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她独自来,
“方才之事, 是我……”
“滚开。”
宋楹根本不想听他的解释。
这几个人中,就数卫鹤生与她交情最浅。她本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跟着他寻仙问道好歹也能有点技艺傍身, 没想到自己三番五次眼瞎看错了人。
她绕过他推开房门,连个眼神都没给,径自走了进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一切嘈杂声被隔绝在门后。
宋楹深吸一口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开始收拾行李。
她的东西并不多,大多都是任端玉给她置办的, 她将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拣出来,整齐地放在床榻上,思考再三, 还是全都塞进了包裹里。
现在不是清高的时候。
她面无表情地收拾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 正往下压时, 发现底下硌着一个硬盒子。宋楹打开来看,正是严掌门之前给的销魂丹。
她看到这东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正想把这玩意儿扔了, 耳边突然响起“砰”的一声,一个小铃铛颤颤巍巍地出现在耳边, 严掌门的声音传了过来:“宋娘子, 若是方便,烦请来正殿一趟。老夫有几句话,想当面与你说。”
宋楹握着那瓶销魂丹,沉默了片刻,还是将包袱搁回榻上,推门而出。
天边已然泛起了晨光, 门口罚站的两个人听见动静,同时抬起了头。就见宋楹满面倦容,疲惫道:“带我去正殿。”
卫鹤生上前一步,却见宋楹已然走向了沈怀章。
后者神色紧张,生怕自己哪个举动又惹她不快,唤出佩剑,伸手扶她。
宋楹踩上剑身,无视了他伸出的手,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沈怀章沉默地收回手。
剑身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弧线,朝正殿而去。卫鹤生站在原地,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独自跟了上去。
*
不出宋楹所料,殿中并非只有严掌门一人。任端玉正坐在一旁,从肩到心口用绷带严严实实地缠了好几圈,隐约还渗着淡淡的血痕。他本沉默地垂着头,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想起身,又被严掌门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宋楹的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淡淡扫过,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殿中,对严掌门行了一礼。
严掌门示意她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道:“宋娘子,今日叫你来,是有两件事要告诉你。一件关于卫鹤生,一件关于徐白。”
宋楹心中一紧。
与徐凭砚有何干系?
严掌门收回目光,缓缓道:“那日在殿中,我以术法唤醒了师父的记忆。但有一事我未曾告诉你——师祖体内除了他自己的魂魄,还有徐凭砚的残魂。原主卫鹤生的生魂已然湮灭,师父借尸还魂,魂魄本就虚弱,徐凭砚便是在那时趁虚而入,寄居在他识海深处。”
宋楹听得身子一阵阵发冷。
那也就是说……昨夜和她单独相处的,并非卫鹤生,而是徐凭砚?
那股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宋楹闭了闭眼,就听严掌门问道:“有一事我想请问宋娘子。你与徐白到底有何渊源,他要如此缠着你不放?”
宋楹喃喃道:“我不知……”
话音戛然而止。
她此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神色变化十分精彩。
这一世,她并未与徐凭砚成婚,两个人甚至连窗户纸都没捅破,她不过就是一个在医馆白吃白喝打杂的,徐凭砚何至于如此?
但是经严掌门这么一提醒,她倒是想起了许多事。
为何他会突然做得一手好菜,为何他要将她囚禁在地窖,为何他会对频繁骚扰她的陈夫子下手,为何他说她背叛了他……
答案显而易见——
徐凭砚也重生了。
严掌门见她神色不对,追问道:“宋娘子?”
“……我并不知徐凭砚为何要纠缠与我,”宋楹微微一笑,“严掌门既已勘破真相,那等晚上请徐凭砚出来一问便知,来问我是什么意思?”
严掌门被她这不软不硬的话一噎,沉默了一会儿,刚想开口,便被卫鹤生截了话头:“是我的错。”
卫鹤生上前一步,站在宋楹身侧:“徐白走上歧途,说到底是我教导无方,此事与旁人无关,罪责全在我一人。”
他顿了顿,抬起眼望向宋楹:“我会自请入后山洞府闭关。在将徐白彻底魂飞魄散之前,不再踏出洞府半步。”
此话正合宋楹心意。
她本就打算离开流云峰,若是卫鹤生能把自己关起来,徐凭砚便也插翅难逃,至少不能再借用他的手来纠缠她。她将有充足的时间,找一个地方躲起来,让他们永永远远都找不到她。
她独自来,本就该独自走。
至于他们那几个男人之间的弯弯绕绕,都与她无关。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怀章,你先送宋娘子回去吧。”
沈怀章应了一声,宋楹倒也没有推辞,只是下意识看了一眼任端玉。
他垂眸坐着,神情晦暗,看不出所思所想。
她收回视线,跟着沈怀章出了门。
沈怀章带她御剑飞回,刚一落地,宋楹便叫住了他:“把这个解开。”
沈怀章一怔,就见她抬起了手。那条以追踪术缔结的距离红线若隐若现。
沈怀章声音干涩:“若你遇上危险,有此线在,我能找到你……我不会擅自打扰你的。”
宋楹:“解开。”
沈怀章沉默地看着她,宋楹毫不避讳地回视,他知道她这次已然失望透顶,只好抬起手。红线在他触碰的刹那无声碎裂,在空中化为了齑粉,旋即消失不见。
宋楹:“多谢。”
她显然连半句话也不想多说,不顾沈怀章的神色,自顾自地回房。
拉下帘子,屋内顿时暗了下来。宋楹点了一盏小灯,眼看着门纸上的影子慢慢靠近,抬手好几次也没有敲门。
预想着沈怀章还带站好久,她干脆不管不顾地用被子盖着头,自顾自地睡了过去。
待到宋楹醒来之时,已经入了夜。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几缕月光从窗台漏进来。她掀开被子坐起身,下意识往门纸上瞥了一眼,沈怀章已经走了。
宋楹坐在床沿,发了好一会儿呆,才起身点亮了油灯。
包袱还搁在桌上,她再三检查了一遍,终于放心下来,起身出门。
流云峰入夜后十分安静,耳边只有细细的风声,宋楹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有弟子值守的大路,转道走向了任端玉曾与她散步时说过的小径。
夜风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拂过她的脸颊,宋楹绕过最后一道弯,赫然看见小径尽头站着一个人。
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的侧脸照得雪白,胸前绷带上隐隐渗出血渍。
宋楹停下脚步,任端玉没有上前,只轻声唤了她一声:“阿楹。”
宋楹不愿与他多说,快步从他身侧经过:“借过。”
却被一把握住了手臂。
即便是受了伤,他依旧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她制住,宋楹反手就要挣扎,只听他吃痛地闷哼一声,动作立即僵住不动了。
那一肘正好撞在他心口的伤处,绷带上已渗出新鲜的殷红,握着她的力道倒是半点没松。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语速很慢,“我不求你原谅,只是山下求生艰难,你若愿意留下,我可以不出现在你面前,不让你看见。”
宋楹柳眉一挑,当即就要开口,却听任端玉说:“或者我离开,也可以。”
“你疯了?”宋楹笑了一声,“这话说得当真好听,任道长事事以我为先,处处尊重我的意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从未瞒过我什么,更没干过那些下三滥的勾当呢。”
任端玉本就苍白的脸色因为她的话又惨淡了几分。
“我当初留在流云峰,本就是为了治病。你们流云峰的恩怨是你们的事,与我一个外人何干?我自行下山,天经地义。”
她这话说得决绝,有着要与流云峰一刀两断的意思。
任端玉突然发了狂似的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抵在树上,背后却没有传来疼痛,宋楹睁开眼,任端玉提前将手抵在了她的背上,轻轻一带,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他垂眸望着她,神色里满是痛苦:“你不知,我日日夜夜都在为撒这个谎而后悔,我一直在想,若我一开始便告诉你实情,也许我们之间,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宋楹根本懒得挣扎,她冷冷地看着他:“这里夜深人静,任道长把我困在这里,又是想做什么?”
任端玉:“我没有……”
宋楹:“放开我。”
任端玉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真的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寻仙问道,本就是与生死二字作斗争,他天资聪颖,事事争先,苦修多年,凡所追求无不如探囊取物。直到此刻才知道,世间之事除了生死,还有情爱二字也是强求不来的。
他想起离开正殿时,师父特意将他留下,语重心长道:“经此一事,想必宋娘子不愿再继续留在流云峰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来。你既然真把她放在心上,就该尊重她的意思——这才是你欠她的。”
搂着她的手渐渐松了。
任端玉缓缓收回手,别开眼去。
宋楹一抬头,便见他眼底似有泪光闪烁,她飞快地收回视线,佯装没有发现。
这张脸上的喜怒哀乐嬉笑怒骂她都一一见证过。
她刚刚重生的时候,曾在梦中见过这张脸无数次,那时她从梦中惊醒,满心满腔都是恨。
如今时过境迁,心中的感觉反而比恨要复杂许多。
她实在是疲惫得很。
宋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直接n年后
第62章 第 62 章 哪位道友在
正值酷暑, 天边黑压压的乌云无声聚集,闷雷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百年一次的仙考将于七日后举行, 如今这天色,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山林间,一行人正匆匆赶路。
为保仙考正常进行,凌风城方圆百里之内皆设了结界,修道之人不可在此期间妄动法术,因此几人都没有御剑飞行。他们脚程极快,剑穗被山风吹得凌乱。
跟在后头的少女显然有些吃力了, 她扶住树干,气喘吁吁地喊道:“师兄等等我——”
“我”字的尾音碎在猎猎作响的衣袍之间,她忽然猛地往后一仰, 一截宽大的袖摆堪堪擦着她的鼻尖扫过。
险些被自家师兄甩开的袖子扇了个大嘴巴。
少女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 再抬头时, 那两道身影已飞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她独自站在原地,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小声嘀咕道:“这什么鬼地方, 方圆百里连鸟屎都不见一个——”
话音未落,头顶骤起团云, 一道刺目的惊雷“轰”地一声在天上炸开。
少女猛地抬头, 还不等她反应,那雷已精准地劈向她所靠的树干。
“师兄!”
好在她反应极快,侧身一滚狼狈躲过,下一道惊雷紧接着便追了下来——愈发密集,一道接一道,毫不留情地朝着林子深处劈去, 足足劈了九道。
雷声滚过山林,震得树叶簌簌直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草木气息。
少女劫后余生地拍拍胸口,从地上爬起来,咋舌道:“亲娘啊,这是哪位道友在此渡劫?”
话音未落,头上骤然挨了一记。方才跑得没影的师兄不知何时已折返回来,曲起手指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语气凉飕飕的:“你若是勤于修行,此时也应该应了天劫了。”
少女抱头不言。
另一人从树顶上慢悠悠飘下来,走至二人身边,低声道:“师兄,应该就在前面了。”
任端玉应了一声。
“阿楹她……”
“不必多言,”被唤为“师兄”的人垂眸低声道,“确认她无恙便好,不必上前打扰。”
沈怀章:“是。”
剩下那人正是茯苓。
她心有余悸地整理了一下衣服。仙考在即,她奉师父之命下山历练,本该是意气风发、满心雀跃的年纪,此刻却已然没有半分欣喜。
如今看到这道惊雷天劫,心情更是烦闷。
原因无他,严掌门生命垂危。
对于凡人来说,生死大限是终究无法跨过的,寻仙问道,若是没有真正踏过仙门、脱去凡胎,说穿了也不过是比常人多活几十几百年的凡人罢了。
严掌门没有撑过最后一劫天雷。
但那道天雷没有将他打得魂飞魄散,只是百年清修付之一炬,他对外形从不在意,对衰老也素来顺应自然,从未想过要驻颜,更没贪过什么长生不老。
但这一道雷偏偏把他欠的那些年份全还了回来,整个人变得老态龙钟,神志也不比从前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说话都十分吃力。
门内事务如今只好尽数交由卫鹤生打理。
“阿楹若真在这凌风城内,我不能去看看她吗?”
茯苓急匆匆跟上任端玉的脚步,小声道。
任端玉没有回答。
距离她下山,转眼已是十年。开始还能勉强寻到一些踪迹,他不敢打扰,只敢驻足远观,好几次被发现都被打了回去,之后宋楹频繁换住所,正逢掌门师父出事,分身乏术,再想寻找宋楹,已然失去她的所有踪迹了。
也是碰巧,前些日子门中弟子来报,说在凌风城见过她的踪迹。
严掌门的情况每况愈下,而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四处打听医修圣手顾淼的下落。听闻凌风城有一位隐世圣手,医术通神,虽然无人见过其真面目,但种种描述都与顾淼极为相似。
所有事情撞在一块儿,这个凌风城他不得不去。
若能远远看她一眼,倒也知足了。
茯苓自知这话戳到了大师兄的伤心处,她偷看了一眼沈怀章的脸色,后者对她摇了摇头,只好把话全都吞进肚子里,点脚疾步跟上。
在他们走后没多久,有一人缓缓进了林子。
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膝上覆着一条薄布,双手各执一轮,木轮碾过焦黑的落叶,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往林子深处而去,在一片平地上停下。
说是“平地”,倒有些勉强——整块地被雷劈得焦黑一片,旁边的树木尽数倒下,横七竖八地堆叠在四周,硬生生空出了这么一大块地。
他望着空地中央的人影,微微一笑:“阿楹。”
那焦土中间,站着一个人,正捂着唇断断续续地咳嗽。
她一身道袍被劈得支离破碎,袖口都少了半截。
下摆焦黑卷边,头发更是炸成了一朵花,看起来好不狼狈。
听见声音,她有些迷茫地转过脸来。
她整张脸都是黑的,一双眼睛却明亮如星,见了来人,刚还迷茫的眼中骤然有了笑意,欢欢喜喜地喊了一声:“三郎!”
她蹲在轮椅旁,抬眼,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用来接我的吗?”
那青年笑了笑:“我想第一个恭喜你,如今天劫已过,修为能更上一层楼了。”
“不过是应了一道小天劫而已,”宋楹也跟着笑道,“多谢你。”
她推上轮椅缓慢往家走,一路絮絮叨叨说着在林中等天劫有多可怕,那雷劈在身上是何等滋味,青年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她的话,又突然想到什么,忽而侧头问道:“仙考在即,你当真不去试试?”
“有什么可试的?”宋楹想也没想便答道,“我修炼不过为了强身健体,多活几年就行。至于飞升成仙——还是交给那些要拯救苍生的大儒们去做吧。”
三郎听了这话无奈笑笑,没有再劝。
宋楹趁机岔开了话题,心绪却有些复杂。
当年下山之后她举目无亲,无处可去,仗着之前在医馆打杂的经验,在几家药堂都当过工,辗转了好几个城镇,最后兜兜转转来到了凌风城,转眼已近十年。
坐着轮椅的青年姓顾,大家都唤他三郎,是城中出了名的医道圣手,只可惜双腿不能行走。他心善,收留了无亲无故又身无分文的宋楹在医馆帮忙,手把手教她辨识药草、调配方剂。日子久了,两人亦师亦友,三郎从不问她从前的事,她也从不主动提起。
……整整十年了。
三郎:“在想什么?”
“没什么,”宋楹摇摇头,“晚上想吃什么?”
三郎:“你亲自下厨?”
宋楹:“……你不怕被毒死的话。”
两人说说笑笑,沿着林间小径慢慢往回走。他们所住的地方离凌风城的中心很远,在这片小小的林子外头自己搭了屋子,两间并排,中间隔着一小片菜畦,种了些常用的草药和几垄青菜。
远离闹市,倒也清净。
用过晚饭,三郎替她把了脉:“近日身体可有好些?”
“比先前好了许多,”宋楹将袖口拉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笑道,“大约是被雷劈通了任督二脉,今日格外神清气爽。”
三郎没有接她的玩笑,只是低下头,提笔在几味药的剂量旁各添了几笔。
合欢煞在她体内种下的余毒,十年了,始终没有彻底散去。不过自从得了三郎医治,那情毒从一开始的每夜发作,慢慢降到隔日,再从隔日降到三五日一次,如今她已能靠意志力忍过去。
虽然偶尔还是会在深夜被那股熟悉的燥热惊醒,但她已不再需要任何人来帮忙纾解,只需打坐调息,默诵几遍清心诀,便能将那点余烬压下去。
起码现在她真的能掌控自己的身体了。这种感觉,比什么灵丹妙药都让她踏实。
入了夜,宋楹帮着三郎躺下,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独自到院子里练功。
她如今修为大有长进,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女子了。
三郎不止一次同她说过,以她如今的根基,若是参加仙考,拜入名门正派,修为提升会比现在快得多。有正经师承指点,也有前辈同门切磋,不必像现在这样自己摸索,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但她实在不愿。
若是真的拜入仙门,免不了要碰上任端玉他们。
她好不容易逃开了这几位主角,实在不想和他们再有牵扯了。
想到那些前尘旧事,仿佛已经是上上辈子的事情了。
宋楹轻叹一口气,屏息调息,缓缓入了定。
*
三郎房中。
确认宋楹走后,他缓缓坐了起来,点了一盏油灯。
昏暗的灯光掩盖不住他清俊的面貌,他缓缓抽出一根银针,扎入穴位,头上顷刻间就渗出了冷汗。
脉搏跳动忽快忽慢,皮肤下像是藏了一座火山,隐隐有要爆发之势。
想他一生治病救人,到头来,连自己也救不得。
害他双腿残废的余毒正渐渐蔓延至心脉,已然药石无医。他躲避仇人追杀,辗转来到凌风城,今年的仙考却定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偏远小镇……
百年一次的仙考,多少名门正派齐聚于此——这其中有多少人心怀鬼胎,他不得不深思。
若真到了那一天,他只想着要给宋楹留下些什么才行。
三郎想着,将银针收回针囊,刚想重新躺好,却见窗纸上竟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人身形颀长,衣摆在夜风中微微撩动,不知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神色一凛,手已按在了枕下的短剑上,压低声音道:“谁在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 63 章 台上三人的
来人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袍, 发髻简单整齐,站在门口,看不清面容。
整个人像一柄被反复打磨过的古剑, 锋芒内敛,却仍有隐隐的剑气透出。
顾淼低声道:“你来了。”
来人应了一声,拂袖在他对面坐下。
一灯如豆,照亮身前青年微垂的眉眼。
顾淼叹了一口很长的气:“澄明,自千壑潭一别,你我也已多年未见了。”
“……已经许久没人这样称呼过我了,”被称为“澄明”的人轻叹一声, “近来可好?”
“寒暄便不必了。听闻你已重新执掌流云峰——或许,我该叫你一声卫掌门才是。”
卫鹤生垂下眼帘,视线自桌旁的轮椅上缓缓划过, 没有接话。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也晃得摇曳不定。
一别数年, 如今至交旧友相对而坐,隔的却早已不止是一张矮几的距离。
顾淼:“我来信托你寻的药材,你可找到?”
一听这话, 卫鹤生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能在世间寻到的,都已找齐了, 只是这最后一味药……”
顾淼沉声截断道:“缺的那一味, 用我的便是。”
十年前,宋楹辗转流落到凌风城,被顾淼收留,并非巧合。是卫鹤生先一步寻到了他,将宋楹托付给他。
两人的交情,依旧要从徐白说起。
二人本是至交好友, 相识于微时,情分远非旁人可比。顾淼从不收徒,却相信李澄明的眼光,同时也看中徐白天资聪颖,心性坚定,自然也把他当成自己的亲传弟子来教授,从不藏私。
怎料徐白叛出师门,流云峰上下竟无人能拦。当时他不过一介医修,自然不是对方的对手,徐白从众人追杀下逃脱,他自认也有过错,却没想到徐白竟用从他这里学去的本事,给他下了慢性毒。
好在他发现得尚算及时,将毒势扼制了下来,没有当场伤及性命。但那毒滞留在经脉中太久,余毒早已蔓延进心肺,无力回天,还害他修为尽毁,双腿残废,终身无法行走。
此后经年,他始终在为自己善后,却只能延缓痛苦而已。
“我大限将至,本以为将独身死去,好在有阿楹陪我度过这最后几年,”顾淼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笑了一下,“这还要多谢你。”
卫鹤生眉眼微动,似是不忍:“你……”
“不必多言。”
顾淼道:“她已历过一次小天劫,下一次天劫不定应在什么时候,若得你照拂,我也能放心些。她体内余毒未清,但已不似从前那般发作得厉害,我想等到仙考结束后再取心头血做药引,你看可好。”
卫鹤生望着他,良久才点了点头:“你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顾淼闻言微微一怔,随后又笑了。
那笑意中带着一点无奈:“若真说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你我多年未见,也就因着阿楹的事情碰过两次,还未曾好好坐下来共饮一杯。待仙考结束,带壶酒来吧。就当是……替我饯行了。”
卫鹤生沉默片刻,缓缓应声:“好。”
*
七日后,仙考大会。
仙考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规则写得清清楚楚,宋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就直犯困,压低了头上的斗笠,遗憾道:“今日城里全是人,怕是买不到你爱吃的桂花糕了。”
顾淼坐在轮椅上,拍拍她的手背,微笑道:“不妨事,昨日已有人送来了,还有一些天香楼的吃食,都是你喜欢的。”
“真的?谁这么好?”
宋楹随口问道。
她知道顾淼一向爱满嘴跑火车——他家境清贫,看病开药收的那几文钱都不够生活的,偏生总跟她吹嘘什么“我当年在某某地救过某某大能的命”、“这针法传了千年,乃我派独门秘法,你学到就是赚到”……
一开始她还将信将疑,认认真真地听,后来发现他所谓的“故人”隔几天就换一个名字,每个大能都被他编排出三生三世的交情。
她终于明白,这人就是在药罐子里闷久了,拿她当消遣。
这本书的主角她都见得差不多了,若真有什么隐世医修圣手,早和那几位纠缠到一起去了,轮得着和她一起风里来雨里去地讨生活吗?
而且修仙之人大多辟谷,哪里有像他这般爱吃甜食的,那甜度连她一个甜党都望尘莫及,她风吹日晒外出打杂赚的钱都不够给他买点心吃的!
果然,顾淼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一位故人罢了。”
宋楹凉凉道:“是吗,那真是好厉害啊。”
顾淼谦虚道:“过奖。”
眼见他又要顺杆子往上爬,宋楹干脆闭了嘴,老老实实去院子里练剑。
从流云峰顺来的那把铁剑早已在奔波中磕出许多坑洼,她买不起新的好剑,平日练剑便只用木剑。
手上这把是顾淼亲自给她雕的,说是剑,实在是有些过分勉强,剑身歪歪扭扭的,剑锋发钝,活像一根扁担。
但若只是用来凝练剑意,修身锻心,已然是很足够的了。
这天竟然反常地开了太阳。
有了桂花糕投喂,顾淼难得精神好了些,眯着眼晒太阳,偶尔和宋楹聊上几句。
打了两套剑法,宋楹已然不觉得炎热,反而神清气爽,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通透的舒畅。
她随手将碎发别到耳后,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捧起一捧拍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将衣领洇湿了一小片。
她舒服地叹了口气,直起身来,正对上顾淼那双半阖着的眼睛。
顾淼似是已然看了她许久,见她望过来,微微眯眼,开口道:“真的不去试试么?按你如今的修为,若是上了擂台,拔得头筹应不是难事。”
他语气里尽是惋惜。
宋楹冷声道:“少来,你今日已经偷吃了三块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顾淼:“……”
他叹了口气。
自从毒性越来越浓,他已然尝不出味道了,只有极重的甜,才能勉强让他感觉到一点活着的滋味。
怕是过不了多久,视觉与听觉也会消失。
顾淼:“少年人啊,总是听不进老人言……试试又何妨呢?总不会有什么坏处。”
“您今年贵庚?”宋楹挑了挑眉,“一件事已然翻来覆去说过好多次,比我爹娘还啰嗦,此事不许再提了。”
“好吧,”顾淼从善如流地退了一步,“那陪我去看个热闹总可以吧?”
宋楹:“你不是最讨厌热闹么?”
“毕竟仙考百年一次,能遇到知交故友也说不定,我时日无多……”
宋楹:“……”
眼看着他又要开始东扯西扯,她立刻投降:“行行行,陪你去便是了。”
顾淼满意地收了声。
那双永远睡不醒似的眼睛一弯,细碎的阳光落在其中,宋楹望着他带笑的眉眼,心思却蓦地沉重起来。
从刚认识起,顾淼就总爱将“大限将至”挂在嘴边。
一开始她只当他是开玩笑,毕竟他看上去正儿八经的,说话却向来没个正形,后来慢慢便琢磨出不对劲来。顾淼的精神状况每况愈下,如今睡着的时间比醒着还多,他那些话不像是在开玩笑,反而更像是在给她打预防针。
宋楹轻叹了口气:“说好了,只是看看便回。”
顾淼痛快应道:“好说。”
他们离擂台所在之处实在是太远,只好坐上飞舟,交钱的时候宋楹的心都在滴血。
顾淼闭眼靠在轮椅上,随口宽慰道:“阿楹,不要心疼这些身外之物,该省省该花花……”
宋楹:“闭嘴。”
敢情不是你赚钱。
刚一落地,一个洪亮的声音就从头顶传了过来:
“百年仙考,今次于凌风城开试。老夫姓周,乃凌风城城主,诸位给面子唤一声周老便可。今年由老夫担任执事,规矩照旧——”
他顿了顿,侧身将手一引:“这位是流云峰新任掌门,卫真人。本次仙考,由卫真人出任主考,若各位志士有幸得真人青眼,便可拜入流云峰门下。”
宋楹闻声微微一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卫鹤生坐在席上,眉目微垂,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如今流云峰已重振门风,早已不复当年颓势,若能有幸拜入卫鹤生门下,自然是顶好的去处。
身旁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这便是那位传说中的流云峰掌门?看着也太年轻了些……”
“听说他闭关十年,今年才出关接任掌门之位。”
“何止闭关,据说他重新立了门规,亲自清理了流云峰的内患,手段利落得很……”
宋楹越听心中越是烦躁,正要将目光移开,却陡然看见他身后的两个人影。
那两人似有所感,齐齐地向她望了过来。
宋楹心神一凛,迅速低下头,借前面一个高个子散修的身形将自己挡得严严实实。
任端玉和沈怀章竟也来了。
不过他们似乎并没有发现她,不消片刻便收回了视线。
那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现在开始抽签。”
话音落下,数枚灵签从他袖中飞出,化作漫天流光落入参试者手中。老城主将袖一拂,九座擂台的结界同时亮起,他负手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参试者,朗声宣布:“第一关,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九座擂台上同时响起了剑鸣声。
修仙之人到底是不一样,虽然没有现代那些高端的播放仪器,依旧整上了全民大直播。
演武台上空悬着九面巨大的水镜,实时映照着各自擂台的战况,还能从不同角度切换,宋楹一时看花了眼。
顾淼:“怎么,有没有后悔没上擂台?”
“……我若真上了擂台,没准也是三五招就被人打下来的份,”宋楹面无表情道,“到时候这把剑还给你当拐杖算了。”
顾淼笑道:“何必妄自菲薄——”
却见宋楹忽然神色一凛。
顾淼:“怎么了?”
宋楹低声道:“怎么感觉有些不对……”
擂台上已有大半分出胜负,败者陆续下台,就在他们谈话间,只剩中央擂台还有两人在缠斗。
水镜画面聚焦于那二人,其中一人看起来并不年轻,大概已有百年修为,此刻却是面色苍白,浑身冷汗,步伐明显迟缓下来,显然已招架不住。
两行鼻血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台下跟着响起此起彼伏的哄笑和喝倒彩声。
再反观他的对手,年纪轻轻,看上去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却红光满面,剑势凌厉,招招都是狠绝的杀招,步步紧逼,丝毫没有点到为止的意思。
台下观众看得热血沸腾,似乎已全然忘了这只是一场考试性质的比试。
她盯着那少年的脸,脑中闪过一个极其违和的念头,脱口而出:“仙考也有‘兴奋剂’这玩意儿吗?比赛前不体检么?”
顾淼一时没听懂,侧头问:“你说什么?”
话音刚落,只见那少年猛地向前一送,木剑直直地刺向了比试者的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考官席上一道身影骤然而起,卫鹤生硬生生截住了这一击,双剑相交,那少年的木剑应声断裂。
擂台结界瞬间破碎,却见那少年还没完,他一把扔下手中的木剑,口中念念有词,随即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柄短剑,毫不犹豫地向着卫鹤生的心口刺了下去!
宋楹瞳孔一缩,几乎没有思考,背上的流云剑已然出鞘。
一声龙吟长啸,剑身向着台上破空而去,与此同时,席面上两道剑光也同时亮起,三道剑光在空中交汇,炸开一声刺耳的金铁铮鸣。
那少年手中的短剑被震得脱手飞出,整个人连退数步,眨眼间便被流云峰弟子反手制住,牢牢按在地上。
她那把破破烂烂,已成废铁的剑被那么一撞,落在地上,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哀鸣,终于是寿终正寝了。
宋楹:“…………”
台上三人的视线,已齐齐落在正缩手缩脚准备从人群中溜走的宋楹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 64 章 坐到桌上去
宋楹没有任何犹豫, 立刻脚尖点地就要逃走。
余光中瞥到还一脸懵的顾三郎,一咬牙,十分豪迈地将人打横抱起扛在肩上——
“阿楹!”
一声急喝从身后传来, 宋楹头都不用回便知道是谁,脚下生风,一手扛着顾三郎一手拨开人群:“借过——”
却突然被人攥住了手臂。
那人满手心的厚实茧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攥碎她的骨头。宋楹眉头一皱侧过身去,就见一陌生男子正牢牢抓着她。
他的面色涨红,神色也并不好看,双眼布满血丝, 像是忍受着什么极大的苦楚似的,与台上那位少年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暗道不好,想抽手却已来不及。
那人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低吼, 另一只手已朝她脖颈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剑光从她身后斜斜劈落, 精准地截在那人手腕上。
剑身横过来狠狠一记,将那人拍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旁边本就躲得稀稀拉拉的人群顿时退开一大片空地, 那人仰面摔在地上,刚想挣扎起身, 胸口顿时被一只黑靴踩住。
宋楹抬起头。
任端玉单手持剑, 将她整个人挡在身后,声音清冽而沉稳:“退后。”
宋楹眉头微皱,刚想开口,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能否先放我下来?”
被她扛着装了半天死的顾淼轻拍她的背:“不累吗?”
宋楹:“……”
他身子都轻得发虚了,宋楹单只手都能拎起来,带着这么一个大男人跑路完全不在话下, 肾上腺素一飙,已然完全忘了他的存在。
“抱歉……”
她搀扶着人站稳,顾淼双腿不能直立,几乎整个人挂在了宋楹身上,还有闲心大方地摆摆手,去和任端玉搭话:“这位兄台——咳咳咳!”
未出口的话断在了宋楹的一记肘击里。
“仙考事关重大,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道长想必还要去善后,我们就不在此叨扰了。”宋楹低声道。
任端玉:“阿楹!”
他的声音有些急切,宋楹一心只想快速离开,刚一抬头,却发现事态变得不对起来。
流云峰安排在四处守卫的弟子此刻均从暗中现身,在乌泱泱的人群中已制服了不少作乱的参试者。
他们个个面色涨红,喉咙里不住发出嘶哑的低吼,看起来像是中了邪。
一道淡淡的金光自头顶掠过,半透明的结界顷刻间笼罩了整个凌风城。
只见卫鹤生负手立于擂台之上,正低声与周城主说着什么。
后者连连点头,随后目光扫过台下骚动的人群,朗声道:“城中百姓各归其户,关门闭窗,禁令解除前不得出门走动。所有参试者暂留原地,若有浑水摸鱼、趁乱作恶者,当场拿下,不必回禀。”
宋楹听了,神色跟着一紧。方才出手乃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没想到弄巧成拙,反把自己困在了这里。
她扯了扯顾淼的袖子,低声道:“他们还没注意到我们,现在溜还来得及。”
顾淼没有作声。
宋楹回过头,却见他下颌绷得紧紧的,神色凝重。
她刚要开口追问,顾淼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低声道:“扶着我。”
宋楹扶住他,眼前突然落了一道阴影,是任端玉:“阿楹,此处危险,你与这位——”
他看了一眼顾淼,把疑问硬生生压了下去:“你与这位先生先随茯苓去客栈暂避吧。城中已戒严,客栈那边有流云峰弟子守着,比这里安全。”
宋楹眉毛一皱,刚要开口,顾三郎却对她摇了摇头,对着任端玉微微一笑:“烦请道长稍等片刻。”
任端玉一怔,就见宋楹扶着顾淼坐回到了轮椅上。
她半跪在侧,顾淼扶着她的肩膀俯下身去,低低地同她说话。
两人离得极近,姿态自然而熟稔,任端玉就站在几步之外,将这一幕收进眼底。
只见顾淼从袖中取出针囊,递给了宋楹,又仔仔细细地说了什么,手还不住地比划。
宋楹神色认真地一一记下,应了声“好”。
她走过去。
那人正被沈怀章反手按在地上,仍未放弃挣扎,口中含糊不清地吼叫着什么。
沈怀章见了她亦是一怔:“阿楹。”
宋楹神色如常地了一声,拈出一根银针,半跪在地,头也不抬地说道:“按住他。这一针下去会很疼,别让他咬到舌头。”
沈怀章闻言没有多问,一手按住那人后颈,干脆利落地卸了他的下巴。
针尖在指尖缓缓捻转,她垂着眼,神色专注。
她落针极快极稳,银针精准没入穴位,片刻之后,那人浑身一颤,神色刚平息几分,下一刻却骤然暴起,全然忘了已经脱臼的下巴,不怕疼似的要冲宋楹扑过来。
好在沈怀章眼疾手快地一记手刀劈在颈侧,那人骤然昏了过去。
疯癫之人在顾淼的医馆里她见过好几个,发起病来咬人的也是常有,这点小场面还不至于吓到她。
宋楹神色如常地将银针收回针囊,摇了摇头:“并非寻常疯癫之症。”
顾淼靠在轮椅上,目光移到她脸上:“依你之见呢?”
宋楹抬眼:“倒像是中毒。”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毒发作得急,退得也快,症状也不像寻常的癫症。一时辨不出是什么,得取了血仔细验过才能定论。”
顾淼闻言点头:“好。你想留下来看着,还是先跟这位道长回客栈?”
宋楹想也没想:“当然是留——你说什么?”
她眉头一皱,一时没明白顾淼的意思:“我们不回家了?”
顾淼不言。
一道身影自擂台上飞身而下,任端玉与沈怀章同时敛容,恭恭敬敬地行礼,唤道:“师祖。”
卫鹤生微微颔首,目光从二人身上淡淡扫过,落在宋楹身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好似结了一层霜,冷冷地浮在她脸上。
宋楹握紧了轮椅扶手,一抬眼,刚好对上卫鹤生的眼睛。
光是这一眼,她便觉得宛如置身数九寒天,冻得她寒毛直竖。
在凡世间辗转的这十年里,她对卫鹤生不是没有耳闻。
人人都道他闭关十年,却极少有人知道他是为了将体内的另一个灵魂彻底驱逐出去。任端玉找到她头两回的住处的时候,偶尔来偷偷看她,被她打出去,后来不敢来了,便总是写信过来。
信很长,絮絮叨叨的,多半是在问她的近况,再附赠一大箱东西,包括一些金银和日常用品。
信里的内容虽然大部分都是围绕着她,但偶尔也提过流云峰里的其他人。
他说卫鹤生怕自己心智不稳,让徐凭砚钻了空子,竟打造了一台冰棺,将自己生生封死在了里面。
……不知是不是冰棺有冻龄之效,宋楹瞧着卫鹤生似乎比之前更年轻了些。
好在卫鹤生的视线并未在她身上多做停留,转头与顾淼攀谈起来。
待二人沟通完,宋楹的表情一时间精彩纷呈,俯身贴近他的耳朵,咬牙切齿道:“……你们认识?”
顾淼有些心虚地用指节蹭了蹭鼻梁:“我早说过,仙考大会上有我不少的知交旧友,你偏不信。”
宋楹:“………………”
眼看着她要发飙,顾淼连忙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对,要打要罚……”
他说着,手十分自然地握在了宋楹的手背上,撒娇撒得得心应手,宋楹也没有挣开。从旁人的角度看去,顾淼几乎是贴着她的鬓发在低语,唇边笑意温和,带着几分得寸进尺的小促狭。
宋楹明显是恼怒的,但是看着却没有威严,反而流露出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卫鹤生无声地收回视线。
这是他许久未见过的。
温热的,鲜活的,毫无保留的,真实的宋楹。
顾淼似有所感,偏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极自然地收回了手,重新靠回轮椅上。
流云峰的弟子已按照命令将那些发狂的修士带走,其余参试者也暂时被控制住。宋楹别无他法,只好跟着任端玉一行人离开。
刚坐上仙考专用的飞舟,她的神色骤然不对劲起来。
顾淼问她:“怎么了?”
宋楹摇摇头:“没事,刚才腿突然抽筋了一下。”
顾淼一见她的样子便知道发生了什么,神色也跟着一沉。他拍拍宋楹的手已示安慰,旁边的任端玉眼尖地发现了不对劲,紧张道:“阿楹?”
“我和阿楹一早便来凑这仙考的热闹,连午饭都没来得及用,”顾淼微笑道,“许是饿着了。”
任端玉将信将疑地看向宋楹,看着后者点了点头,这才放心下来:“我叫厨房送些吃食过来。”
顾淼:“要多多的点心。”
宋楹:“……”
她睨他一眼,后者视若无睹。
分好厢房后,任端玉显然还想与宋楹说什么,再三想要开口,都被她冷漠的背影堵了回去。
好不容易将人打发走,她脱力地倒在床上,将脸闷在被子里,含糊地吼了几声。
这都叫什么事!
发泄完了,她才缓缓坐起来。
屋内帘子落下,隔绝了光亮,一片昏暗。
她难耐地绞紧双腿。
已经很久没有尝过这滋味了。
那股熟悉的燥热正从丹田深处缓缓蒸腾而起,顺着经脉一丝一丝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一路上,她无论如何运功调息,都无法将那燥热压抑住分毫。
她之前分明已经能控制住了,可今日从广场回来之后便隐隐有些不对,此刻更是在体内翻涌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唤醒它。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宋楹咬紧了下唇,浑身突然一抖。
有人敲响了门。
“阿楹。”
是顾淼。
她松了一口气:“进来。”
只见顾淼推着轮椅进入,神色凝重:“你……”
他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宋楹紧紧闭了闭眼。
顾淼语气中也有些难以置信:“怎会如此。”
宋楹:“之前的药还带着吗?”
是卫鹤生十年前给她用过的那种药。她曾向顾淼描述过那药的性状和味道,后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药柜深处翻出一只一模一样的小盒,说他可以配。
当时顾淼的表情十分精彩,语气晦涩地告诉她,这药治标不治本,用多了伤身,还是少用为妙。
她当时不明所以,只把顾淼当做医仙圣手,连这种药都能复制。
后来翻阅医书才知,修仙之人把情爱之事当做是动心忍性、修炼心境的一种方法手段,从不避讳,但也不是人人都能找到合适的道侣,这药便是涂于体内,刺激情谷欠,同时以药性催动xue道,让人无需伴侣也可自行纾解。
第一次听说这药是这个用法而非解药,宋楹脸都气白了。
但此刻情况危急,她也不得不寻求此道。
却见顾淼摇了摇头:“我并未携带。”
也是。
谁家好人随身携带那玩意儿。
她垂下眼去不说话。
轮子滚过的声音慢慢靠近,顾淼轻叹了一声,朝她伸出手,熟练地轻轻往里一探。
两人的表情俱是一变。
“……坐到桌上去吧,”他的目光落在指尖,声音也哑了几分,“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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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65章 第 65 章 他便是这样
顾淼吃得很干净。
他抬起头来, 刚想开口,迎面糊来一张帕子,“啪”地一下飞到了他脸上。宋楹胡乱擦着他的脸, 顾淼很好脾气地仰头任她摆弄,甚至闷闷地在笑。
好不容易擦干净了拿下来一看,鼻尖都红通通的,也不知是被什么磨的。
他倒也不生气,温声道:“好些了吗?”
“……嗯。”宋楹低声应道。
顾淼换了一身衣裳,尺寸明显不太合身,有些过于宽大, 穿在他清瘦的身上显得空空荡荡。但是衣料崭新,想必是流云峰特地备着的。
顾淼有点洁癖,宋楹是知道的。
可是此刻, 他的袖口已然被水渍洇湿了。
宋楹沉默下来, 顾淼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空气顿时变得安静。
太久没有做过这事,两人都有一些尴尬。
宋楹体内的情毒凶猛刚烈,那药膏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若真让她自己熬过去,怕是还没忍上几次就静脉寸断而死了。
虽说医者仁心, 但真让他帮着宋楹纾解……顾淼一开始是拒绝的。
不过后来, 两个人体验都还不错。
一开始用手和舌较多,后来因为顾淼双腿不能动,大部分时候,要靠宋楹自己掌握。
起初总是不得要领,不上不下,顾淼负责替她稳住力道, 另一只手帮忙缓解。
后来随着修为逐渐提升,毒性渐渐减弱,她可以自己控制后,两个人便几乎没有再做过这事。
毕竟没有了理由。
最后还是顾淼先打破了沉默,他为宋楹把了脉,眉头紧皱。指腹下的脉搏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毒素的存在,宋楹的身子已然大好,为何今日会突然发作?
顾淼:“你是何时感到不对劲的?”
宋楹细细回想了一番,实在想不出有哪里不对劲。
她摇摇头:“实在是不清楚。”
“无事,想不出便不想了,别逼自己,”顾淼宽慰道,“或许只是巧合。”
宋楹点了点头。
她脸色苍白,可见也是被吓着了。
顾淼没有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嘱咐她好好休息,便出了门。
刚一转身,就看到长廊尽头有两人正在交谈。
卫鹤生正在向面前的弟子叮嘱着什么,语速很快,那弟子不住点头。
似有所感,卫鹤生抬起眼朝他看了过来,神色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打了个让他稍等的手势,对那弟子道:“去吧。”
弟子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转身匆匆离去,卫鹤生这才朝顾淼走来。
他还未开口,顾淼便先截了话头:“她已睡下了。”
卫鹤生沉默片刻,才道:“方才之事,多谢你。”
“不必,”顾淼摆了摆手,“我本为医者,分内之事罢了。”
卫鹤生:“依你之见,今日之事该从何处查起?”
“我正要与你说这个,”顾淼道,“方才我替那些发作的散修施针时,逐一验过他们的脉象。无一例外,全是中毒。既然知道是中毒,他们又来自天南海北,其实好查得很——只消将他们入城后共同接触过的水源或吃食逐一排查,若有交集,毒的来源便也好查。”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卫鹤生,“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那便是这毒潜伏期极长,很可能在入城之前便已种下。今日不过是有人借仙考掩盖,趁机将它引爆了。”
他说完便收了口,卫鹤生沉吟片刻,道:“我会派人去查。”
说完,他面色有些犹豫,半晌才开口:“阿楹她……”
“旧疾复发,已无大碍。”
顾淼显然不想和他多说这个,他别开脸轻咳几声:“有我看顾着,不会有事。”
卫鹤生微微点头,问道:“那你呢?”
顾淼神色微动:“一切都按我前几日与你说的照常进行,不必担心。”
他说完便掩住嘴又咳了几声,咳出的血沫蹭在了袖口内侧,被他若无其事地挡住了。
卫鹤生没有戳穿他,只是默默走到他身后,推着轮椅,低声道:“当年在千壑潭,你替我挡的那一掌,我一直记着。”
这下换顾淼沉默了。
当年他们一同追查徐白的踪迹,追到千壑潭时,才发现那处留下的线索竟是徐白设下的陷阱。危急之中,他挡在了卫鹤生身前,硬生生替他接了徐白一掌。
那一掌震得他好不容易压住的余毒迅速爆发,本就脆弱的经脉雪上加霜,不然不至于到如今年纪轻轻便已油尽灯枯的境地。
顾淼叹了口气,竟还笑了一声:“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只不过是不像你们一样活成千年老王八,但也比凡人多活了百余年,没什么好后悔的。”
“你总是这样。”
卫鹤生轻叹一声,“我让茯苓为她准备了新的衣裳还有一些吃食,等会让她送进房中,想必不会打扰她休息。她歇下之前应该没怎么吃东西,茯苓知道她喜欢的口味,想必不会打扰她休息。”
顾淼:“也好。”
*
自顾淼离开之后,宋楹就陷入了沉睡。
房门被人设了隔音咒,四下一片安静,她睡得很沉。
恍惚中,却听见有人推门。
“三郎?”她迷迷糊糊唤了一声,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鬼压床。
她第一反应便是这个。精神一瞬间醒了过来,但是无论她如何叫喊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个脚步慢慢走近了。
来人没有特地掩盖自己的声音,像是笃定了她不会醒过来一般。
她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却感觉到有一股极其阴冷的寒意窜上脊背,冷得她浑身发颤。
有一双手很好心地替她掖了掖被子。但他手背的温度很冷,不经意间贴到她的脸,那触感十分真实,宋楹想挣脱,却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
她感受到那双手握住了她的脚踝,屈膝抬起,又分开膝盖。
视线细细地扫过,像是在认真检查。
她听见那人极不耐烦地冷笑了一声,随即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探了进来。那温度让她整个人如坠冰窖,大脑一片空白,一时竟不知自己此时此刻身在何处。
“他便是这样为你治病的。”那人开口了,声线冷得像淬了冰,压着濒临爆发的怒意。
她僵在原地,任那冰冷的手指在轻缓地探查,视线像是蛇信子一般在她身上扫过,她从未有过如此冰冷的感受,那人的体温冷得不太寻常,像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焐热。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开了她。
冰冷的手指带出一丝温热,他十分耐心地替她重新调整好睡姿,就在宋楹以为他终于要滚蛋了的时候,下一秒,巴掌重重地落了下来。
似乎是在惩罚,又像是在宣泄,一种从未有过的耻辱感冲上大脑,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着想要挣脱,清脆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响起,在安静的房间内震耳欲聋。
不知道第几下后,宋楹哭了出来。
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散乱的鬓发里,将枕边洇湿了一小片。
她方才的余韵未散,此刻再经受不起这样的折磨,带着满脸泪痕彻底昏了过去。
那声音停止了。
卫鹤生垂眸,看着自己泛着水光的掌心。
他的道服上已然也都是痕迹。
……十年了。
没想到十年后的他与十年前也没什么差别,依旧在听别人的墙角。
他本想去看一眼宋楹,却不料亲耳听见声音难捱又沉闷的喘息声,和顾淼那低低的、含糊的安抚声。
若非他反应快,当即拦下个路过的弟子,只怕当场便会被推门出来的顾淼撞个正着。
这十年里他把自己封在冰棺之中,以极寒之力压制体内那道蠢蠢欲动的残魂,在身心的双重折磨下,他清醒地承受了每一个日夜。
或许正如顾淼所说,人活在这世上百年已是足够,非要去寻求长生,真的没什么意思。
可他就是靠想着宋楹活过来的。
从前不知自己为何追求长生,只觉得世间大能无一人能跨过生死大限,那他便要试上一试,直到遇见了宋楹,他才明白,若只能与一人享受百年——那实在是太过短暂了。
他对她的感情,应该可以算是……“爱”吧?
卫鹤生垂眸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半跪在地上,细细地为她擦拭。
听到小小声的呜咽,他以为宋楹醒了,手上动作一顿,对方却没有动静。
哭声却没有停,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梦魇住了。
他沉默地看着她,伸出手,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正要收回手,却听她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含含糊糊的,被哭声搅成一团,听不真切。
卫鹤生微微蹙眉,俯下身凑近了些。
宋楹嘴唇微微翕动:“三郎……”
卫鹤生的脸色蓦地阴沉下去。
他扔了手中的帕子,站起身,垂眸看着她喋喋不休的双唇,眼里的温度越来越低。
真想将她的口舌死死堵住,用手指,用他的舌,或者别的什么,除了哭声外不准发出任何别的他不想听到的字眼。
——顾淼。
当年还是手下留情了。
「卫鹤生」想。
不该下毒的。
该是直接一剑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 66 章 我很想你。
那声“三郎”宛如咒语一般徘徊在徐凭砚耳边久久不去。
宋楹大概是被欺负狠了, 睡得不太安稳,眉毛微微蹙着。
他看着有些生气,伸手想把她眉间的沟壑抚平, 在皮肤刚刚接触的一瞬间,她像是被烫着一样整个人缩了一下,身体竟然还在微微发抖。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前世那个与他说话温柔小心,光是亲吻都会脸红的宋楹为何变成了这样。
她的身边……有那么多人。
全都是他看不上眼的贱人。
他们凭什么碰她?
他将卫鹤生永远囚禁在了识还深处,占据了这具身体,就是为了看她和别人温存的么?
徐凭砚的眼神愈发冷了下去。
他几乎是强硬地用拇指指腹抚开她的眉心,宋楹反而眉头蹙得更紧了, 摇着头挣扎起来。
徐凭砚视若无睹,面无表情地扼住了她的脖颈。
因为缺氧,宋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迫不得已地仰起头寻找新鲜的空气。
徐凭砚垂眸看着她在掌心中挣扎, 心情却并没有意料之中那般快意, 反而一种更无形又巨大的空虚感席卷了他,漫天的杀意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完全淹没。
如果让她再也不能说话,那双眼睛再也不能睁开, 再也无法看到别人,她的嘴唇再也无法喊出别人的名字……
双手一点一点锁紧。
宋楹几乎已经不再挣扎, 她软软地被困在他的掌心之中, 只要他稍一用力,就可以让她永远不再醒来。
徐凭砚的动作突然一顿,松开了手。
宋楹几乎在那瞬间醒了过来,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扶着床边咳了个昏天黑地。
徐凭砚沉默不语地看着。
……她比在医馆的时候看起来要健康许多。
他如今还能想起当年抱着她时候手中瘦削又脆弱的触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可现在的宋楹却比那时候要柔软更多, 温热的皮肤下面长出了薄薄的肌肉,显然她和顾淼生活得很好。
宋楹几乎要把整个心肺都给咳出来,眼泪也跟着涌出,好不容易止了咳,她用了擦了一把眼睛,这才想起来房间里似乎还有一个人。
她背对着他,那道视线一直稳稳地停在她的背上,不曾离开。
响起脚步声,那人向她缓缓走近。
宋楹默不作声地将手探向了枕头下的小刀,猛地回过头,瞬间将刀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来人没有躲,只是淡淡道:“你醒了。”
她一怔,动作顿住。
卫鹤生静静地站在那里,只方才那一瞬,脖子上已然擦出了一条血痕,他却不知疼似的看着她,问:“感觉好点了吗?”
“卫、卫道长?”宋楹愣愣地看着他,“你怎会在此处?”
卫鹤生不答,只是偏开了视线。
宋楹低头一看,她此时半跪在床上,一只手按着卫鹤生的肩头,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衣襟在睡梦中蹭得微微敞开,几根垂落的发丝已然蜿蜒进了领口里。
她“噌”地一下坐了回去,一把拽过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抱歉。”
卫鹤生怎么会在她的房间里?
他来了多久?
方才梦里的……是他吗?
宋楹微微皱眉。
按照任端玉所说,那十年苦修,卫鹤生应该已经把徐凭砚彻底魂飞魄散了才对,那眼前站着的这位,应该就是真正的师祖。
况且,如果他真的是徐凭砚的话……自己估计早就没命活了。
“顾先生去看顾伤患了,拜托我送一些吃食和点心来。”卫鹤生道。
宋楹抬头看去,在卫鹤生身后的桌岸上,果真摆了两盘点心果子,花样各有不同,显然是顾淼指名要的。
“……甜食吃多了蛀牙,他且等着看吧。”宋楹嘟囔道。
卫鹤生没听清:“什么?”
“没事,”宋楹摇摇头,“多谢道长。他在哪里?我找他去。”
卫鹤生答了一个地方,宋楹痛快地说了声“多谢”,掀开被子便要下床。
卫鹤生:“衣服。”
宋楹一听这话,立刻坐回去,从他手中接过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一把抱在怀里,耳根烧得通红:“多谢、多谢。”
卫鹤生不再多说什么,只叮嘱了她两句便离开了。
宋楹和他并不相熟,独处一室十分不自在,此刻好不容易送走瘟神,立刻跳起来换衣服。
衣服的尺寸很合身,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想起顾淼可能还饿着,她便又用绢布打包了几块糕点。
刚一出门,卫鹤生竟然还在门口没走。
宋楹一愣:“卫道长?”
卫鹤生的视线淡淡从她身上扫过:“我送你去。”
宋楹下意识便要拒绝:“不必……”
“伤患安置处不在客栈,需御剑前往。”
卫鹤生声音一顿。
他倒是忘了,宋楹此刻修为在身,小小御剑之术当然不在话下。
只见宋楹抬手掐了个剑诀,指尖灵光一闪——后背上的那把歪歪扭扭的桃木剑“嘎啦”一声,颤颤巍巍地出了鞘,浮在二人之间。
宋楹:“…………”
她试探性地将脚尖点了上去,就听见极其细微的一声“咔啦”,吓得立刻收回了脚。
这老木剑用了没几年,倒是看起来年纪比她还大,若她真踩上去御剑而行,怕是还没飞出院子便当空散架,直接摔死升天,一了百了。
宋楹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将桃木剑别回腰间,抬头望向他,有点难为情道:“那个,卫道长……”
话还未说完,卫鹤生已召出佩剑。
剑身横悬于两人面前,他侧过身,朝宋楹伸出了手。
宋楹沉默了一瞬,将手放进他的掌心。触感阴寒,冻得她险些一个哆嗦,只这么简单的触碰,就感觉他体内似有什么东西正妄图地吸走她的温度。
卫鹤生:“闭关时落下的旧症,抱歉。”
宋楹摇摇头,她只是知道苦修艰辛,更何况还要与徐凭砚做对抗。
剑身腾空而起,从客栈到城东医馆不过片刻的路程,眨眼便到了。
刚一走进,宋楹就皱紧了眉头。
天井里已然躺满了人,个个白布蒙面,安静得可怕。
几个流云峰弟子正在其间穿梭忙碌,将新送来的伤患逐一登记造册。
一个弟子推着顾淼的轮椅,从一具蒙着白布的躯体旁缓缓经过。顾淼掀开布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弟子便沉默着将白布重新盖好,推着他往下一个走去。
宋楹快步穿过天井,在他身后唤了一声:“三郎!”
顾淼回过头来,眉眼间满是倦色,似是见到了宋楹,才微微放松些。
他朝着卫鹤生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宋楹:“来得正好,帮我碾些止血的药粉。”
宋楹应了一声,便跟着弟子往药房走。
流云峰没有医修,几个弟子在里头手忙脚乱地根据顾淼写的配方配药。
宋楹凑过去看了一眼,从古至今医生的字迹当真是始终如一,一个字也看不懂。好在她和顾淼相处多年,已经大概能辨认出他写的药材和剂量,当即挽起袖子:“我来吧。”
她拿起药方一一念给药房弟子听,让他们分头去抓药称量,自己则占了案台一角开始配药。
顾淼的用药刁钻,宋楹勉强能看出这是解毒的。
宋楹手上碾药的动作不停,脑中却已将今日之事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
什么人会在仙考大会上下毒?
那发狂的弟子显然是冲着卫鹤生去的,他与卫鹤生有什么深仇大恨?
……是徐凭砚旧部?
她想不出还有谁会恨卫鹤生恨到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置他于死地。
可那少年的脸很陌生,想必是受人指使。
她仔细回想了一遍前世和今世所有与徐凭砚相关的记忆,可徐凭砚前世在医馆时便深居简出,除了替人看诊几乎不与旁人来往,也从未听他提起过什么旧友。
正思考着,宋楹用袖子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便听见药房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只当是哪个弟子来催药,顺手将药包往前一推:“止血散,交给顾大夫。”
来人却没有接。
她抬起眼,正对上一双熟悉的桃花眼。
任端玉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剑,衣袍上还沾了灰,显然是一夜未睡。他的目光轻轻移到她脸上,喉结滚了一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既然是留下了,那必定会遇见,宋楹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只求他别来那一招久别重逢寒暄问话……
偏偏事不遂人愿,任端玉开口道:“阿楹,你过得好吗?”
宋楹没有回头,语气很淡:“托道长的福,还没死。”
任端玉被这句话噎得喉间一哽,半晌才低声道:“那就好。”
宋楹转过身去继续整理药柜,背对着他道:“伤患都在外头,道长若是来取药的,自取便好。”
任端玉:“……我很想你。”
他的声线低哑,带着浓浓的疲倦,宋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十年已过,她已然说不清对任端玉的感情到底是恨还是别的什么,此刻被他这一句搅得心绪烦乱,当即就要下逐客令:“出去。”
“我只是想确认你过得还好,并不想打扰你,你不必怕我……”
他说着,竟然又往里走了两步。
宋楹当即转身想要阻止他,这一眼才发现他此刻面色煞白,额上全都是细密的冷汗,嘴唇褪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心里顿时一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任端玉陡然露出痛苦之色,踉跄着向她走近一步:“阿楹——”
尾音骤然散在了空中。
他整个人往前栽倒,“砰”地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 67 章 我就是想离
屋内点了安神香, 药炉在小火上慢慢地煎着,淡淡的清苦药香萦绕不散。
顾淼替任端玉掖好被子,指腹还搭在脉搏上, 神色有些凝重。
沈怀章匆匆从门外走进来,急切道:“师兄如何了?”
卫鹤生命他出去采买草药,这些药大多名贵,他跑了许多药铺都未集齐,就连身上都沾染了药味,此刻风尘仆仆,常年沉稳的面容上不由得也出现了几分疲惫。
“任道友和今日广场上那些发作者的毒同出一源, ”顾淼靠在轮椅背上,看了一眼坐在床沿沉默不语的宋楹,极轻地叹了口气, 继续道, “只是……”
宋楹突然开了口:“只是什么?”
“……只是任道友修为高深, 以至于那毒比寻常修士更快发作,已然蔓延至了心脉。”
宋楹脸色骤变,顾淼赶忙解释道:“我方才已用银针压制, 暂时不会伤及肺腑,只是这几日不宜再运功用气。”
宋楹的神情这才缓和了一点。
她垂下眼, 看着榻上烧得昏昏沉沉的任端玉。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 面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连昏睡中都紧紧蹙着眉。
她松松地拢着他的手指,低声道:“可有方法医治?”
顾淼委婉道:“我尽力一试。”
宋楹听了这话,没有再追问。
她和顾淼相处十年,太了解他的说话方式——他对自己的医术十分有把握, 说出“尽力”二字,说明此毒十分棘手,连他都没有把握。
顾淼轻轻拍了拍宋楹的手背以示安慰,转头对沉默已久的卫鹤生道:“卫道长,借一步说话。”
卫鹤生微微颔首,推着他的轮椅出了门。
两人在廊下停住,晨光从廊檐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顾淼苍白如纸的侧脸上。
顾淼:“澄……”
他话音未落,便猛地咳嗽起来。
清癯瘦削的身子在宽大的长袍下剧烈地发颤,他弯下腰,一手死死按住胸口,另一只手撑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泛起青白。
卫鹤生赶忙替他顺气,顾淼咳了好一阵才勉强平息,袖上已然沾了大片的血迹。
卫鹤生皱眉:“你的身子……”
“仙考推迟,但阿楹身上的毒不能再拖了,”顾淼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一双眼睛不错地盯着他,“修士们中的毒虽猛烈,但并非无药可救,你需得给我三日时间……”
卫鹤生刚要开口,便被顾淼打断了:“我需要在房内仔细研究医治之法,任何人都不得擅入,这事还得劳烦你费心。另外,我需要一个帮手。”
卫鹤生沉默了一瞬,随即道:“我会让弟子守门,你大可放心。帮手的话,便让茯苓……”
“就让那位姓沈的道友来吧,”顾淼道,“我想让茯苓陪着阿楹。”
他既然有了成算,卫鹤生自然也不好推拒,便点头应了下来。
顾淼回到房中,屋子里已然放好了新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榻边。
他看了一眼,没有换。只是推着轮椅到桌前,从下方拿出一个小盒子。
那盒子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发亮,显然是用了许多年的旧物,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银针,和一个小小的容器。
他拈出一根,在火上燎过,然后往指尖一刺。
鲜红的血珠顿时涌了出来,顾淼将血滴进那只早已备好的药钵里,又拈起第二根针,刺向另一根手指。
十指连心,每一针都疼得他额上沁出冷汗,药钵里的血越聚越多,他的面色也越来越白,到第十根银针时,一张脸几乎已经毫无血色,他终于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
药钵中的血不断地聚拢又分散,最终融合汇聚成一团流动的血雾。
成了。
他卸力地躺回轮椅上,疲惫地闭上眼,感受到身体里的疼痛一点一点地流走。
屋内只剩下他淡淡的呼吸声。
顾淼睁开眼,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想到自己与卫鹤生先前的谈话,他曾扬言,人生百年已然足够,余下的岁月皆是多余,是偷来的时光,活那么久不过是徒增无趣。现在想来,句句都是放屁。
那本来确实是他的真实想法,他年轻时候游历过大好山川,有过至交好友,到了快死之时又认识了宋楹,其实人生已经没什么好遗憾了,没想到死到临头,他竟然又俗气地想多活几年。
他还没见到宋楹老去的样子。
这几年来,他一直在寻找不剖心却能引出心头血的方法,如今这一下算是成了。
他与卫鹤生多年不见,情分早已不似当初,卫鹤生对他并非推心置腹,他自然也对他留了一手。
早年间便听宋楹说过徐白与卫鹤生之间的事,那闭关的十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卫鹤生说已将那道残魂彻底铲除,顾淼没有追问,却也没有全信。
他是医修,见过太多斩草不除根的病例。
更何况……他并未告诉卫鹤生,那些散修身上中毒的迹象,与他当年中的毒极其相似。
他只等卫鹤生将剩下的药材送过来,治好了宋楹的余毒,他便带着她离开,回他们那间小小的医馆,院子里晒满草药,菜畦里种几垄青菜。
至于他们这些门派里的恩恩怨怨,就随他们去吧。
这么想着,顾淼心情终于舒缓了几分。
他随手塞了一块桂花糕进嘴里,细细思索了一阵,随后研磨提笔。
有些事不能假手于人,这张方子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一会儿,门便被敲响了。
“顾先生,”是沈怀章的声音,“师祖让我来找你。”
顾淼将笔搁回砚台上,将那张写满字的纸折好,与药钵一同放回盒子中,才应了一声:“请进。”
门被推开,沈怀章站在门口,对顾淼行了一礼,开门见山道:“顾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顾淼笑眯眯地将那盘点心往前退了退:“道友请坐,我有事要问你。”
沈怀章坐下,就听顾淼问道:“关于卫掌门闭关清修之事,你知道多少?”
沈怀章有些纳闷,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不多。”
“师祖闭关期间,我和任师兄都未曾进入后山。出关之后他亲口说过徐白已除,此事不必再提,”他顿了顿,“至于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他没有细说。”
顾淼倒也没真打算从他口中问出点什么,只是心中的疑虑仍旧未散。
他又往嘴里放了一块糕点,含糊道:“这些修士中的毒来得奇特,我有一些想法,我说,你一一记下来,回去禀报于卫掌门。”
沈怀章:“是。”
顾淼虽然人看着绵软温和,但是在医术上却未有半分含糊。沈怀章仔仔细细地将他说的一一记下,临要离开时,还被逼着吃了一块桂花糕。
甜得有点恶心。
“多谢道友替我记录这些方子。我行动不便,这些事往后还要劳烦你多跑几趟。”顾淼拱手道。
沈怀章硬着头皮咽下那块甜得发腻的糕,郑重回了一礼:“顾先生言重。但有吩咐,怀章必不推辞。”
顾淼:“好说好说。”
沈怀章与顾淼道了别,退出门外。
门口的小弟子不敢抬头看他,只闷声唤道:“师兄。”
“嗯,”沈怀章淡淡应声,“你叫什么名字?”
小弟子受宠若惊道:“清风。”
沈怀章微微颔首,刚迈腿要离开,又想到什么,道:“师兄如今在医馆躺着,师祖分身乏术,恐门中有心怀不轨之人,让我暗中帮着顾大夫跑腿。此事你知道便好,不必对旁人提起。”
没想到一个看门小弟子也能知晓门中秘辛,清风顿时点头如捣蒜。
沈怀章点点头,迈步离开。
他快步穿过长廊,却没有回房,而是径直上了三楼。
掌门房中空无一人。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无声地按在眉心。
极淡的一道灵光闪过,那张清冽沉稳的面孔微微恍惚了一瞬,五官细细变化,转眼间,站在房内的已是另一个人。
他眉目微垂,冷冷清清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良久,卫鹤生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无声地笑了笑。
那笑意转瞬而逝。
他坐在桌前,望向铜镜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随即面无表情地将两指探入口中,将刚才咽下去的桂花糕悉数吐了出来。
之后的两天,「沈怀章」依旧来顾淼房里帮忙,任端玉则全权交由宋楹照顾。
她忙得脚不沾地,又碰不到顾淼,她逮住沈怀章问过两次,对方只说顾先生在里头研究解毒之法,让她不必担心。
好在发病之人并未增多,只是任端玉一直高烧不退,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宋楹叹了第八百口气,起身去搅毛巾。
此时已是深夜,药炉上的汤药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
任端玉是被疼醒的。
忽明忽暗的烛光照在脸上,耳边传来搅水的声音。
他从混沌中挣出几分意识,浑身酸痛得像是散架。
眼皮勉强撑开一条缝,便望见宋楹正低头替他换额上的湿帕。
恍惚中,他有种回到与她在南河镇重逢那段日子的错觉。
她大概累极了,眼睛半睁不睁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迷迷糊糊地去探他的体温。
他想笑,唇角刚动了一下便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点细微的声响惊动了她。
宋楹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烧得微微泛红的眼睛。
永远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依旧显得多情,里头盛着薄薄的水雾,看起来可怜极了。
宋楹光是看一眼便觉得胸口憋闷,立即别开了脸。
“……阿楹。”还是任端玉先开了口,嗓子哑得不像话。
宋楹将新拧好的湿帕“啪”地拍在他额头上:“醒了就吃药。”
任端玉眨眨眼,看她起身去端药碗,唇边的笑意止不住。
宋楹避开他的视线,只沉默地喂药,任端玉顺从地张口,那药苦得要命,他眉头都皱到一块儿,宋楹却好似没看见似的不住往里喂。
药汁顺着唇角淌下来,任端玉呛了两声,她这才停了手,取了帕子替他擦干净嘴角,手却突然被捉住了。
他掌心的温度滚烫,那一双眼睛更是亮得惊人,像是有火苗在烧。
宋楹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却听他低声道:“多谢你。”
宋楹:“……”
她不愿给任端玉好脸色看,端起药碗就要走,动作不过迟了一步,就被人可怜巴巴地攥住了衣角。
“我很想你。”任端玉说。
宋楹闭了闭眼。
又是这句。
“我一直在找你,又不敢找你,我怕你嫌我烦,我……”
“闭嘴,”宋楹冷声道,“躺下睡觉。”
“可是我很想你。”
宋楹忍无可忍:“我不是就在这儿吗?”
“……那我也很想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宋楹这才回过头去,发现他身形微晃,显然就是要倒下去的架势。
她心里一惊,连忙将碗往旁边一搁,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就这一顺,她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任端玉顺势回拥住她,滚烫的脸埋进她的颈窝,轻轻蹭了蹭。
宋楹浑身汗毛倒竖,抬手就要推开他,手掌刚抵上他的胸口,便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他大概是真撑不住了,赌她不会狠心推开,计划得逞地低笑两声,呼吸又急又烫,整个人便软绵绵靠在她身上。
两个人俱是沉默。
他省了一点力,不敢让浑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一时之间比被压着的人还累,又不敢轻易动弹,怕宋楹再次离他而去,再也不和他说话了。
任端玉:“阿楹……”
宋楹:“闭嘴。”
他立刻从善如流地收了声,身体却又再一次得寸进尺地离她近了些。
被褥窸窣,他的肩膀已贴上她的手臂,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一块烧得正旺的炭紧挨着她。
直到她退无可退,被挤到了床沿边上,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过头瞪着他:“你再动一下试试。”
任端玉不动了,老老实实地道:“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就一会儿。我保证不说话了。”
宋楹别开脸,没有再动。
任端玉不吭声,手悄悄从被子里探出来,轻轻碰了碰她搁在床沿的手指。
宋楹指尖微动,面色也有所松动,似是不忍。
任端玉心中大喜,虚虚牵住她的手,正要开口,却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未曾谋面过的小弟子连滚带爬地从屋外闯进来,脸上写满了惊恐:“不、不好了!”
任端玉抬眼,有些不悦地看着他:“发生什么了?好好说话。”
“顾、顾大夫他——”弟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指向药房的方向,声音都在发抖,“顾大夫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 68 章 换言之,顾
等宋楹一行人匆匆忙忙赶到顾淼房门口的时候, 门口守卫的弟子下意识将他们拦住了。
宋楹面沉如水,闷不吭声直往前冲,那弟子刚想说话, 就听屋内一个声线叹道:“让她进来吧。”
看门的两名弟子面面相觑,似是于心不忍,最终还是侧开身让开了位置。
刚一推开门,就嗅到了浓浓的血腥气。
那味道冲得宋楹鼻腔发酸,一颗心跳得快要冲出胸腔,她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惶恐,咬牙走了进去。
屋内有很低很低的抽气声, 像是哪扇窗未关紧,搂紧了风,光是听着就让人遍体生寒。
卫鹤生站在门旁, 屋内没有点灯, 浓重的阴影模糊了他的表情:“宋娘子。”
宋楹抬头看他一眼。
“……你进去看看吧。”
他的语调异常沉重, 带着一点化不开的悲痛,宋楹面无表情地绕过他,在看清面前景象的瞬间, 像是被人重重锤了一记,浑身血液逆流。
顾淼靠在轮椅上, 头朝天望着, 旁边跪着两个弟子,正在清理他身上的血迹。
他胸口开了一个大洞,像是被利刃生生剖开的,衣衫上晕开的血迹已然干涸发黑,然而又有新的源源不断涌出来。
顾淼的脸白得像纸,嘴唇褪得没有一丝血色, 瞳孔涣散,已几乎没了焦距。
“三郎!”宋楹几乎是扑到轮椅前,双手悬在半空中不敢碰他。
顾淼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眼珠子勉强转了转,但终究是没有力气去看。
宋楹握住顾淼冰凉的手指,另一只手扯过案上的干净细布,颤抖着按在他胸口仍在渗血的伤口上。
眼眶里的泪终于夺眶而出,一颗一颗砸在顾淼的手背上,她咬着牙,头也不回地朝门口吼道:“站着干什么,救人啊!”
任端玉拄着拐一瘸一拐地好不容易到了门口,最先回过神来,转身便要去找大夫,却被人一把拦住。
卫鹤生缓缓开口:“没用了。”
宋楹猛地抬眼看向他。
似乎是为了印证卫鹤生的话,顾淼的胸膛骤然剧烈一颤,喉咙中发出“喀喀喀”的声响,宋楹赶忙攥住他的手,泪水已然淌了满脸。
他指尖微微一抬。
宋楹擦了一把眼泪,回头看去,这才发现被阴影覆盖的地面上躺着一把剑。
成色很新,上头有血。
旁边的弟子捡起来交给她,光是看一眼,宋楹就觉得心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那是一把铁剑,像是刚刚打磨好的,微微一转就能看见寒冷的剑光流淌,剑柄触感温润,上头刻了一朵线条简单的桃花。
她的那把桃木剑上,也有一朵相似的桃花。只是那时刻剑的人手笨,上头的花和剑身一般歪歪扭扭,远看像是乌龟在爬,近看像是一朵被拍烂的蒜头,看不出具体是什么花样。
宋楹顿时泪如雨下。
顾淼像是想替她擦去眼泪,但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多余的力气了。不论旁边的弟子如何帮他止血,新鲜的血液依旧不住地涌出来。
“三郎,”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别睡,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顾淼嘴唇微张,喉咙里不住发出沙哑的声响,宋楹以为他要说什么,正附耳去听,却见他眼睛里陡然失去了光亮。
被她紧紧攥着的手一软,脱力地垂了下去。
空气霎时间安静下来。
有几名这几日同顾淼一起看顾伤患的弟子发出低低的哭声。
卫鹤生垂眸看向宋楹。
她似乎愣住了,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顾淼胸前的伤口,那双漆黑的葡萄眼睁得很大,里头一点光亮也无,眼泪像是无知无觉地不断淌下来。
他蹙了蹙眉,生怕她太过悲痛有损身体,刚想伸手要扶她起来,宋楹却猛地一把将他推开,冲了出去。
她并没有走多远,刚一出门,就跪在廊上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她这一整天疲于奔波,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胃里空空如也,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撑着地面不住地干呕。
任端玉已跟着跪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她无力地倚在任端玉身上,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悲愤与恶心交织翻涌。
她想不通自己到底得罪了谁。
那些短暂的安生日子,像是从命运手里偷来的。她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剧情的摆布,可兜兜转转,还是撞上了这些人——如今,连顾淼也要被他们从她身边夺走。
恨意在宋楹心中疯长,就连身边任端玉,此刻都变得愈发面目可憎起来。
她猛地推开他,任端玉本就虚弱,被她一推,踉跄着险些跌倒在地。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抓住她,宋楹冷冷地看他一眼,他顿时钉在了原地,再不敢妄动。
宋楹用那把剑撑着低,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无人敢去扶。
一道身影从众人中走出来,是卫鹤生。
他着一身天青色长衫淡雅出尘,连一滴血都没沾到。
在一片寂静之中,卫鹤生垂眸看向宋楹,伸出手去想要扶她起来,后者却偏过了头,不再看她一眼。
卫鹤生叹出一口冗长的气,缓缓道:“医修自幼尝百草,以自身为炉鼎炼成药人之躯。其中最珍贵者便是心头血——可治百病,解百毒,若修为精深者,甚至能起死回生。”
他语气沉重:“顾先生几日前曾告诉我,他已想出引出心头血而不伤身的方法,若能成功,修士们便都有救了。只是不知为何,最后还是剖了心。”
见宋楹没反应,他沉声道:“但他体内的余毒已侵入心肺,这血被毒性污染……已不能用了。”
换言之,顾淼白死了。
寂静的空间中传来有人低低抽泣的声音,宋楹突然笑了一声,抬眼看向他:“你就是想和我说这些么?”
卫鹤生微怔,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正想开口,却听她冷冰冰道:“出去。”
卫鹤生皱眉,“宋娘子。”
宋楹声音平平地重复:“出去。”
卫鹤生站在原地,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他抬了抬手,命众人都出去。
人群无声地退去,脚步声渐次远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下宋楹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剑,缓缓滑坐下去,背靠着墙,把脸埋进了掌心。
顾淼之死有蹊跷,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只是无人敢提。
他一个医修,每天就泡在药罐子里,能和谁结下那么深的仇怨?
她心里清楚,他近来身子一直不好,可每次问起,他都只说是寻常小病,不碍事。更何况,那些修士身中剧毒的源头至今未查清——顾淼与他们非亲非故,就算再医者仁心,有必要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剖心取血吗?
这一桩桩一件件自从见到流云峰之人就像蟒蛇一样将她紧紧缠绕,宋楹强压制住作呕的欲望,深吸一口气,在屋内巡视起来。
若顾淼真是为人所杀,那人大可直接将他杀死,何必要留他一息。
顾淼还靠在轮椅上,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宋楹不忍多看一眼,拿起床上的被子试图给他盖上,可他的脊背僵硬地贴着椅背,被子刚一搭上去就滑落下来,轻飘飘地堆在地上。
宋楹抿了抿唇,俯身去捡。就在她弯腰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过轮椅扶手——那里有一块小小的凸起,颜色与木质扶手的纹理几乎融为一体,若不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的动作一顿,伸手去探。
指尖触到那处凸起,轻轻一按,竟弹开一个小格。里头藏着一个小盒子,里头是顾淼惯用的那套银针,整齐地插在布套中。旁边还搁着一个不过拇指大小的药钵,里头盛着深色的液体。
宋楹心中疑虑渐浓,将药钵凑近鼻尖,轻轻一嗅——一股淡淡的药味飘散开来,清苦中透着一丝说不上来的腥。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敲响了门。
她即刻收好盒子,望向门纸上的人影。
那人身材矮小,偏瘦,一时认不出来是什么人。宋楹还未开口,那人便先出了声:“掌、掌门,我是清风,我有要事……”
话未说完,门便开了。
小道士本来就没做好心理准备,被宋楹吓得一哆嗦,抬头见识她,这才镇定了几分:“掌门在里面吗?”
“不在,”宋楹细细观察着他的脸色,“你找他有何事?”
“我自是有要事……”
清风一边答话,一边忍不住往屋里张望。他五官皱在一起,似是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本能地感到不适。谁知刚一侧头,就望见了被宋楹挡在身后的顾淼的尸体。
他脸色霎时白了,踉跄着后退两步,险些撞到栏杆上,结结巴巴道:“没、没事……我找掌门,他、他他不在这里……那我就先、先……”
宋楹冷冷道:“站住。”
清风立马双腿一并,条件反射似的自动立正,晕晕乎乎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揪住领子拎进了房间。
他顿时瞪大了眼睛。
面前的女子面色苍白,一双黑漆漆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她头发散乱,浑身血污,与尸体共处一室却毫无惧色,活像是从地府里爬出来索命的女鬼。
“你找卫鹤生有什么事?”
她声线清冷,清风头一回听到有人直呼掌门的名字,下意识答道:“沈、沈师兄今日不在……我……”
宋楹眉头一皱,尚未开口,小道士就已经吓得屁滚尿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掌、掌门说顾大夫出事了,让我去寻沈师兄。他这些天日日都陪着顾大夫配药,今日却忽然不见了踪影。我不放心,便、便来回禀一声……”
宋楹的脸色随着他的话一点一点沉下去。
见她脸色不对,小道士哆嗦得更厉害了:“我我我今早看见沈大夫从顾先生房里出来后,就没再见过他,想必是被叫去做别的差事了……”
此事竟与沈怀章有关?
宋楹:“你说他这几日都陪着顾淼在配药?”
“是、是……”清风连连点头,额头都快磕到地上。
宋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清风以为她不会再说一个字,正想着是否要告退,就听宋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知道了。”
她知道该去找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 69 章 他不在,我
沈怀章匆匆自城外赶回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昨日傍晚, 卫鹤生将他找去,递了一张方子,说是顾淼所写。上面有几味草药手头没有, 需他帮着外出采买。
上面罗列的草药名贵,有好几味连凌风城最大的药铺都凑不齐,他跑遍了方圆百里的药商,才勉强找齐了其中几味。
结果刚到城门口,便觉得不对——戒严竟比前几日还要严格,巡逻的弟子也换了一拨生面孔。他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怕是门中出了事, 立刻加快了步子。
不料刚准备进城,突然有人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
来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沈怀章皱眉, 刚要甩开, 却听他开了口:“别动,跟我走。”
沈怀章面色一变,“师兄?”
任端玉抬起头来。他还病着, 脸上浮着一层高热的薄红,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气。沈怀章一愣神, 等反应过来之时已被他带到了角落。
那里停着一辆马车, 沈怀章不明所以地看向任端玉,后者言简意赅道:“上车。”
沈怀章掀帘便上了车。
车厢里还有一个人——宋楹正靠坐在角落,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平静如水,带着哀莫大于心死般的宁静,沈怀章呼吸一滞:“阿楹……”
声线一顿, 他垂下眼去:“宋娘子。”
宋楹没有吭声。
她穿着平常弟子的道袍,略显宽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腰间的系带紧紧束了一圈,却还是松垮垮的,衬得她整个人越发单薄。
头发只随意束起,几缕碎发散落在苍白的脸侧,沈怀章这才发现宋楹的眼睛有一点红。
任端玉也上了车,放下车帘,低声对车夫道:“出城。”
耳边响起车轮滚动的沉闷响声,宋楹突然开口道:“长话短说,我有话要问你。”
沈怀章立刻看向她:“你说。”
“你出城所为何事?”
沈怀章微微一怔,随即如实答道:“掌门让我去城外寻几味药。”
宋楹:“方子还在身上吗?”
沈怀章从袖中取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药方递过去。
宋楹接过,低头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将药方递给身旁的任端玉。
任端玉拿过一看,上头字迹工整,将所需药材写得十分详尽,他一时没看出什么端倪,疑惑地望向宋楹。
宋楹:“清风说今日早晨看见你进过三郎的屋子,那时你在何处?”
沈怀章微微一怔,随即道:“昨日傍晚我便离开凌风城,现在才回来,不曾去过顾先生的房间。”
他答完,细细地观察着宋楹的脸色。
十年未见,她与先前大不一样了。沈怀章能隐隐察觉出她在生气,但是仔细看去,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沉沉的、看不透的冷静,他心中疑惑,正想着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忽见宋楹眼睫一抬,锐利的目光似乎瞬间洞穿了他。
她不信他说的话。
“药铺掌柜和城门口巡逻的弟子都能替我作证,阿楹,到底发生了何事?我——”
“他们也同样能作证你去了三郎屋里,”宋楹一字一句道,“他死了。”
沈怀章的话戛然而止。
他愣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他喉咙发干:“你的意思是……”
“此事清风已然禀明给卫鹤生,你不能回去。”宋楹道。
说完,她突然俯身凑近,一把攥住了沈怀章的领口。她力气奇大,沈怀章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猛然扯了过去,被逼着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她死死地盯着他,目光从眉心扫到下颌,半晌,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放开他坐了回去。
沈怀章想说话,正好对上任端玉的眼神,后者对他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我需要有人帮我跑一趟腿,”宋楹言简意赅道,“帮我把流云峰那本写着鬼修的秘籍取来。”
*
日近黄昏,盛大的夕阳从窗外倾泻进来,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昏黄。卫鹤生坐在房中,双目微闭,像是睡着了。
有脚步声悄悄停在门外,叩门声轻轻响起。
他没睁开眼,门却自己开了。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来人脚步声极轻,似乎生怕被人发现。
一缕淡淡的、属于女子身上特有的幽秘清香飘散过来,似乎还有一点朦胧的酒气。那人离他很近,有发丝垂落在他脸上,带来微弱的痒意。
她大概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睡着了。几息之后,她才直起身,准备离开。
卫鹤生无声地睁开了眼。
“宋娘子。”
凝视了那人一阵后,他淡淡开口。
宋楹正在偷偷摸摸地翻箱倒柜,乍一听到他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手上的瓷瓶没拿住,“咣当”一声落在地上,摔得支离破碎。
她僵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来。
卫鹤生正静静地看着她,夕阳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将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看不出喜怒。
宋楹对上他的目光,心跳如擂鼓,面上却强撑着镇定。
“卫掌门,”她干巴巴地叫了一声,“……你醒了。”
卫鹤生:“宋娘子在找什么?”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几乎是在瞬间就察觉到她的姿势有些别扭。
身子微微佝偻,手背在身后,胸膛因为呼吸急促而起伏着,额头隐隐凝着汗。
此时正值盛夏,房间里闷热难当,连带着卫鹤生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闷起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上。
“手怎么了?”他问。
宋楹心头一紧,下意识把手又往后藏了藏:“没怎么。”
卫鹤生站起身。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宋楹不自觉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上了身后半开的抽屉,发出一声轻响。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
宋楹被他看得脊背发凉,手心已经沁出了汗,却仍然倔强地昂着下巴,不肯退让。
卫鹤生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哪里不舒服吗?”卫鹤生道。
语气温和,甚至称得上轻柔,却不容拒绝。
宋楹紧紧咬着唇,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小声道:“我来找……”
卫鹤生俯身倾耳去听:“你喝酒了。”
“我伤心……喝了一点,”宋楹细声道,“我来找,之前,你给过我的药……”
她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在卫鹤生怀里:“还有吗?”
卫鹤生垂眸看她。
她的睫毛低垂着,微微颤动,像两只受惊的蝶,说话时气息不稳,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微微佝偻的身子,像是真的在忍受什么难言的痛楚。
“我也不知这是怎么了……”她声音都变得沙哑起来,“本来已经不需要用药了……可是……三郎不在……”
她说着说着,带上了哭腔,一双眼睛里已经积起了雾蒙蒙的水雾:“我本来不该来求你的,但是卫道长,帮帮我……”
她说得声泪俱下,十分真心,却听到卫鹤生一声轻笑。
她心中一惊,抬眼望去,却发现卫鹤生的一双眼睛超乎寻常的黑,一错不错地看着她,里头一丝笑意也无:“宋娘子的美人计未免太拙劣了些。”
宋楹愣了一瞬,随即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整个人晃了晃,伸手撑住了身旁的桌案。
“你已见过沈怀章了?”
卫鹤生对她的动作熟视无睹,伸手搂住她,宽大的手掌抚在背部,感受到手下的身体微微一颤,继续道:“他与你说了什么?”
宋楹摇头:“我没有……”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三郎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找谁……沈怀章跑了,任端玉还病着——”
她哽咽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只能来找你。”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从唇齿间溢出一声低吟,卫鹤生的动作也跟着僵了。
他面沉如水地抬起宋楹的下巴,细细观察着她。
她此刻面色薄红,满面泪痕,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显然不是能演出来的。
指腹下的皮肤还在隐隐发烫。
卫鹤生皱起眉头,却见宋楹忽然开了口:“卫道长,徐凭砚当真魂飞魄散了吗?”
他眉目一沉:“问他做什么?”
“我有点后悔……”
她显然已经神志恍惚,晃晃悠悠地几欲倒下去,被他按着肩膀站稳:“如果当初听他的话就好了……”
卫鹤生:“你说什么?”
说完,就见宋楹陡然变了脸色,方才还悲伤的脸上骤然浮现出剧烈的恨意:“我恨死他了,死断袖,骗感情骗婚的贱人——”
卫鹤生:“……”
虽然他顶着卫鹤生这个名字活了许久,但此刻骤然听到宋楹带着他的大名开骂,还是不免恍惚了一瞬。
但她说的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谁是断袖?谁骗感情骗婚了?
“你还不知道吧?”她低低笑道,“你徒弟是gay啊。”
“他死得真好……”
卫鹤生眉头一皱,不愿再和这醉鬼多说,刚要松开她,却骤然被抓住了手,往下一拉。
他神色骤变。
“快帮帮我吧,卫道长……”她低声道,“三郎之前,也是这么帮我的。”
“他不在,我只能依靠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 70 章 你知道自己
室内闷热, 口舌发干,就连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卫鹤生面无表情地看着怀中的女子。
她几乎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流的眼泪洇湿了他胸口的衣料。
“顾淼尸骨未寒, 你便来我这里投怀送抱,不怕他知道了寒心么?”卫鹤生淡声道。
宋楹一颤,低声回道:“我和三郎……不是那种关系。”
卫鹤生:“是么?”
手指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脸来。
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雾,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看起来好不可怜。
他垂眸看了她片刻,道:“你要的药, 此处没有。”
听了这话,她身形一晃,突然抬头, 嘴唇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下颌, 卫鹤生动作一顿, 低头去看,正好被宋楹抓住时机,将嘴唇贴了上去。
她离得那样近, 温热的舌尖已然不管不顾地舔上他的唇瓣,那股酒气就更浓了。
卫鹤生冷眼看她:“宋娘子, 请自重。”
手却没有推开。
宋楹像是没听见一般, 又往前凑了凑,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她的唇贴着他的,含糊不清地喃喃道:“那你帮帮我……”
卫鹤生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他垂着眼,看着她醉得神志不清的样子,喉结无声滚了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手轻轻扣上了她的后脑勺。
宋楹顺势与他贴得更紧, 双唇厮磨间,一声低低的呢喃溢出:“凭砚……”
卫鹤生猛地推开了她。
他面色铁青,一把将人抱起按至桌岸上,随后熟练地握着她的脚踝屈膝抬起,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脸,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你唤我什么?”
宋楹被这一下摔得晕头转向,后背抵着冰凉的桌面,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凭……”她下意识又要念出那个名字,却在看清眼前人的脸色时,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卫、卫道长,”她张皇失措道,“对不起,我看错了……”
卫鹤生的眼睛黑得不见底,一潭死水下暗涌却翻滚不止。
“我认错人了,卫道长,对不起。”
她认错态度十分乖巧,说着,粉色的舌尖微微吐出,讨好似的在他虎口处轻轻舔了一下。
卫鹤生冷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宋楹抬起眼,湿漉漉的睫毛扇了扇,一脸无辜:“我怕你生气……”
话音刚落,扣着她脚腕的手俨然握住了腰侧,急促的呼吸蓦地盖了下来。
卫鹤生的吻落得很重,带着一股压抑太久的蛮横,几乎是在咬她的唇。宋楹被逼得仰起头,后脑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却连痛呼都被他吞进了嘴里。
他的手死死掐着她的腰,指尖陷进软肉里,像是要生生把她揉碎在自己怀里。
宋楹没有挣扎。
她甚至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这一个动作像是火上浇油,卫鹤生的呼吸更重了,吻从她的唇滑到下颌,又沿着脖颈一路向下。
“卫……”她喘着气想叫他的名字,声音却被撞得支离破碎。
卫鹤生撑在她上方,呼吸粗重,额头抵着她的肩窝,滚烫的鼻息一下一下地打在她锁骨上,随后又抬头将她的声音尽数吞了进去。
呼吸交缠,气息滚烫。
宋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嘴里溢出细碎的低吟,眼睛却在一片迷离中缓缓睁开——
清明得像一潭冷水。
她的手顺着他的后背缓缓滑下,另一只手无声地探入身后,触到了那柄系在腰后的短剑,慢慢握紧。
卫鹤生的吻还在她颈侧流连,似乎毫无察觉,膝盖已然挤进她曲起的月退间,裙摆已然被掀至腰际。
下一刻,宋楹猛地抽出匕首,寒光一闪,朝他的脑后狠狠刺去——
刀尖停在了半空中。
卫鹤生似乎早有准备,精准无比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缓缓直起身,低下头,看向宋楹。
宋楹咬着牙,拼命想将匕首再往前送,可他的手稳得像磐石,任她如何用力,刀尖始终停在原处,无法前进分毫。
“你……”她喘着气,瞪着他,眼眶泛红。
卫鹤生稍一用力,腕骨就传来一阵钻心的镇痛,手腕一麻,匕首脱落,被卫鹤生一脚踢开。
“阿楹,这出戏我陪你演完了。”
卫鹤生淡淡道。
宋楹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唇上还泛着淋漓的水光,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却一片清明,轻声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宋楹咬着唇不说话,偏过头去,又被他捏着脸硬生生掰回来:“说话。”
见她没反应,卫鹤生倒也不逼问,只是膝盖往前一顶,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宋楹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颤,眼眶泛红,却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情毒发作不似作假,一边要抵抗欲念,一边又要保持清醒,不好受吧?”卫鹤生淡淡道。
宋楹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却依旧不肯开口。
卫鹤生停下动作,沉默地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大发慈悲地站起身,宋楹刚被松开,立刻反手便要回击,忽而腰上一软,被卫鹤生轻而易举地勾入怀中,坐在了腿上。
她浑身发麻,恨恨地剜了他一眼,后者却浑然不觉似的,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又恢复了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坐回了凳子上。
门外,小弟子的声音恭恭敬敬响了起来:“掌门,沈师兄带到了。”
“带进来。”他淡声道。
门被推开,两名弟子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沈怀章被反剪着双手,衣袍上沾着尘土,头发也有些散乱,显然是被强行抓回来的。他抬起头,目光立刻锁定了宋楹。
她的模样实在算不上体面,衣衫凌乱,发髻松散,面色潮红,嘴唇微肿,唇上还泛着水光,一看便知方才经历过什么。
他刚要开口,就听卫鹤生淡淡道:“跪下。”
还未来得及反应,那弟子重重踢了他一脚,他毫无防备,膝盖一软,猛地跪了下去。
那两名弟子不敢多看,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我且问你,”卫鹤生的声音不疾不徐,“今日一早,你从顾淼房中出来之后,去了哪里?”
沈怀章没有回答,只是咬牙切齿道:“徐凭砚——”
话音未落,一阵凌厉的掌风扑面而来,正中他胸口,整个人被震出老远,后背重重撞上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沈怀章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既然你不愿配合,那我们换个话题。”
他说着,轻轻一掐宋楹的腰侧,她闷哼一声,随即被卡住下颌,逼着抬起头来,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唯有一双眼眶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有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看起来早已不堪忍受。
沈怀章立刻移开了视线。
卫鹤生抬头看向沈怀章,声线平静:“宋娘子身中合欢煞之情毒,此刻想必苦不堪言。顾淼已死,你若真心为她好,不妨替她解了这一时之需。”
*
天色已黑,山林道中,一少女哭哭啼啼地自树木间穿梭。
她捏紧手中的罗盘,扯着嗓子与旁边的小铃铛对话:“师兄,我快到了,这里太黑了——”
铃铛另一头传来轻微的咳嗽声,随后是任端玉虚弱的声音:“先去找师父。”
茯苓抹了一把眼泪。
她此刻灰头土脸的,为了躲避卫鹤生的眼线,她一路上换了三套装扮,刚离开凌风城没多久就被狼妖追着咬,腿上险些被咬个大窟窿。
任端玉即使病重,卫鹤生也依然找了几个弟子日夜不休地看管着他,他用心谨慎到了极点,却偏偏漏掉了茯苓。
好在她御剑之术已然小有所成,趁着天黑出行,不出几个时辰便到了流云峰山下。
门中弟子大多随着卫鹤生去了凌风城,但是茯苓不敢掉以轻心,在山门外蹲了快半个时辰,才终于等到换岗的空隙。
看守的弟子不过三四个人,都是门中资历尚浅的小辈,警惕性远不如卫鹤生身边的人。茯苓趁他们交班的当口,偷偷摸摸地摸到后山温泉,刚探进掌门小院,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她贴着墙根摸到窗边,轻轻一推——窗没关严。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一股说不出的陈腐气息。
床上躺着一个人。
师父瘦得她几乎认不出来了。
他躺在那里,像一截干枯的朽木,曾经慈祥又不失威严的面容此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肉,勉强包裹着骨架。
茯苓站在床边,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师父……”她小声叫了一句。
严掌门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谁?”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啊,师父,茯苓,”她忍住眼泪,握紧他的手,“您不记得我了吗?”
严掌门盯着她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茯苓把耳朵凑过去,才勉强听清:“……十三……小十三呢?”
茯苓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师兄没事,师兄好好的,”她哽咽着说,“他在外面等您呢,我这就带您走。”
严掌门似乎听懂了,他的目光又开始涣散,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茯苓心里着急,咬了咬牙,干脆想把他抱起,严掌门却突然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茯苓被他吓了一跳,慌忙想要制止他,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两个人谈话的声音。
似是门口换岗的。
“也不知道要守到什么时候,师父这样子同病重的凡人有什么区别?我看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修仙之人衰老乃是大忌,也不知师父是怎么想的……嘶,流云峰交由师祖重新执掌,眼下看起来是比之前好多了。”
“可不是……”
她听得心里又气又恨,师兄将事情简短与她交代明白了,她恨不得撕烂了徐凭砚扔去喂狗。
茯苓猛地站起来,攥紧了拳头,抬脚就要往外冲,刚一动,手腕就被攥住了。
只见师父死死地拽住她,不知哪里爆发出的力量,竟借着她的力道撑起半个身子,附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一体,双魂……”
茯苓心中一惊,立刻扶住他:“师父您说什么?”
“……阵法……咳咳,逼出,师父的生魂……”他声线颤抖,“销魂……”
只见严掌门脸上蓦地露出痛苦之色,他猛地躺回去,喉咙间发出破风箱似的喘息,一只手死命地向上抬,茯苓实在是听不明白,急得快哭了,只好用铃铛再次联系上任端玉。
可严掌门却无论如何都不再说话了。他双唇紧闭,闭上了眼睛,面色灰败,像是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
茯苓刚要追问,却听脚步声突然响了起来。
她不敢多逗留,深深地看了一眼严掌门,推开窗翻了出去。
任端玉沙哑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怎么样了?”
她将严掌门所说复述了一遍,任端玉沉吟片刻,道:“有一本关于鬼修的秘籍,应在阿楹房里,你去取来。”
茯苓应声,隐隐带着哭腔。
任端玉轻叹一声,终究没说出宽慰的话,只要求她快去快回。
掐灭了传讯,他看了一眼天色,外头漆黑一片,距离宋楹离开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
按照计划,宋楹早该传讯过来才对。
他心中不安,思来想去,还是选择掐了一道传音诀,低声道:“阿楹,你那边如何?”
那便没有任何动静,却能听到粗重的喘息,有男人的闷哼,声线十分耳熟,像是沈怀章。
任端玉的心立刻揪了起来。
下一秒,就听见宋楹低低的哭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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