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五口 林沐的回归
林沐:“……”
林时:“……”
刚刚掀开帘子的林溯:“……”
林沐被气得笑了一声, 抬手弹了林渡一个脑瓜崩:“盼我点儿好吧你。”
林渡被崩得眼神都清澈了几分,干笑着往后缩了缩脖子。
倒不是怕挨打,老二素来是只听雷响不见雨落的, 就像方才那一下, 听着脆生,脑门上却连个红印都没留。
“二、二哥啊!”他应得一脸心虚,“回……回来述职啊?”
可这不年不节的, 还藏在这般狭小的马车里,实在不像是回来述职的样子啊。
林渡一边想着,一边转了转眼珠子。
皇子出行都有专属马车, 即便谈不上多华丽,也必定是宽敞的。
可眼下他进的这辆呢?宽不过一个臂展, 高连站着都得弯腰。
两侧还各加着一排光秃秃的条凳, 直接将中间能站脚的地方挤占去了大半。
以至于他明明是站在门口的, 可脚尖却还是贴上了坐着的老九林时的鞋侧。
“天幕那么大的事, 我能不回来?”林沐昂着下巴, 应得一脸傲娇,“老大出来了, 老三是不是也没事了?”
他跟林溯本就同年同月生,不过是日子小了几天, 这才屈居成了老二。又单方面要强了好些年, 是怎么都不肯叫一声“大哥”的。
就连这声“老大”,还是这段时日接连从下属的飞鸽传书里得知京中变故,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才喊出口的。
好在林溯性子是真宽厚,被自家弟弟这么喊着,非但不恼,还乐呵呵地掀帘上了马车。
“天幕都这么说了, 父皇就是再不乐意也该是要脸的。想必这会儿放人的旨意已经抵达老三府上了吧?”
并不富裕的马车空间被第四个男人一占,就更加拥挤了。
四个男人,两个站着,两个坐着。
坐着的肩挨着肩,站着的前胸贴着后背。林渡都能感受到大哥身上传来的甜丝丝的熏香了。
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确实是甜丝丝的,果味醇浓,还挂着一抹清冽的甘。有点像……桂味?
大虞究竟是个什么风水宝国?这个季节,荔枝都已经上了?
这不得尝尝?可不能错过!
“大哥,你吃荔枝了?”林渡偏了偏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就知道吃。”林沐恨铁不成钢地抬手拍在他后脑勺上,“脑袋都别裤腰带上了,还不急?”
林时也在一旁不住地点头。
他是想替父皇分忧不假,可也不想被下死命令啊!
父皇方才那意思还不够明白?做不出来,莫说皇子的身份,这颗脑袋还能不能留住都得两说。
这哪里是替父皇分忧,这分明是年终考核撞上了最难啃的题,前头的监考还提着杆长枪,随时就要刺上来!
国子监的付大人够可怕了吧?谁作业没做好,板子可不看身份就往手心上落。
他怕了付大人好些年,可跟今几个的父皇一比,付大人简直和蔼可亲。
林时已经开始后悔了。
早知道父皇是这个态度,方才就不表现得那么积极了。还特意挖了个坑,生怕自己埋不进去似的。
“现在知道怕了?”林沐看林时那副追悔莫及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晚了!我走前怎么跟你们说的?父皇如今性情不比从前,行事务必小心,莫要着了他的道。”
他越说,那暴脾气就越是压不住,干脆扭过身去,直拿食指去戳林时的脑门心:“你倒好,应我的时候点头如捣蒜,怎么天幕就这么激了一下,就巴巴儿地把自个儿献上去了?”
他这次回京,也是因这天幕起了,父皇急召的。
此番入城,有也没提前知会任何人,连府邸都是昨几个深夜才悄悄摸进去的,就想先歇上一两日,养足了精神再去面圣。
没承想天幕来得这般不巧,还没等他睡醒便开播了。
等他惊醒了、收拾利落了、赶进谨身殿了,就听见老九在那儿跃跃欲试地请命——什么“儿臣愿一试”,什么“七哥与我一道”。
他当时站在殿柱后头,差点把后槽牙咬碎了。
这个小崽子知不知道自己在接什么差事?那是海水制盐,不是腌咸菜!
工部那么多官员也没见哪个站出来领差的,是他们不想吗?
是他们知道这活儿他不好干啊!
偏偏老九这个傻的还想往身上揽,连老七那堪称明晃晃的拒绝都顾不上了。
他那会儿真是恨不得冲上去把老九的嘴捂住,把人直接拖回来。
可他不能。
父皇那脸色他可太熟了,那是铁了心要干一件事、谁也拦不住的模样!
他若在那一刻冲出去,莫说把这两个傻弟弟拖出来,只怕连自己,嗯,还有那个刚从幽禁里放出来的老大,都得一并搭进去。
也就这会儿,真等尘埃落定了,他才好出来当这么个事后诸葛,一边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训斥一顿,一边凑起来想想法子。
三人抬柴火焰高不是?等接上了老三,他就不信了,这么多人凑起来,还能想不出个法子来。
不过当务之急,还得是让老七放弃想他的那个荔枝!
林渡这会儿已经捂上后脑勺了,眼神幽怨地看了林沐一眼:“二哥,我就是问问荔枝……”
“问什么荔枝!这季节哪儿来的荔枝!”林沐回头就凶。
凶完,自己倒先顿住了。
他转头看向林溯,目光里也多了几分狐疑。
老七这鼻子,在分辨吃的上头比狗鼻子还要灵些。
他刚刚还没注意,这会儿仔细一嗅,别说,还真是荔枝的味道,而且,就是从老大的身上传来的。
“你吃独食了?”林沐眯了眯眼,语气有些危险。
林溯被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难得地露出了几分不自在的神色。
他干咳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几瓣白乎乎的荔枝肉来。
肉看着还是硬邦邦的,上头覆着层细密的冰霜,应该是被冻很久了的样子。
大约是鲜果品种很不错的缘故,明明已经是荔枝干尸了,可果香依旧浓郁。
林渡的眼睛蹭地亮了。
他就说吧!他肯定没闻错,就是荔枝的味道!
但好奇怪,品相保存的这么好的荔枝肉,只能用速冻技术啊。
可速冻不是要用-18摄氏度以下的液氮才可以进行的吗?
这大虞是古代吧?上哪儿弄来的低温液氮?
“老七这脑子,没点吃的就转不动。”林溯一边把荔枝往林渡手上递,一边同林沐解释,“这是去岁早早儿就丢进的冻货,虽不新鲜了,但他爱吃。拿来,给他补补脑子。”
“你倒好心。”林沐黑着脸,直接一句话顶了回去,“有这份心,当时在谨身殿怎不拦着?父皇不是最听得进你的话么?”
林溯露出几分无奈来。
父皇是最在意他的话不假,可事情也分个轻重缓急不是?
天幕把咸豆豉吹成了军中必需,他们那位长在马背上的父皇,怎么可能放过?
况且他这位二弟嘴上护着弟弟们,可摸着良心说,听到天幕说那盐粮方子能少死一半人的时候,他能不动心?
都是带兵的将军,谁能真不在意手下儿郎的生死?
“你不也没拦着么?”林溯笑眯眯地顶了回去,“父皇素来最疼将士,天幕既把这法子亮出来了,他怎么会肯错过?”
“恐怕二弟你也盼着这盐巴早些问世吧。”
林沐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是盼,盼那法子早点问世,盼那咸豆豉早点腌出来。
可代价总不能是自己的两个弟弟啊!
父皇的儿子是多,但架不住父皇猜忌心越来越重,他们不好好互相护着,还不知未来是个什么光景呢!
林渡已塞了一瓣荔枝到嘴里,被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可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倒把他搅成一锅粥的脑子激得灵光了些。
“好了,都别争了!”他忽然喊了一嗓子,“让我想想!”
林溯和林沐默契的看了眼被吃掉了一块的荔枝肉,闭上了嘴巴。
林渡深吸了一口气。
海水提纯制盐,他上辈子学农学疯了,想转去工科的时候,确实扫过两眼。
说难不算难,无非还是老一套——全靠蒸发。
可这蒸发的手法跟大虞眼下用的煎煮法,根本不是一回事。
大虞原先没有海,吃盐全靠池盐和崖盐。
池盐看天吃饭,一年能出盐的也就那两三个月,出来的虽质量上乘,可大多上贡了,流入民间的少,拨给军队的更少。
崖盐倒是随处可采,可一次采的量少得可怜,品质又次,百姓拿去临时救急倒也罢了,用在军队里——
那么多张嘴分那么一丁点盐巴,跟没分一样。
好在这些年虞武帝连年征战,版图一扩再扩,好些临海的地方都成了大虞的国土。
那些地方原本就是自盐自足的,可架不住用的还是直接煎煮的老法子,对环境的消耗实在太大了。
海水呢,对地面的腐蚀性又是极强的,极其需要树木抱团组成防护线。
可偏偏煮盐又需要把大量的树木砍走当柴火。
树木一少,海岸线便往后退,好容易打下来的地盘眼睁睁缩了水。
那虞武帝是什么人啊?那是对国土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哪儿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好容易打下来的疆土缩水了?
于是,一怒之下叫停了沿海煮盐。
于是,原本已经宽裕了些的盐政,就这么水灵灵的回到了原点。
林渡想到这儿,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叫,疼得厉害。
其实吧,光他知道的海水出盐法子就有两种。
一个是淋卤煎炼法,把那海水引到草木灰上头浓缩,等得了浓浓的卤水再拿去煎煮,便能结出白花花的盐巴来。
可这法子他想都不用想便知道行不通。
虽说比直接煮海水省了些柴火,可根子上还是离不得柴。
若是如今海边的树木还富余也就罢了,偏偏眼下往那地上栽都栽不及,哪儿还敢再砍?
更要紧的是,天幕把竹简亮出来了!
虽说被抹掉了大半吧,可露出的那一半里头,但凡是看过的,便晓得跟这法子半点关系都没有。
天幕上说的那法子,他也是见过的。
不就是晒盐么?
修梯级盐田,把海水当浇田的活水一般引进去,一层一层往下淌,然后便硬晒。
晒上个十天半月,盐巴便自己附着在田壁田埂上了。
这法子么,看着简单,可和池盐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弊端——它吃天气。
非得是那又长又辣又毒的日头才好!
可偏偏虞武帝新扩的那片海疆,一年里头有小半年冷飕飕的,实在不好直接用。
“想出来了没!”急性子的林时忍不住催促道。
林沐也没惯着,一巴掌拍在了林时的背上并瞪了他一眼。
“有了有了。”林渡揉着胀痛不已的太阳穴,长出一口气,“晒吧,也只能晒盐了。”
“晒?”林溯和林沐都是一愣。
“对。”林渡点点头,把这晒盐的法子和好处,一五一十地细细说了。
林沐一听,就觉得这个法子不大靠谱。这不就跟他们如今吃的盐一个路数么?
都是煮卤水、刮盐土,怎么如今把那含着盐的水换了个品种,产量就能上去了?
这话听着就悬。
林溯倒是亲眼见过天幕上那竹简的,他在脑中把林渡说的法子细细比照了一回,发现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这么说,头一步便是拉盐田?”林溯顺着林渡的思路往下理,“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林渡点头,毕竟天下就没有不出问题的变动。但真要问会出什么问题,那也只有等出现了才知道。
林溯沉思片刻,道:“既如此,不如先把这梯田晒盐的法子写成条陈,递到父皇跟前。”
林沐一听就急了,脖子一梗就呛过去了:“你开什么玩笑?老七这法子连个影儿都没有,光凭几句话就往御前递?父皇要觉得不靠谱,发起火来,倒霉的还不是老七跟老九?”
林溯也不恼,只看着他,目光温温的:“你来晚了。天幕在殿前放得最清楚,上头露出的那半幅竹简,画的正是老七说的梯田盐池,箭头走势、池子形状,全对得上。”
“条陈递上去,父皇就算心里不满意,只要对着天幕那张图看上一眼,便知道老七没有胡编,疑心便落不到他们头上。”
林沐将信将疑,转头去看林时。
林时忙不迭地点了点头,一脸认真:“真的,二哥,那竹简上头画的,跟七哥说的一个样。”
林沐这才把眉头松了几分,勉强道:“那行,你们兄弟俩既然都对得上,我也不拦了。”
“等等——”林渡赶紧举起手来,“这法子,谁来领这个功?”
林溯和林沐对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你不要?”
林渡把手摆得飞快,生怕摆慢了那功绩便像鬼影子一般追上来贴在他身上。
他是有始有终的人,始终坚持自己的梦想——当个闲王,吃喝不愁。
他可不想在朝臣和虞武帝跟前露脸,好端端地被拖进夺嫡的浑水里去。
林渡都摆手了,林时就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了。
天幕说得明白,自己在这桩事上充其量就是个跟在后头干活的,能有个促成的功劳便顶天了,旁的跟自己毫无瓜葛。
再者,光是今天这一回勇敢,换来的阴影就够他这辈子难忘的了,哪里还敢邀功?
他躲都躲不及!
林渡直言不讳:“大哥,二哥,我没那个心思。这功劳我不要。”
林时更是急的眼睛都直了:“我我我,我也不要!那天幕都说了,我就是个办事的,别想往我头上栽啊!”
林溯闻言,犯了难。人被圈了这么一遭,也就到了都能理解的境地了。
老七从头到尾都一门心思想当闲王,他知道,他理解。
老九呢,偶尔会生起点雄心壮志,但架不住吓,他也清楚。
可,这法子还是得有个发起人不是?
他被圈了这么久,若说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一则没人信,二则,天幕那头怕也是不认的。
那——
林溯将目光转向了林沐。
老二常年在外头,认识那么一两个能人异士,总归不是什么难事吧?
林沐明显会错了意,一拍大腿,粗声粗气地嚷道:“我也不行!我个才回来的,京里的水都没蹚明白,背什么锅?谁肯信?”
林溯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谁要你背锅了?是问你在北境戍边多年,认不认识什么能人异士,能帮老七老九把这盐田的法子落到实处。”
林沐面无表情:“……哦。”
他低下头,把身边认识的、接触过的、甚至是只见过面的那些老部将、旧幕僚在脑子里筛了一遍,还真让他筛出这么个人来。
他抬眼看向林溯:“赵臻你知道不?”
林溯皱了皱眉:“金州卫指挥使赵臻?他不是因贪污之罪下了狱么?”
“对,就是那个赵臻。他那贪污是被人做的局。”林沐说起这事便压不住火气,往车板上一拍,“赵臻这人有本事,性子直,对底下人从不设防。”
“他出事前给我来过信,说发觉账目不对,恐有人构陷。我没来得及细问,京中问罪的旨意就到了。”
“后来旧部暗中查访,才知是卫所里几个蛀虫合谋做了局,屎盆子全扣在他一个人头上。”
林渡的眼睛唰得一下就亮了,耳朵也悄默默的立起来了。
什么瓜什么瓜?没想到这真相第一现场也是被他遇见了。
林沐继续道:“我先头过去的时候,赵臻就跟我念叨过好几回,说金州靠海,那么多海水白白淌着,要是能拿来晒盐,比池盐崖盐都强。”
“他当时还画了好些草图,虽然不知道跟老七说的像不像,反正我看着是像模像样的。”
“要不就这样吧,与其让老七老九硬扛这口锅,不如把赵臻拽出来扛算了。”
“一来,他身上本来就背了冤屈,再加一桩功,说不定父皇一高兴,连贪墨案都翻过来了。”
“二来,他对制盐是真琢磨过,这法子安在他头上半点不突兀。”
“大不了,我们往牢里走一趟,当面跟他合计合计,问问他乐不乐意呗!”
林沐倒是觉得这赵臻指定是乐意的,毕竟能出来,谁愿意在牢里呆着?
况且,这还是大功一件,足够洗刷掉他和他阖家身上的脏污了。
林渡听着,暗暗咋舌。
不愧是官场,老实人就是不容易。自己果然不能轻易踏进去。
林溯沉吟片刻,看了林渡一眼。
见林渡正一脸兴奋着,无奈地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罢了,先去接了老三,再去牢里问问吧。”
“若是他乐意也就罢了。若是他不乐意——”
林沐眼神一厉:“这事儿可由不得他!”
林溯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
马车又往前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见到了才被放出来的老三林游。
林游一听是去见自己的远房舅舅赵臻的,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霎时就变了。
二话不说便把兄弟们往那辆逼仄的马车里推。
这下可好了!
原本四个男人就已经挤得肩膀叠肩膀了,再加一个身量不比林沐矮多少的林游,整个车厢立时变成了沙丁鱼罐头。
一向最瘦弱的林渡被夹在正当中,屁股都挨不上板凳,整个人像是被兄弟们架着悬在半空。
胳膊贴胳膊,腿贴着腿,他连呼吸都得收着腹,免得多占了哪边的空间。
林渡就这么被僵硬着架着,脸都急白了。
太近了太近了!哪怕知道是自己这具身子的亲兄弟,但这种左右为男的情况,他还是——
接!受!不!了!啊!
林渡试图自救:“大哥,二哥,要不,我出去坐?”
林沐横了他一眼:“坐着!都是男人,又是亲兄弟,慌什么?没得你不打自招的道理!”
看来林沐还是听到了天幕那句“兄弟禁断之恋”的调侃的。
林渡只得偃旗息鼓,老老实实缩了回去。
林游的心思已经不在这怪异的姿势上了,他在那儿急得搓手:“大哥二哥,你们方才说能帮舅舅翻案,到底怎么个翻法?他那案子当年审得稀里糊涂的,连个当堂对峙都没走过——”
“你先别急,赵臻的事儿我跟老大在路上已经合计过了。”
林沐的声音从车厢那头闷闷地传过来,隔了不知几层肩膀。
“只要他把老七说的晒盐法接过去,干出名堂来,那桩贪墨案便有由头重审。”
林溯也跟着点头:“父皇对这个法子关注度极高。这是眼下唯一能替赵大人翻案的路子了。只是不知,赵大人自己是否乐意。”
“他不乐意也得乐意!”林游和林沐想到了一处去,“母妃为舅舅的事掉了多少泪,如今有了机会,断不能再让母亲伤心了!”
马车里难得安静下来。直到大理寺监牢门口,一行人才陆续下车。
林渡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袍子,望着眼前黑漆漆的大门,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赵臻啊——
他在原主的记忆里翻找了一回,是元启十一年进去的?
在这么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关了四年,人还清不清醒都难说,真能顶事么?
等进了牢里,见着了人,他才惊讶地发现,这位赵大人非但不像想象中那般形容枯槁、神志昏聩。
反倒身板硬朗、声如洪钟,精神头足得像是被好生将养了四年,半点不似坐牢的模样。
林溯附耳小声解释:“父皇到底不是个真昏聩的。赵大人这桩案子,实在是所有证据都指向了他。便是父皇,在铁证面前,也没有强行袒护的道理。”
林渡点了点头。是这个理。若连摆在眼前的证据都不认了,那这世道的法度还立得住么?
林游见自家舅舅这副模样,先松了一口气,随即急急地将事情和盘托出。
他本以为舅舅定会应下,谁料赵臻竟然大手一挥——
拒了。
“舅舅!”林游皱起眉,语气有些冲,“您可知道自己在拒什么?”
“出去的机会呗。”赵臻大马金刀地坐着,半点不慌,“你们几个小子,想得倒轻巧。官家是个不警醒的?他能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这儿是监牢!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今日敢来、敢说,不用到天黑,这些话就得一字不漏地呈到官家跟前去。”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本就是好事,有什么不能担的?”
赵臻素来是个混不吝的性子,明知彼此地位悬殊,却也不大放在心上,说起话来更是毫无顾忌。
林溯皱了皱眉:“小七和小九都不是爱出风头的性子。即便事情是好的,叫人心里不痛快了,那也算不得好事了。”
“至于您担心的——”他看向赵臻,语气笃定,“赵大人,恕我直言,您毕竟不如我们这些做儿子的了解父皇。”
“父皇只要一个结果。至于结果是谁给的,不重要。”
“那是以前,不是现在。”赵臻笑了笑,“你们真当老夫被关在这儿,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天幕明晃晃地挂在那儿呢!天知道它什么时候又亮起来,再把这事儿捅出来?”
“到那时候,它说的若不是老夫,又当如何?满朝文武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一旦坐实了老夫冒领功劳,老夫还能有活路?”
这话堵得五人谁也说不出话来。
那可是天幕。
反正他们是没本事叫天幕闭嘴的,更没本事叫天幕顺着自己的意思说。
林游泄了气,难道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林渡没有接话,脑子却在飞快地转着。
他现在必须算清楚一件事——未来的自己,到底有没有把赵臻拖进这摊子事里来。
天幕今天说了那么多,从海水制盐到咸豆豉,从点式工图纸到箭头导向图纸,虽说全方位对他进行了描边扫射,可桩桩件件也都尽可能地落到了旁人头上。
假设这一切都是他做的,他不认为以自己这副脾性,会在任何时候改了想当闲王的念头。
那么海水提纯这件事上,他除了拖那个兴冲冲找上自己的九弟下水,一定还会再拖一个人。
抛开未来未知的变数,如今的他对自己的兄弟有多信任,就更信得过兄弟们举荐来的人。
更重要的是,天幕一早就说过了“兄弟齐心”,那在找人的时候,他势必会参考自家兄弟的意思。
所以,他现在只需要确定这位赵大人在二哥心中的分量便就够了。
“二哥。”林渡说问就问,“你绝对信得过赵大人吗?”
林沐被问得一头雾水,但还是答了:“这不废话?要信不过,我能带你们来?”
林游也点点头:“我舅舅绝无二心。”
林渡闻言,松了口气。
那他大概能确定了,若天幕日后还提起此事,这位赵大人势必会被牵扯其中。
“赵大人。”林渡看向赵臻,自信的不像个晚辈,“我们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赵臻掀了下眼皮。
“还是这件事。我们先不扯上您,只对外说是一位神秘人所献。”林渡侃侃而谈,“既然您也能瞧见天幕,那咱们便等着。”
“若后头天幕提起了您,这事儿您就认下。如何?”
赵臻倒是没想到,素日不显山不露水的信王,竟是个胆子大的,连这招都敢往外拿。
他就不怕自己回绝了?
“若是没提起呢?”赵臻反问。
不过,他压根儿没想过回绝。这地方再好,那也是监牢。他赵臻可以死,但赵家的人不能背着冤屈和骂名活一辈子。
“那今日我们找上您这件事,”林渡看着他的眼睛,一词一顿的道,“你知,我们知,父皇知——但外人,永不会知。”
赵臻闻言,不得不对林渡高看一眼了。
短短片刻,从方才被拒时蹙眉不语,到眼下这般笃定从容地说出对策——
说这位信王殿下没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过,他是决计不信的。
这就是能被后世称作“大虞第一聪明人”的分量?
确实不简单。
林溯倒是怕赵臻信不过老七,毕竟老七从前在父皇跟前的确说不上什么话。
他往前站了一步,道:“大人若信不过小七,还有我。我敢替他担保。”
林沐也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林渡挡在了身后。
林游在一旁小声催道:“舅舅,应下吧。这事没有坏处。”
赵臻见状,哪儿还有不从的理儿,旋即爽朗大笑,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若天幕提起,还认了老夫,那这法子便算老夫拿出的。否则——此事,与老夫无关!”
林渡闻言,松了口气:“好!一言为定!”
剩下的林溯、林沐、林游、林时几人也都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心下都稍稍安定了些。
但这份安定到底是没能持续太久。
几人才转过监牢门口,便瞧见苏文敬正笑眯眯地立在门外,像是专程候着他们似的。
见着几人出来,苏文敬还有模有样的挥了挥手,一一数过去:“大殿下、二殿下、三殿下、七殿下、九殿下,都在呢?”
“可不就巧了?官家正召几位过去呢。倒省得奴婢多跑好几趟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谢谢宝宝们的托举!!我努力多肝点出来!!
荔枝是——我刚好在吃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桂味真好吃呜呜呜呜呜就是好贵好贵好贵……
权谋设计幼稚了点,但是我努力了,真的!
刚下班,看见我朋友催疯的消息……
那个双胞胎差几天不解释容易歧义,我提前说一下!
是异卵双生但一方脐带绕颈的情况,这种顺产是确定有时差的知识来自于我的一位当妇产科医生亲哥。
说实话,这个情况古代双亡率很高很高,但这个设计有原因的,我今晚就写明白,放心吧
第22章 第六口 老实人一旦
林渡和林时闻言, 几乎是齐刷刷后撤半步,再将身子一侧,背贴着背的, 就这么藏到了林沐那宽阔的肩膀后头。
林渡甚至还扯了扯林沐的衣摆,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二哥,弱弱,挡挡!
林沐:“……”
可真是我的两个好弟弟!
他果断扭头, 看向一旁的林溯,微微一昂下巴,眼角余光就往苏文敬那边一递。
在外征战这些年, 旁的进益不提也罢,单这知人善任的本事, 他自觉是提升得尤为厉害。
父皇最是在乎老大, 阖宫上下谁不敬着老大?这对外交涉的活计, 交给老大再合适不过。
林溯:“……”
罢了, 都是弟弟。他这个做大哥的不护着, 谁护着?
林溯深吸一口气,笑着问苏文敬:“苏公公, 父皇这么晚了召我们过去,所为何事?”
林时闻言, 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天。
天虽不热, 可日头到底还挂在正当中,怎么看都算不得晚吧?
苏文敬笑眯眯道:“奴婢也不知呢。许是,官家想念诸位殿下了?”
林渡摇了摇头,打心眼儿里不信这话。
若说父皇想大哥了,那确实有可能。毕竟是曾放在心尖尖上疼的儿子,如今才放出来, 可不得好好看看?
至于二哥……也不是不可能。
虽说父皇素来对二哥没个好脸,但人到底是他召回来的,不说絮叨家常,问问北境如今的情形,那也是该当的。
三哥的话……
林渡挖空脑袋也想不出,父皇对三哥有什么好想念的。总不能是愧疚心作祟,想将人召到跟前弥补一番?
老九么,往日也不怎么往父皇跟前凑。看父皇今日那神色,怕是只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儿子,却未必对得上脸。
而他自己,那就更不可能了!
不说父皇对他这个儿子印象如何,御膳房的伙食总是顶好的。他素日进宫,哪回不得在御膳房里磨蹭上一个多时辰才肯走?
光御膳房递上去的抱怨,父皇就该听够了,又怎么可能会想他。
不对劲啊。这里头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总不能是父皇方才一直遣人盯着他们,非但听去了那盐田晒盐的法子,连他们想把这事栽给赵臻赵大人的盘算,也一并听去了吧?
不然,他实在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事,能劳动苏公公亲自跑到这儿来堵人。
“大哥!”林渡脚尖一转,火速背弃了林时,挪到林溯身后,“不去,我们不去。”
“父皇准是得了什么信,要叫我们去兴师问罪呢。”
倒不是他总往坏处想,实在是虞武帝在他跟前的形象太差了些。
来前的三个月不管不问也就罢了,偏要摆出一副严父面孔,管他吃喝,总不叫他在外头吃个尽兴。
还没等他想出个能避开虞武帝吃个尽兴的法子呢,天幕就突降了。
前头说朝臣们便也罢了,等天幕瞄上了他,一日跪上几回不说,连他好容易琢磨出来的东西,都快要保不住了。
后院那一大片田地暴露了不说,还跟他要墨水。
要了墨水还嫌不够,还要他的账本子——
林渡心头猛地一拎,眼睛都瞪大了。
等等等等,账本子?!
他是不是……早上光顾着躲避付文远付大人,急匆匆拿了原本打算让双喜往宫里送的墨水就走,彻底忘了要带账本子这回事了?!
苏文敬正探着脑袋往林溯身后瞧呢,见状也笑了起来:“七殿下可是想起来了?您是不是还欠着官家什么东西?”
林沐闻言,皱着眉看向林渡。
老七欠父皇东西?这又是哪一出?就他这能躲则躲的性子,总不能是也给父皇立了什么要命的军令状吧?
这事儿,林溯才出来,只隐约听了一耳朵,具体也不大清楚。
倒是林时,听林且囫囵说过个大概。便凑过去,小声将墨水和二哥假死脱身的事同他简略说了。
“听老十的意思,父皇还同七哥要了墨水和他那药园子的账本子。”
“总归,不能是七哥那这事儿给忘了吧?”
林溯:“……”
林沐:“……”
林游:“……”
三位兄长不约而同地抽了抽嘴角。
林沐更是想不明白,未来的自己怎么就那么轻易对那个位置松了手?
放手也就罢了,居然连假死脱身这种蠢招都想得出来?
平白无故落了一身的伤不说,还险些把自己最看好的弟弟都拖下水了!
他是真想争一争那个位置的,哪怕知道父皇从始至终都属意老大。
可朝臣么,谁还没点旁的心思?谁不想捡一份从龙之功?要说谁真跟父皇一条心——
从前兴许有,如今还真未必。
起码他手底下的兵,更乐意听他号令不是?
民间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谁会赢的?
横竖他跟老大都是对兄弟极好的人,不管谁赢了,往后的日子都不会难过。
林沐这边正想得出神,林溯已经回过头去,看向林渡:“要大哥陪你一道过去么?”
林渡哭丧着脸,点了点头:“有劳大哥了。”
话虽这么说着,眼神却还往林沐那边瞟。
一个哥哥是跟,两个哥哥就是双重保险。
更况论二哥才刚打北境回来,他就不信父皇的心思能不被分走半分!
林沐到底是做哥哥的,只消扫上一眼,就知道林渡在打什么主意,心下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是打算把他们这两个哥哥当做护身符了?就不怕他在北境真做错了什么事,父皇一怒之下,将他们兄弟几个一并发落了?
不过,这样的玩笑话他可不敢随意说出口。
一来,没影的事他没得要为自个儿造谣的理儿。
二来,就老七这个怂兮兮的性子,他怕话还没说完,人倒先给吓软了。
“行行行!不就是见个父皇么?瞧把你给吓得,陪你去不就得了?”
林沐三两步跨到林渡的身边,食指轻轻在他脑门上叩了一下,“东西带了没?要不要陪你回去拿一趟?”
林渡才要应下,苏文敬就说道:“双喜已经把东西送来了,几位殿下,请吧?”
这下是真没有不去的道理了。
林渡苦着脸,被林溯和林沐一左一右簇拥着上了马车。
到底是宫里出来的车驾,即便外头看着低调,里头也极为宽敞的。五个人坐在其中,非但不觉得紧凑,连座墩子都能一人匀上了一个,还有些富余。
林溯见林渡一直低头抠着手,便安慰道:“别怕,父皇不吃人。”
林渡欲哭无泪。
父皇是不吃人,可父皇会圈人啊!一旦被圈起来,他上哪儿去寻更多的菜蔬瓜果,琢磨更多新鲜美味的菜谱?
这跟要了他的命有什么分别?
林沐也看不下去,眉头一皱,嫌弃道:“放心,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今几个说什么也落不到你头上。”
马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了宫墙外头,几人陆续下了车,由苏文敬引着,一路领到了紫宸殿外。
那是虞武帝平日批阅奏折、接见大臣的地方。
这会儿子青天白日的,殿门都大敞着。几人才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付文远的回禀声。
“官家,信王殿下后院神器有二。一曰肥料,二曰菜种。”
“肥料之利,在于速。可催发种子,微缩其成熟之期,使苗稼益壮。”
“然信王殿下有言,肥料虽佳,终究是凡器。虽能催生,却不能速成。若欲济青黄不接之困,尚需求诸速生之菜。”
“此种信王殿下手中虽有,然多为京畿之物,于京城及近郊可植,若移至偏远之地,则恐难为继。”
“欲使天下百姓免于饥馑,须因地制宜,各择其种……”
话才听了个囫囵,林沐便偏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林渡:“你真会种地?”
林渡:“……”
他是猜到了付文远付大人会头一个向虞武帝回禀他后院的情形。
可他万万没料到,竟是这个时候!赶着他带着大哥、二哥、三哥、九弟一并过来的当口啊!
虽说天幕早已将他抖搂过一轮了,可眼下再听一遍,那股子被人扒得只剩中衣的耻感,还是铺天盖地冲了上来,把仅存的理智顶飞了。
林渡气得脸都红了,一个没忍住,声音都拔高了半截:“……不是!没完了是吧!付大人,这事儿您非得赶着今几个说么!”
这一嗓子,把在场所有人都镇住了。
一时间,不止殿内寂静无声,连殿外他那几个兄弟,并苏文敬,都齐刷刷看了过来。
那眼睛里流转的,全是震惊,以及好戏即将开锣的兴奋。
林渡好喘了几口气,才勉强冷静下来。
将方才脱口而出的话在脑子里稍微过了一遍,他的脸色就瞬间刷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完了完了!他方才都干了什么?当着虞武帝的面发火?发火的对象还是领了命去他府上学习、眼下正一五一十回禀成果的付大人?
这、这跟当面指着办差的臣子骂他干吃饭不办事,有什么区别!
林渡立刻求助的望向林溯。
可这回,连林溯都不好开口了。
若只是寻常舞到父皇跟前,倒也罢了。横竖这样的烂摊子他不是没收拾过,左右不过跪下请罪,再替老七圆上几句。
可偏偏,老七这回是真被逼急了,话非但说得直白,连脾气都冲了三分。
这让他即便想兜,也不知从何兜起啊!
林沐也没料到老七会气成这个样子。他印象里,老七虽说不是什么和软的性子,却也不是个会被脾性冲昏脑子的。
像这样口不择言的状况他更是头一次见,给他都惊着了。
“你——”
他压着嗓子刚起了个话头,便听见虞武帝的声音从殿内传来:“老七?进来!”
林渡:“……”
既然避无可避,那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他两眼一闭,嘴里一边嘀咕着“完了完了”,一边又不敢再耽搁,一咬牙迈过了门槛。
身后的林溯、林沐、林游、林时面面相觑,见状,也纷纷跟了进去。
那可是老七,可不能真叫父皇针对上他啊!
不算宽敞的紫宸殿,霎时被几个人挤得有些转不开身。
林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开口喊冤,就看见苏文敬不紧不慢的从袖中抽出一本眼熟至极的册子来,轻轻搁在了虞武帝的案上。
“官家,这是信王殿下那药园子的账本子。”
虞武帝连翻都没翻开,只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就这一本?”
林渡点了点头:“回父皇,就……就一本。”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得厉害。后脊梁更灌了只风口似的,凉飕飕的不说,脑袋更是不敢抬了。生怕对上虞武帝的目光后,心里一个哆嗦,便什么都藏不住了。
虞武帝“嗯”了一声,挥挥手道:“回去吧。”
林渡伏在地上,嘴里的话已溜了出去:“回父皇,儿臣实在不敢有所——嗯?!”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着虞武帝。
方才说什么?回去?
虞武帝抬起眼:“还不走?又想去御膳房用膳了?”
林渡连忙摇头,手忙脚乱的从地上爬起来,飞快道了一声“儿臣告退”,便和一众兄弟们退了出去。
直到出了宫门,他那颗乱蹦的心才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有这么恐怖?”林沐看着林渡问道。
他就不明白了,那不分明就是场普普通通的对话么?
当爹的跟儿子要点账本子,作儿子的给了就是。不过是与寻常父子相比,身份是悬殊了些,至于被吓成这个样子?
这话把林渡噎得结实。
他要怎么解释?
总不能摊开了说,他手里其实备着三套账,可压根儿没打算跟父皇全盘托出,所以才心虚,才慌成那样吧?
林溯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平安出来便好。”
“小七,听说翠兴楼新来了个厨子,手艺好不说,菜式也新鲜,据说是江南眼下最时兴的花样。”
“今日大哥做东,带你们去尝一尝,如何?”
林沐、林游和林时都不是贪嘴的人,闻言都觉得无可无不可,只看林渡的意思。
可林渡这会儿也没了吃的兴致,只摆摆手道:“大哥,今日便算了。弟弟实在是乏透了。”
林溯见状,也不勉强,几个人便就此散了。
林渡晃晃悠悠地回了府,只草草歇了片刻,便急不可耐地一头扎进书房,打开了那处暗格。
等瞧见另两本账册都好端端地躺在里头,他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才算落回原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他那些真正要紧的账本子,都还好好的在自个儿的位置上睡大觉呢。
等将暗格恢复如初了,林渡便一头倒在书房的贵妃榻上歇下了。
他本想只阖眼缓一缓,却不料这一阖,直直睡到了次日天明,直到被双喜连摇带晃的唤醒了。
林渡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脑子还浸在梦里,尚未回过神来,就听双喜急声道:“殿下,天幕又亮了!官家传您速速进宫呢!”
林渡含混地“哦”了一声,眼皮又要往下坠。
愣了愣,才猛地弹坐而起,连声音都被惊的劈了岔:“……啊???又来???”
——
林渡缩在人群的后头,仰头望着那方悬于高空的天幕,头一回恨得牙根发痒。
他实在想不通,这天幕是不是抽风了?
明明前些日子还隔上好些天才亮一回,怎么今几个就跟嚼了X迈薄荷糖似的,一天一场,刹都刹不住了?
那些个史官究竟是干什么吃的,到底记下了多少皇子们的破事,专供后人拿来消遣?
林沐却是头一回亲眼见着天幕,坐在那儿仰着头,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新奇。
林溯照例备了糕点,只是今日到场的人又多了些,他备下的糕点便也跟着多了几碟。
天幕终于开始了今日份的讲述,头一句便是——
【诸位看官早好、午好、晚上好!你们知道为什么明明皇后育有两子,可虞武帝偏偏只疼老大吗?】
满朝文武:“啊?”
这这这,事关皇家秘辛,是他们能听的吗?
【是是是,你们是不稀奇,可架不住咱这心里头实在好奇不是?】
【诸位想想,搁咱们这个年代,父母待孩子,除了那些天生超雄圣体,还有个别不配当爹妈的,谁家不是掏心掏肺地疼?】
【是,是有那种生得多了顾不过来的。可大多数人家,不也是谁长得像自己就多疼谁几分吗?】
【咱们先前也说过,这位二皇子呢,不论样貌还是性子,都跟虞武帝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按常理说,虞武帝最该疼的,不就是这位二皇子吗?可为什么不管是野史还是正史,都一口咬定,虞武帝的这些个儿子里面,最疼的是大皇子,最不疼的就是二皇子呢?】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这事儿吧,他们私底下其实都嘀咕过。
官家勤政爱民,对皇后娘娘更是敬重有加,二人虽谈不上伉俪情深,倒也举案齐眉。
况且官家最重礼法身份,若非如此,也不会倾力培养大皇子殿下。
可要说二皇子殿下差吗?也不尽然。
二皇子虽为次子,却也是嫡出,论身份地位,丝毫不逊于大皇子。
且比起大皇子,二皇子殿下性情更为果决,行事作风也颇有几分官家当年的影子。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在大皇子被圈禁之后,好些人都动了心思,倒向二皇子殿下那头。
但满朝文武也都心知肚明的很,官家确实不大喜欢二皇子殿下。
官家的儿子不少,这些年陆陆续续成年的也不在少数,却总不见有几个被远远地派出去的。
虽说二皇子自己也有意行伍,可像这般几年难得回一次京,实在稀罕得很。
但这究竟是为什么?
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林沐脸上的新奇之色也因着这句户而淡了几分,虽然嘴角还挂着点弧度,但那弧度瞧着就僵硬的厉害。
父皇的偏心,还有这些年里,个中煎熬和酸楚,也没谁比他自个儿更清楚了。
他倒是要看看,这天幕究竟能说出什么花来。
林溯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一颤,一点茶水泼在他的手背上,他便顺势将茶盏搁下了。
天幕却浑然不知,还在继续。
【答案呢,正史和野史里是肯定翻不到的。可若是把目光往当年的医案上挪一挪呢,还真就能寻着眉目。】
满朝文武:“……?”
怎么办?不祥的预感怎么越发浓了?
什么事是正史野史都不敢记,只能藏在医案里的?
【咱们都知道啊,这妇人产子,便是搁在咱们这个医疗水平无比发达的现代,那也跟闯鬼门关差不了多少,就更别提在过去了。】
【偏偏那时候,高皇后怀的还是双胎,更是凶险到了极点。】
画面一转,一份纸张发黄,边角卷曲,上头还有不少破洞的医案就这么明晃晃的被放出来了。
【咱们来看这份医案啊,上头可是说的明明白白的:“高皇后产子,长子先落,次子脐带缠颈,历两昼夜方始落地。”】
【诸位想想,那年头哪有什么剖腹之术?那是硬生生地往下熬啊!高皇后得遭多大的罪?】
【说句不好听的,若非高皇后身子骨着实壮实,宫里又有的是好药能吊着命,二皇子自己还是个命硬的。不然啊,只怕早就是一尸两命的结局了。】
【光是瞧这段文字,咱都觉着二皇子该日日给高皇后磕一个,谢过这舍命的生恩才是。】
满朝文武:“……”
这是真辛密啊!半点都听不得!
满朝文武当即都低垂下头去,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二皇子殿下身上落。
只是这心里,到底还是感慨万分的。
虽说自古妇人产子就没有不凶险的,可光是瞧着那段文字,个中煎熬,便是他们这些局外人读来都觉得艰险万分,更遑论当年身在其中的皇后娘娘了。
官家又是个素来敬重娘娘的。眼见娘娘因二皇子殿下遭了这样大的罪,哪儿能不生出几分迁怒与疏远来?
一时出了这么个结果来,站在二皇子殿下的角度,虽说是残忍了些,可对官家而言,着实是情有可原。
但这事儿吧,真能怪二皇子殿下么?怪不上,真怪不上。甚至怪不得任何人,最多只得叹一声“时运不济”、“造化弄人”。
【虞武帝呢,虽说算不上对高皇后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真爱,可对这个发妻,那是打心眼儿里敬重着的。】
【眼瞧着发妻因为生老二遭了这么大的罪,险些连命都搭进去,心里头能一点疙瘩都没有?】
【这一疙瘩,日子长了,便成了不大喜欢了。】
林渡下意识地看向林沐,心里惴惴不安的厉害。
对于他这位二哥,他虽接触不多,可心里到底是敬着的。
他这位二哥早早儿的离京戍边,在北境的风沙里一熬便是这么些年。
如今好容易回来一趟,头一回看天幕,当头砸下来的,却是这样一桩叫人心里发凉的旧事。
他是真怕林沐一时受不住了,弄出点什么动静来。
可偏偏林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的好像刚刚压根没听又没看似的。
可又偏偏林沐越是这样,林渡就越是心慌。
他宁可林沐拂袖而去,又或是砸个茶盏,骂句什么的,也总好过这般一声不吭地撑着。
既如此,那大哥呢?一母同胞的兄弟,虽说偶有摩擦,可总归是能安抚上一二吧?哪怕是吵上一两句也成啊!
林渡这么想着,又慌慌张张的去看林溯。
这一看,他这原本就拎着的心又提的更高了些。
林溯的脸色也极其难看,嘴唇抿的紧紧地,目光还一错不错的看着那天幕。
林渡的心里这下彻底蹦蹦乱跳个不停了。
要知道大哥和二哥虽说争了那么些年,可说到底,那都是些小打小闹,从未真正伤过兄弟情分。
如今被天幕这么当众一剖,把那些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心结摊在了日头底下。
事情一明了了,那心中的五味杂陈、移挪偏颇谁又能知晓?往后又会生出什么变化来?
林渡缩了缩脖子,完全不敢往下想。
天幕还在那事不嫌大的继续往下说道。
【这事儿吧,你要问咱怪谁?咱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觉得谁也怪不上。】
【二皇子那会儿还是个没落地的胎儿,连行为能力都谈不上,怪不上他。】
【高皇后自己遭了那么大的罪,命都险些搁在产房里了,难不成还要怪她?没这个道理。】
【至于后宫么,那就更怪不着了。】
【高皇后怀胎那十个月,虞武帝整个后宫是他这辈子最安分的十个月。每一位妃嫔连出个宫门都小心翼翼,生恐冲撞了皇后。至于那些宫女太监,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怪虞武帝?可他后面冷落了老二那么些年,心里头未必就好受。冲这份煎熬,咱也不好再怪他什么了,是不?】
【那想来想去,似乎只能怪医疗技术了。】
【可话又说回来了,要是真没一点子医疗技术在,高皇后和二皇子,谁又能活得下来?】
【这种咱都想不明白的死结,那虞武帝这么一位局中的当事人,他就能想得明白么?】
【——注定也是想不明白的。】
【他又不是个擅长解释的性子,心里头那团乱麻解不开,嘴上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于是就只好那么僵着,他跟老二之间,便一直这么冷冷淡淡的,隔着一层捅不破的厚墙。】
林渡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的煎了又煎,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话对虞武帝而言,真有那么难说出口么?
他看未必。
虞武帝那是什么性子?抛开后头的敏感多疑,刚愎自用不提,那也是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
二哥这些年不是没和父皇对峙过,好几次惹得父皇气急了生了场病。
他若是想解释,哪次不是好机会?
只怕他是把这事思量再思量了,最后发现,这事儿能怪天,能怪地,能怪祖宗宗亲,唯独怪不得活着的人吧?
而且,父子终归是父子。
要是让二哥知道,自己一见他便想起母亲在鬼门关前走的那一遭,心头便会不自觉地生出疙瘩来,虞武帝这做父亲的脸面未必好看。
况且,若真说透了,依着二哥的性子,必是会怨自己的。
他那么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往后在父皇跟前怕是连头都不敢抬了。
不复如今这般威风不说,连这大将军怕都坐不稳当。
如此一来,元启年间将少了一位大将军王,多了一个庸碌无为的二皇子。
元启也就不会成就盛世初期。
这么看,似乎虞武帝的选择没错?与其摊开难堪,倒不如都烂在肚子里。
只是,他倒是觉得,还不如说开了强。
一来,二哥是个坚强的,哪怕知道了,大抵也最多是消沉个几年,便也能把自个儿哄好了。
这不,刚刚二哥的脸色还难看至极呢,这会儿就已经放松下去了。
虽不知他心中所想,但大抵暂不会折腾出动静了。
二来,父子间没了隔阂,儿子信任老子,老子在意儿子的,岂不美满?
三来——
林渡瞄了一眼天幕。
谁能料到会有天幕突降呢?还将这些事情当众抖落得干干净净?
这下好了,事情没藏住,不止二哥知道了,就连朝臣们都知道了。
真不知道,这天幕过后,朝中的格局又会是什么模样。
林渡忍不住皱了皱眉。
一块糕点忽然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喂到了他的嘴边。
林渡一愣。
“吃你的。”林沐言简意赅,“别想太多,闹不起来。”
林渡:“……”
对哦!是他想多了!倒是忘了大哥二哥如今都早已独当一面了,哪儿能有连这点小事都料理不好的理儿?
他哼了一声,果断放弃思考,嗷呜一口,把整块糕点囫囵包入口中,连眼神都清澈了好些。
画面上的医案被隐去了,那声音陡然一转,恢复了先头的轻快。
【可你要说虞武帝对老二不好吧?那也不尽然。】
【旁的不说,就说老二手里头那支兵吧,那最早可就是虞武帝亲手带出来的!】
【那支兵何止是兵强马壮?那简直是上下一心!】
【既有万夫不当之勇,又有临阵决机之谋,更难得的是那份赤诚肝胆,满营上下,无不对他忠心护主!】
【就说二皇子头一回上战场吧,若非身边那些将士们豁出性命死死护着,咱们这位二殿下,只怕当场就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收束一下之前的剧情~还有之前答应的,关于老二的解释~
补了点过渡润滑的东西,让读感看起来更好一些~
社畜明天休假,会肥一点~
还有个问题,其实古代有更残忍的处理方式,我觉得太过于血腥了,选择了折中……不过这个折中可能也稍微有点残忍。
以及同类还有个胎膜未破,这种也会有晚生。在医院也不少见,一般间隔2-3天不生就剖了。
但是古代其实没有胎膜早破和胎膜未破的理念的,一律当脐带绕颈xxx我一开始设定是胎膜早破,然后跟我哥打了一通电话,又问了几个学考古的朋友,调整成的这个了
第23章 第七口 工图纸区造
林溯的脸色蓦地沉了下去, 转头看向林沐,语气里压不住披上了一层责备:“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往京里递个消息?”
林沐却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要紧, 混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道:“这有什么好递的?”
“但凡上了战场的, 上至将军下至卒子,谁不是把脑袋提在手里过日子的?谁不是打一场仗回来满身的伤?”
“要是次次都往京里递信,这仗还打不打, 边还戍不戍?”
这话倒也挑不出错。
行军打仗的人,哪一回出阵不是生死一线?哪一次回营不是伤痕累累?
这种家常便饭的事,要是一回一回的往京里报, 也不知要累死多少匹驿马。
不值当。
而且,林沐甚至觉得自己赚了。
虽说那回人是差点没了, 可狭余关那块最难啃的骨头, 到底是被他啃下来了不是?
况且打那以后, 全军上下无人不信服于他。
半条命换一支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军队, 这买卖于他而言当真划算。
虞武帝的脸色却难看得厉害, 落向林沐的目光里,那层薄薄的怒意遮也不遮。
当初老二闹着要出去带兵, 他是一万个不答应的。大虞朝中多的是能领兵的将军,哪里就非得要一个皇子在外头出生入死?
偏偏老二才是他这群儿子里最倔的那一个, 竟趁夜一匹马偷跑出城了!等他得了消息, 人早已不知走到了何处了。
他那会儿气得恨不能立刻遣人追上去把人押回来,可最后还是被皇后拦下了。
皇后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抱负是好事。既然他乐意,就让他去闯一闯,总归比留在京里跟你斗气强。
他虽说生气, 可仔细想想,也确实是这个理儿。
那时老大已是他认定了的储君,老二留在京里,空有一腔抱负没处使的,也就只能跟老大斗了。
而且,老二在领兵打仗上又确实有些天赋。
若真能在沙场上历练出来,日后老大登了基,身边有这么一位一母同胞的战神兄弟做助力,也是件极稳妥的事。
是以纵然心里一万个不情愿,虞武帝也终究是捏着鼻子没再追了。
而且不仅没追,还悄悄将自己原来亲领的那支精兵拨到了老二麾下。
他本想着,到底是自己亲手带过的兵,秉性如何、行事什么路数,他都一清二楚。
老二在他们手里摔打,总不至于出什么大的纰漏。
哪曾想,他这支兵到底是脱手的久了,竟也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连老二受了重伤这么大的事,都生生瞒过了他。
林溯也咂摸出些不对劲来了。
那天幕说了,这兵原是父皇领的。那从将官到士卒,该对父皇言听计从,忠心耿耿才是。
这样的兵交到二弟手上,按理说每月的军报、每季的考课、每一桩伤亡调动,都该有人往京里递副本的。
受伤这么大的事,就算二弟自己不说,他帐下的副将、监军、随行的录事参军,哪一个敢瞒?
除非,有人替他把这些人的嘴全堵上了。而照着老二的性子,这个人大抵就是他自己。
林溯抬起眼来,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手上那支兵,原是父皇用过的旧部,事事都该有人往京里递副本才对。受伤这么大的事,怎么连父皇都不知道?”
“自然是我亲手拦下的。”林沐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笑了一声,“放心,我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么?”
顿了顿,又欠欠的补了一句:“回不来你才该高兴才是,少了一个对手不是?”
“你!”
林溯被这话噎了个结实,一时间竟不知要怎么答了。
也不知是不是父皇打小儿灌输的那些念头扎得太深,他从头至尾,就打心眼儿里没真把这些兄弟当过对手。
那位置,若是父皇愿意给他,他就收着。若是给其他兄弟,他也半点怨言也没有。
甚至,他自个儿都觉得,比起他这过于宽厚了些的性子,杀伐果断的老二更适合坐那个位置。
林溯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堵在心口的气顺了下去:“你小心些吧。别到头来还没熬到那一天呢,人倒如天幕所预料的,先一步走了,反倒叫旁人捡了漏。是吧,小七?”
林沐闻言,脸立马拉了下来,哼了一声:“不劳你费心。那天幕不是说了么,日后自有老七来帮我。是吧,老七?”
突然被点的林渡一脸茫然的左右张望了一下,沉默片刻,终究是一手一个的,往林溯、林沐嘴里各塞了一块桂花糕。
哎,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是都来吃糕吧。
【嗯?您问咱怎么忽然拐到这儿来了?】
【嗐,还不是昨几个下播之后,瞅见后台那留言,一水儿全是追问这事儿的么?】
【诸位可能不知道啊,咱们台长是个顶爱操心的,最近外头那风声又实在不大好——对对对,您看昨几个,咱不就为了那两句口嗨的,差点被强制下播了么?】
【这不也巧了么?刚碰着考古界新出土了一批医案,还正好记载了这事儿,台长就让咱今几个务必把这事跟诸位掰扯明白。】
【毕竟就为着这点事,野史里可没少往咱们这位皇后娘娘身上泼脏水,是吧?】
天幕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又恢复了往日里那贱兮兮的模样。
【得嘞,闲篇儿先扯到这儿!咱们赶紧把话头子调回来,继续说说那对“对抗路小情侣”的事儿!】
【上回说到啊,咱们这位信王殿下被九皇子那倔驴给磨得没招了,本想随便甩个野法子给糊弄过去,想着让他撞几回南墙也就消停了。可谁承想,阴差阳错的,竟叫老九这愣头青硬生生给捣鼓成了真的!】
【那今几个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在这桩泼天的大事里头,除了这哥俩,究竟还牵扯进了哪些人物?】
林渡的精神瞬间提了起来,他赶紧调整了下坐姿,目光炯炯地看着天幕。
来了来了,判断他对未来自己的定位准不准确的时候到了。
满朝文武也不约而同的竖起了耳朵。
昨几个散了朝,他们回府之后,几乎人人都把那半幅竹简的拓本琢磨了再琢磨,越琢磨就越觉得这东西玄妙的厉害。
虽说瞧不大清楚全貌,可光是露出来的那几格,方向都对得很。
但他们心里也不约而同的生出新的疑惑来。哪怕真如天幕所言,信王有这个本事,拿的出个看似不靠谱实则差不多的法子——
可九皇子实在是个憨的,没个外力帮衬的,哪儿就能顺顺当当的把这事儿给妥妥帖帖的办下来呢?
【这事儿啊,咱们就不得不提另一个人——三皇子殿下,林游了。】
天幕忽然一黑一亮的,就把京郊那片树林子给放了出来。
林间还停着一辆马车,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瞧不出里头坐着什么人。
倒是车下站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手把着缰绳,攥得死紧,怎么都不肯撒开。
镜头很快就推到了男人的近景上。那张算得上英俊的脸上,挂着一串明晃晃的泪珠。剑眉下撇,瞧着好不可怜。
而画面刚好停在了这里。一条红底白色的字幕从右边渐出,定格——九皇子林时。
满朝文武的眼睛唰地亮了。
九殿下这是,哭了?
天爷哎,那马车里头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九殿下当众落泪?
总不能,又是一段红颜佳话吧?
天幕赶紧理直气壮的抢白辩解。
【诸位看官明鉴啊,这是《虞朝891》第48集43分的画面影像。】
【咱先声明!台里是跟剧组报备过的,版权费也一文不少地付了的!】
【这画面是经由合法授权后才剪切出来的,千万别胡乱举报把咱直播间给掐了!不然KPI完不成,下一场你们就只能看主播自个儿在这儿哭了!】
林渡:“……”
这主播的求生欲当真是能给到夯了。
他光靠想象,都能想得到那弹幕这会儿应该已经要笑疯了吧?
好在主播是个拎得清的,点到即止,话题一转,就挪回了正题上。
【咱们看这段啊,说的是九殿下揣着那张方子,横看竖看,愣是瞧不懂,急得团团转。】
【他一想啊,自个儿这看不懂的,搁在这儿瞎着急,是不行的啊,那不得找个人参谋参谋么?找谁呢!那指定要找三皇子林游啊!】
【可诸位也都知道啊,三殿下那会儿是啥状态?圈着呢!】
【没虞武帝的手谕,九皇子连三皇子的门槛都摸不进去,给别说找人参谋了。】
【但咱们九殿下这人吧,憨是憨了些,却不是个真傻子。进不去那就得想办法啊,于是他私底下安排了人在三皇子府外头蹲着,想着看看那些侍卫啥时候换班,瞅准了空子,自己换了衣裳悄悄溜进去找三哥救命。】
【谁承想啊,这一蹲,竟被他蹲出了个惊天的秘密!】
【——他这三哥,能偷偷溜出府放风!】
这话搁到这会儿再听,已经算不得是秘密了,但满朝文武听着,还是免不了会心一笑。
照着九殿下的性子,好容易蹲到了能救急的三皇子殿下,怕是要乐坏了吧?
但是他们怎的不知,三皇子于工道上颇有建树呢?
【这不就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嘛!于是乎,就有了这场名场面——九殿下直扑京郊林,守株待三哥!】
满朝文武差点没憋住就笑出声了。
虽然是夸张了些,这确实像是九皇子殿下能做出来的事儿。
林渡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真没想到老九居然也有无比盼着依赖三哥的一天。
【那诸位看官可能就要问了,咱往常总开玩笑说,三殿下是二殿下的低配平替。】
【论行军布阵,也算有模有样,可论谋略、论天分,甚至论运气,都差了那么一截,不然怎么会被圈呢?】
【既然这样,那九殿下为何非要费尽心机地去找他?总不能,这也是编剧根据野史,进行二次创作的吧?】
林渡闻言,频频点头。
他也觉得奇怪。
从原主的记忆里翻来覆去地找,都未曾见过这位三哥在工图或账目上展露过什么特殊的天赋来。
哪怕是昨几个,他们都已经把梯田晒盐的大致思路同三哥透了底,也没能从三哥脸上看出哪怕一丁点的恍然大悟。
总不能三哥是个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吧?
【——那肯定不是啊!正史上虽说没就着这事替三殿下记上一笔吧,可咱也不能不认,三殿下在旁门左道上确实露过几手真功夫的。】
【毕竟诸位可都别忘了,三殿下母家是哪儿的?金州赵家!】
林渡的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
好!鼓掌!鼓两下!
第一下是为他和赵政那场赌约做胜利结算。天幕既然都点出了金州赵家,那赵臻的名字便绝对逃不掉了。
第二下是为他对未来自己的定位的精准度。果然,无论身处何时何地,人都是最了解自己的!
林渡往后靠了靠,嘴角压都压不住,只觉得这悬了大半日的心真没白悬。
【要说起这金州赵家啊,那可真是咱们大虞元启朝一桩顶顶有名的冤假错案了。】
【这金州赵家的当家人赵臻吧,学历史的都知道,那可是个极好极好的官儿了。】
【为人耿直不阿不说,为官更是两袖清风。但常言道,任人无完人。赵臻的问题就是他是真的不会管人!】
【他手底下啊,别说没有得力的心腹了,连个正经官儿那都是没有的!那些个蛀虫那叫一个沆瀣一气,个个儿都借着职务之便大行苟且之事,可劲儿地往自己兜里搂钱。】
【诸位这会儿要问了,这些个当官的贪赃枉法,就没人出来闹吗?那自然是有的!】
【可坏就坏在,那些个穷苦百姓的喊冤声,压根儿就没闹到咱们那位被蒙在鼓里的赵大人跟前,而是被人直接越级捅到了上头跟前去了!】
【这一捅出去,上头可不得下令大查特查么?但偏偏那群蛀虫不光心肠黑得流脓,消息还灵通得很。】
【一听说上头的刀要砍下来了,立马就跟那要搬家的蚂蚁似的,悄摸声儿地把自个儿贪墨的罪证一箱箱、一件件的,全偷运到了赵臻的府邸里。】
【等人真下来查了,好嘛,当场人赃并获!咱们这位赵大人就算是跳进黄河,那也是洗不清咯!】
林游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他舅舅有多冤枉,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可偏偏那些证据做得太全、太周密。
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即便他这些年拼了命的想替舅舅翻案,也终究是石沉大海,有心无力。
【其实这案子刚出的时候,咱们这位虞武帝还算得上英明神武。】
【他那会儿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赵臻跟这事儿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可坏就坏在,证据就那么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白纸黑字,桩桩件件都扣得死死的,岂是他想偏颇就能偏颇得了的?】
【他要是当真硬着头皮去护,底下的百姓能答应么?就算造不了反,老百姓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能把他钉在昏君的柱子上。】
【所以啊,饶是他贵为天子,也只能咬碎了后槽牙,先把赵臻这么不明不白地关着了。】
【而咱们这位三皇子呢,也是这个时候,对虞武帝——也就是他这位父皇开始失望的。】
满朝文武闻言都忍不住偷瞄了一眼虞武帝的脸色。
虽说是身不由己,可这算不算众叛亲离的前兆?这么看,未来官家忽得性情大变,倒也算是情有可原了。
天幕像是被谁在暗处狠狠瞪了一眼,那眉飞色舞的调子陡然一收,干咳两声,就麻溜地把话头往回拽。
【咳咳咳咳——扯远了扯远了,咱们把目光重新拉回到三殿下身上。】
【咱们先前其实提过一嘴,说虞武帝早年间信奉的是“独宠独苗”那一套,对其他儿子难免疏于管教了些。】
【但是吧,那终究只是虞武帝自个儿的想法,旁的皇子但凡宫里有位母妃的,管教起亲儿子来,那上心的程度可一点都不比虞武帝待大皇子的差。】
【比如咱们这位宫里的赵嫔娘娘,就是个极有远见的。她打小就没把三殿下圈在身边娇养,而是亲手把他交到了自个儿娘家弟弟,也就是赵臻赵大人的手里。】
【这位赵臻赵大人呢,也确实是个极难得的少年英才。】
【他虽是世袭的武勋贵胄,却绝不是一个只会舞枪弄棒的莽夫。相反的,学识相当渊博。】
【尤其是对着那旁人看着就头疼的工图纸与机巧之术,有着独一份的造诣。】
【最要紧的是,他对虞武帝更是忠心耿耿,还深知虞武帝当时只想专心培养一个能登大宝的储君。】
【于是乎,为了保全自家外甥,也为了让三殿下将来有条能安身立命的出路,他便刻意将三殿下往“辅佐能臣”的方向上去栽培。】
【那具体栽培些什么呢?无非两样。一是行军布阵的硬功夫,二是摆弄工图暗器的巧手艺。】
【咱们这位三殿下也是个极争气的,当真不负舅舅的期望,把这两样本事都扎扎实实地学到了手。】
【只是可惜啊,前者有二皇子这样光芒万丈的珠玉在前,显不出他的本事。后者呢,还没来得及大放光彩呢,就眼睁睁看着舅舅被人设局下了大狱了。】
【自此以后,三殿下那叫一个心灰意冷啊,直接将这一身的奇巧本事彻底藏了起来,再也不向外人吐露分毫了。】
林渡挑了挑眉,诧异地瞄向三哥林游。
虽说接触不多,但他这会儿也能确定了,这位三哥是个谨慎到了骨子里的人。
但这样的人既然打定主意要藏,又怎会让老九知道?
总不至于老九除了跟老十在“对抗路”上较劲,还同三哥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苟且”吧?
他正胡乱想着,天幕却像是猜着了他的心思一样,话头一转,就落到了这个问题上。
【那诸位是不是觉着奇怪了?既是如此,老九怎么就那么精准的知道老三有这个本事的呢?】
【嗨!说到底,还是绕不开咱们这位信王殿下啊!】
林渡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他指着自己,左右上下的望望,神色那叫一个无辜,语气那叫一个冤枉:“我?我又怎么了?我自个儿都不知道三哥有这个本事啊!”
林游眼底也闪过一丝诧异。
他自认这事藏得极为巧妙,尤其在被圈禁之前,更是从未对任何人透露过半分。
既是如此,老七又是从何得知的?
总不能是半夜偷摸溜进他府上,翻了他的窗户,从几句梦中呓语里听去的吧?
【诸位看官怕不是忘了,咱们这位信王殿下最喜好什么东西?对咯,吃!】
【他是顶喜欢在各种有好吃的的地方设宴款待那些个哥哥弟弟的。】
天幕说到这儿,顿了顿,忽然就把声音往下一压低,搞得神神秘秘的。
【要不怎么说无巧不成书呢!那一回宴饮,恰恰好旁的殿下全都醉倒了,唯独咱们这位九殿下没喝多。】
【偏生就在这个当口,三皇子心里的憋屈那叫一个翻江倒海啊,嘴上把门一松,便将自个儿会瞧工图纸的事儿一股脑儿全秃噜了出来。】
【九皇子当时还琢磨呢,左右不过是听一耳朵的闲篇儿,能有什么用处?谁家正儿八经的闲散皇子会去捣鼓什么工图纸啊?】
【可万万没料到,早年不经意射出的一颗子弹,偏巧不巧,正中未来的眉心。到了那要命的关口,还真就让他给派上了大用场!】
林游一听这话,目光登时裹上了十二分的谴责,直直的往林渡的身上落。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这话他不知跟老七念叨过多少回了,偏偏老七就是不听,还总爱拉着他们几个一道儿喝。
瞧瞧,这不就出事了?把他藏了那么久的底细,一股脑儿全给抖落出去了!
林渡那边也是一脸懵。
原身喜欢喝酒?这么要紧的事,他怎么在原身的记忆里从没瞧见过?
【老三那天被老九堵在树林子里,其实也是一脸懵圈。他其实压根儿不想帮,甚至想过死不承认。那后来为什么又肯了呢?】
【因为,他想替他舅舅,赵臻,翻!案!】
作者有话说:
温馨提示,喝酒有害健康!还容易误事!误事!比如,昨天半夜被喊去应酬的我,一觉睡到了今天晚上7点……
第24章 第八口 诸位哥哥弟
满朝文武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翻案?三皇子当真是好大的口气!
这满朝上下谁不知道赵大人是被冤枉的?可知道归知道, 谁能拿得出新的铁证来?
旧日的证据再离谱,那也是白纸黑字钉死了的定案,除非能拿出指认旧证为伪的铁证, 否则任谁来都不好使。
天幕的意思他们不用猜也都明白, 大抵是三殿下想借着帮九殿下的东风,将一部分功劳转到赵大人身上。
这法子原也没错,有了这份功绩, 赵大人确实能被放出来,甚至得以重用。
可这哪里就算哪门子翻案呢?翻案那是要找到直接的凭据让案子彻底翻转的,是要洗刷干净赵大人身上的污名的。
就光靠这么一桩子新功绩, 人虽能出来,污名却还在, 这翻案就做不得数啊!
况且, 他们打心眼儿里不认为这有翻案的必要。
赵大人是没干贪墨那档子事儿, 但这又不代表他完全干净。起码, 他御下无方, 担有监管失职之责吧?
满朝文武这么想着,眼角的余光往后一撇, 就这么明晃晃的落在了正喝茶的三皇子的身上。
瞧着他那淡定到不行的模样,他们都忍不住暗自嘀咕:“三殿下不喊喊冤, 叫叫屈?瞧官家的脸色, 可实在算不上好啊。”
虞武帝的脸色确实难看得厉害。
赵臻的事,他心里清楚,扣上顶贪墨的帽子是自己对不住在先,可他自认该给的补偿都已狠狠给过了。
赵嫔的位份升了,老三吧,虽说后来被圈, 也没真派重兵看守,反倒替他修了暗道供他出府放风。
这里头固然有西凉一事的歉意,可要没有赵臻这茬,他也不至于做到这一步。
甚至后头他还私下找过老三,把赵臻在牢里的近况一一说了,又亲口保证一直在暗中追查,只等有了新凭据便替赵臻正名。
那会儿老三还跪在他跟前,红着眼圈,声声感恩戴德。
他以为这件事早在父子之间翻过去了,哪曾想,这狼崽子面上千恩万谢,心里竟一直藏着个自作主张的本儿!
他这是觉得自个儿这个做父亲的压根儿就没把替他舅舅正名这件事放在心上么?
“老三。”虞武帝喝道,“天幕上说的那些事,你待如何跟朕解释?”
林游淡定起身,上前一步,一撩衣袍,就直挺挺的跪了下去:“回父皇的话,儿臣没有解释。”
虞武帝眉头狠狠一拧:“什么意思?”
“父皇既知舅舅是蒙冤受屈,为何不下令彻查?”林游昂起头,直视着虞武帝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质问。
“虽说事以密成,但金州官场素来沆瀣一气,贪墨起来手脚大胆,从不藏着掖着。金州百姓虽苦,却只苦于官场,并不怨怪舅舅。”
“舅舅出事后,儿臣也曾三番五次亲赴金州,也曾亲眼瞧见无数百姓自发上街,为舅舅击鼓请命,恳求朝廷彻查冤案,洗刷舅舅一身的污名,还他一个清白!”
“这些话,这些民情,怎么就传不到父皇您的面前?”
这话惊得满朝文武的心瞬间拎到了嗓子眼,脸色煞白的,连站着都觉得腿脚有些发软了。
这些年不是没见过皇子同官家对峙的场面,可那大多都是私底下的,最多也就一两个简在帝心的臣子们瞧见。
但这次可不一样,不仅那天幕没关,就连他们这些个臣子,不论大小可都在眼前!
更要紧的是三殿下可是才刚被放出来没多久啊!
莫不是觉得外头的空气太好了,又想着要进去了?
林溯更是脸色骤变,直接起身,三两步跨到林游跟前,扑通一跪,将这不省心的弟弟严严实实的挡在了身后。
“父皇息怒!”林溯急切道,“三弟素来与赵大人亲厚,一时从天幕得知了真相,心神激荡,口不择言。还请父皇莫要同他计较!”
他说着,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对林游急道:“老三,还不快向父皇认错!”
可林游却把脑袋一偏,半点没有要低头的意思。
霎时间,除了林沐和林渡,满殿文武齐刷刷地全跪了下去,噤若寒蝉,只余一片惶恐的叩拜:“请官家/父皇息怒!”
林渡见状,赶忙将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糕儿塞进袖中,呲溜一下,也滑跪在了人群里。
他将脑袋压得低低的,心里却跟翻江倒海似的,浪涌个没完。
他这三哥,往日里也都是这般刚猛的吗?怎么瞧这架势,脾气比二哥还要硬上三分呢?
可他怎么听着,这事儿实在怪不到虞武帝的头上呢?甚至,他还觉得三哥被养的有些过于天真了?
虞武帝被气的面色铁青。
他看着下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只觉得心脏突突跳的厉害。
这要他怎么解释?
金州上发生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他就是管不了。
朝堂局势,一向讲究的是互相制衡、各方掣肘。那赵臻虽是个纯善耿直、勤政爱民的好官,可他偏偏坐在了那个最该有主见、手腕的位置上!
他身为金州卫指挥使,手握着军政大权,却御下无方,对那些个蛀虫的勾当毫无察觉,轻易便被人做成了铁局。
这本身就足够他被死上千回百回了!
但那人毕竟是赵臻。金州赵家又只剩下了这么一位独子,再找不出第二个继承人,又是个真忠勇之家,还是自家老三的舅家。
哪怕是他身为皇帝,碍于各种情面,也当真是狠不下心来下手。
所以他哪怕认定了赵臻不是个能掌印的料,哪怕他见到了能让他即便狠了心也不会被后世置喙的“证据”,却也还是将人留下。
甚至还在赵臻出事后,把老三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他朝堂上的门道。
可这小子呢,非但没学进去,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了他这样狠的一刀!
他这些年的教导都喂到狗肚子里了么?
还是说他的教育方式当真失败到这般田地?
【要不说,一个愚蠢的学生会让自己的老师在教育界彻底颜面扫地呢?】
【诸位看啊,咱们三皇子殿下,可不就是个典型的例子么?】
天幕这陡然落下的一句话,让满殿的人都愣了一下。
【其实,咱也想问问诸位啊,你们真的觉得赵臻案算冤假错案吗?】
这话问的满朝文武和在场的皇子没一个敢吱声儿的。
算吗?感觉不全算吧。
赵大人没掺和底下蛀虫贪墨的事儿是真,可他没管住那群蛀虫也是真。
这干净又不干净的尴尬处境,实在让他们不敢往“冤假错案”四个字上推啊。
【其实,咱们从现代的角度来看这事儿啊,其实虞武帝能让赵臻活着,三皇子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对!赵臻是个好官没错!但您也得想想他是什么位置啊!金州卫指挥使,那可是一个地方的最高官啊,跟咱们现在的省长差不多一个位置。】
【你们想啊,咱们现在是个什么情况?那不是下头谁要敢贪点,直接一带一撸,直接到底的?】
【所以啊,能放任赵臻好好儿的活着,就已经是虞武帝放海的结果了!】
林渡在心里发出了认同的声音。
他方才乍一听赵臻的事,还觉得这老头怪可惜的。分明是个好官,还错不在他,最后背锅的却成了他。
可细想想,纵使他没干那贪墨的事,那监管不力的罪责也是实打实的。
百姓受苦是真的,官场蛀虫要换是真的,一个没尽到监管之责的指挥使,受到应有的惩罚,也是应该的。
百姓们自发为赵大人请愿,那是百姓们心善念着他的好,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没能护住底下的百姓,这本身就是失职啊。
人总要为自己的失职付出点代价吧?
所以,他还真不觉得赵臻被关是冤枉的,哪怕他确实是那桩案子里最干净的人。
【三殿下想替赵臻翻案,是处于甥舅师徒关系,这本身没错。】
【但他又不仅仅是外甥加徒弟,他还是个皇子啊。那皇子能跟外甥加徒弟一样,站在一个角度思考问题吗?】
【——那必然是不能的啊!】
【哎,要不说虞武帝在教育界一败涂地呢?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教明白儿子,可不得一败涂地?】
满朝文武:“?”
林沐、林渡、林时:“?”
不对啊,刚刚天幕是不是还在说,官家(父皇)的心思全放在了大殿下(大哥/老大)身上,对其他儿子疏于管教的?
怎么这事儿有成了官家(父皇)的错了?
【哎哎哎,诸位别恼啊!是!咱之前是说了,三皇子的教育大多的依靠着赵大人完成的。】
【但赵大人这不是被扣了贪墨的帽子进去了么?三皇子那会儿又是个没成年的,总归是还要念书的吧?】
【这兜兜转转的,可不就又回到了虞武帝的手里了么?】
【而且,咱们先头也说了,虞武帝这个人吧,早年前看着是粗的,实际上心思敏感的不行。这样的人哪儿还能看不出自家老三心里头揣着什么心思呢?】
【他想啊,哎,老二已经跟他颇有点不大亲近的意思了,要是老三也被这事儿给影响了,跟他关系紧张,他这个当爹的是不是太失败了?】
【所以啊,后面老三的教育有算是虞武帝全权接手了。】
林溯点了点头。
这事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当初老三刚被父皇从金州接回来时,那眼神里的恨意藏都藏不住,不说话,不理人,跟条养不熟的狼崽子没两样。
后来不知怎的,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乖巧了,看父皇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孺慕。
天幕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揶揄来。
【其实要咱说啊,论起教育这门玄学,整个大虞元启朝都没咱们信王殿下一个人做得好。】
林渡:“???”
他做什么了?他连自己府上那几只八哥都教不利索,怎么就成了教育界的标杆了?
【三殿下刚回京那会儿,因为赵臻的事,恨虞武帝恨得牙根痒痒。不听话不交流,跟条养在外头没驯过的狼崽子没区别。】
【但其实三皇子是接受过教育的,知道什么是对他好什么是对他不好,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
【偏巧了,有一次他心烦意乱的出去,在御膳房撞上了正偷吃的信王。信王一听三哥说“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当场就给支了个招——装乖。】
【让虞武帝觉得他会听话,实际上悄悄找机会给自家舅舅翻案。】
【但从后来发生的事来看,咱们信王大概只是随口一提,但三殿下却当了真。】
林渡听到这里,默默缩了缩脖子。
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原主的记忆里还有这么一段。
那天原主只是去御膳房找吃的,正好撞上刚被训完话的老三。
看人家眼眶红红的,就随口说了句“你先顺着父皇,私下该干嘛干嘛不就行了?”
谁能想到老三不光听了,还一装就是这么多年?
这……怪他头上他是真的不能认啊!
于是,眼见着虞武帝的目光就要往他身上落了,林渡干脆一脑袋撞在了地上,率先喊出来:“父皇,儿臣冤啊!天幕他胡说啊!”
“儿臣那会儿子还只是个娃娃呢,能懂什么教育?儿臣真的只会吃啊!”
“儿臣那会儿只想着快些让三哥开心点,分享点好吃的,哪儿曾一句话就让三哥记到了现在!”
满朝文武:“……”
林溯、林沐、林游、林时:“……”
虞武帝:“……”
虞武帝嫌弃的撇了撇嘴角:“行了,朕还不至于蠢到连责任在谁都分不清楚!”
林渡缩了缩脖子,心说:“那还真不一定。”
这天幕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的,万一一会儿忘了急转,就着往下说,再漏出点什么来——
您这么一位好脸面的,确定不会把责任往我这光秃秃的脑门上扣么?
好在天幕当真是知趣的厉害,也可能是“教育”这道坎儿,实在是东亚小孩避不开的人生疼痛,没人乐意听。
这话刚点到这儿,就立刻调回了翻案的正题上。
【扯远了扯远了,来,咱们接着说翻案!】
【三皇子是真一门心思想翻案,可一直没什么契机,心里憋闷着,就跟自个儿的弟弟们走得疏远了。所以老九找上他的时候,他一直在拒绝。】
【但俗话说得好,不止烈女怕缠郎,烈郎其实也怕。老三被老九缠得没法子,只好去找曾经指点过他要装乖的老七诉苦。】
【老七一听是这苦,就建议老三帮老九。老三却觉得老七在说风凉话。毕竟他现在哪有那个心思?】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翻案的事,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坐下来研究什么制盐?】
【但咱们都知道,信王殿下那是有他自己一套劝人哲学的,虽然我们现在称之为歪理邪说哈。】
【信王就从三皇子的心里开始剖析。三皇子当前最大的心愿是什么?翻案啊!翻案要什么?证据!证据在哪儿?金州!】
【但诸位别忘了,三皇子这会儿是被圈着的,哪怕偶尔能出去放放风,那也是有时间限制的,根本得不到自由。】
【没自由就没机会去金州,去不了金州就找不到证据。这就是个死循环。】
【但九皇子要干什么?制盐啊!盐在哪儿?在池水里,在山涧石头上,在悬崖峭壁上,还有可能在海里。】
【而金州最出名的,就是他的海岸线了!】
【三皇子只要不是个真蠢的,信王提醒到这个份上就该幡然醒悟了。他这不是在帮老九,是在给自己找一条跟金州光明正大联络的路子呢!】
天幕顿了顿,继续道。
【先头咱也说了,三皇子小时候被母妃赵嫔托付给了赵臻,在金州住过不少时日,对那儿的环境最熟悉。】
【而金州靠海,本就有自己的造盐法子。再加上信王给的办法又真跟海盐有关,而且他那舅舅也是个聪明的,早早就开始研究起海燕新的提纯手法这事儿了。】
【再加上,哪有能活到成年的皇子是真蠢的理?】
【所以啊,三皇子从咱们信王府上一出来,扭头就应下了九皇子的事儿了。还告诉他,自个儿舅舅赵臻,之前研究过,东西就在宅子里,可以去找。】
【九皇子是真憨啊,一点心机没有,直接找人去了。这一找,就不仅找到了所谓的研究手札,还有些当年其他官员沆瀣一气的证据。】
【而且啊,诸位可能不知道,九皇子其实对那种肯为百姓干点实事的官儿有莫大的好感。一见着这证据,再看看那手稿。都不用三皇子交代了,自己就颠颠的把证据全拿回京城,送给三皇子了。】
【而三皇子呢,看见证据那叫一个激动啊!当场就想进宫替自己的舅舅喊冤!】
【但,还是那句话,他明面上是没有出自己府邸的权限的。于是,他扭头就继续找咱们那位先前指点过他的、比手底下幕僚还值得信任的信王殿下了。】
林渡:“……”
虽说能被认可是件好事儿,但这样的认可可以不要来啊!
【信王殿下也没想到这东西这么快就能找到,惊讶之余,建议三皇子别轻举妄动。】
【毕竟咱都知道的,那会儿子虞武帝已经性情阴阳不定了,万一一个多心就好事儿成坏事儿了。】
【好在,三皇子殿下也是个听劝的。就问信王现在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呢?全部坐下来,专心致志研究制盐的事情呗。】
【等法子出来,先递上去,让咱们这位虞武帝高兴高兴。然后再把证据往上一递——】
【那给赵臻翻案的事情,可不就顺理成章的完成了么?】
林沐凑到了林渡的耳边,忍不住感叹:“老七,这法子不错。”
林渡:“……”
这怎么可能不错!这不仅有错!还错大了!错离谱了好吧!
假设真如天幕所言,虞武帝那会儿性情阴阳不定,疑心病愈发严重了。
在他最高兴的时候呈上个替人翻案的证据,那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在明晃晃的告诉虞武帝:“看啊!我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这件事啊!”
这一个解释不清,那后果如何,没人敢想啊!
林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和点:“二哥,要不,咱也学点朝堂谋略呢?”
起码不至于真把这法子当成个好的啊!
天幕还在继续。
【于是,这几个人就这么凑在一块儿。】
【诸位想想啊,三皇子熟悉金州盐场的位置,信王能拿得出法子,能在困境里指点迷津,九皇子有一股子“偏要干出点”什么的韧劲,再加上赵臻留下的雏形做参考——】
【可不就这么的把这方子给完善出来了么?】
虞武帝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如此看来,赵臻虽不善管理,却着实是个能干实事的。真要放出来,也不算过分。
其实昨日暗卫将这几个儿子私下的对话呈上来时,他还觉得恼火的厉害。
这明明是老七想出来的法子,纵使他们不愿居功,也实在不该拿去给一个确实有罪的人做功绩。
没想到赵臻非但自己研究了,还那么早就初有雏形。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关他,不然这方子早就该出来了吧?
“老三。”他收了收神,看向跪在底下的林游,“赵臻的东西在哪儿,你可清楚?”
林游就是再傻,也听得出父皇这是松了口、愿意放人的信号,赶紧回道:“在金州。儿臣可以快马加鞭去把东西取来。”
“不必了。”虞武帝道,“既然这法子赵臻也在研究,就准他戴罪立功,同老七、老九一道儿办这桩差事。若是能成,朕便饶他这一回。”
林游眉头微微一皱。戴罪立功?这跟他的打算不一样。他要的可不是恩赦,而是翻案啊!
就算不能洗刷掉身上全部的冤屈,那摘掉一定贪墨的帽子也总归是好的不是?
“父皇明鉴,舅舅的罪名实在太大,肯定父皇详——”
【那赵臻最后到底有没有翻案成功了呢?】
【算成功也算没成功。】
【成功的是,他头上那顶贪墨的帽子是被摘除了。没成功的是,又一顶新的帽子扣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定不了时的我以及发不出去的文……
这个地方我应该写清楚了吧?本质上是,不管贪了没有,监管不力就是错误,尤其是古代管控严格。
赵臻理论上应该嘎,但实际上虞武帝手下留情了。赵臻也确实有本事,再加上金州位置得天独厚(北纬39°,天然盐场),确实先驱一把,值得被放。
教育那部分插进去也可能会乱……但我们天幕东一榔西一棒是这样的……要是读感太差,提一下,我来调整的清楚一点……
这个剧情其实也压我能力限了,写了13000,留了6000,笑死
第25章 第九口 一口小鱼干
“新帽子?!”
面摊里的一位老者坐不住了, 用筷子把碗口敲的哐当响。
“赵大人这是招谁惹谁了?先头的错又不在他不是?那些个天杀的官儿要是一门心思瞒着,谁能晓得?更何况,赵大人那会子可是在为咱们这些个百姓做实事啊!”
“大虞好容易出了这么个顶好的官儿, 官家不放出来, 还要再给扣顶帽子?这让咱们往后能指望谁?那帮子眼里头没人的狗官吗!”
要不说虞武帝后来纵使有千百样不好,百姓们都不大怪他呢?
元启朝是从不封百姓口的。虽说没到畅所欲言的地步,那也是比其他朝代都要宽松的。
起码, 从没听谁是因为骂了官家、皇子、官员被抄家灭门的。
甚至,有时候关于某位官员的怨言大些了,官家还会特意安排人来暗访。
或贬或捕或澄清的, 总归不会让这事儿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过去了。
就拿赵臻那事儿说吧,其实虞武帝前前后后查过不下十次, 可惜除了第一回给赵臻定罪那会儿查出些实质性的证据, 往后次次都铩羽而归。
不仅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就连那天幕所谓的研究手札, 也没曾见过。
真不知是赵家自个儿就极擅长藏的, 还是那些个黑心肝的够谨慎,一股脑的都丢到了旁人想都想不到的地方了。
“可不是!”一旁的大娘也恨得牙根发痒, “官家可听听民意吧!莫要再冤害了好人!”
那可是盐巴啊!天知道那是多紧俏的货!她活了这大半辈子的,就只见过盐价涨, 没见过盐价跌!
好容易有那么几个机会摸得着私盐了, 还没等她悄默声的去买呢!那铺子就被人一窝端了!连个活口都没留下!
要她看啊,就凭赵大人他能弄出大量的盐来这一条,甭管前头犯了个多大的错,就是该杀头的罪过,都该被赦免才是!
满朝文武闻言,才刚刚离了地面的膝盖又酥酥麻麻的发软了。
他们偷觑着林游, 心提的那叫一个高啊,连带着精神都高度紧张了,生怕一个不注意,三皇子就又跟官家吵上了。
天幕话都说到这儿这个份上了,他们哪还有不懂的呢?
只不过看三皇子模样,他可能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赵大人哪怕是洗刷干净了贪墨的帽子,人也不可能干干净净的走出来呢!
文武百官不约而同的都看向了林渡,眼睛眨啊眨的,分明是说:“劝劝!信王殿下,劝劝啊!”
那未来的三皇子就听信王殿下的劝,那现在的,也一样吧?
被这目光盯得后背发凉的林渡:“?”
都看我做什么?大哥都还没开口呢,我难不成还能在这场父子局里说上话吗?
只是谁也没注意到,已经有人从谨身殿溜边儿出去了,估摸着应该是领了虞武帝的令去放人了吧?
【其实,喜欢看各种同人文的诸位都知道的,虞武帝这群儿子里,无论面上合与不合,心上都还是把对方放在重要位置的。】
【唯独有这么一对,关系那叫一个紧张啊,无论是明面上还是心尖上,那都贯彻始终如一的不合。】
【那就是老三和老七。】
【而且,是老三单方面跟老七不合。】
满朝文武:“啊?”
围观百姓:“啊?”
就连虞武帝也:“啊?”
天幕啊天幕,你听听你这话,是不是自相矛盾的厉害?
前头还说三皇子对信王是言听计从的,怎么一转眼就单方面不合了?
而且,谁会对一个单方面不合的人言听计从?反正他们绝对做不到。
林渡的脸色却跟丢进染缸过了一样,又青又黄。
他就想不明白了,自己这是怎么得罪了三哥了?装乖的主意不是他出的?先谋后动的主意不是他出的?
是,这法子是不靠谱点、风险大了点,可他这不是也还小么?一时思考欠妥不也挺合理的么?至于因此要跟他闹不合么?
【这事儿吧,其实也怪咱们信王。你说说你啊,出主意就出主意呗,动动你聪明的脑袋瓜子好好想想不行吗?非得出那么个半吊子主意,可不就遭人恨了么?】
林渡瞪大眼睛,指着自己,就差张嘴喊冤了。
他出的主意怎么了?是,风险是高了些,可他又没打算真的去干啊!
这种连现在的他都一眼能瞧出窟窿的主意,未来的他得傻成什么样才会原封不动地照搬执行?
林溯眉头微皱:“小七,你真照着那个主意干了?”
“大哥,这不可能!”林渡急得就差指天发誓了,“我是绝对不会——”
【——对!他干了!他真就这么干了!】
林渡:“……”
不是!未来的自己是疯了还是傻了?居然真就这么莽撞的干了?!
满朝文武都发出一声惊呼,看向林渡的眼神要多诡异就多诡异。
怪不得合不来!那主意乍一听是没什么问题,可也不想想官家的态度?
真要干了,跟明晃晃地告诉官家“你的好儿子们如今都心野了,想培植自己的势力了”有什么区别?
且不说那会儿官家的疑心病究竟重到了什么程度,单就这会儿,官家怕是都不能坐视不理吧?
林游也总算是悟出哪里不对劲了,看向林渡的眼神里,也隐隐染上了丝丝缕缕的不善来。
好啊!林游咬牙切齿的想,做哥哥拿你当可以托付的弟弟待,你却拿哥哥最在乎的事情在背后捅刀?
老七啊老七,枉我这么多年真心待你了!
林渡见状,脑中警报在疯狂拉爆,他当即想让三哥先冷静,可话还没出口,那天幕又再次贱嗖嗖的开了尊口。
【不过啊,这桩公案要是全扣在信王一个人头上,那可真叫冤枉了。】
【诸位看官想啊,信王那是什么人?吃吃喝喝、种种菜养养蚯蚓、连朝堂上的柱子都能当靠枕用的人,他会主动去捅虞武帝的逆鳞?】
【他躲还来不及呢!】
【这件事说到底,是两个人的合谋,一个人的断头台罢了。只不过最后被架上去的,只有咱们这位倒霉催的信王殿下。】
画面一转,出现了一封泛黄的信笺,字迹瘦硬有力,与信王那手歪歪扭扭的狗刨字截然不同。
林游一看就知道,这是他舅舅赵臻的字迹。
【真正的主谋,不是别人,正是三皇子那位被关在牢里的舅舅——赵臻。】
【赵臻这个人,不善管理是真,对三皇子的疼爱也是真。他人在狱中,心里却一刻也没放下过外头那个一根筋的外甥,那伸出去的手,长的哎……】
天幕啧啧了两声,话语里全是再明白不过的未尽之意。
【所以,三皇子私底下跟九皇子干的那事儿是完全在赵臻的眼皮子底下做的。甚至,那一箱子手札和证据,还是赵臻亲自着人送给九皇子的!】
【不过呢,赵臻实在是太清楚虞武帝的脾气了,也太清楚自己外甥的性子。】
【他担心啊,自己这个当舅舅的万一真翻案成功了,势必会再次连累三皇子。所以他要想个法子,替三皇子铺一条路。】
【可咱们都知道,这铺路最需要门路,他在朝中能用得上的门路,他信得过且最能说得上话儿的,也就是信王林渡了。】
满朝文武的眼神又齐刷刷地飘向林渡,眼里闪着的,全是狐疑。
都能让前金州卫指挥使信任了,信王真的没那个夺嫡的心思吗?
虞武帝也狐疑的看向林渡。
老七的人际关系是不是该摸一摸底了?连老三的舅家都能搭上,老七的手下该埋着不少见不得光的人际网才是。
【诸位,您要是问这两个人怎么搭上的?是不是为着那大宝?】
【哎,不是,真不是!】
【因为咱们信王啊,永远只会为了一口吃的低头!】
满朝文武:“……”
眼神里的狐疑也渐渐转成了谴责。
都这个时候了,旁的皇子们都知道布局,为自己谋一份未来了,您这怎么还想着吃呢?
【赵臻手上有一样东西,是做小鱼干的方子。对,您没听错,小鱼干!酥酥脆脆,干干爽爽,香香辣辣,保质期贼长的解馋小零食的小鱼干!】
【而咱们信王殿下,那会儿能研究出来的新鲜时令吃食都已经吃遍了,他进阶了,开始一门心思地研究压缩罐头,满世界找能把食物长期保存的法子。】
【于是,这俩人一个有小鱼干配方,一个在捣鼓压缩罐头,一拍即合,就这么搭上了线。】
林渡木着一张脸,已经放弃挣扎了。
小鱼干?压缩罐头?
行吧,至少这次不是什么谋逆大案。
如果只是一口吃的,他相信现在的虞武帝一定会理解……的吧?
【于是,信王就照着自己之前的计划,等着老九把海盐一献上去,他立刻跳出来说啊,这不是老九的功劳,是赵臻的!】
【他还顺带递了份折子,说自己找到了赵臻不是贪墨犯人的证据,请求虞武帝放人。】
【诸位看官,您且细细品品这个时间点啊。虞武帝那会儿正是疑心病最重的时候,一听这话,脑子里能不拐弯吗?】
【你信王平时缩在柱子后头打盹,怎么忽然这么积极了?你跟赵臻什么时候搭上的?】
【赵臻人在牢里,怎么还能跟你一块儿研究海盐?你们背后还有谁?】
满朝文武差一点就点头了。
别说是官家了,就是他们,要是这是家事,儿子们干出这种事儿来,他们也得这么想啊!
【不过呢,虞武帝虽然疑心归疑心,可他本来也没真想一直关着赵臻。】
【毕竟天幕前头说过,赵臻那贪墨案,虞武帝心里早就有数。】
【所以啊,这案子最后的处理方式,在咱们后人看来,也算是拨乱反正了。虞武帝把赵臻头上那顶“贪墨犯人”的帽子摘了,转手又给他扣了一顶“监管不力”的新帽子。】
天幕说到这儿,微微一顿,忽然就笑了一声,那声音一压,颇有几分哭笑不得的意思。
【可这一套连招打下来,落在当时的三皇子眼里,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三皇子只看到老七跳出来替赵臻说话,结果赵臻非但没放出来,还多了一顶新罪名——】
【这种事舅宝男能受得了吗?受不了啊!所以三皇子跟信王之间的梁子,就是这么结下的。】
林游:“……”
你才是舅宝男!你全家都是舅宝男!我只是跟舅舅关系亲近了点。
再说了,这件事上舅舅本就没错,不是吗?
林游气的鼓起了腮帮子。
【都说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咱们虞武帝为大皇子计深远了,那总得有人为三皇子也计个深远吧?】
【赵大人这个当舅舅的,可不就顶上了么?】
【只可惜啊,孩子教得太耿直、太纯善了些,听风就是雨,一点自己的思量都没有。】
【只能苦了咱们信王,一口黑锅背了多年。要不是后来十皇子林且偷偷造糖的时候偶然翻出了当年的往来信件,这黑锅怕是要一直背下去。】
虞武帝:“……”
满朝文武:“……”
林游:“……”
虞武帝干咳了一声:“老三,你这性子,是朕没有教好。日后,朕找人专门教你——”
他顿了顿,目光往底下在场的所有儿子们身上一扫,忽然改变了主意。
“不。自明日起,所有皇子,除了林溯,一并回宫学习,直到结业考试结束方可停止。”
林渡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是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
回宫学习?结业考试?
他一个穿越过来的农学硕士,好不容易熬过了上辈子的所有考试,怎么穿到古代还要考试?
他!实!在!接!受!无!能!啊!
林渡立刻把嘴一撇,摆出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去看林溯,却发现林溯也正在看他,嘴角微微弯着,眼底全是同情,但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打算说。
林渡:“……”
行吧。老大受了精英教育多年,磋磨惯了,如今想拉兄弟们同享这份福气,他能理解。
但他就不信了,老三跟老九也能甘心接受!
他立刻去看林游,林游还木愣愣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就被虞武帝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朕还就不信了!”虞武帝冷着脸,一字一顿地说,“朕不能把你们从歪路上拽回来!”
林渡:“……”
林渡默默地低下头去。
要入夏了,天也凉了。
是时候让自己冻感冒,失去这宝贵的受教机会了吧?
【说到这儿,咱们好像一直没揭秘一件事——大皇子最后到底称帝了没有?】
这话一出来,谨身殿前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这事儿吧,学术界一直争论不断。】
【前些时候咱们闲来无事,把各家观点统计了一番,又做了各种排列组合,最后也只能给出一个不大准确的答案——如称。】
满朝文武的精神头一下子就被拽了回来。
如称?什么意思?大殿下最后没能如官家所愿荣登大宝吗?
要知道从天幕开始讲皇子以来,他们早就默认了未来的官家就是大殿下。
大殿下身上的冤屈已经洗清了,官家如今的目光也还是一点不错地落在他身上。
他们实在想不出,未来究竟还能发生什么事,让大皇子殿下最终坐不上那个位置。
林渡也好奇了。
如称?这可不是什么好词。
是在说大哥未来确实登基了,但实权不在他手上吗?
可这怎么可能呢?
不说天幕一早就强调过的“兄弟齐心”的未来格局,单说他目前感受到的。
除了老十林且不知为何似乎对大哥抱有敌意之外,就连二哥林沐,虽看着和大哥不太对付,骨子里也是护着大哥的。
况且他们这帮兄弟,除了他自己,个个都是顶顶有本事的。
有他们在,实权怎么会落不到大哥手里去?
【从正史上看,咱们这位大皇子确实上位了。可他只在龙椅上坐了三年,便退位让贤了。而且终其称帝的一生,他都没有改元,继续沿用了虞武帝的年号往下延续。】
【但若是翻翻野史,说法就全然不同了。】
【野史记载,大皇子压根儿没等到登基那天就跑了。正史上那“在位三年”的记载,不过是史官们在勉力替他挽尊,不想让大皇子的脸面看上去太难看罢了。】
这话说得满朝文武都寒蝉若禁。
不是不想议论,是真不敢啊!
做了三年皇帝便退位让贤,连年号都未曾改。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皇子确实登基了,却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平稳登基。
是未来的大皇子不得人心?
绝不可能!
不说如今官家的心思,单论大皇子本人,无论是品性德行还是行事做派,满朝文武都是信服的。
而这未来短则七八年,长也不过十五六年,怎么可能让一个人在众人心中的地位,从信服飞快地滑到不信服?
那便只剩下两种可能。
要么是他自己不愿坐那个位置,要么是有人让他坐不稳那个位置。
前者还好些,若是大殿下好好解释解释,兴许能哄的过去。
但若是后者——
那剩下的这些皇子,甚至连同这些曾在官家挂过号的臣子们,都得掂量掂量了。
是不是现在递交辞呈或是直接假死更安全些?
林渡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林溯。
林溯却始终像个没事人一样,一口糕点一口茶,不紧不慢地吃着,半点没有因天幕那番话而流露出半分忧惧或不平的意思。
林渡皱了皱眉,忍不住问:“大哥,你不慌吗?”
林溯偏过头来看他,目光还是温温柔柔的,甚至嘴角还弯了一下:“慌什么?”
林渡:“……”
天幕刚刚不是说的很清楚吗?大宝!独属于你的大宝!被人截胡了!截胡了!
林溯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从攒盒里又挑了块糕递过来,语气跟哄孩子没什么区别:“别想了,来吃糕。”
“天幕不是说了么,这是争论不断的事。争论不断,就是没有定论。”
“既然是没有定论的事,你替我愁什么?我又要慌什么?”
“况且——”
林溯偷瞄了一眼虞武帝,又把声音压得再低了一些:“依着父皇那性子,未来他究竟更看好谁还尤未可知。”
“与其为这么个未知的未来慌乱,倒不如看看眼下。比如,明天父皇开课,你打算用什么借口请假?”
“我提前替你想想,省得你到时候跪在金殿上现编,编得还不好听?”
林渡脸上一僵。
……大哥,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林渡木着张脸道:“谢谢大哥,要不,你等我今晚去湖里游两圈再说?”
【关于大皇子退位的原因,正史上只有一句话。“帝体弱,不堪繁剧,乃禅位于——”】
画面忽然抖了一下,字幕的后半截像是突然被卡飞了一样,没完全跳出来,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天幕的声音也在这个地方顿住了,再正常时,已经跳到了另一个话题。
【——好了,这段咱们先按下不表啊,毕竟咱们今天的主题还没轮到夺嫡呢。】
林渡:“……”
不是,天幕,你究竟是几个意思?要么就说全乎,要么干脆一字不提。
像现在这样话说一半便硬生生地吞回去,是想让谁提心吊胆着猜?是让他们这些做皇子的,还是让那些曾经站过队、压过宝的臣子们的?
怎么就这么不把别人的死活放在心上呢?
事实证明,天幕还真没把别人的死活放在心上过。它非但掐了话题,甚至还打算直接关播了。
【好了好了,时间也不早了。剩下的事情,咱们待到下次开播时再继续。不过这次下播之前,咱也想留个问题给大家思考思考——】
天幕的语调一扬,沾上了点不正经的雀跃。
【都说这南北差异之争,历来有咸甜豆腐脑之战,咸甜粽子之战,还有汤圆元宵饺子之战。】
【那么诸位看官不妨猜猜,在元启年间,这南北差异之战,指的又是什么呢?】
南……南北之战?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
咸甜豆腐脑?粽子?汤圆和饺子?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然而不等他们再往下细想,那天幕就自顾自地一黑,干脆利落的跑没了踪影。
满朝文武:“……”
走这么快的吗?多少留下点提示再走啊!
虞武帝也陷入了沉思。
大虞幅员辽阔,南边和北边的风俗民情素来隔着一层。
天幕说的那些豆腐脑、粽子、汤圆,他虽说没完全听说过,但想想也知道,大概都是吃食吧?
可天幕都把“南北差异”四个字上升到“之战”的地步了,应该没那么肤浅?应该是在用吃食指代些别的?
那会是什么?
南边士族和北边军功世家之间明里暗里的较劲?赋税征收的偏重之争?还是科举取士的地域配额?
虞武帝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眼见天幕已散,虞武帝自觉也没了留人的必要,便挥挥手道:“都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准备退下。
林渡混在兄弟堆里,脚跟已经转了一半,一口气刚要松下去——
“老七,你留一下。”
林渡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皱着脸,眼睁睁看着大哥林溯递过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二哥林沐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哥林游低着头快步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老九林时更是溜走,脚下快的仿佛在表演竞走。
林渡:“……”
还是不是兄弟了?居然连一个留下来陪他的都没有!
等偌大的谨身殿前彻底空了,林渡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抬头看着虞武帝,干巴巴地喊了一声:“父皇。”
“嗯。”虞武帝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林渡脸上,忽然问道,“老七,天幕最后说的那几样吃食,你可都认得?”
作者有话说:
咦,1000营养液了!安排一下,明天加更w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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