坐坐。”她说着就走了。


    他往前看了看,这条街就一间茶楼,方才他在街头时看了一眼,似乎叫甘露茶楼,铺面不算大,在京中也并不出名,实在不是那种为一杯茶会专门跑一趟的地方。


    甘露茶楼内,程曦推开秦韶:“我想回去了,这样……这样不好。”


    她转头看了眼,才意识到这里竟然有床。


    茶室怎么会有床?这个疑问冒出来,却很快又消散了,她觉得难受。


    秦韶将她扶到床边:“你是不是不舒服?先休息一会儿。”


    程曦更加不想到床上来,想起身,却没什么力气,而床上是那样舒服,她倚靠在床上,不想动弹。


    秦韶起身离开,没了他的怀抱,她又觉得空虚,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这么控制不住想与他亲近吗?可这怎么可以?她有丈夫啊!


    秦韶去门口,将门打开,朝门外松溪道:“你家小姐想喝桂花冰酒酿,你去给她买一碗吧。”


    春喜想往房内看看,可视线被他挡住,她看不见。加上秦韶今日的装扮,让她有一种错觉,仿佛还是从前,小姐是小姐,秦韶是秦家公子,也是未来的姑爷,几乎算她半个主子,他如此吩咐,她下意识就要听从。


    更何况小姐的确会吃桂花酒酿。


    她道:“可是这个季节,哪有冰酒酿卖呢?”


    秦韶道:“去找找吧,应该有的。”


    “我看街上就一家姚氏海鲜酒楼,好像是卖海鲜的,不知有没有酒酿。”春喜朝里面道:“那夫人,我去问问。”


    里面传来轻轻的一声回音:“嗯。”


    松溪离去了。


    程曦有些神智不清,不知松溪和她说了什么,但她好像听到说要去买桂花冰酒酿,她想要,实在是燥热难受,若有冰,喝下去也许能好一些。


    她难受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很想减一些衣服透透气,终究是记着还在外面,又将手停下了。


    秦韶从里面将门关上,门上没栓,他拿凳子抵住,然后到床边,一把搂住她。


    程曦摇头:“三郎,别这样,我想我还是走吧……”


    “你不是说要和我私奔吗?如果私奔,这不是迟早的事吗?你心里没我?”秦韶问。


    程曦觉得心痛:“可是这不一样,我是温子明的妻子……”


    “但你本该是我的妻子!”秦韶看着她,狠狠吻下去,她立刻避开,推拒道:“为什么,为什么我觉得你和以前不同了?为什么你好像很着急要那样……你明知道我做不到,你还要为了自己的私欲去害人,你没想过徐相也许不是好人吗?”


    程曦心痛道:“三郎,为什么我觉得,你换了个人,不像以前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秦韶一阵苦笑,带着几分凉薄:“所以这就是你的心里话,你只喜欢那个春风得意的秦三郎,不喜欢这个落魄的、身负血仇的秦三郎,你爱上温子明了吗?就那个不学无术、每日游手好闲的草包?”


    他知道她此时没有太多思考的能力,她不能隐忍伪装,所以她说的就是她想的,她要回去,不是因为温家不让她出来太久,而是因为她自己要回去;她不认同他,不理解他,觉得他该风轻云淡地认命。


    至于私奔,她真舍得吗?而她不懂,若他想私奔,又何苦付出那么多,逃回京城?


    程曦从他的目光里看到了怒火和怨怪,他这般目光、这样的话,全都在刺痛着自己。


    他不知道她至今还未与温霁平圆房,他不知道她被婆婆不喜,被姨母逼迫,她有多煎熬!她只是守着,等着,等着一个无望的心愿,好不容易这心愿成真,得到的却又是他的逼迫和责怪。


    他逼她去谋害夫家,怪她不听他的,可他所鄙夷的温霁平,却是在她想寻死时给了她一个归宿,在她最无助心慌时放弃了圆房,告诉她他不会逼她,两年多,她也知道他替她挡去了多少婆婆的责难……她是人,难道连一些感激与廉耻之心都不该有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 64 章 失踪


    她无声地哭泣, 秦韶过来吻去她脸颊泪水。


    “你让我走吧,我不想在这儿了,我想回去。”她推他道。


    他却不放, 并一声不吭开始解她衣服。


    她马上就慌了,一手将衣服捏住, 着急道:“你做什么,别这样, 我要走……”


    秦韶不开口, 一把将她腰带扯开。


    “不要,松溪,松溪——”她叫出声,但声音不敢太大, 怕引来外人, 而外面毫无回应。


    秦韶将她推倒在床, 正要俯身, 窗外小巷里传来一阵声音。


    “你真看见了?”


    “看见了, 就是他,秦韶, 这小子八成是使了银子, 私逃回京城了!”


    秦韶停了动作, 沉声道:“别出声!”随后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人继续道:“那我们去找, 找到他了交给官府, 大概还能领赏银。”


    “可我们怎么见官?见官我们自己不就被抓了?”


    “找你老娘去报官不就行了?你看他往哪里去了?”


    “就这茶楼!”


    “走,这就去找他!”


    秦韶立刻下床到窗边,将窗子开一丝缝看向外面,随后又轻轻关上窗子。


    他满面凝重,在房内踌躇片刻, 到床边朝程曦道:“是之前被我抓过的毛贼,你在这儿别动,我待会儿再回来,若有任何人问起,千万别说见过我。”


    说完就立刻回到窗外,等了片刻,开窗跳了出去。


    程曦从床上起身,整个人懵懵的,脑中一会儿思绪万千,一会儿一片空白,再一仔细思考,只觉混沌模糊,什么都想不了,头晕得厉害,身上还热。


    这种燥热,让她没有马上将衣服穿好,而是静静靠在床边,想让自己休息一会儿,看是否能缓解。


    却怎么也冷静不了,甚至无意识扯了扯衣服,她能感受到体内有某种空虚,某种欲望,好像在渴望秦韶回来,做他要做的事,甚至有那么一刻她想起那一晚温霁平抱住她时的感觉……


    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就是在想男人,想要尝一尝那所谓鱼水之欢,这真的是她吗?怎么会有如此淫|荡的想法?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了一下。


    她心中一慌,连忙坐起身,试图将衣服拢起,随即凳子被推倒,门就被推开。


    三人进门来,为首一人道:“快关门。”


    身后人将门关上,往内看一眼,道:“他不在这里。”


    “在这里,你看,这不是那程家小姐吗?他们在这里幽会。”为首人说。


    随后便到房中查看,这茶室小得可怜,一眼能看尽,他转了一圈,又往床底看了一眼,随后去了窗户边,看到窗台上的脚印。


    “这小子跑了!”为首人说。


    “那我们快追。”


    程曦趁几人都去窗边,用残存的力气迅速下床,连鞋也不及穿就想从茶室内跑出去。


    为首那人回过头,立刻吩咐道:“抓住她!”


    离程曦最近那一人立刻将她拽住,她想挣开,却只觉浑身瘫软,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想叫人,却唯恐被人发现,只敢低声叫了两声“松溪”,但松溪显然不在外面,无人回应。


    她才想起那桂花冰酒酿来,松溪被秦韶打发走去买酒酿了。


    她回过头,惶恐又不安,不知是不是要大声喊叫。


    此时她认出了这三人,还是三年前,她与秦韶同去宜春园游湖,偶然碰到四人神色有异,秦韶觉得不对,叫住他们盘问,最后果真有问题,四人仍要逃,秦韶当时并没在巡值,身边无下属,便只好叫身旁仆从与他一起捉拿,最后全凭他一人力敌四人,将四人捉拿。


    送去衙门,才查出那四人是逃犯,入室行窃,却撞上主家一名少女在家中,其中一人欲行不轨,少女反抗中从阁楼上跳下,正好摔到头,就此毙命。


    可惜这案件只将那名害死少女的凶徒关押十五年,其余人按行窃罪处罚,又因没偷到什么东西,最后只是刺字或是罚做苦役一两年而已。


    但显然,他们盯上了秦韶。


    此时为首那人看向香炉,突然来了精神,笑道:“嗯,醉骨香,好一对狗男女,玩得挺尽兴呢!”


    一人问:“醉骨香,是什么?”


    那人回答:“窑子里用的,催情香。”说着转过头来,意味深长:“看来这富贵人家的男女也都一样呢,大小姐也背夫偷汉。”


    程曦不知什么“醉骨香”、什么“催情香”,但看着那香,那顾名思义,加上自己的难受也能猜到些什么,顿时脸色惨白。


    可这一切都不及她细想,这三人不是好人,她要离开这里。


    抓她那人笑道:“我还没试过小大姐呢……有钱人家的女人就是生得白,皮细。”


    “现在可以试试。”为首人说。


    程曦知道大事不好,她顾不得名声了,正要大喊“救命”,“救”字未出口,就被为首人大步跨过来捂住嘴。


    另一人早已去床上拿了枕巾递过来,为首人将枕巾团成一团,捏住她下颚迫她张嘴,然后将布料悉数塞进去。


    她被塞得生疼,胳膊也被反剪着几乎要脱臼,疼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顾不上,脑子里只想着稍后自己的可怖的结局。


    她看看旁边桌角,弯了腰便要朝桌角撞去,却被身后那人抱住。


    “别,都想死了,先让哥几个爽快一把,也算替你那情郎还了债。”一边说着,一边将她推去了床上。


    此时外面传来松溪的声音:“公子,姚氏酒楼那里也没有酒酿,我让秋雁去别处找了,我见这茶楼有雪梨汤,要不要让人上两碗来?”


    程曦急着想回应,却被死死捂住嘴,连“呜呜”声都叫不出来,欲蹬腿弄出响动,又被人将腿抓住,不只抓住,还沿着她裤腿往上摸,让她羞愤欲死。


    几人静默无声,外面松溪等不到回应,继续问:“公子?”


    随后又稍压低声音:“小姐?”


    仍然无回应,她道:“要不我去点了给你们送进来?”


    屋内老大低声道:“绑起来,拿床单裹起她,走!”


    另一人看看她身上,一把将她腰带扯开,她腰带本就松垮,此时轻而易举就到了那人手里。


    那人拿了腰带,紧紧绑住她手腕。


    随后便拿了床单将程曦裹起,扛上肩头,一人先爬出后窗,将人接住,另两人随即出去。都是盗窃老手,翻窗子动作十分熟练。


    ……


    许流玉先小心靠近茶楼,见着了温家的马车,却不见人,只有个妈妈坐在车板上打盹,其余人大概是休息去了。她没惊动她,与春喜一起悄声进门。


    春喜不解,问她:“夫人你怎么了?是要喝……”


    “嘘。”许流玉示意她噤声,目光在茶楼扫视一圈,此时还早,喝茶的也就两三人,没有程曦。


    过一会儿才有店小二来:“这位夫人,来喝茶?可要去雅间?”


    许流玉问:“雅间在哪里?”


    “这边请——”店小二指向一排靠墙的,那雅间是用屏风隔出来的,只能稍作隔断,并不是特别隐蔽。


    她想了想,“我要清风间。”


    店小二目光看向最里面的一处走廊,回道:“不巧,清风间有人了。”


    “清风间在哪里?”许流玉顺着他的目光指过去,那里似乎很严实,在大堂里连雅间的门都看不到,在拐角处,还要先走一段走廊。


    店小二道:“有些客官会来谈生意,要隐蔽,便会加钱去清风间。”


    “现在里面是谁?”


    “这个……不能说。”店小二道。


    许流玉想亲自去看看。


    可就在这时,松溪从那边过来,正着急往这边来,骤然看到许流玉,吓了一跳,顿时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许流玉假装偶然见到她:“松溪?你怎么在这里?听说你家夫人来这里看首饰了,我也想看看,就也过来了。”


    松溪满面煞白,嗫嚅半天才道:“我,我……”


    许流玉问:“你家夫人呢?在里面吗?”


    松溪想到里面凌乱的床铺、掉落在那里的小姐的头钗,床前的鞋子,又是六神无主的时候,不由就坦白道:“夫人她……不见了。”


    说着就急得哭起来。


    许流玉吃惊:“怎么会不见?”


    她还以为这是不是她们主仆的什么计策,但松溪的着急的确像是真的,随后她看向店小二:“我家……”说着改口:“里面的客人吗?怎么我出去一会儿回来,就不见人了?”


    店小二跑去那雅间门口看了眼,摸摸头,“今日掌柜的不在,我前堂后院的忙活,没注意……兴许是他们喝着喝着茶就去别的地方了?”


    说完一拍脑袋:“他们茶钱还没付呢!”


    随即跑进去,看看桌上的茶杯,看看床上:“这儿的床单呢?你们偷了床单?”


    松溪根本顾不上什么床单,只是着急:“该怎么办,该去哪里找……夫人不会随意离开的,要是离开也该和我说的……”


    许流玉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见松溪神情闪烁,许流玉又想起那纸条的事来,便和春喜道:“你带他出去,把茶钱和床单钱给他结了。”


    春喜与店小二一同出去,许流玉问松溪:“那张纸条我看见了,所以是你家夫人与人有约?在这里?”


    事情到这份上,松溪无可奈何,点点头。


    “那人是谁?”


    松溪急道:“大少夫人,若能找到夫人,一切都明白了,只是现在夫人不见了,求大少夫人帮我想想办法,该怎么找到我家夫人。”


    许流玉想一想:“我带着春喜,还有我身边信得我的人,你叫上信得过的,分头去街上找找,兴许他们是去哪里逛了。”


    “可是,不像……”松溪哭着指了指床下,许流玉低头,赫然看见下面一双绣鞋!


    “我总觉得夫人不是去逛了,一定是有什么事,刚才我听见有动静,但没有夫人的声音,之前也是,我没见着夫人,夫人的声音也怪怪的,好像有气无力……我,我觉得是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松溪止不住的哭。


    许流玉着急:“那……回去告诉家里?”


    “不,不行,求求大少夫人,不能告诉家里……”松溪拦住她。


    许流玉急得不行:“那就赶紧去找,总得先找到人!”说着弯腰去捡了那双鞋,拉她出房间。


    两人急匆匆出茶楼,春喜迅速去马车边叫人,温霁安在楼上看着这一切,又听见春喜的声音。


    “崔妈妈,晓莲,你们快随我来,随我去找人。”说着就慌不迭拉着两人往茶楼去,温霁安看见几人在茶楼前相会,神情焦急,不知在说着什么。


    他略一想,放下茶钱下楼去。


    许流玉正让崔妈妈与晓莲出去找,又想起好像也能问问茶楼内茶客,刚要进门,却见到温霁安往这边来。


    她也同松溪一样呆住了。


    温霁安到她面前,问:“你们在做什么?”


    许流玉想了想,看看松溪,觉得此事怕是瞒不住了,再说若真有危险,眼下也不是瞒的时候,最重要是找到人。


    她道:“弟妹她……在这茶楼雅间里不见了。”


    温霁安看向松溪:“你不在你家夫人身旁?”


    松溪垂下头:“夫人,夫人让我去买酒酿,我就去了,回来就不见人了。”


    “你家夫人身旁就你一人?其余人呢?”温霁安疑心。


    松溪语气明显的支吾:“夫人说想清静,就让其余人自行去闲逛,他们就都走了。”


    温霁安目光锐利看向她,明显有所怀疑,以程曦的身份,万不该只带一个丫鬟在身旁,而且还将丫鬟打发走,独自一人待在茶楼。


    他又将目光投向许流玉,许流玉今日也是如此,将仆从留在姚氏海鲜酒楼门口,自己却只带贴身丫鬟到茶楼来……她们这都是在做什么?是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吗?


    他又问:“那雅间内,除了你家夫人,还有谁?”


    他凭直觉如此问,松溪果真就更加垂下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神色慌乱。


    所以果真有人,还不是正常能相见的人,甚至看上去像是男人。


    许流玉小声提醒:“要不然,先找到弟妹再说?”


    温霁安盯着松溪:“你若不说实话,便不会找到人。”一边说着,一边进了茶楼,朝许流玉道:“哪个雅间?”


    许流玉立刻带他过去,三人入内,看一眼空空如也的房间,又看向床铺,床上被褥凌乱,床单没了。


    许流玉拿出手上的鞋:“还有这个,之前在床头。”


    松溪摊开手,露出手上头钗,“这是……在床上见到的。


    许流玉轻声告诉他,店小二一问三不知,还找她们要茶钱和床单钱,她怕事情招摇,就先将钱给了。


    温霁安看看旁边的香炉,问:“这是什么香?”


    他平时很少用熏香,以为许流玉会知道。


    她却也摇头:“我不知道。”


    温霁安觉得以这茶楼的档次,不会舍得专程在雅间内焚香,但这里却有。


    他拿出手帕来,将香炉内香料按灭了,随后包了香炉收在身上,又打开窗户看向后巷,然后看到窗台上的脚印。


    “去问问外面茶客,有没有看见人出去。”


    他看着许流玉,许流玉马上出去问,随后他又朝松溪道:“有人从这里跳出窗去,是男人的脚印,还不只一个,你家夫人凶多吉少,能说的都说了吧。”


    松溪也看到了那脚印,再想到房中的情形,哭道:“是秦三郎……”


    才出门的许流玉听到这话,回头看一眼,又赶紧出去。


    温霁安微惊:“秦简之?他回了京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 65 章 你不配


    “是……说是有人帮他逃回来的, 约夫人在这里见面,他们在里面,我守在外面,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秦公子和我说夫人想喝桂花冰酒酿, 让我去买,我说现在没有冰酒酿卖, 公子让我去找……我又问夫人, 没见着她人,只听她‘嗯’了一声,当时我就觉得……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是公子吩咐我, 不是夫人吩咐我, 而且我本就不放心他们单独在一起……”


    松溪说完详情, 许流玉匆匆进来道:“有个老人家看见了, 说只见着三个男人进来, 没见着一个人出去。”


    温霁安回道:“从后窗逃了,那床单大概是用来困住了弟妹, 三个男人, 或者四个男人, 可以轻而易举带走她。”


    松溪几乎晕厥。


    温霁安看向她:“不用瞒了, 就说二少夫人恐怕被人掳走了, 让所有人从这后巷出去,分头去找。”


    随后朝许流玉:“再将店小二叫来。”


    待店小二来,他拿出身上一只腰牌:“官府查案,这茶楼疑似伙同歹徒劫掠良家妇女行人口贩卖之事,此前失踪的是官宦人家的夫人, 将你知道之事从实招来,如若不然,收监问斩!”


    他本就是官,说话自然有官相、有威严,又有个看上去十分吓人的牌子,店小二吓了一跳,立刻就跪下来:“小的不知,只知有位公子提前几日包了这清风间,还……还让在里面备一张床,他愿意加钱,咱们东家就答应了,东家,东家今日去吃喜酒了,晚上会回来,别的小的也不知道了。”


    “后面进来那三人你不知道?”


    “不知道,绝不知道!”


    说着战战兢兢,抖如糠筛。


    温霁安看他说的大概是真话,下令道:“这几日守在茶楼,不要离开京城,随时听候传唤。此事为要案,严禁走露风声,若打草惊蛇放跑了罪犯,拿你是问!”


    “是是是……”店小二回答。


    温霁安又看看窗外,拉了许流玉出去。


    “现在怎么办?是什么人带走了弟妹?松溪说的秦三郎,是不是弟妹以前的未婚夫?他不是被流放了吗?”许流玉问。


    “不知,也不知此事有没有秦简之参与。”说完温霁安就摇头:“应该没有,她既愿意出来相见,也会愿意去别的地方,完全不用翻窗带出去,也许秦简之与那三人不是同一拨人。”


    一边说着,温霁安迅速往前走。


    许流玉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骑马。”温霁安三步并作两步到姚氏海鲜酒楼,自己先上了马,然后朝她伸手:“上来。”


    许流玉不再多问,一脚踏上马蹬,就势坐上马背,紧紧抱住他腰身。


    她还有很多问题要问,比如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身边好像没人,就他自己一个,但担心程曦的安危,只能将这疑惑压下,目光迅速环视整个街头,看能否看到程曦的身影。


    一个年轻女子被三个男人掳去,会遭遇什么,她都无法想象。她开始后悔,自己不该什么都不做的,应该在看到纸条时就告诉温霁安,告诉温霁平,说不定能阻止她出来……


    可她之前哪里能想到,只是来一趟茶楼就会出事,她自己也来了……


    温霁安骑着马,迅速绕到茶楼后面的小巷,沿着小巷往前。


    小巷很窄,难以过马车,所以程曦应当没被带上马车,也许是一直被床单裹着,如此凶徒不会走人多的地方,那样太打眼,这小巷一头是街道,一头是荒野,温霁安往荒野去。


    ……


    程曦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终局竟是这样。


    不知被扛了多久,她被人扔在地上,床单打开,四周是一片不见人烟的荒野小树林,


    她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就被按住,身上衣服被扯掉。


    人生竟有一刻,是求死都不能的。


    男人的□□在耳畔响起,衣服一件件被拽开,双腿被按住,一个身影朝她扑来。


    ……


    “好像有声音,男人的声音。”许流玉说。


    两人已到荒野,温霁安停了马,静下来侧耳听了一番,往声音传来的地方去。


    许流玉睁大眼睛看着周围,好在马背高,她能看得远。


    不一会儿,她目光一震,立刻道:“在那里!”


    那是极为可怖的一幕,三个男人,草地,散落地衣服,还有隐约可见的雪白的女子的身体,以及被箍在男人臂弯中悬空的腿。


    “好紧,不会还是雏吧?哈哈哈哈……”


    许流玉想也未想,大喊道:“住手!”


    温霁安心中隐隐不安,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去腰间拿了匕首。


    他不知这三人底细和身手,若自己不敌三人,那流玉的安危……


    可许流玉已经不管不顾喊出了声,一心想要去搭救程曦。


    那三人回头,他将马停了下来,同许流玉道:“会骑马吗?”


    “会,我打过马球。”许流玉道。


    “你骑马回去找人,不要在此逗留。”说着就翻身下马。


    那三人没有马上要逃的意思,站了起来,一边系着裤子,一边与这边对峙,其中一人去旁边捡了根木棍。


    许流玉明白过来,对方三个人啊,又是专门为非作歹的,很可能他们不是对手。


    她便不再逗留,立刻大喊:“我这就去报官——”说着策马往回走。


    温霁安则手拿匕首,迅速逼近三人。


    三人手上没有利器,又听说去报官,且面对温霁安的威势与目光更加无措,最后对视一眼,头也不回往树林中跑去。


    温霁安并不打算和他们缠斗,只是作势追出一段才停下,再回头,却见许流玉又策马回来了,和他道:“后面有人来了。”说着已经下马往程曦这边跑,


    他背过身去,盯向三人离开的方向。


    “弟妹,弟妹——”许流玉立刻将衣服盖到她身上,摘掉她口中布团,替她解开手腕。


    地上散落的裙子破了大片,许流玉看向温霁安:“把你外面那件鹤氅给我。”


    温霁安背朝她,脱了自己身上的鹤氅,扔到地上。


    许流玉去将那鹤氅捡了给程曦穿上,这才能完整将她身躯遮掩,后面传来声音,是温家婆子在喊“夫人”,许流玉朝温霁安道:“你去让他们别过来,这样,这样被看见不好。”


    如今温家下人只知程曦走散了,不知她遭遇这事,若是看见此时情形,便一切都瞒不住了。


    温霁安面无表情看程曦一眼,骑上马往回走。


    走出一段,许流玉听见他朝后喊:“不必找了,我们找到了,二少夫人与大少夫人在一起,你们派人去叫松溪过来。”


    程曦此时瘫坐在地上,惶恐地紧紧抱住她,失声痛哭。


    许流玉安慰她道:“好了,现在没事了,回头让人去把那几人抓了,判个杀头罪!”


    程曦不说话,仍是哭。


    后来松溪来了,让松溪守着程曦,许流玉骑马去拿了身衣服过来,让程曦换好衣服,回到狮子巷才乘上马车,许流玉陪着她回去。


    温霁安则骑马先回温家,吩咐定远去找官府捉拿三个凶徒,随后待许流玉与程曦回来,便吩咐人看住程曦,又令松溪随自己去丽景堂。


    到许流玉房中,温霁安坐于堂下,朝松溪道:“将你家小姐与那秦简之重逢、私下见面所有经过从实招来,若有一句不实,严惩不怠。”


    松溪连忙道:“就……只有这一次,只是偶遇,小姐也不知他是怎么回来……”


    “你也许还不知眼下境况。”温霁安打断她:“你家小姐,温家不会再留她了,那房中的香我方才找人看过了,是催情香,你家小姐与情郎私会,用催情香,你觉得这算什么?背夫通奸,又因通奸而受玷污,不管怎样,你家小姐还能保住一命,我温家只能休了她,将她送回程家,但你们呢?


    “带你家小姐出去的是你,陪她的是你,也许里应外合让人掳她的也是你,你觉得程家会如何处置你?”


    松溪立刻跪下:“我没有,我没有!”说着就泪流满面:“我一直是劝小姐的,大少夫人可以作证,我还劝过大少夫人陪小姐一起出去,我就是怕出事……”


    温霁安看向许流玉,许流玉对上他的目光,突然生出一股忐忑,那目光里分明有一种情绪:我知道这里还有你的事,待会儿再说。


    此时他开口:“你在一旁,拿纸笔来记。”


    说完又朝松溪道:“程氏弄出这样的事回到娘家,你们这些陪嫁必然不会有好结果,但我可以出面保一个。现在问完了你,稍后我还会问其他人,譬如你家小姐身旁的秋雁,谁说了实话,说得最快,我便买下谁的身契,给三十两安置钱,送人出去,如若不然,一同送回程家。”


    许流玉现在明白了,他是要自己来录口供,所以他说的不能留程曦是真的?


    松溪哭泣不语。


    温霁安看向许流玉:“好了,让人带她下去关押,叫秋雁过来。”


    “我说!”松溪马上道。


    一直以来她都是紧绷的,煎熬的,她便知道会出事,却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比她想得要糟糕。


    而她,她确实是想求恩典了出去成亲的。


    温霁安问:“程氏与秦简之什么时候有来往的?”


    松溪回答:“大概半个月前,我娘生病,我告假回家,路上有人给我递了纸条,就是他……”


    温霁安吩咐许流玉:“按原话记。”


    许流玉立刻挥笔,努力将原话记清,再迅速写下,这会儿她发现这差使也不是好做的,笔速稍慢还不行。


    温霁安继续问程曦是何反应,两人于何时何地见面,问到大和寺梅园的寮房,便问:“他二人进去,你在外面望风?”


    “是。”松溪说完又马上补充道:“当时小姐只在里面待了一刻多一些,而且出来衣服发髻都整齐,我觉得她只是进去说了话……”


    许流玉一边张大耳朵听,一边迅速记录,待看一眼温霁安,却见他面带轻蔑,好像并不太信,或者说,对他来说松溪此时的找补十分无力。


    果然,他继续问:“一刻多一些,不到两刻?”


    “是,不到。”


    “他们说了什么?”


    “小姐没说,但之后有些心神不宁,然后有一天……让我去后院墙角处竖放一根竹竿,靠在墙上……这是秦公子与小姐约好的联系方式,他看到后会在西角门旁一块松了的砖下放纸条。”


    许流玉一边记,一边问:“在此之前,弟妹突然到我房里来看我,找我借书……不,是借大爷的书,这事你知道吗?”


    温霁安看她一眼,松溪回道:“我只知道小姐去探望大少夫人,又拿了本书回来,但不知道她去做什么。”


    许流玉问:“那书她看了没?”


    松溪摇头:“没看,小姐近来都没心思看书。”


    温霁安一直问到了今日之事,最后让松溪补充,再无补充,便签字画押离去。


    随后朝许流玉吩咐:“让人带秋雁过来。”


    他神情过于严肃,许流玉莫名有一种做他下属的感觉,没多问,去吩咐人带秋雁过来。


    同样是温霁安问,她记录。


    温霁安说了同样的话,程曦将会被送回程家,几名陪嫁他只保一人,让秋雁将自己知道的从实相告。


    秋雁面如土色说了一些,她知道的不如松溪多,但能与松溪核对的部分都对得上,证明两人说的不假。


    但接下来温霁安又问另一位名叫小荷的丫鬟,也是贴身丫鬟,只是地位不如松溪秋雁,年龄也略小一些。


    这名丫鬟胆小,被一番恐吓,便将自己所知的悉数说来,她也仍然只说出程曦两次单独外出,所以能证明程曦与秦韶私会只有一次在大和寺梅园,一次在茶楼。


    这丫鬟所知更少,最后也是签字画押。


    大概是看到了旁边放的好几页纸,知道自己所说是最少的,她一慌,便说道:“还有一事!”


    “说。”温霁安道。


    “小姐与二爷从未圆房,两人一直分榻而睡,小姐睡床上,二爷睡次间的榻上,到了早上再将被褥收起放在柜中……”


    “是吗?”温霁安问得平静,但目光分明比先前锐利了三分,紧紧盯着她,再问:“从成亲开始便是如此?”


    “是……”


    “二爷不曾为此生气?”


    “不,不曾……二爷很温和……”


    温霁安沉默不语。


    小荷又道:“小姐喝的药不是安神药,是补气血的,听说能助孕,但小姐都没喝,倒掉了。”


    待小荷离开,温霁安喝茶,见茶杯已空,将杯盖“啪”一声重重扣上,厉声道:“上茶!”


    屋内就许流玉一人,被这一声“啪”吓得惊了一下,却也只好马上起身充当奉茶丫鬟,给他续水,定睛一看,那杯盖都磕碎了一小块。


    她默不吭声替他换了自己的杯子,给续上茶。


    温霁安又叫来松溪,松溪也在颤颤巍巍中承认了此事,程曦与温霁平确实一直分榻而睡。


    审完几名丫鬟,温霁安在椅子上沉眉坐了一会儿,朝许流玉伸手:“给我看看。”


    许流玉将自己记录的口供拿过去。


    他翻了翻,大概是觉得没问题,将纸张收好,看向她:“那你呢?我问,还是你自己说?”


    “我?”许流玉既有心虚,又有意外:“我说什么?”


    温霁安目光森然:“你在这里面充当着什么角色?今日为什么去狮子巷,为什么悄无声息去甘露茶楼?”


    许流玉正要开口,他道:“不要和我说是去看首饰,我知道你在狮子巷的行程,时间还多得是,我想你不希望我一个一个提审你身边的丫鬟吧?”


    许流玉现在恍惚觉得自己的记忆出了错乱,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夫君,以前那样温存缱绻的、亲昵的记忆都是假的,他现在真的很凶,让她觉得下一个被休弃的会是她。


    但是,她在这里面明明是没事的!


    “我去是因为我无意间在后院看到了那张纸条,知道有人约甘露茶楼清风间见面,收消息的人又是松溪,之后松溪又主动请我去狮子巷……”她将事情详细说来,最后道:“所以我想看看是不是弟妹与人在茶楼约见。”


    “你好像很闲,也很有好奇心。”他盯着她问。


    许流玉听出这里面有怀疑,因为真的看上去很闲……


    “我……我知道弟妹与二弟没圆房,所以觉得被约的很可能是弟妹……”


    “这你也知道?如何知道?”他问。


    许流玉说出之前去温霁安外祖家的事,随后补充:“当然,我就是怀疑,自己也不确定。”


    “所以你闲来无事,大费周折,只为探究别人的事?”温霁安盯着她问。


    许流玉不好意思说自己没这么闲,她心情很差,主要目的还是想弄明白后,将这事当那种一定要说的正事和他说,然后再看看他的态度,拉近一下两人的关系,毕竟他好久都不理她了……但现在事情弄成这样,他又是这样的态度,她开不了口。


    她低下头不说话。


    温霁安当她默认,拿了那几份口供,站起身来:“你去程氏那里守着,就说她染了风寒,不让人靠近,几名丫鬟也看押住,但不要引起猜疑。”


    “哦,好……”


    他便径直走了。


    许流玉也不知道他去做什么,只依他吩咐去了程曦院中,那里已经有人守着,是温霁安那边的人,为首是他乳娘刘妈妈。


    与温霁安的愤怒与冷漠不同,许流玉对程曦担心更多,她相信松溪的话,程曦只是去和秦韶见了面,可能并不打算做什么,那三名凶徒的闯入是意外,她倒担心程曦想不开。


    她问刘妈妈:“妈妈,我进去看看她吧。”


    刘妈妈为难:“但大爷说谁也不让进。”


    许流玉解释:“弟妹好像整日没吃东西,此时午饭早就过了,好歹给她送些吃的。”


    刘妈妈觉得是,点头应下,“那一切听少夫人的。”


    许流玉便让人去煮了碗清汤馄饨,自己亲自端进去。


    程曦就坐在床边,还是之前她在成衣铺给她带去的那身衣服,之前她帮忙勉强挽起的发髻,静静倚靠在床边,整个人面如死灰,毫无生气,如一尊积了无数层灰的石像。


    许流玉坐到床边,和她道:“饿了吗?你吃一点吧。”


    程曦毫无反应。


    她将碗在旁边放下,轻轻扶住程曦胳膊:“今日的事不能怪你,你也不知会这样,大爷让人去捉拿那几个人了,一定会将他们严惩的。”


    自然没有回应,许流玉又准备劝说,要不要回娘家待几天?结果就想起温霁安说的,温家不会留她。


    程曦会被休。


    但这难道不要问过温霁平的意思?


    这样一想,她不知还能说什么。


    死一般的寂静中,许流玉一直陪着程曦,直到那碗馄饨放冷。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响动,随后门打开,却是温霁安进来了。


    程曦仍然没有动静,许流玉看向他。


    温霁安冷面看向程曦:“我温家留不住你这一尊佛,明日我会让族叔带着你身边丫鬟,去一趟程家,将事情说清,让他们准备好接你回去。


    “我祖父与你姨母那里,我已经去过了,事实确凿,就算是你姨母也没有理由替你说情。”


    程曦终于有了动静,她缓缓抬起头来,看过去,本就苍白的脸更白了一分。


    温霁安继续道:“你当初带来的嫁妆温家分文不要,会悉数还你,但我们必须休妻,不会和离,七出之条会写‘不顺父母’,而非‘□□’,这是我们能给你和程家最大的体面。”


    程曦的身体开始颤抖,泪水从眼神空洞的双眸中涌出来。


    “以及我要说,温家休你,不是因为你遭人玷污,而是因为你与情郎私通,因为你两年多,并未做一个妻子该做的。你不愿嫁,当初可以不嫁,既嫁了,就该将丈夫当成丈夫,你不能因你丈夫爱重你而轻慢他、玩弄他,并对此有恃无恐,程娘子,若我知道你进夫家门会是如此行径,我当初绝不会让我弟弟娶你,你不配。”


    说完,他转身出去。


    程曦整个人无力地弯曲起来,无声地流泪。


    许流玉不知还能说什么,犹豫片刻,朝温霁安追了出去。


    “这事……不和二弟说吗?”她拉住温霁安。


    温霁安回头:“说什么?”


    是一句冰冷的反问。


    “万一二弟不想休妻呢?”她说。


    温霁安面上带着决绝,语气不容置疑:“这事由不得他。”


    许流玉这会儿知道,这事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了,事情已经通过了温家长辈,明日再去知会程家,就算温霁平愿意留下程曦又如何?他也翻不过天。


    作者有话说:


    突然出现不认识的名字,可能是人物的表字


    第66章 第 66 章 休妻


    她站在原地发愣, 已经走到前面的温霁安回过头来:“你要留在这里?”


    许流玉上前去凑到他耳边:“我怕她想不开……要不要看看她屋子里面有没有剪刀之类的利器?”


    “若是那样,温程两家都会更体面。”温霁安走了。


    许流玉第一次发现,他好冷血, 冷血得她都要不认识。


    她回了自己院中,却不放心, 又往程曦这里跑,跑了又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最后她问人, 温霁平什么时候会回来。


    下人却说这两日都很晚,今早还拿了衣物去军器坊,说不定要在那里过夜。


    她犹豫一会儿,跑去前院悄悄寻了个小厮, 让他去叫温霁平回来, 就说家中有事, 程曦有事。


    待回到自己房中, 却见温霁安在, 正坐在书桌前。


    她又带着心虚,怕他问自己去做什么了, 便主动问:“要不要问问弟妹上次来做了什么?她说要借书, 就到你这里待了一会儿。


    温霁安淡声道:“不用, 既然能放在这里, 就证明这里的东西没什么要紧的。”


    “稍候我会去找爹娘说清此事, 并会建议娘以后约束儿媳,不许儿媳随意出门,先告知你一声。”


    这是拿儿媳当贼防了,许流玉叹了一口气。


    温霁安看向她:“怎么,有意见吗?”


    许流玉撇撇嘴:“能有什么意见, 你以后会不会也休了我?”


    “你也与人有私?”他反问。


    许流玉立刻道:“你别血口喷人!”说完想起宁知,又气势弱了一分,扭开头去。


    他道:“若没有,又何必怕?若做了,纸自然包不住火。”


    许流玉觉得他在点自己,有点不想理他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被宁知拉着说了几句话而已,而且他说不定都已经去扬州了。


    温霁安从椅子上起身,一言不发准备离开,许流玉突然就想起今日她出门最初的原因,此时嘴比脑子快,不由问:“那你晚上过来吗?”


    温霁安停下脚步,顿了顿才说:“晚上还有事,大概不了。”


    说完没走,又继续道:“明晚过来。”


    许流玉没出声。


    他从房门出去,看见外面的天光,原本郁结的心突然有了一丝清明,不由微扬了一下唇角。


    温霁平不知家中有什么事,这两天原本准备留在军器坊的,却不得已回来。


    他回得晚,到院中时竟不见原本院中的人,倒见到了本该在丽景堂的刘妈妈,刘妈妈见他回来,却不让他进门,让他先去见温霁安。


    温霁平不明所以,但刘妈妈是大哥的乳母,在府上时间长,算得上半个长辈,他便没再多问,看看院中,转身去丽景堂找温霁安。


    温霁安刚从父亲那里过来,才进门。


    温霁平过来,喊:“大哥。”


    温霁安意外:“不是听说这两天会在军器坊吗?”


    温霁平老实回答:“常胜去找我,说家中有事,我就回来了,去了后院,刘妈妈让我来找大哥。”


    “先进来。”温霁安说着,让房中逐北出去,待温霁平进屋,自己又将门关上。


    温霁平此时觉得是真出事了,而且为什么刘妈妈在程曦院子里?难道是程曦出事了?这样一想,他又急着想去看看。


    温霁安从身上拿出一只卷着的纸筒来,到书桌上展开,说道:“这是休书,我已让人拟好了,也让祖父签了字,你将字签上吧。”


    “什么?”温霁平一惊,几乎怀疑自己听错,立刻上前去看那纸休书:“你们要我休妻?说她不事父母?为什么?是娘的意思?”


    “不是娘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温霁安将之前松溪几人的供词给他。


    松溪的供词主要是关于秦韶的,温霁平一眼看过去就泄了气,无力地靠在了桌边。


    “还有两张,是我写的,是明日要拿去给程家伯父看的,没给旁人看过,另有这个。”他从桌后抽屉内拿出一只小小的香炉。


    温霁平不明白那是什么,待看了上面内容,才知松溪所说的后面又发生了什么。


    他们在狮子巷后的荒野小树林里找到了程曦,当时她正被……


    他难以想象那样的情形,忍不住问:“那三人呢,可有抓到?秦简之呢?既是他约小曦出去,为什么会让她被人掳走?他又去哪里了?”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温霁安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气,“你唯一的错,就是放任她无视你、轻慢你、不将你放在眼里,因此她才会肆无忌惮去和秦简之幽会,既是幽会,身边就不敢带人,也不敢去光明正大的地方,这才将自己置于险境。”


    温霁安将那只香炉拿到他面前:“这里面的叫醉骨香,□□,青楼常拿它助兴,让嫖客多花钱。她与你成亲两年多不让你碰,却与秦简之用这个,你觉得你还能让她做你的妻子?”


    说到最后,他脸色都有些泛青,冷硬道:“若你一定要留下她,你也不必留在温家了,我见不得自己的弟弟如此低三下四,丢人现眼!”


    温霁平终究受不了这样的刺激,痛心地跌坐在椅子上。


    好久,他说道:“我不会留下她……”


    温霁安暗暗松气,扶住他的肩道:“那就好,她也许好,但当一个人眼中完全没有你,一切也就不值得。你只须签下名字,其余事我替你去办。往后再娶个全心全意对你的女子为妻,就忘了她吧。”


    温霁平脑中一团乱,一会儿想到她竟受凌辱,不知心里如何承受,一会儿又想她一边拒绝自己,一边与秦简之幽会……她把自己当什么呢?傻子吗?


    温霁安将笔递给她。


    他拿起笔,只觉那笔有千金重。


    其实他一直幻想着过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明年,她会死心了,确定那人不会回来了,真的心甘情愿和他做夫妻,但现在显然一切都不可能了,他这梦傻气,如今再也傻不下去了。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温霁安将休书收起来,和他道:“你若是难受,我今晚可以陪你,喝酒也可,明日告假便不去军器坊了。”


    温霁平摇摇头:“我去看看。”


    温霁安知道他要去看什么,点点头。


    温霁平便离开,回到后院。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才推门进去,夜色宁静,房中燃着灯,程曦竟靠床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旁边小桌上摆着饭食,却是一口未动的样子,显然她一直没吃饭。


    他进来,她抬眼看向他,满是泪痕的脸上再次滑下两道泪。


    想到自己才签了休书上的名字,他竟不知此时要说什么。


    一时又觉得,他是不是不该在此时抛下她?就算想安慰,也不知怎么安慰。


    他蹲下身,轻声道:“我先去见了我大哥,他和我说了许多事,是真的吗?”


    程曦紧紧将自己抱住,低下头,垂泪不语。


    两人皆是静默。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尽管知道不可能,却仍然期待是大哥胡说八道诬蔑她,如今,她默认了。


    他好久无言,最后只能说道:“要不要先吃些饭?我让她们给你热一热?”


    程曦突然伸手抱住他,吻向他脖子,哭道:“今晚……我们圆房好不好?我对不起你,这是我欠你的……”她一边说着,一边迅速解下衣服,将自己贴向他。


    温霁平有些错愕,推她道:“你怎么了?”


    她只是哭,无法言说自己整日的煎熬,那几个人声音,那几个人触到她身体的记忆,一切都让她恶心难受,恨不能剥去身上这层皮,恨不能就此失去记忆,直到现在她都能感觉到那种触感,她想要有一个人来掩盖它,一个男人,也许她在今晚真的有了一个男人,她就能忘记这一切了,就算死也能安心去死了。


    她将他手拉到自己胸口,几乎向他哭求道:“子明,夫君,你要我吧,我知道温家要休我,在此之前,让我做你真正的妻子。”说完又抱住他,将手探向他衣襟。


    温霁平无法适应,甚至他想起那只香炉,想到她与秦韶在一起时或许就是这般主动,一时间他心里溢出几分厌恶,猛地推开她,急声道:“你不要这样,我不想碰你!”


    因为说得急,所以语气并不好,好像将那份厌恶也表露出来。


    程曦被他推得撞在床边,整个人如破抹布一样失去生机,再也不动,好像丢了魂魄,只剩躯壳。


    她撑在地上,再也不动,只是流泪。


    他心中不忍,替她将衣服拢起。


    不知怎地,或许是一时冲动,他突然开口道:“今天晚上,我送你走吧,你去找秦简之,有多远走多远,隐姓埋名,自力更生。”


    这是过来时脑中一闪即逝的念头,是对大哥的背叛,但到此时,他还是说了出来。


    既说了,便决定了,他站起身,“我知道你们家家规严,你若如此回去了,你爹娘说不定要打你罚你或是将你关去庵堂,与其实这样,不如逃出去搏一搏。


    “你准备好,晚上四更天我来找你,我会带些身边有的现银,你收拾些不惹眼的衣服首饰,我送你出去,也许先住进客栈,你想办法让秦简之来接你,之后我大哥他们只能对外宣称你没了,或是失踪了……就这样吧。”


    他说完,走出两步,又回头道:“所以你晚上还是吃些东西,要不然没力气出去。我记得你胃口不好要吃酒酿,我去问问厨房有没有。”


    温霁平出去再也没回来,只是隔了一会儿,有丫鬟送来了一碗桂花酒酿,一碗面条。


    她看着那酒酿,心中生起一腔恨,一伸手将那桂花酒酿倒了,然后趴在床边再次泪流满面。


    事到如今,她当然想明白了一切。


    秦三郎从第一次约见她,目的就是要她为他做事,所以他要试探她对他有几分情,方式就是看她愿不愿意同他春宵一刻,但她拒绝了。


    所以第二次他不再是试探,而是设计,他要让她成为他的情人,如此两人就绑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以后不管是用往日情分欺骗、还是用两人的关系来胁迫,她都无法摆脱他,从此她就是他手上的工具。


    而他的目的便是复仇,覆灭温家。


    他早已不是当初的秦三郎,而她却守着旧梦不肯醒,让自己沦落至此,走向绝路。


    此时想来,才发现在温家这两年其实是一段安宁平静的时光,只是她为着心中的执念,没有给自己一刻安宁。


    那时婚事作废并非是绝境,她本可以有体贴温和的丈夫,有机会生儿育女、做母亲,她会带着儿女回去见爹娘、见兄长,忙时将家中上下打理整齐,让谁都知道程家女子能干;闲时读诗养花,看春花烂漫,冬雪纷飞……此时她才知道,她依然是留恋这世间的,她对这世间、对未来依然有期许,但一切都晚了,她再也看不到了。


    温霁平收拾出了自己身上所有的现银,却发现并没有多少。


    他不知道程曦自己手上有多少,秦韶既是从漠北悄悄跑回来的,手上当然没有钱,以后也不一定能挣下钱供两人生存,所以程曦自己得带够钱。


    此时他开始后悔自己从前的不知节制,竟没提前多存些钱。


    最后想了片刻,他连夜去找采月,从她那里拿了钱,连同身边几样值钱的金银玉饰,一同包好。


    怎么出去他已经想好了,墙角有一堆枯叶没运走,待到四更他就将灯油烧在上面,点燃,走水是秋冬最可怕的事,刘妈妈她们一见火苗一定会手忙脚乱救火,到那时他就带程曦一起从角门出去。


    今晚无风,墙角周围没有容易着火的东西,外面又有取水缸,那点火很快就会扑灭,不会烧起来,等他们灭完火,自己和程曦已经出去了。


    家里人见他们两人都不在,应该能猜到大概,为了名声,就算找也不敢大张旗鼓去找,这正好给时间他们逃走。


    然后他就坐着等,离四更还早,他却睡不着。


    从小他就看中了她,而她像天上的明月一样高不可攀,曾经以为明月终于落于他怀中,如今才知那不过是他掬起的一捧水,一凑近,就没了。


    今夜静得出奇,他睡不着,又很不安。


    仔细想自己的计划,仔细检查该带的东西,却总弄不清自己为什么不安。


    不知何时,他打盹睡了过去,再醒来时,耳边却回荡起一阵更鼓声。


    然后一丝都听不见了。


    但他没听清是三更还是四更。


    想了想,他决定去程曦那边看看,万一已经到四更了呢?若是再晚一些到五更,那便太晚了!


    开门出去,程曦房中还燃着烛光,他也知道,这烛光一直就没熄过。


    他知道门没闩,怕惊动值夜的人,便悄声走到门前,直接推门进去。


    房中也安静,却没见着程曦,他往里间走,发现人不在外面,只有床帐垂下。


    她竟睡了吗?


    她……睡得着?还是说现在只有三更?


    他有些犹豫,不知要不要上前问她,却隐约听见有什么滴落的声音。


    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房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无法形容的气息,竟有点像血腥味。


    他心中有不好的感觉,往那滴落声传来的地方看去,赫然看见床下一滩暗影,心中掠过一丝惊骇的想法,他迅速上前,一把撩起床帐。


    程曦果然躺在里面。


    她新换了衣服,重梳了发髻,睡得安详,只是脸色白得异常,一只手腕垂在床沿,正往下涌着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 67 章 誊一份休书


    许流玉在睡梦中被惊醒, 海棠来唤,才知竟是温采月过来了。


    此时不知是什么时候,只是窗外还一片漆黑, 许流玉也还在一阵迷糊中,只见温采月哭着进来, 到她床边道:“嫂嫂,二嫂割腕自尽了, 大夫说怕是不行了, 我……我好怕……二嫂这是为什么,她为什么会这样?”


    许流玉被这消息彻底惊醒:“割……割腕?”


    温采月哭着点头,“那床上满是血,地上也是血……二哥坐在一旁, 脸全是白的, 我觉得他也不太好……”


    许流玉立刻穿上衣服, 随温采月一起去春熙堂。


    路上才知事情是温霁平最先发现的, 然后去叫了大伯娘请大夫, 因为大伯娘与京中名医熟识,大伯娘让不要随意声张, 但温采月也在春熙堂, 能听见动静, 起身去看, 才知出了这样的事。


    大伯娘, 她娘也在,她们好像知道为什么,却都不告诉温采月,只让她去休息,温采月又急又担心, 怕得不得了,这才来找许流玉。


    许流玉去时,温霁安也到了,但因男女有别,只在房间外面,没进去。


    许流玉看见他便想起他说的那话,什么“若是那样,温程两家都会更体面”,她早就担心会这样,就说要不要把利器收起来,是不是今日这事倒是他愿意的?


    她对他有气,狠狠瞪他一眼才进去。


    大夫是致仕的老太医,早已言明情况不妙,大概是救不回来了,却还是依温霁平所言尽力救治,房中燃着好几盆炭,据说是因程曦身上冰凉,大夫让人给她裹了厚厚的被子,放了四五个炭盆,烧得屋内犹如炎夏,此时大夫正给程曦缝着手腕上的口子,程曦看见那血乎乎的伤口,受不住地跑出了房间,站到门外,不由就落下泪来。


    温霁安问:“她如何了?”


    许流玉没好气道:“不怎么样,我不敢看,你去吧,你应该无所谓。”


    温霁安当然听出了她对自己的怨怼,他不想辩解,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今日这一切,本该是程曦自己能预料到的。


    他没说话,许流玉在外守着,温采月到温霁安身旁问:“大哥,到底怎么了?今天晚上二哥来找我借钱了,还和我说有多少给多少,我问他要做什么他也不说。”


    “有这事?”温霁安微微沉眉,温采月又问:“大哥,你知道是怎么了是不是?”


    温霁安不知如何开口,只是沉默。


    她又去问许流玉,“嫂嫂,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你们都不和我说?”


    许流玉心想她是自家人,这事也不可能瞒住,便说道:“你大哥逼你二哥休了你二嫂,休书也写好了,等天亮就要去找程家来接人的,所以你二嫂大概是受不了才寻了短见”


    温采月震惊地看向温霁安。


    温霁安看一眼许流玉,朝妹妹道:“你只须记得,若有了心上人便同家里说,家里会想办法让你得偿所愿,若不想嫁就不要随便嫁,作践别人的姻缘和真心来成全自己的忠贞,不会有好结果。”


    说完便转身走了。


    温采月一脸茫然,随即又想起什么,看向许流玉。


    许流玉连忙道:“不是我,谁作践人了,他……”


    她觉得自己和程曦还是不同的,她明明什么也没干!温霁安却这样说,让温采月以为说的是她呢!


    她只好拉温采月去角落,将事情大致说了出来。


    然后交待:“你二嫂现在凶多吉少,能不能活下去还两说,我知道你一定是替你二哥不平的,觉得她咎由自取,可是……我觉得她也不容易,这事就家里几个人知道,你别说出去,若她真不在了,也给她个好名声。”


    温采月点头:“我知道了……”


    两人一时有些怔然,彼此沉默不再说话。


    到后半夜,两人终究熬不住了,只好回房去睡。


    许流玉睡得不好,醒来也比往常早,一睁眼就问:“有消息吗?”


    春喜知道她问什么,摇摇头:“没听说二少夫人去,应该是还撑着,说不定能救过来。”


    许流玉赶紧起床,梳妆好少吃了两口就去春熙堂。


    程曦的确还没断气,却也没醒,听说给灌了三次补血救亡汤,却是一点用也没有。


    直到下午,程曦仍没醒,但大夫口风却变了,说兴许能好转。


    许流玉松了一口气,连忙去程曦床前待了半天,等下午温霁安回来,倒来了后院。


    她想起他之前说今晚要过来,她记挂程曦,都将这事忘了,他却是说到做到。


    来了,却是板着个脸。


    许流玉真想说:“不想来别来啊!”


    两人一同吃饭,彼此沉默。


    饭才吃完,温霁平来了。


    许流玉见他形容萧索,连忙起身问:“弟妹怎么样了?醒了没?你用过饭没有,别把自己熬坏了啊!”


    温霁平的确熬了一日一夜,整个人都是颓唐的,此时低声道:“多谢嫂嫂。”说完看向温霁安:“大哥,我想求你件事。”


    温霁安知道他难受,温声问:“什么事?”


    温霁平看看周围,许流玉赶紧让丫鬟下去,自己去将房门关上。


    温霁平已去了内间,朝温霁安道:“大哥,我想求你,若小曦醒来,休书的事便作废,你去劝劝祖父和爹娘,让他们放过小曦,就让她留在温家。”


    “我看你是疯了!”温霁安瞬时冷了面色:“留她做什么?她寻短见,并不能改变她为妇不忠的事实,你还不醒悟么?她做了什么,让你疯魔至此?”


    温霁平恳切道:“我没有疯魔,我很清醒,我现在知道了,她也许一辈子也不会看上我,我也死心了,可尽管如此,我仍然做不到逼她去死,明明我可以救她……”


    “你救她?”


    “我知道她昨日上午就回来了,她先前并没有求死,是我回来后她才求死的,也许她本以为我会留下她,也许我是她最后的希望,可我也放弃她了,她才寻死……”


    “你可真会替自己找理由,自欺欺人。”温霁安压不住怒气,打断他,随后道:“她这些事被揭露,就算她自己能在温家待下去,温家长辈又该如何看她?祖父一直以为她知书达礼,爹一直以为她贤惠,娘对她有芥蒂,也只是因为她为人傲慢,不敬婆母,却从不知她在儿子面前守身,去外面与人幽会……容下这样的儿媳在身边,你叫她心里如何好受?”


    温霁平垂下头,久久未语,最后道:“可是,我做不到看着她去死,无论如何我也做不到。”


    “此时已定,由不得你,今日五叔已去过程家,和程家说明了始末,证据确凿,程家也无话可说,待她好转,程家自会来接走她。”


    “大哥……”温霁平的声音几乎要哽咽,温霁安看着他道:“我不是要棒打鸳鸯、不是要拆散你们,若她与你夫妻情深,哪怕今日她不慎被掳,失身于人,我也不会说半句话,我仍当她是温家人,是我弟妹,可她不是。她从未将你放在眼里,这温家对她来说不过是个困住她的牢笼,子明,我们又何苦如此轻贱自己?”


    温霁平再无话,站了片刻,身形踉跄地出门去。


    走到门口,停下道:“如果我一定不舍她,大哥会将我逐出家门吗?”


    温霁安脸色骤变,额头几乎都泛红,斩钉截铁道:“你若执迷不悟,我自会禀明祖父,提议将你逐出族谱,省得你如此辱没门楣!”


    温霁平身形一震,没回头,开门离去了。那样子,像头决绝的小牛。


    许流玉站在门后,看了他身影好久。


    还没回神,“啪”地一声响惊了她一跳,回神走去次间一看,竟是温霁安砸了个茶杯。


    她忍不住道:“那是我的茶杯。”


    温霁安不应,她默默低头捡瓷片,听他从鼻间从长出了一口气,坐到了榻上,面带怒容,不言不语,整个人像团黑压压的乌云,随时要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许流玉收拾好了碎茶杯,低声道:“说不定经此一遭,弟妹愿意好好和二弟做夫妻呢?若二弟也愿意,又何苦逼他休妻?”


    温霁安缓缓转头看向她:“你的意思是,子明可以凭她挑肥拣瘦,随意凑合,温家可以让她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她……也不容易啊,昨日那一切也不是她愿意发生的。”


    温霁安气得拍桌子:“许流玉!你是不是看见她,觉得唇亡齿寒,兔死狐悲了?她如此行径,你看到的竟是‘她也不容易’?我告诉你,她与情郎分开是她的事,温家和子明并不欠她的!”


    许流玉知道,自己无端将他的怒火惹到了自己身上。


    照说此时本该偃旗息鼓,顺着他的话将他安抚好,不必引火烧身,可她哪里忍得住,反击道:“我做什么了你老在那里阴阳怪气、含沙射影,你要是实在咽不下那口气,你把你那休书再誊抄一份,签你自己的名字给我好了,你放心,我不会寻死的,我肯定拿了休书欢欢喜喜回家去,休息两个月,再找个比你年轻英俊的!”


    温霁安觉得自己被气得心口疼,几乎就想摔门而出,再不看见她。


    但又一想,自己的话也确实不对,她原本是在说程曦的事,是他自己扯到她身上的。


    是啊,明知道她就是不在意,就是无所谓,离了他,她是真的会去找下家,恼羞成怒的只会是他,他却还要将话题扯到这上面。


    兀自冷静了片刻,他将话题拉回来:“你明知程氏轻贱子明,明知她外出私会秦简之,你却还帮她说话,难道她独自出去的时候没想过会有危险?她与一个流放之地逃回来的犯人待在一起,没想过会有危险?这不是原本就能预料的么?什么叫‘不是她愿意发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 68 章 但我有想你


    许流玉回道:“我不觉得她轻贱子明, 你们男的不老是要女人忠贞守节吗?那也没说给谁守啊,她本就与秦三郎是未婚夫妻,秦家突遭变故, 她仍然放不下,这不是忠贞吗?那要高高兴兴另嫁, 你们又要说她三心二意呢!子明去提亲,她有选择吗?她能不嫁吗?她又没有自由, 当然只能嫁了……但她是人啊, 她做不到在那时候委身子明,正好子明不愿逼她,所以就这样了,过了两年, 那个未婚夫从边关回来找她, 她又怎么能做到不闻不问?


    “那如果你现在突然被流放了, 我爹娘又很坏, 逼我另嫁了人, 你过两年突然回来找我,我也会跑去见你的!”


    温霁安气郁地想, “所以我还该感谢你情深意重了?”


    转念又琢磨, 一会儿说欢欢喜喜回家嫁人, 一会儿说被逼嫁人了也会出来见他, 所以她便是信口胡说, 没一句实话是吗?


    许流玉不知他心里的弯弯绕绕,继续想象自己编造的情形,补充道:“虽然我大概不会和你做不该做的事,但松溪也说了啊,第一次他们见了一刻就分开了, 第二次约在茶楼,如果是有心,何必约茶楼,约客栈或是私宅好了,那个什么香说不定弟妹根本不知道呢,说不定是那姓秦的放的呢?”


    温霁安不出声,她撇撇嘴:“你当然铁石心肠,因为你是个男人,她遇的这些事在你们男人那里就不算事,你们不只能见旧情人,你们还能光明正大把旧情人娶回来,不休了原配给旧情人腾位置都算有情有义了。”


    许流玉说着就越来越气,她想起了金昌公主,因为自己还真担心过他接回公主,然后就要休了自己……如此想想,真是不公平!


    温霁安没有马上反驳。


    顺着她的说法去想,他开始理解程曦。


    他更明白以程家的家世和家规,以程家伯父的性格,程曦当时确实必须嫁。


    要么死,要么嫁,这并不叫有选择。


    程曦不与弟弟同房他愤怒,但如果真有一日他遇祸事,流玉为他守身他只会心疼、感动……一个女子,要在丈夫面前守身如玉也不容易。


    而他为什么会对此事愤怒非常呢?


    大概因为这让他想到了自己,妻子心中有他人,他很在意、很生气,却无可奈何,甚至想过经年累月,让她忘记那人,爱上自己,本已让自己自恰,却又出了瑞王府的事,他是一个男人,是身为她丈夫的人,那一幕让他尊严与感情都受挫,可他同样无可奈何。


    所以只能发怒。


    他一边怨她不在意自己,一边又恨自己太在意她、非要等她的在意,这种恨,让他无法接受弟弟的委屈。


    这样看来弟弟倒比他坦然,弟弟承认无论如何自己做不到放下程曦,自己却一边在乎,一边又假装不在乎。


    最后他道:“你们说这么多,却没想过从头至尾,程曦可是从不愿留在温家的,你们不过是一厢情愿,而且这事长辈都已知晓,她再难留下。”


    许流玉道:“所以子明就来求你啊,祖父毕竟年纪大了,又在病中,他不会太管孙辈的事;爹娘性情温和,他们愿意听你的;大伯和大伯娘,他们是弟妹的姨父和姨母,总不会亲自站出来要休她,所以最重要就是你的态度啊,只要你点头,她就能留下。”


    温霁安冷哼一声:“等她留住这条命再说。”


    说完,起身出门去。


    这下许流玉懵了,不知他是去哪里。


    他生气她的顶撞,所以决定回去了吗?


    她问了一句:“你去哪里?”


    “屋里闷,出去走走。”


    “那你披一件衣服?”


    “不必。”说完人已不在了。


    许流玉看看外面,天都要黑了。


    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不该反驳他,她应该站在他这边的。


    但是,站在他这边休了程曦吗?


    她又觉得程曦挺可怜的。


    好吧,她越觉得程曦可怜,温霁安就越觉得她是替自己可怜。


    他说他只是出去走走,那便还会回来,她在屋中待了一会儿,只好先去沐浴。


    犹豫片刻,挑了件最娇嫩的粉色寝衣。


    温霁安果真是出去走走,虽然时间有点久,但还是回来了,见他去沐浴,她往床侧躺了躺,将头发拢到脑后,过了一会儿,又将一缕头发放到了身前,闻了闻自己身上,很香。


    他沐浴完回来了,却是直接吹灭了灯,然后上床来。


    中间与她隔着一段距离,径直躺下,好像是打算直接睡。


    这样吗?照这样下去,今晚直接睡,明天他是不是就不来了?然后一切又回到了之前,他又不理她了?


    不,她不能让他这样。


    她便转过身去,凑近,在黑暗中抱住他:“你是不是生我气?我又没有不和你圆房,又没有跑去和人私会,我是心甘情愿嫁你的。二弟不气,你替他气,然后将气撒在我身上,你真不讲理。”


    他如何能受得了她贴过来,将手抚向他胸口,用这样委屈的语气控诉他?心湖在那一刻就决堤,忍不住按住她抚动的手,语气却仍正经道:“我没有向你撒气。”


    “你就有,天天冷着脸,发脾气,就是给我看的,我觉得你好凶。”


    她依偎在他肩头,这话除了控诉,更像是撒娇。


    温霁安不得不解释:“我是气子明,不是气你。”


    “是吗?我没看出来。”她的确觉得他凶,但同时又有一种暗暗的欢喜仰慕,觉得他厉害。


    她爹就是个过于温和的人,什么都听大伯的,明明自己付出更多,官职也不差,却因为为人软弱,事事迁就大伯。


    比如京城的宅子明明大部分钱是娘出的,大伯一家却住着更大的院子;大伯是翰林,清贵,但他在翰林院都待了十几年了,一把年纪根本就不会有晋升,又穷得要命,俸禄还没她爹多,却总一副翰林老爷的模样教导她爹,平日伙食开支,也要与他们一样。


    十六岁那年娘高兴,给她好好办了个生日,送了她一对金镯子,大伯听了堂姐的哭诉,却不满,跑来教训她爹摆阔,一家的姑娘,却两般待遇,爹也毫无应对,当即就答应回去批评妻女,并承诺再给她堂姐办个更隆重的生日宴,也得一对金镯子……


    娘为此受了许多委屈,没少同爹吵,她渐渐长大,也跟着委屈,觉得爹爹太软弱了。


    所以她虽没想过与温霁安有什么男女之情,因为早知他的身份、地位,和过去,却在见到他时也是不讨厌的,因为他身上有种威势,让她觉得安稳。


    她抬起头,在他脖子上亲了一下,幽怨道:“说不气我,却不理我……”


    如兰气息扑洒在他颈上,他确定她在邀请他,而他……就算想把持也把持不住,从看见她身躯在被下现出轮廓他就开始心猿意马,更何况她又有意撩拨。


    算他没出息吧。


    他侧身将她抱住,亲上去。


    熄了灯,她不看见他神情,但能感觉,感觉就是……他好像有点急,没之前那么有耐心。


    于是在他呼吸加重,缠绕住她的呼吸时,她伸手将他抱住,攀着他肩头问他:“你有想我吗?”


    “你觉得呢?”他反问。


    她低哼一声,大口吸气,“我觉得你没想……”


    过了一会儿又说:“但我有想你。”


    温霁安觉得她迟早会要完他的心,再要他的命。


    她这个骗子,妖精!他才不会信她的话!


    “夫君……穆声,你上次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说……无视你感情的话?”


    温霁安微怔,他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天,她一直毫无回应,如今却突然这样问,问来做什么?那是什么很难懂的话吗?


    他没好气道:“没什么意思,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然后他直起身,将手一抬。


    许流玉一惊,没办法说话了,也几乎不能思考。但她还是用仅有的气力想,她是不是挑错了时机来问这个问题?她想细说,要让她理解,她就会瞎理解,比如他喜欢她?看他会不会给她确定的答案。


    可他却好像不想多说,她只好放弃。


    温霁安倒想问她,和不喜欢的人上床是什么感觉?


    她真能感到愉悦开心吗?还是只是演戏,为了出口气,为了二品诰命。


    她在想什么呢,此时此刻她想的是她面前的男人,还是想着别人?


    他又开始愤愤不平了,一边气恼,一边沉沦。


    过后,他将她搂在怀中,听她气息渐渐平稳,好似将要睡着。


    她却突然开口,带着几分疲倦:“我想起来,你那天怎么会在狮子巷?你还说我的行程你都知道……你不会是在监视我吧?”


    温霁安抚着她的发丝:“先睡吧,明日再说。”


    “唔……”她确实很困,回道:“那明日你和我说。”说完就睡了。


    温霁安轻轻叹口气,替她将背后被子掖好。


    程曦在第二天终于转醒,算是捡回一条命。


    她不言不语,久久地发呆,丫鬟不知怎么办,看向温霁平。


    温霁平开口道:“你们先出去吧。”


    待丫鬟出去,他到床边坐下:“你不想和秦简之一起离开吗?为什么会选择这条路?我弄错了时间,去找你的时候才是三更,若是四更,你便必死无疑了。”


    程曦闭上眼睛,眼中溢出两颗泪。


    温霁平道:“如果你不想离开,也不想回去的话,就留下来吧,当初娶你本就是打算一辈子的……我以后也不会逼你同我做夫妻,你安稳活着就好。只是……你知道我是家中老幺,我也没太大本事,说话并不太中用,这事得求我大哥点头。


    “这次大夫过来,家中也只说你因两年无子,被姨母说了两句,就心中愤郁,寻了短见。这次能救过来,大夫也说难得,既然上天要留你,你就不要再想不开了……那几个人,大哥已经让人抓到了,他们此前也有案子,大哥打了招呼,让京兆尹顶格判了,也没扯出你的事。”


    她仍是不语,他想她既无力气,也没有说话的欲望,便端过旁边的汤碗:“这是大夫交待煮的鸭血汤,你吃点吧,能补身,你都昏迷好几日了,有力气了才能想以后的路。”


    程曦仍是无反应,他将碗放下,伸手要扶她起来,她却终于开口:“我稍后再吃。”


    温霁平收回手,轻声道:“好。”


    她这时转眼看向他。


    他形容憔悴,眼角发红,显然是好几天不曾好好休息了。


    她什么也没说,再次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 69 章 翻脸


    下午许流玉知道程曦醒了, 跑去看她。


    程曦躺在床上,整个人不见血色,虚弱得好似马上就要飘走, 许流玉与她说了一会儿话,也不见她回应。


    许流玉只好离去了, 免得打扰人休息,没一会儿, 捧了一把菊花进来, 全是盛放的大朵,红艳艳,金灿灿,在雅致的房间里显得十分招摇惹眼。


    她让丫鬟拿花瓶来, 插在了程曦床头。


    从她房中出去, 正好遇到温采月, 温采月进屋问候了两句出来, 见许流玉还在外面。


    “嫂嫂。”她低声唤了一句。


    许流玉道:“你有空吗?我们一起去园子里走走好不好?”


    温采月点点头。


    两人去往花园, 许流玉道:“不知弟妹能不能振作起来。”


    温采月问:“那个秦公子哪里去了?二嫂若是回去,会和他在一起吗?”


    许流玉摇摇头:“他是偷跑回来的, 被流放的人偷跑, 这是很大的罪吧,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而且我觉得对弟妹来说……”


    对程曦来说, 被掳走的事也许刺激更大……许流玉这么想,却顿住没说,因为她之前只和采月说被人劫走,她与温霁安追上去将人救下了,却没说其实他们晚了一步。


    她叹了一口气:“倒是你二哥, 经了这事,又不想休她了,一定要求你大哥同意留下她。”


    “二哥那般在意她,见她如此,又怎么忍心……”温采月却能理解,随即道:“程家家规森严,程家伯父是很严厉的人,知道二嫂在夫家犯下这事被休弃回家,一定会重罚的,或许是送二嫂去庵堂一辈子清修,或许是送去庄子上让人看着,总之,大概是不许她再见人了。”


    许流玉并不知道书香门第的规矩这么严,程曦也才二十吧,却要被囚禁一辈子吗?


    两人沉默一阵,彼此都知道在这事上,祖父说了能算,二老爷二夫人说了能算,温霁安说了也能算,她们说了却不算,不过是在旁唏嘘而已。


    许流玉停下脚步,说到正题,看着温采月认真道:“我找你,主要是说宁则行的事。有关他,我从来不是故意的,我与他早就相识,后来受他母亲嫌弃,分道扬镳,我就嫁给了你大哥。他第一次上门、娘第一次和我说想将你许配他,我也震惊,我只能拼命反对、劝阻,却不能说我和他相识……”


    她无奈道:“没想到瞒来瞒去,最后还是没瞒住,早知道会那样,我就一早和你坦白了。关于他说的那混账话,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我后来想,无论是他看不上我的家世,还是他只看见你的家世,不看你这个活生生的人,都证明他其实不值得我用心,也不值得你用心。我想你……不要在意他,不要在意那些事,你出身好,人好,又有一心为你着想的爹娘和哥哥,你怎样都会过得很好的。”


    温采月回道:“我知道,其实我早就想通了,他是为大嫂而来,我也并非一定要嫁他,若不是他娘和我娘的有那样的意思,我们本就是陌生人,我不必为他难过;我也知道嫂嫂的不得已,这事从始至终都不是嫂嫂能选择的,但明白是一回事,心情确实不好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那时嫂嫂来见我,我没心情相见,现在好多了,如今二嫂这样,我只觉得世事无常,我那点事实在没什么好在意的。”


    其实在她心里,又觉得什么姻缘,什么婚事,是真没意思。


    二嫂遇到了喜欢的人,却没能在一起,嫁了人,只如身在牢笼,如今就要被休弃回家,从此青灯古佛了却残生;大嫂也遇到了喜欢的人,那人也喜欢她,却最终也没能在一起,倒因为这事而闹出一堆事,大哥看着温和,却也是个杀伐果决的人,她还不知大哥会怎么对待大嫂……


    她总觉得遇了真心喜欢的郎君倒会变得不幸,还不如从来没遇到过,就普普通通嫁人,平平淡淡过日子。


    许流玉拉住她的手:“那你不怪我了?”


    温采月一笑:“不怪了,本来也没什么好怪的,嫂嫂不必往心里去。”


    许流玉笑起来,心里松了一口气。


    温采月犹豫一下问:“只是嫂嫂,你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我大哥吗?二嫂当初与秦公子分开是被迫的,但你不是自己愿意嫁的吗?你应该没有觉得待在我们家很难受吧?”


    “我当然是自己愿意嫁的,我觉得你和爹娘还有你大哥都很好,我……”


    许流玉想了一会儿,低头道:“关于喜不喜欢这事,我从来就没想过。我很早就知道他与金昌公主的事,很早就知道打败北辽,迎回公主是他的夙愿,他在公主离开十年后才成婚,成婚也是听从娘亲的安排、为了成家立业,为了香火有继,我成亲的时候就想,他能把我当妻子,我能把他当丈夫,彼此关心,一起养育儿女,就很好了。”


    温采月没话了,大哥心思深一些,她也很少同大哥说话,不知道大哥的想法。


    但是,以前他也不是这样的,确实是送公主和亲之后他就这样了,好像一夜之间从读书的少年到了做官的中年,连家也很少回。


    她不知道他如何看待新婚的嫂嫂,但当时听到那样的话,心里也是难受的吧


    两人在花园里转了半天,各自回家去。


    直到日落时分,二夫人叫许流玉过去,她在去春熙堂的路上看见温霁安,才知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她等了他一会儿,待他过来,问:“你在家吗?娘也叫你了?”


    “嗯。”温霁安一个字回了两个问题,神情也淡淡的。


    许流玉不知他是什么意思,早上她醒来他就不在了,现在又这样的态度,她以为他们已经和好了,难道不是吗?


    所以昨晚只是正好睡在一起,不做白不做?


    她心里闷闷的,便也不说话了。


    到了郭氏房中,郭氏让两人坐下,提起程曦的事。


    “听说她今日醒了,却还虚弱,大概要休养两日才能下地,你觉得什么时候叫程家来接人好?”郭氏问温霁安。


    温霁安道:“上次五叔过去,程家伯父既是气恨又是羞愧,同意来接人,后来得知弟妹寻短见,也并未说什么,程家那边应该是好说的。只看二弟,他担心弟妹,怕他不舍。”


    郭氏气道:“他还不舍!怎就这样自甘下贱,把温家的脸面都丢尽了,哪样的姑娘找不到,就抓着这位不放!我看就这两天就送走吧,由不得他舍不舍得!”


    郭氏鲜有下狠心的时候,这回是真的,就像她当初趁所有人不在,自己作主给大儿子娶妻一样。


    温霁安与许流玉都不说话。


    郭氏便觉得这事就这样定了,转头看向许流玉:“等她走了,这家里怕是要你担起来了,她这样,你大伯娘那里也不好看,回头我去说说,家中许多事你就接过来,如今也提早熟悉一些,别到时候做不来,惹人笑话。”


    许流玉明白了,婆婆想的是,程曦走了,这么中许多事要人来扛,这人便是她?


    她一时觉得好惶恐,许家是外地来的,到京城全家上下也不过那几口人,主持中馈,她知道一些,却知道得不多,两家规矩也很不一样,她能行?


    她无助地看向温霁安,温霁安却是毫无反应,不知是觉得此事与自己无关,还是觉得这也理所应当。


    她轻声道:“我怕我做不好。”


    “做不好也要做,你是长媳,照理这以后当家作主的本就该是你。”郭氏说。


    许流玉低头不语,没有推辞的理由。


    她才想起来大伯那边没儿子,自己是长媳呢……


    秋冬天黑的早,两人出门,已经有些昏暗。


    温霁安先出门,比许流玉快两步,她便急走两步跟上去,没想到他步速也快,又丝毫没有等她的意思,很快又超出她两步。


    她便没有再追,只是在后面走着,心里犹豫要不要追上去拉住他,可眼看着两人距离渐渐拉开,他似乎径直往前院去,她心中又气恼,不想去找他。


    所以他把她当什么啊,请他就来,贴上去就给点好脸,待一夜结束,就又一副冷脸。


    那她也不找他了,弄得好像她多想他来过夜似的!


    果然,再走几步,他就真往前院去了,都没回头看她一眼。


    许流玉真生了气,决定再找他自己就是小狗!


    翌日,程曦从床上睁眼,第一眼便看见床头那醒目的菊花。


    艳丽得有些俗气,却又鲜活得让人喜爱。


    她其实更喜欢京郊的白梅,及笄那年去看过,从此就入了梦,总记得那冰天雪地中俏丽烂漫的景象,此后却再未看过。


    她早已想明白,自己没有再死一次的勇气了,她仍然留恋这世间,想多看两眼,她惜起自己的命。


    可是,这世间还给她机会吗?


    此时温霁平从外进来,他又穿上了布衣,似乎是要去军器坊,到床边来看她,问:“你醒了?早上想吃什么?鸭血汤,鸡汤,或是粥?”


    程曦看向他,没回话。


    他只好说:“若是还喝得下鸭血汤的话就继续喝?是大夫交待的。”


    过一会儿,她点点头。


    温霁平露出一丝笑,她既然愿意喝,证明她是不想死的:“那就继续喝,你好好休息。”


    程曦再次点头,他便转身离去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视线被彻底阻挡。


    温霁平没直接去军器坊,去了许流玉院中。


    时候还早,许流玉吃惊,问他有什么事。


    温霁平却是支吾一会儿,最后问:“大嫂,我大哥有把休书放在这里吗?”


    许流玉摇头:“没有。”哼,他们都不说话了。


    温霁平想了想,又道:“若是家里要赶小曦出门,或是程家人来接,求嫂嫂马上让人去找我,我不会告诉大哥。”


    许流玉明白了,他是怕自己不在,程曦就已经被赶走了。


    她稍作犹豫,点点头,“好,我会让人去找你的。”


    “多谢嫂嫂。”温霁平又恳切道:“我不知道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秦简之不见了,为什么小曦她……她好像也不愿意和秦简之在一起,只是这时候,我知道她已经不容于这个家了,连她身边的人也换了,她心中必然难受,今天一早我见她在看嫂嫂送去的菊花,可见是喜欢的,嫂嫂若有空,劳烦替我去宽慰她几句。”


    许流玉答应下来:“好。”


    温霁平朝她行礼,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 70 章 心潮


    温霁平走后, 许流玉开始头疼。


    答应他是义不容辞,但真去做又是自找苦吃,婆婆和温霁安的态度是坚决的, 她一个小媳妇,为什么要跟这两个她最该讨好的人对着干?


    但显然, 再来一次她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下午她真去看程曦了,程曦仍是躺在床上不言不语, 许流玉给她讲花园的菊花开得好, 讲自己种下的月季活了,来年开花一定能让所有人惊艳,又和她讲厨房新来了个厨子,做的红烧肉一绝, 等她胃口好些一定要尝尝。


    程曦自然是毫无回应。


    许流玉只好离开, 过一会儿之后兴冲冲回来, 将手上一只嫩黄的月季给她看:“你看, 这么冷了, 居然还有月季,就这么一朵, 我给你剪来了, 你看着它心情就会好一点。”


    说着又给她插入瓶中。


    程曦看向那花, 眼中黯然。


    许流玉看出来, 问她:“怎么了, 你不喜欢月季?”


    她幽幽开口,回答:“我这样一个人,糟蹋一朵凌寒而开的月季来陪我,不值得。”


    许流玉没想到她能想这么多,看看她, 又看看花,回道:“那要不然,你过几天看看它能不能长出根来,你若舍不得,它又长出了根,你就给它种起来吧。我有一次插月季,就见它发芽生根了,我给种了,最后还真活了!”


    “真的吗?”程曦看向那只娇艳却已经死去的花。


    许流玉保证道:“当然,骗你是小狗,它们有的时候想活可是会很努力的。”


    程曦不说话了,许流玉将花放好,安慰她道:“你房里燃了炭,暖和,它说不定真能生根,你不信,过几天看看就是。”


    待出了她房间,许流玉心想自己真能吹牛,她的确曾养出过一只生了两只根须的月季,也确实种下去了,但她向来种什么死什么,没几天那月季就枯死了。


    要不然下次给她送花,直接送盆里的花去吧,人家在病中,会怜惜花朵被剪下而伤心,她竟没想到。


    翌日一早,程曦从床上起身,虽虚弱,却强撑着身体到了丽景堂前院,见到了温霁安。


    温霁安看着她不语,她在他面前站定,然后跪了下来。


    “我想求大哥,替我说情,饶恕我这一次,留我在温家,我定安分守己,相夫教子,做一个好妻子。”


    温霁安确实意外,有一日她会来求他。


    他问:“你以前放不下秦简之,现在决定放下?在我们决定让你离开的前一晚,子明找人借了钱,他借钱做什么?给你吗?”


    程曦回道:“他说,会给我准备钱,然后助我出去……和三郎私奔。”


    温霁安长吸一口气,他便知道弟弟借钱与程曦有关。


    他问:“这不是很好么,为何你没从?还是说,那日在甘露茶楼,你与秦简之之间发生了什么?他此时人在哪里?”


    程曦痛苦地摇头:“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与我见过两次,都是他约我地点。第一次见面,是我第一次知道他回来,震惊之余说了些话,并未做其它;第二次是我知他恨温家,想劝他,却没想到……


    “他给我下药,那香炉是他带去的,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看向温霁安:“你相信我,我姓程,我读过诗书,我还没有不顾廉耻到那种地步!”


    温霁安道:“我姑且相信你是真心要留下,但你把子明当什么呢?他是你的将就,是你的无可奈何,是你的退而求其次?程曦,你向来就看不上他,但他是我弟弟,在我眼里,他值得一个纯洁的姑娘真心相待,他不是除了你就娶不着别人。”


    程曦哭道:“我可以验身……”


    她佝偻着身子,埋下头咬牙道:“我与秦简之并未有苟且之事,被劫时你们喝止得及时,虽……虽受凌辱,却还未得逞,我可以让人验身,若我还是清白之身,便给我这次机会,若不是……我自会离去,再无二话。”


    她说这话,全身都缩成了一团,几乎伏在了地上。


    温霁安也明白,这如同在失窃案前脱去衣服自证,是极大的耻辱,对她来说说这番话很难,她是真心要留下。


    他问:“若是秦简之再回来找你呢?”


    程曦颤声道:“那日那三人是追寻他而来,他是流放身份,怕被人看到,就先从后窗逃离了……若不是他对我下药使我思绪混沌浑身无力,若不是他有意支走松溪,若不是他自行离开置我于不顾,我便不会遇到后面的事……我对他,或许恨更多。”


    温霁安有片刻的沉默,随后起身:“你起身,随我去见娘吧。”


    程曦起身,与他一同出去。


    两人到郭氏房中,程曦再次在郭氏面前跪下,乞求留下。


    郭氏却并没有温霁安那样的耐心,恼恨道:“你早去做什么了?我儿哪里对不住你,你如此作践他,这事不用说了,你既好了,今日便走吧!”


    程曦叩下头:“求娘亲开恩,最后给我这次机会,我定恪守妇道,一心一意侍奉夫君,孝顺双亲。”


    “我不愿听你这些话,我给他娶个新人也是守规矩的,还没你这些糟心事。你走吧,不必说这么多,我看见你就头疼。”说着已经起身,要往里间去休息,程曦见如此,无力地瘫坐在地。


    温霁安开口道:“娘,要不然将此事记下,宽限一年半载再说?”


    郭氏回过头来,又急又惊道:“你怎么也帮她说话!”


    温霁安解释:“前两日,二弟来找过我,要我留下程氏,甚至以他也离家做威胁,我想他说的大概是真的,他若真离了家,娘又如何忍心?”


    郭氏痛心得坐下来,忍不住捶腿,哭道:“他怎么这么不争气!天下女人这么多,哪里找不到个好的!”


    “我是想,若我们执意休妻,二弟定会伤心,与我们起嫌隙,甚至他真的离家,也得不偿失。程氏既愿意悔改,看在程家伯父伯母面子上,便宽恕这一回,他日再有逾越之处,再休妻也不迟。”


    郭氏擦泪:“他这是要逼死我,让我成天对着这女人,她要孝顺我,我还受不起,我日日看着她,怕要短寿十年!”


    温霁安顿了顿:“若娘放心不下,可向二弟提条件,要他纳妾,他若同意纳妾,我们便能留下程氏,他若不同意,此事便没得商量。如此就算程氏仍然慢待二弟,二弟也不至于孤身一人。”


    郭氏想了想,虽仍是气不顺,但觉得此事可行,这妾也早就该纳了,她原先只想怎么成婚这么久也不见动静,谁知这儿媳竟不让儿子近身!她不是那种纵容儿子三妻四妾沉溺在女人堆里的婆婆,却也受不了这样的气。


    “那便这样,他若不同意,便休妻了事!”郭氏道。


    温霁安看向程曦:“如此,你同意吗?”


    程曦垂下头:“同意。”


    “验身也要验,若你不再清白,这事便没得谈!”郭氏道。


    程曦闭眼,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道:“是。”


    温霁安与程曦离开,郭氏叫来了许流玉。


    许流玉才知这事最后的安排,程曦能留下,温霁平要纳妾,主意是温霁安定的,也由他去和祖父交待。


    她有片刻的失神,突然想,如果自己是程曦,他会不会同意留下自己?多半不会吧,她大约不会求死,也没有执着要留下自己的丈夫,所以大约当天就被赶回娘家了。


    “你说,找谁呢?”郭氏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心中有两个人选,一个还是海棠,她模样好,人又伶俐;另一个是我身边的那青苇,她容貌差了些,人也笨拙一些,却是我身边长大的,对我绝没有二心,能替我看着他们,别又让那女人整些幺蛾子。”


    许流玉并不想让海棠蹚这趟浑水,她自己也不想蹚,便说道:“要不然让子明自己选好了,这次和上次不同,上次他能拒绝,这次若他没选择,多半是不会拒绝的。他自己选的人,他也欢喜一些。”


    郭氏想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她拉起她的手道:“你与穆声都不错,主意多,也从不让我操心。只是穆声一忙起公事来就顾不上其它,你便只好主动一些,要不然三年两载的没个孩子,多让人着急。”


    许流玉低声:“我娘让人带信,说天凉了,她给我熬膏方补气血,过几日就送过来。”


    “傻孩子,他与他的公文过夜,光你吃膏方有什么用?你还是多劝劝他。”郭氏说。


    许流玉开始告状:“我怕他嫌我烦,他以前就说我吵,说我闲,要我多读书,别和他说些有的没的,我若不打扰他,他还能心平气和,我若老打扰他,惹他不高兴,他也纳个喜欢的人做妾,那我岂不是更没机会了?”


    郭氏笑道:“你便是多想,不会的,他要有那心思我倒还不着急了,他要纳妾也是纳他那堆朝廷的公文,你就安心,对他多关心体贴,他不会不知好歹的。”


    许流玉乖巧地点头。


    就在这时,丫鬟来报,说是姑奶奶和表姑娘到了,来看二夫人。


    许流玉一听就有些心惊,转眼看二夫人,却见二夫人脸色略有不喜,回道:“这么多日子才来呢,为那宁家的事,她们也该给个交待!”


    许流玉心中紧张又忐忑,她下意识觉得她们不是来给交待的……那天的事,萧惟韵一定会告诉瑞王妃,瑞王妃本就看不上她,又十分关心温霁安的婚事,她真会放过自己吗?


    一瞬间她就想,要不然她去找温霁安,求他帮帮自己?只是不知他此时去衙署了没有。


    郭氏让去叫瑞王妃进来,许流玉道:“娘,既然姑姑来看您,要不然我就先退下了?”


    郭氏让她坐:“你退下做什么,又不是外人。那宁家的事正好你在,你嘴也比我利索,便好好与你姑姑说说,她与那侄女交好,便也不问清楚人品就给采月牵线,差点害了采月,她总得有个表示。”


    许流玉心慌又心虚。


    没一会儿瑞王妃与萧惟韵就到了。


    两人见到许流玉与郭氏一道而坐,脸上露出微微的惊讶。


    见过之后,瑞王妃给郭氏送上一大盒糕点:“是我前几日去长公主府上,长公主赏的,里面有八珍糕,橘红糕,六神糕,茯苓杏仁酥四样,宫中做的药膳糕,怕你因家事烦忧,特地拿来你尝尝。”


    郭氏略有些欣喜,马上道:“劳烦姑奶奶,这样好的东西,竟还跑来送我。”


    瑞王妃拉住她的手:“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客气话,你心情好些,我也能放心。”


    郭氏总觉得瑞王妃话里有话,看神色态度好像在安慰自己,可程曦的事不是都瞒下来了吗?理当没人知道啊。


    难道程家这么快自己张扬出去了?那如今他们又打算暂时留下程曦,不是弄得难看?


    她先不做声,瑞王妃看许流玉一眼,与萧惟韵道:“你不是说在马车上坐得累吗?要不然让你嫂嫂陪你出去转转,让我与你舅妈说说话。”


    萧惟韵站起身:“表嫂,带我去转转吧。”


    许流玉看向郭氏,郭氏料想瑞王妃是有话要说,轻点头,许流玉便带着萧惟韵一同出去了。


    离了春熙堂,萧惟韵就不再装了,不屑地斜看许流玉一眼,兀自走到前面,折了一枝紫薇花,心情颇好地闲逛,并不管后面的许流玉。


    许流玉这下有七成确定,她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来做什么?告状?挑拨?说她坏话,让婆婆惩戒她?


    她错了,她该好好去哄温霁安的,浪费了这么多时间,还和他闹脾气,若他不维护自己可怎么办?


    春熙堂内,瑞王妃说道:“去公主府,我见到了慧仪郡主,她还主动问起穆声呢,我想她大概还是心许穆声的,到现在也没放下。”


    郭氏就不爱听她说这个,她有个做王妃的小姑子、有个家世能力都强于她的嫂子,还有个眼高于顶的小儿媳就够她受的了,可不想再娶个做郡主的大儿媳,她觉得许流玉就挺好的,没想到都这么久了,这小姑子竟还提起那郡主。


    但她不敢呛声,只是笑了笑。


    瑞王妃见她不接话,直接问:“她做出那事,你后面是如何惩戒的?你向来心软,这般有辱门楣的事可不能轻轻放过。”


    郭氏一听就觉得她果然是知道了程曦的事,不由问她:“这……你是从何知道的?”


    瑞王妃叹声:“自然是惟韵告诉我的,穆声不许她往外说,可我是她亲娘啊,她怎会不同我说?”


    “惟韵?”郭氏有些奇怪,这事怎么又被惟韵知道了?也没听说她和程家有来往啊?


    瑞王妃问:“我本以为这事不会轻易过去,没想到她却好好的,你这事也忍得?当真没想过休了她?”


    郭氏无奈:“休妻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只是此事惟韵又是怎么知道的?”


    瑞王妃奇怪:“采月回来没同你细说么?是惟韵最早看见他们两人钻去假山后啊,这才去叫来穆声。”


    “啊?”


    ……


    许流玉正心烦意乱,一抬眼,却看见了温霁安,他正从承贤堂那边来,显然是才去见了祖父。


    她还没开口,萧惟韵已经往前跑几步,笑盈盈道:“表哥,你怎么还在家?”


    “早上有些事耽搁了。”温霁安问:“表妹过来了?”


    “是啊,我和我娘一起过来的。”


    许流玉快步走到他面前,带着乞求道:“姑姑在屋里和娘说话,让我陪表妹出来转转。”


    他从她目光里看到了哀求和担忧,大致一想,也能猜出她的担忧。


    姑姑是为上次宁知之事而来?


    她仍无助地看着他,他淡声回道:“姑姑既来了,我去问一声安吧。”说完就往春熙堂去了。


    两人看着他远去的身影,萧惟韵想了想,快步追上去:“表哥,我不想逛了,我同你一起去。”


    许流玉无法预料待会儿会怎么样,犹豫片刻,心想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跟过去,自己在还能替自己狡辩……不,申辩一下。


    三人一同去春熙堂,到时瑞王妃才与郭氏说着什么,郭氏面色难看,满面不置信。


    温霁安一到,还没等他说话,郭氏便问:“你姑姑说流玉与那宁则行上次在王府后山私会,拉拉扯扯?说两人有三年旧情,宁则行是为见流玉才答应与采月议亲?”


    温霁安看向瑞王妃,面露疑惑:“姑姑为何这样说?”


    瑞王妃一怔,萧惟韵马上道:“表哥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不就是事实吗?那日他们亲口说的,我们都听到了!”


    温霁安道:“我的确听到了,宁则行因与流玉哥哥是好友,所以与流玉三年前就相识,这便是有三年旧情?他言语轻佻,有轻薄之意,这便是拉拉扯扯?他是为什么与采月议亲,这是他的事,也是从中牵线的姑姑该弄明白的事,怎么又能怪到流玉头上去?”


    许流玉进屋,便听到他的回应,心中一时震荡,呆呆看向他。


    她没想到他会完全否认,为了她睁眼说瞎话,将她摘得干干净净……他刚才还对她面无表情,冷言冷语的……


    未待萧惟韵争辩,温霁安看向瑞王妃:“姑姑,我知你一心一意想我娶慧仪郡主,所为何事,你们都心知肚明。但我早已说过,我无意与皇家攀亲,也无意娶郡主,我也很满意娘亲为我挑选的妻子,如今我们已成婚数月,姑姑为何还是不愿接受?


    “上次慧仪郡主当众羞辱我妻子,姑姑身为家中长辈,却在旁看戏,毫无维护之意,我无话可说,只当姑姑没有这样的责任;今日姑姑亲自登门来中伤我妻,干涉我家中事,为何?难不成想我停妻再娶?姑姑,我感念姑侄情谊,上次流玉受辱之事,连同采月受辱之事,我都不曾多计较,可姑姑与表妹若一再如此行事,就别怪我无情无义。”


    “你……”瑞王妃从未在娘家受此教训,震惊得站起身来,“你……我是你姑姑,我一心为你好,你竟说这样的话……”


    “若为我好,我说了不愿娶郡主,姑姑便不该一再撮合;若为我好,我已成婚,便该盼我夫妻和睦;若为我好,姑姑就该约束女儿,莫让她肆无忌惮欺辱自己亲表妹。”


    萧惟韵在一旁既怒又心虚,瑞王妃却是满腔悲愤,提高了声音道:“你倒是说说,惟韵如何欺辱采月了?今日这桩官司不断清楚,我便不走了!”


    温霁安道:“当时您的好女婿,唐颢还在瑞王府做客,与惟韵表妹互生情愫,但两人都不愿先表明心意,惟韵表妹想了个好主意,邀自己的好姐妹采月去府中小住,撮合采月与唐颢,想试探唐颢的意思。


    “唐颢却不上当,当真对采月殷勤,还在七夕之夜送采月灯笼,向她表爱意,采月以为君心如明月,谁知之后就看见唐颢与表妹在桥下幽会,互诉衷肠,然后才和自己表明心意的郎君就成了自己未来的表妹夫。


    “若不是她正好听见两人对话,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呢。姑姑,你觉得表妹把采月当成了什么?采月日后又该如何对待这位亲表妹?”


    瑞王妃看向萧惟韵:“真有这事?”


    郭氏也是满面震惊,看向萧惟韵。


    萧惟韵嗫嚅道:“我不知道,我是真心邀请采月去家中玩的,然后唐颢就向我道明心意,我哪里知道他和采月有什么事,大不了……明日我就去问他。”


    “表妹既如此说,这事便没什么好断的了。”温霁安道,“此事于你们三人都不算好事,总不能三堂会审。总之事实如何,各自放在心上。采月还愿与你来往,那是她的事,我却要告诫她,少惦念姐妹情谊,某些情并不值得,他日你出阁,我们自会备上厚礼,祝你和妹夫长长久久,今日姑姑与表妹就先回府吧,恕不远送。”


    萧惟韵继续辩解:“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定是采月看中了唐颢,唐颢却看中了我,采月心中难受才这样说。她这样我也不怪她,但……”


    温霁安打断她:“表妹,你走吧,今后若无大事,请不要再登门了。”


    萧惟韵还要开口,瑞王妃拉起她,头也不回地离去。


    郭氏看向温霁安:“你说这事是真的?”她想了想,不由就落起泪:“我想起来,七夕过后那一日,采月大清早就回来了,我问她怎么突然回来她也不说,只是哭……后来几日都不吃饭不说话,我还当她是怎么了,原来有这事!亏我还一直问,竟没想到是在她姑姑那里受了委屈,难怪后面她再不去她姑姑那里……这孩子,受欺负了也不说……”


    温霁安安慰道:“这事已经过去了,采月也好了,那唐颢玩弄人心,也并不是可托付之人,过程虽痛楚,结果却是好的,娘不必太伤心。”


    郭氏仍是抹泪,温霁安看向许流玉:“时候不早,我要出门了,你好好劝劝娘。”


    “……好。”许流玉答应。


    他便转身出门去,从说话,到出门,连一个眼神也没多给她,就好像只是吩咐个老妈子做事。


    可刚刚,他明明是凭一己之力帮了她啊,不惜得罪姑姑,不惜拎出采月的事,以致后来所有人都没有余力再提她那件事。


    她追到门槛,看着他身影,总觉得心里荡起一波又一波浪潮,平静不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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