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阳春,日暖风和。
宫苑里的垂丝海棠开得正盛,枝叶拂摆下,身姿颀长的男子静静伫立。
一青色直袍的内侍从后方阴影里匆匆走来,在谢玄杀面前深深躬腰:“殿下,都处理干净了。”
谢玄杀回眸,树影在他脸上明暗斑驳。
内侍小心抬眼,肩膀瑟缩一下扑通跪地:“殿下放心,事情办得隐秘,无人看见,奴才绝不敢告知陛下……求、求殿下赐解药。”
谢玄杀低眸看他:“张公公辛苦了,起身说话。”
张公公连声道着不敢,身子没动,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
他是皇帝的心腹,被派来监视谢玄杀,一直也都相安无事。哪知那日这贼子胆大包天,竟直接捏着他脖子喂下去一颗药,浑浑噩噩醒来时,自己已杀了东宫属官,而谢玄杀,就在一旁低柔地笑。
他杀了人,还是太子的人,皇上和太子都不会容他。他又被谢玄杀喂了药,想活命,就只能服从这乱臣贼子。
谢玄杀手腕翻转,掌心一颗细圆的乌黑药丸。
张公公试探伸手,谢玄杀五指一收。
“张公公,”谢玄杀轻轻搓了搓手指,“东宫上下,论机敏,论能干,无人能出你之右,尤其是你对父皇的忠心,本宫十分欣赏。”
张公公脑袋重重磕下:“殿下折煞奴才了!奴才不敢!”
谢玄杀道:“父皇疼本宫,将你这般玲珑剔透的人派来本宫身边,你呈往明德殿的文书……”
“没有了!再没有了!奴才不敢啊!自从奴才归顺殿下那一日,绝不敢有二心……”张公公声线发抖,“太子殿下安排的眼线,奴才也经全部处理干净……”
谢玄杀勾唇:“谁的眼线?”
“不、不是……是东宫里的脏东西,奴才已经为殿下清扫干净。”
谢玄杀手指一动,药丸滚落在地,张公公忙不迭捡起来塞进嘴里。
“你去替本宫办件事,”谢玄杀道,“赶在四月初七之前,若办不好,这日子就留给你自己敛丧用。”
……
谢玄杀做的事,并未和乌皎提。
但有小黑在,她一件也没落下。
她明白,他大抵敏.感自卑,觉得她喜欢上他时,他是那个战场杀伐、忠君护国的君子,所以不愿将自己不择手段的样子被她知晓。
乌皎抱着手臂仰靠在椅背上,晃着椅子乐。
这谢玄杀,有点合她胃口啊。
他不是“太子”这件事极其隐秘,绝大多数不知真相的朝臣,本就拜服于“太子”,只要占据这个身份,这些人便无需刻意拉拢。
要对付的无非是那些知情人,皇帝和谢玄章派去的眼线。
这段时间,他利落干脆,雷厉风行不声不响捏住皇帝的人,再派他们去处理谢玄章的心腹。这样一来,这帮人背叛了皇帝,又得罪太子,两头都没活路,就算不用药控制,也不得不吃这口夹生饭忠于谢玄杀。
等乌骨钗又一次亮,乌皎把这些情况告诉了黄长老。
黄长老极其欣慰,不让她动:“这些事情都不是大事,谢玄杀既心甘情愿,要往上爬,你便装作不知,任他去做就是。一个大男人连自己的困境都解决不了,还留着做什么。”
乌皎问:“我一点忙不帮,是不是少了令他感动、加深感情的机会?”
黄长老笑道:“你这蠢蛋,多走几个世界就明白了。”
一个男人已经被你哄的刀山火海也闯一遭,你帮不帮忙的,又怎会动摇他的情根。
乌皎沉吟:“你才是蠢蛋。老黄,我一直想不通,以你的水平,能写出谢玄杀这么有意思的人物?我看话本子的时候,感觉很扁平啊。”
像谢玄章、皇帝、皇后什么的,就都很纸片。
黄长老有点不乐意:“别瞧不起魔。我文笔哪差了?”
说完她就切了联系。
真小气,两句话就炸毛。
戴好乌骨钗,乌皎仰头看房梁:看看谢玄杀接下来要做什么吧,必要的时候,她还是要搭把手。快些拿出成果,黄长老压力小些,大长老也能放心。
……
平静的日子过了半个月,就算谢玄杀有意放慢处理公务的速度,这千条万缕的朝政也渐渐归拢平顺,乌皎观察着,他这位置,坐不稳几天了。
但她都有数的事情,他岂会无所察觉?
谢玄杀却很沉得住气。从容镇定地又勾起乌皎的好奇心,暗暗盯着他动作。
这两日,宫中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皇后的陪嫁嬷嬷病重,生死也就是旦夕之间的光景。她是皇后的奶娘,从闺中带进宫内,陪伴皇后几十年,不仅地位尊贵,感情亦是深厚。
这日傍晚,凤仪宫的掌事宫女匆匆进来,颤声禀报皇后,马嬷嬷怕是不好了。
等皇后赶到时,床榻上面庞蜡黄的马嬷嬷吊着最后一口气:“娘娘千金贵体,怎能来这污秽之地……”
皇后正欲上前,只见那只枯瘦的手横纹遍布,病重之人的暗斑显得污秽,她轻轻掩了掩鼻子,坐在两步外宫女搬来的锦凳上:“嬷嬷怎的病成这样了……本宫盼着嬷嬷好起来,本宫如何离得开嬷嬷?”
马嬷嬷喘息了下:“娘娘……”她气若游丝,瞳仁颤抖,声音如鬼哭断续。
皇后察觉她怕得很,以为她是恐惧死亡:“嬷嬷不必怕,本宫已吩咐太医院,定会用最好的药全力救治。”
“不、不……娘娘,老奴……老奴对不起您……”
皇后叹了一声,心软下来:“嬷嬷说什么话,您对本宫的哺养之恩,本宫从不曾忘怀。何来对不起之说?”
马嬷嬷低声:“老奴有要紧的话,要与娘娘说……”
“这件事,压在老奴心里……二十四年……再不说……到了阎王殿前,也是一笔糊涂账……”
皇后心头莫名一跳,转头吩咐左右退至门外,屋中只剩她们主仆二人。
她和皇帝本是同路人,刻薄多疑,听到这样的开头,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嬷嬷说二十四年?二十四年前,是本宫入宫的第二年,那一年,本宫为陛下……”
她停了停,继续道:“诞下了皇长子。”
马嬷嬷浑浊的老眼流下泪来:“娘娘生太子殿下那晚,外面起了大风,吹得窗棂呜呜响……不知谁碰翻了烛台,一下子全黑了……老奴去抱小主子,脚下绊了……”
皇后心猛地一沉,不由屏住呼吸。
马嬷嬷声音轻不可闻:“两个襁褓都……都脱了手……等重新点上灯……”
皇后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别再说了。”
“那么黑……那两个孩子一模一样……奴才分不清哪个是先出……”
“别再说了!——”
皇后厉声喝道,手足冰凉,斥了这一句后,喉咙像是被扼住,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马嬷嬷沉默很久,闭上眼睛,浑浊的泪从眼角滚落:“人魔之分是国之大事,老奴万死也难承担,不敢吐露,只能随意选了一个……可人之将死,无论如何也要将此事禀报给娘娘……”
皇后不管不顾,竟上手捂她的嘴:“不是的,不可能!你在骗本宫!本宫的孩子是堂堂正正的人,那画皮怪物早就该死,你分得清……分得清!快说你是骗我的!快说!!”
马嬷嬷没有力气挣扎,直到皇后慢慢松开手,她才颤抖道:“这些年,老奴冷眼看着,似乎太子的资质……”
“闭嘴!!”
马嬷嬷缄默半晌,哑然说了句:“老奴该死。”
皇后委顿在地。
很久后,她缓缓抬眸:“你应该庆幸你快死了。你应该庆幸,你守在本宫身边一辈子,没留下一儿半女。你的罪,诛灭九族也难消本宫心头之恨——”
她咬牙说完,毒辣的目光中再无半点不舍,狠狠剜盯了马嬷嬷一眼,转身出门。
门外站着一群眼观鼻鼻观心的宫女太监,里面动静有些不对,但主子没有吩咐,谁也不敢进去。
没想到皇后自己出来了。
凤仪宫掌事宫女连忙迎了几步:“娘娘……”
“马嬷嬷去了。”皇后淡淡道。
去了?这么快……众人闻言纷纷垂头,做出哀戚之态。
“嬷嬷侍奉本宫一生,劳苦功高,本宫不忍她身后受那蝼蚁啃噬、虫蛆污身之苦,更恐这病气滞留,贻害宫闱。”
她仰头望天:“取火油来,将这屋子连同嬷嬷的遗躯,一并焚化。”
一股凉气从地底拔起,所有人大气也不敢出。
不装殓,不停灵,马嬷嬷究竟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连一点体面都无?短短一会子功夫,怎这般翻天覆地?
但无人敢言声,火油很快被取来,泼洒在木质门窗和墙壁上,首领太监颤抖着手,将火把凑近。
“轰——”
火焰猛地窜起,浓烟滚滚而出,皇后眼底的冰冷被映照得愈发雪亮。
她在院中停了片刻,转身离去。
屋内熊熊烈焰吞噬着梁柱与帷幔,翻腾火海中,一根被烧得吱嘎作响的主梁之上,一道黑影如同蛰伏的夜枭,无声落地。
他踏着火势,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马嬷嬷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哆嗦着翻身下床,却重重摔在地上。
满屋火光中,一道阴影覆下,她骇然抬头——
谢玄杀一身利落的黑衣,勾勒出精干的身形,长发高束,跳跃的焰光照亮他的脸——精致漂亮的眉眼下,横亘两道暗红色的狰狞残疤。
他今日没有遮掩伤疤。
猝不及防见他残损容貌,马嬷嬷如见恶鬼,连连尖叫:“你这妖邪!妖邪——滚开!”
谢玄杀抬手轻轻碰了下脸颊:“嬷嬷竟会如此害怕?”
他笑:“当初哄着谢玄章毁我容貌时,您可不是这副语气。”
马嬷嬷起初被谢玄杀恶鬼样子吓了一跳,比起恐惧,更多是厌恶,她扭曲着脸向谢玄杀伸手,“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去做了,你要放过我的儿子……放过他,否则……我必化作厉鬼向你索命!”
谢玄杀道:“当然。我承诺过你。”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谢玄杀道:“我对他的命没兴趣,毕竟,若非你偷偷生下这不成器的儿子,你也不会这般轻易叛主。”
“叛主”二字令马嬷嬷浑身哆嗦:“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谢玄杀移开视线。
心头不适感刚起,他用力回想皎皎的模样,才觉得好受些。
“怪物,你真该死……”马嬷嬷大口喘息,死死盯着他,“人在做,天在看……你以妖邪之身颠倒黑白,扭曲事实,妄图储君之位,你一定不得善终——”
随着她说,谢玄杀仰头。
没有看到天,只看到熊熊烈火的房梁。
“杀我算什么本事……恨我算什么本事……”马嬷嬷大口咳嗽,如同破败的老狗,“我不过奉命行事,是你自己,生来卑贱,不配为人,你有什么可怨恨的……”
谢玄杀看她:“我恨的并非此事。”
他说:“你不该怂恿谢玄章出宫,不该在他面前,多次轻贱薄辱她。”
马嬷嬷微微一怔:“什么?”
谢玄杀轻淡的目光中慢慢显露一层杀意。
马嬷嬷已经反应过来,呆呆盯着谢玄杀,忽然哈哈大笑。
她的笑声如枯草化成的鬼,粗嘎难听:“非人非鬼的孽障,原来也会动情?你也配?!哈哈哈哈……你且看着——凡与你沾染的,哪个不是身无全尸?她也不例外!我等着你这畜牲生不如死、永堕无间——”
……
从火光中走出时,身上还残留着一股硝烟的味道。
天上又落急雪。
谢玄杀在雪中静立了会,直至成了个半白雪人,忽地转身,向东宫相反的方向走。
起初步伐凝滞缓慢,渐渐地,越走越快,最后飞身掠起,几个起落来到毓和宫侧门。
夜已至深,方才那场大火在深海般的宫内,如同打翻的小船,没掀起任何风浪,便无声沉没。毓和宫内万籁俱寂,唯余落雪的沙沙之声。
谢玄杀站了会,低下头,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马嬷嬷的声音厉鬼般裹缠上来。
——凡与你沾染的,哪个不是身无全尸?
——她也不例外!
——我等着你这畜牲生不如死、永堕无间!
谢玄杀猛然回身奔跑。
***
乌皎今日睡得晚,一更天了,还兴致勃勃指点小黑练功。
“出腿,出腿啊……咦?”
她低头,自己无名指上的悬丝魔气正慢慢移动,渐渐变作一个直直的方向。
乌皎对小黑挥挥手,大发慈悲:“今天就到这吧,你先休息。”
她拢了拢头发:来不及梳洗打扮了,这大半夜,发丝精致的出门也太刻意。
乌皎披了件外衫,散着乌发,悄悄出了门,站在廊下看夜雪。
不到一柱香,她便在纷扬大雪中钓到了匆匆而至的谢玄杀。
谢玄杀一进来,便与院中的姑娘对视上,月色与雪色下,她肌肤莹白,眉目如画,精致的像琉璃玉人。
他脚步一停,旋即慢慢走到她身边。
“皎皎。”
乌皎抬眸看他。
谢玄杀问:“怎么不睡觉,在外面站着。”
他一边说,一边脱下自己外衫,轻柔地覆在乌皎身上。
乌皎乖乖由他照顾,忽然一笑,伸手抱住他劲窄的腰,脸颊埋进他怀里:“我做梦梦到你被人欺负,很难过,就吓醒了。想去找你又不能,睡不着,就出来待一会。”
她声音闷闷的,透过布料,直刺进心底的柔暖:“谁知道你就出现了……你怎么突然来看我?”
早在乌皎抱他的时候,谢玄杀便已收紧手臂,闻言力道更重,几乎将她抱离地面:“我想你。皎皎,我很想你。”
想她?
谢玄杀是个沉稳镇定的,能令他这般方寸大乱,肯定还有别的事。
乌皎问:“出什么事了?”
谢玄杀低声:“我害怕。”
“怕什么?”
他却不说,只抱紧她,一直喃喃低语“皎皎,我怕”。
他身上有股烧火的烟气,仔细闻,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乌皎不知怎的,一下想起她在魔界养的弑神兽。那家伙体型庞大,站起来比她高两倍,魔力浓烈,横行无忌,在外性格乖张暴烈,回来却只知道撒娇。它总是忘记擦干净嘴边的血,就一脸受天大委屈样地蜷在她身边,又是求摸又是求抱。
乌皎就像哄它一样,一下一下抚摸谢玄杀的头发:“怎么啦?谁欺负你?”
又说:“我在。不要怕,我一直陪着你,什么都不用怕。”
16、第一世16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