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宫中为筹备除夕夜宴,愈发忙碌起来。
太子的事情更是多,忙到根本无暇顾及谢玄杀这个人,他想不起来,旁人就更关注不到,这两日除了乌皎,几乎没有人记得这个人在毓和宫……驯马。
没错,乌皎真的安排谢玄杀去驯马了。
一来这样好交代,免得谢玄章再生事端,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怒火冲着谢玄杀去;二来,那里只他一人和群马相处,天高地阔,自由自在,对于恢复伤痛,比窝在宫中小院要好得多。
不过驯马归驯马,乌皎对于宫人的叮嘱,也挑不出一点错:“我的马野性难驯,不喜人多,如今有人驯服,这是天大的事,你们不可去打扰,免得惊了我的马。”
“驯马那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几分本事,反正看着太瘦,给他的饭食要双倍,叫他多吃些,免得没力气昏倒了,惊了我的马。”
“他身上有伤,你们每晚都要往他住处送药物与补品,不然他身上血腥气太重,会惊了我的马。”
“给他送几套干净的衣裳,让他好好打理自己,要不然脏兮兮的,很容易惊了我的马。”
昨天她悄悄去瞅时,她的马大老远和她对视,用鼻孔哼出个冷气来。
……
除夕夜。
明德殿内,君臣脸上满是醺然笑容,觥筹交错,一派和乐。
谢玄章坐在皇帝左下首,脸上笑容真切又颇为自矜。今年他出尽风头,有西北战场的战功,后又处理好几件积苛已久的政事,声名更威,朝野上下无人不拜服。
乌皎一手托着下巴,瞅瞅这,瞅瞅那,觉得无聊至极,还不能翻白眼。她干了半坛酒,时不时向门处远眺。
两刻钟后,她举杯的手一顿,耳尖微微动了动。
一阵极隐约的、被风声拉扯得铜铃声断断续续,没过多久,那声音渐变得清晰急促,伴着马蹄铁狠狠敲击在宫道青石板上的脆响。
这会功夫,殿上众人也都听见了,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宫规森严,若非天大祸事,谁敢在宫禁之内如此纵马?
“阙州八百里加急——!”
丝竹声顿止,舞姬们惶然退至两旁,大家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狐疑不安的目光齐齐投向殿外。
“砰!”
殿门被猛地撞开,凛冽寒气裹挟着雪花灌入,刹那间一狼狈身影扑了进来,铁甲上挂的细细冰棱咔嚓碎在地上:“陛下!阙州八百里加急……”
皇帝早皱紧了眉,扬声厉问:“出了什么事?快说!”
信使叩首:“自腊月廿五起,阙州天降大雪,七日未绝,雪深过丈,房舍倾塌十之六七,官道彻底断绝,存粮已尽,数万灾民无处安置……”
顿时满殿哗然,皇帝拍案怒道:“阙州刺史付坤斌呢?”
信使悲道:“刺史大人巡察灾情时遭遇雪崩,已经殉职!大人罹难后阙州无人主持大局,冻毙者尸骸相枕,幸存者无粮无炭,易子而食……”
事发突然,灾情又如此严重,除夕宫宴被迫草草结束。御书房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户部尚书第一个颤巍巍出列:“陛下,阙州乃北地门户,如若有失,流民南下恐冲击京畿,边防亦将动摇啊!眼下急需派遣主持大局之人前往阙州主理灾情,安抚灾民。”
“嗯,太子可有举荐人选?”皇帝的目光落在谢玄章脸上。
谢玄章微微皱眉。
阙州虽距京城不远,但正值严冬,路途艰难……他略略上前一步:“儿臣薄见,户部侍郎袁修肃德才兼备,去岁敬州蝗灾亦是由他主持……”
皇帝目光深深压下。
谢玄章心头一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父皇的深意。
不等他说话,户部尚书弯腰拱手:“皇上,殿下,按说袁侍郎确是合适人选,但年关前他不慎摔伤了腿,现下人还卧床静养,恐无法担任如此重任。”
谢玄章立刻道:“竟有此事,本宫竟不知晓。这样看,袁大人的确不合适。”
皇帝沉声道:“其他人呢?”
几位重臣埋首思索,心中计较的大差不差:如此灾情,最好有皇子坐镇。可陛下子息不多,三皇子玩世不恭,四皇子体弱多病,五皇子尚在稚龄……
“父皇,”谢玄章踏前一步,端正行礼,“百姓陷于水火,儿臣自听闻后心痛至极,原本也无法安坐京城。此次事态紧,急需即刻前往,儿臣不才,愿亲赴阙州,镇理灾情安顿百姓。”
***
乌皎回宫后,自知谢玄杀很快会走,剩下时间不多,她换了身不打眼的衣服,独自前往后方马场。
雪夜静深,月色高悬,漫天大雪渐渐化为细小星屑斜斜旋下。
乌皎远远看见了自己的马,它未套缰犁,正欢快地踏着碎步,从东跑到西,从西跑到东,再绕着雪地中央的男子跑上一圈,湿热的舌头亲昵舔舐他掌心,接着再快乐地跑远。
乌皎:“……”
平时不是挺野的吗?从没见过如此擅长巴结的马!
只见那小狗马又跑回来,在谢玄杀面前低头,温热鼻息喷在他宽大袖口上,任由他抚摸它的鬃毛,还不满足地往他掌心蹭。
乌皎再看谢玄杀,轻轻挑了下眉:她第一次见谢玄杀穿一身白衣。
及腰长发未冠,用一根素白丝带束起上半,余下青丝伴着发带流泻腰间,因为与马玩耍太久,发丝松动,前额垂散下几缕碎发。夜风吹过,他眉目清冷出尘,比月光与雪絮更显绝色。
咕咚。老黄你可真疼我哇。
乌皎抱着胳膊走近,脚踩得雪地咯吱咯吱轻响。
谢玄杀远远听见动静,回头望见是她,眸心一动,垂眼看自己身上。
——衣装整洁利落,并无不妥,只露在外面的双手关节泛红,掌心蹭了些灰,微微斑驳泥泞。
趁她还没走到身前,谢玄杀蹲身掬一捧雪,双手合起,将冰凉的雪沫来回揉搓,反复两次,直到掌心滴着雪水的干净。
这时她也走上前来了,谢玄杀向她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乌皎“喂”了一声,直接揪他袖子薅他起来。
她看他搓搓揉揉的,好奇他做什么,一路小跑着来,结果刚靠近他就跪下了,端着疏离,神色恭敬,恨不得与她划一道分明界限。
“不许跪,干嘛见到人就弯膝盖啊,”乌皎用力,“起来起来,给我起来。”
谢玄杀拗不过她,只得顺从起来,抚一下微松的衣襟,低声:“这是规矩。”
乌皎道:“什么臭规矩。”
谢玄杀没接话,静深的目光看她一眼。
乌皎后知后觉,咬了下舌尖,柔柔弱弱道:“啊……我的意思是……我是说……呃……我现在端庄娴雅还来得及么??”
谢玄杀侧过头去。
躲什么?乌皎立刻歪头瞅他神色:“你是不是笑我呢?”
“没有。”
没有,呵,分明就笑意刚收。
像余烬里的火星,风一吹就灰败,但最后那一闪亮得惊人。
乌皎哼哼两声:“我来看我的马,再不来,就成你的马了。”
那赤棕高马也通灵性,闻言颠颠小跑站到乌皎身后,吭哧了几声,表达自己的阵营,然后一脸无辜地低头拱雪,拱雪,一直拱。
还往谢玄杀身上微微扬了点。
谢玄杀眉目含了浅淡笑意:“它早就臣服于你了。”
乌皎摸摸它,嘴上训道:“没定力,不是号称最烈的马吗?一马侍奉二主,很会和人家撒欢嘛,看透你了。”
谢玄杀低头,弯了下眼睛。
这话若旁人说来,是讽刺与恶意;可换作是她,古灵精怪,又皮又娇,他见惯险恶的心没涌起任何凛冽紧张,只一片平和。
想了想,他说:“此马并非烈性,只是有点小脾气。”
乌皎抚着马鬃,拉长声调慢条斯理:“那是它喜欢你,和我一样,对你一见钟情。”
说完一笑,歪头瞅他。
他双唇轻抿,微微侧过身垂着眸。
切,不接她话是吧,乌皎转身拍拍马头:“小马啊小马,你看见我喜欢的君子了么?你踏一踏雪,你就和我一样喜欢他。”
烈马鼻喷白汽,仰头嘶鸣了声,四只马蹄在地上浅浅踏了踏。
乌皎自己都没想到它这么配合,没忍住笑起来,抱着它蹭了蹭。
谢玄杀心跳陡然漏去两拍。
他转头看去,眼珠一动不动。
月下的高马和少女,美好的已非凡人能够想象。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没躲过西北寒地敌军的长刀,血光一线被枭了首,濒死前,苍天给了他一点甜暖幻象。
她口中的话,软得如童谣一般。
忆起多年前的寒夜,他站在廊下扒着窗户,听母后抱着她金枝玉叶的儿子轻轻哼唱。
月弯弯,挂树梢,娘抱孩儿笑,月也笑,风也摇,我儿步步踏金鳌。
他不羡步踏金鳌,只愿天地间有一丝温暖,许他一分。哪怕不是独有,哪怕转瞬即逝,若真的可以,他愿千锤百炼,跋山涉水去换。
谢玄杀慢慢拢住手指,握紧那些不肯停歇的细小战栗。
原来。
他的祈祷,上苍其实有听到。
10、第一世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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