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杀怔忪许久。
比大脑先反应过来的,是这句话落进心里,割开铺天盖地的钝钝剧痛。一股铁锈味涌上舌根,他迟缓地理解她话中的意思。
喜欢……他?
谢玄杀薄唇微颤:“你可知我是谁。”
乌皎执着道:“我喜欢的人。”
“你早知我不是太……”
“我们先不说这些了,好不好?”乌皎扶着他一截手腕,宽大坚硬的骨节都硌手。她仰头望他,“你身上好多伤,我先给你上药包扎。”
谢玄杀倏然抽手:“不,不,你别碰我。你不能碰我。”
乌皎蹙眉,身子一动又要向前。
“别过来。”
方才魔气刺激太过,眼泪越流越多,大有绝堤之势。眼前人模糊至极,乌皎只能听他抗拒,根本看不清他神色,双手胡乱抹去眼泪,但怎么都擦不完。
谢玄杀不看她,强忍片刻,终是转过头来,双目已布满红血丝。
“你别哭。”
他声音极低:“别哭,听我与你说。”
乌皎闷闷“嗯”了一声,手上抹得更快,手背衣袖一起上。但只要停下,眼睛里就又蓄满泪,脆弱睫羽一颤就成串掉落。
谢玄杀皱眉,手指颤动几下,欲抬未抬,终于缓缓握紧。
“你不能喜欢我。”
乌皎问:“为什么不能?”
“你我云泥之别,身份悬殊……”
乌皎不愿意听这论调,作为魔族人,她听的浑身不得劲:“那怎么啦?我管他的,我敢喜欢全天下任何一个人,凭你什么身份,我就是喜欢你——”
她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忍住哽咽:“我就是喜欢你!我告诉过你的,我心生仰慕的,是在西北战场立下赫赫战功,英勇杀敌守护河山之人——那个人一直都是你啊!”
谢玄杀猝然抬眸。
乌皎委屈低头,低声道:“那日庆功夜宴,我一眼便知太子不对,他根本不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样子。我心中烦闷,出门醒酒,偏偏遇见了你——你的容貌,虽然你在隐藏,但我还是看清楚了,再加上你身上的战伤,我心中就有猜测……”
谢玄杀咬着下唇,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攥紧,又无力地松开。
乌皎轻轻蹲在他身侧,双手抱膝,声音很小,却全是信赖:“我不喜欢太子,他既无领兵之能,又失君子之德,我不想见他,不愿与他说话,他卧床那么久就是——”
谢玄杀陡然伸手,食指克制地停在她双唇前方半寸处。
他低声:“令自己万劫不复的秘密,对任何人,都不能提及。”
乌皎说:“我相信你。”
谢玄杀:“那也要懂得保护自己。”
乌皎愣了愣,原来濯水之莲,满身淤泥,内里竟真是白的。
她低头闷声道:“反正我就是知道,他不会那么快出现在人前。可三天他就痊愈了,我心中疑惑,就亲自去东宫瞧瞧……”
停了一下,她抬头,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澄净的令人心颤:“然后我就认出你了。”
谢玄杀几分不清胸腔里是恨是怒还是怜:“你既知我身份有异,为何不躲远些,还屡次靠近?”
乌皎道:“我贪玩,好奇,我想看看你。”
“越看你,就越知你可贵,然后就更想看你。”
谢玄杀垂首,心下一片悸然。时至今日,再听“妖魔”“贱种”“怪物”已经不会在他心底激起波澜,但“可贵”二字,狠辣的不亚于一记耳光。
他手指搅紧,呼吸一片冰冷。
“那天我高烧不退,其实没有那么不清醒。我明白那个人是你,我想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谢玄杀没回答,只道:“以我的体质,昏厥的蹊跷,我百思不得其解,原来是你做的。”
乌皎低声道:“你身上好多伤,我怕你再挨打,想让你休息一下。”
谢玄杀闭上眼。
决不能再听下去了。
默默深呼吸片刻,睁眼时,眸中冷静沉寒:“乌姑娘,喜欢我会害死你自己。你是钦定的太子妃,背后有整个乌氏一族,你对我的感情,只会……”
乌皎捂住他念经的嘴,她没那么多讲究,结结实实捂紧:“你别说这些,这些都不是重点。咱们做事情应该这样——先确定了喜欢你,然后再考虑和你在一起有多少困难,想明白了,再去一件件排除万难。你想的那些,都是内耗你明白吗。”
谢玄杀静静躲开她手,她眯眼笑了笑,把手放下:“再说那些我又不是不知道,我又不傻。”
谢玄杀:“你还不傻?”
怎么能这么说话呢,乌皎不想兜圈子了:“反正我认定你了,我要和你在一起,前方多艰难我都不怕,我不会放弃你的,除非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谢玄杀道:“我不喜欢你。”
乌皎:“……”
他大爷的,这句话说多余了。
乌皎也不气馁:“你不喜欢我,我就追你好了。我会努力打动你的心,让你喜欢我。”
谢玄杀侧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涩然弯唇。
须臾抬眸,声音平静如一潭死水:“乌姑娘,我姓谢,辈玄,名杀。与太子一胎双生。双生子是画皮类人的怪物,不祥之身,国师曾断言,凡践踏我之人,会为自己积累福报,风生水起;垂怜我的人,便是为虎作伥,身受报应死无全尸。”
乌皎怔愣望着他。
“曾经我不认。直到看着皇帝开疆裂土,四海贤名;看着皇后中宫独大,地位端稳;看着太子烈火烹油风头无两,那些知内情、欺辱我的宫人,也都个个加官进爵。”
“而西北战场上,那些不知内情忠诚于我,随我出生入死的几位将军,每一个人……都身首异处。他们一个都没有回来。”
他直视她的眼睛,缓声道:“他们真的死无全尸。如果他们追随的是真正的太子,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乌皎抬手想要触碰他,嘴唇微张刚要说话。
他身体蓦然一动,毫不留情远离。
“请姑娘珍重自身。你率真可爱,敢喜欢天底下任何一个人;但我,不值得任何人喜欢。”
……
乌皎到了晚上也没睡着。
谢玄杀不肯让她靠近,也不要她上药包扎,她只能将药留下,但估计他也未必会乖乖取用。
正想着,头上的乌骨钗亮了。
乌皎反手拔下:“老黄,你来的正及时,我正在想你呢。”
黄长老嗤笑:“快算了吧,你早就是独当一面的魔王,不要把这种酸唧唧的话挂在嘴边。我还不了解你,你现在能怎么想我,是不是默默骂我写话本子没逻辑?”
乌皎幸福道:“老黄,你真的很懂我,你对自己的认知也很准确啊。”
对面冷哼两声:“进展如何?大长老那头,我快瞒不住了,你知道,她不喜欢邪修,你早日拿出第一个世界的成果,我也好堵她的嘴。”
乌皎也想拿成果,但这事急不来:“在努力了,可是他现在还不喜欢我,别急。”
“丧气话?”
“这是他的原话。”
“直接说不喜欢……”黄长老若有所思地拉长语调,也不知道想到了啥,她有力地结论,“他这是跟你打情骂俏呢。”
乌皎乐了,谢玄杀和打情骂俏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新鲜。
她对这个词很怀疑:“是……吗?”
“是。你别管他说什么,缠上去,话本子里都有写,烈郎怕缠女。”
“有这话?”
黄长老:“别管,你去缠一下试试。”
**
乌皎收拾了些吃的和伤药,猫猫祟祟溜出门,大义凛然缠郎去了。
她给谢玄杀安排了处偏僻的住处,清静无人打扰,她偷偷过来也不会被人注意。
乌皎站在门口敲敲门,小声叫了谢玄杀的名字,没听到任何回应。她了然地挑了下眉,直接推开虚掩的门。
怕引人注意,她未点灯烛,屋内清寒的月光从窗棂缝隙透进,临窗的床上,谢玄杀的睡姿端正而安静。
乌皎走到床边,先扫了一眼,果然他没有给自己上药包扎。
再看他面容,他入睡也未将脸上面具摘下,大抵容颜生得太过浓艳漂亮的缘故,左脸的伤疤竟不显丑陋,反而平添一股张狂破碎的美感。
乌皎不由得多看两眼,颇为遗憾地摸摸自己的脸:可惜她这魔界的天之骄子,偏生了一张娇弱温婉的模样,若能像他这般美艳凌厉,以后战斗落疤也没啥,气势上还更加狠厉。
她慢慢弯腰,目光在谢玄杀脸上转了两圈,他呼吸匀静,依旧沉睡。
乌皎清清嗓子,凑近他耳边:“别……装……了……”
他没反应。
好,想让她知难而退,今天就看看是谁退:“你要是睡着的话,我可就亲你咯。没办法,见到自己喜欢的人,就是要忍不住亲亲的……”
她一面说,一面含着笑意缓缓靠近。
就在距离他脸颊一寸处,谢玄杀睫毛颤了几颤,终是睁开眼睛。
“乌姑娘……”
“好啦好啦,”乌皎连忙制止他,把提盒端上来,“求你,先别念经,先吃点东西,你晚上都没有吃饭。我还带了很多药,外用内服都有,之前那些不大全,这回可都全啦……”
谢玄杀道:“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你还要靠近我,怜惜我,你就——”
顿了下,他狠心说完:“不怕死无全尸么?”
乌皎瞅瞅他,忽然伸手敲了他额头一下,然后膝盖一撑,直接跪坐到他身边:“是你当局者迷,乱认因果,我得好好跟你说道说道——皇上四海贤名,那是我们国力强悍,而周边小国实力太差,他们能不拍马屁吗?和他打你骂你有什么关系?难道他从不上朝?从不问政?他开疆裂土,那还不都是你替他打下的吗?”
“还有,皇后娘娘中宫独大,那是因为她一有家族势力支持,二有整肃后宫的手腕,其他妃嫔比之不及,她自然厉害;至于太子,他身份尊贵,又有皇上与皇后双双护着,什么都给他兜,他当然顺风顺水啦。”
“再说战场上,刀剑无眼,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你的将士们都是为国征战,死于敌军刀下,而并非你的诅咒。你若追念他们,就更应该自珍自重,才不枉负那段袍泽之情。”
谢玄杀:“你下去。”
乌皎另一个膝盖也上来了:“我不。”
又问:“我说的话你听见没?要往心里去。”
谢玄杀还是往里缩,他缩一步,她进一步,直到他缩到墙角,没处可躲了。
乌皎就在他身边,像个毛茸茸的小猫:“你不是不祥之身,不许妄自菲薄。”
谢玄杀被她挤得无处容身,紧紧贴着墙壁:“双生子不祥,大庸人人皆知……”
乌皎一拍床板:“那凭什么就是你呢?不是生了两个?怎么不是他呢?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不认,肯定是搞错了,你就是最好的。”
谢玄杀屏住呼吸,动了动唇,看一眼她。
她一双眼睛柔亮清透,在薄薄月色下,像天上落下的、最明亮耀目的星星。
他叹了口气。
忽地荡起内力,身形一晃,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她与墙壁的缝隙间逃脱而出。
乌皎只觉眼前有风一动,人就跑了。转头一看,谢玄杀立于床边空地,对她垂眸拱手:“惹姑娘错爱,偏知至此,是我的罪孽。请姑娘早日回头,莫要一错再错。”
乌皎道:“我偏不回头。”
谢玄杀心头一阵深深酸涩。
乌皎蹭下床,站在谢玄杀面前:“谢玄杀,你别说这些话了,就算说上一百遍,我也不会听。我的心连我自己都管不住,你怎么可能管得了?”
“咱们说点别的。比如……你现在,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缠了半天,有了吧。
谢玄杀说:“没有。”
乌皎笑容一垮。没一会,又重新展露,很皮实很乐观:“哎,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让我听听。”
谢玄杀低头看她:“喜欢端庄贤淑,安静持重的闺秀;不喜欢表面柔婉乖巧,实则上蹿下跳的皮猴子。”
乌皎:“?”
她不敢置信地指了下自己鼻尖,然后赶紧放下手。
……可恶!皮猴子??演的这么辛苦换来的评价竟然是皮猴子!
累了,今天不想缠了,明天再缠吧。
乌皎指指旁边的食盒,硬邦邦道:“把饭吃了,药用了,我要去睡觉了。”
她转身走,迈出几步后停下,回头一记眼刀:“我不一样,我不喜欢温和有礼的君子,我喜欢有眼无珠,不识好歹的男人。越有眼无珠不识好歹,我就越喜欢。”
她走了。
谢玄杀静了静,咬了下唇行至门口,向乌皎离开的方向看。风露中静立许久,才缓缓折返。
他吃了她带的饭食,为自己上药包扎后返回床边。
床铺早已被她蹭得混乱不堪,他下意识弯下腰,双手铺平褥子褶皱,弄了两下一顿,颓然放下手,就这样躺在乱糟糟床褥上。
睁眼许久,他翻了个身,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带来的提盒上,这一落就没挪开。
出神看了很久,忽然唇角一弯。
霎那间,这笑容僵在脸上,谢玄杀怔忪地摸了摸——确实摸到唇角上翘的弧度。
他放下手,唇角随之慢慢落下,低不可闻叹了口气。这一夜,辗转失眠到天明。
9、第一世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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