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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第 71 章 阿楹偷吃那


    那哭声又细又轻, 断断续续的。


    任端玉几乎是立时掐断了通讯。


    他身上高热未退,浑身筋骨酸痛难忍,丹田内有一股戾气冲撞不休, 若不是意志力坚定,怕早已与那些散修一般胡乱咬人了。


    他强行压制住内心嗜血的冲动,慢慢地挪下了床。


    双脚踩在地上的一瞬间,膝盖一软,险些跪了下去。他扶着床柱撑住自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滑落, 滴在地面上。


    神志已然开始混沌不清。


    脑内宋楹的哭声逐渐演变成了另一种声音,在他脑内翻滚不止,勾出不合时宜冒头的燥热。胸中那股戾气此刻被这声音一激, 与另一种更原始的冲动纠缠在一起, 搅得他气血翻涌。


    顷刻间就有了反应。


    他面色难看地用袍子遮住腰身, 咬牙站起身,眼前骤然一黑,意识顿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任端玉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境, 梦里总听到有人在哭,却听不真切。


    在梦里, 他看到了徐凭砚。


    那是一片草木茂盛之地, 似是春天,绿草中还开着几朵小花,中间立着一块碑。


    任端玉一看见他,胸腔里便像烧起了一把火,恨不得冲上去将徐凭砚大卸八块,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无论如何也动不了。


    徐凭砚站在那座碑前,身后的东西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安静地躺在地上。


    天上骤然聚起了乌云,一场大雨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徐凭砚穿着那身惯常的长衫,被雨水浸透,沉沉地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地垂落在额前。可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落在荒野里的石像,只是低头看着那块墓碑,面色平淡,看不出是悲是喜。


    任端玉看不清那墓碑上的名字,碑文被雨水模糊了,字迹洇成一片,只隐约辨出一个“宋”字。


    他只觉得莫名其妙,当是做了个怪梦,正想逼着自己赶快清醒过来,下一刻,却见徐凭砚骤然动了。


    他蹲下身,十指插进泥土里,开始刨坟。


    没有用任何工具,就用双手一下一下地刨。泥土混着雨水溅了他满脸满身,湿润的土被一层一层刨开,棺木终于露了出来。


    任端玉心中奇怪,眯着眼睛仔细去看,还未等徐凭砚开棺,他身后那块黑布忽然被风掀起一角——雨水打湿的布面沉沉地翻开,露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是宋楹。


    她没有呼吸,面色却是红润的,看上去十分安静,像是睡着了。


    任端玉瞳孔骤缩,就在这时,一道剑光破空而下,有人御剑俯冲,寒芒直指徐凭砚后心。


    那一剑又快又狠,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杀意,雨幕被剑气劈开,水珠四溅。


    任端玉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他自己。


    徐凭砚开始还勉强抗住了他几招,两人打得有来有回,但徐凭砚似乎虚弱难堪,不过多时便败下阵来,他自己倒也没好到哪儿去,最后干脆丢了剑,扑上去与他赤手空拳地扭打在一起。


    两个人出手都没了章法,像街头最粗鄙的莽夫,拳拳到肉,谁都不肯松手。


    雨水混着泥浆溅了满身满脸,分不清是谁的血。


    他眼见着自己趁机夺回了佩剑,高高举起——


    眼前红光一闪,他又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那是个陌生的屋子,依旧是他与徐凭砚,只不过后者跪在地上,他站在一旁。


    徐凭砚手上锁着注了灵力的镣铐,他的模样比先前狼狈了许多,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泥渍,头发散乱地垂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削瘦。


    严掌门坐在堂上,递给他一把短刀。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一字一句,字字清晰:


    “弟子今日愿与徐白结契,生死相托,祸福同担。从此骨血为盟,魂魄相依,此生此世,不离不弃。若有违此誓,天地共诛,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任端玉:“………………”


    他顿时脸色煞白,一阵无与伦比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这都什么和什么!


    严掌门缓缓点头,随后两张写着两人生辰八字的纸被焚化在铜炉中,一小团红雾袅袅升起,悬浮在半空中,缓缓绞成一缕细细的红线。


    丝线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弧线,轻巧地绕过徐凭砚的手腕,紧紧缠住了他的小指,勒进了皮肉里——这是比流云峰的追踪术更深刻的术法,此契一旦结成,便不是简单的追踪感应,而是真正的魂魄相连。


    与此同时,徐凭砚手上原本存在的另一条红线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刃割断,悄无声息地崩散开来消散在空中。


    任端玉心有所感,正思索之时,突然见到徐凭砚抬起了头。


    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顷刻之间找到了任端玉的方位,精准无误地落在了他身上。


    他被这眼神所震,心头一凛,下一刻,耳边响起焦急的声音:“师兄,师兄,醒醒!”


    任端玉猛地睁开了眼。


    鼻端萦绕着淡淡的药味。


    任端玉骤然起身,浑身冷汗,眼前阵阵发黑,好白天才看清面前的人。


    模糊的身影重新聚拢,茯苓面色焦急地望着他:“师兄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他头痛欲裂,借着茯苓的力道勉强坐起身子,哑声道:“阿楹呢?”


    “我不知道……”


    “一路上,可有人曾看见你?”


    茯苓摇头,从包裹中取出那本秘籍交给任端玉:“没有的,师兄你放心。你要的那本秘籍,我找来了。”


    任端玉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立时翻看起来。他紧紧皱着眉,连着前头那些图片也不放过,事无巨细地一一仔细查过,终于在某一页找到了关于抹除鬼修生魂的方法。


    “……此法凶险至极,需以销魂丹为引,结契者以自身魂魄为饵,将其生魂从宿主体内剥离……”


    任端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读到最后,手抖得几乎承受不住一张纸的重量。


    所以,他方才看到的……竟是未来么?


    他未来与徐凭砚结契,竟是为了杀死徐凭砚?


    而到了那个时候……宋楹已经离开了吗?


    这两个念头像两道惊雷,同时劈进他的脑子里,炸得他头脑嗡鸣,喘不过气。


    任端玉胸中顿时充满了惶恐,然而不等他细想,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他朝着茯苓使了个脸色,后者十分上道地运用几十年来逃课的本领,拿着秘籍便迅速翻窗而逃。


    任端玉哑声道:“谁。”


    弟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起来十分沉闷:“大师兄,掌门有请。”


    任端玉深吸一口气,将衣领又扯乱了些,这才忍痛起身去开门。


    门外的弟子垂手而立,态度恭敬,看不出什么异样。


    “掌门可有说是什么事?”任端玉问,声音虚弱。


    “未曾,只让我请大师兄去一趟,”弟子让开一个身位,伸出手臂,“我扶着您。”


    任端玉没有拒绝。


    他将一只手臂搭上那弟子的肩膀,脚步虚浮地迈出门槛,却发现走的路不是去往卫鹤生房里的。


    那弟子的手竟然在微微发颤。


    夜风从长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袂翻飞。那弟子低着头,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师兄,你快走。”


    任端玉一愣,只听那弟子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几乎连不成句,“去找师父,师祖他——”


    任端玉即刻会意,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弟子不明其意,却也跟着噤声。


    他先前奉命处理那些死去的修士尸体,清点时发现有一具尸体不翼而飞,册子上竟也没有登记。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个散修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当时那散修发了病,狂性大发,他修为不高,制不住对方,慌乱间只能拔剑去挡。散修一掌拍过来,他手上的剑脱手飞出,却不偏不倚刺穿了对方的手掌,剑锋从掌心直贯而出,留下一个狰狞的血洞,骨头都露了出来。


    可他后来在掌门身上,看到了完全一样的伤口。


    那弟子惴惴不安道:“若是掌门也中了同样的毒,变得神志不清……”


    任端玉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


    看来他只是担心卫鹤生是否中毒,并未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那弟子紧张兮兮地说完全部,发现大师兄半天没动静,小心翼翼地抬眼望过去。


    只见任端玉面沉如水,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十分和善的微笑。


    弟子心道不好——大师兄露出这种笑容,显然就是要坑人了。


    “你叫什么名字?”大师兄忽然道。


    弟子一怔,忙回答:“清风。”


    “好,清风,”任端玉轻声道,“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


    “怎么,还要我请你么?”


    徐凭砚垂眼看着面前瘫坐着的人,声线冷淡。


    沈怀章倒在一旁,不省人事。宋楹用手撑着地,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痕,下唇甚至被咬得翻起了一点皮肉,血肉模糊。


    徐凭砚不为所动,他的目光扫过昏迷的沈怀章,又落回宋楹身上。


    “坐好,”他说,“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宋楹咬着牙,硬生生将自己撑了起来。


    方才,徐凭砚嘴上说着让沈怀章“帮忙”,可那四个字刚从唇间吐出,他的脸色便骤然阴沉下来,像是连自己都厌恶这句话。


    他猛地抬手,一掌将沈怀章震飞出去,撞上墙壁,三番几次的折磨让沈怀章终于不堪重负,晕了过去。


    宋楹用余光看了一眼不省人事的沈怀章,深吸一口气,想站起来,可是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身形一晃,刚要栽下去,就被人稳稳托住。


    徐凭砚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放在了榻上。


    他极具压迫感地向下倾压,将宋楹牢牢地圈在怀里。


    她身体里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潮热此刻又重新涌了上来。


    对着仇人都会有如此反应的身体令她作呕。


    她的神情似乎惹恼了徐凭砚,下一秒,下颌被人猛地掐住,硬生生掰了回来。徐凭砚的手指修长而冰凉,力道大得她几乎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


    “阿楹偷吃那么多,现在才知道恶心么?”


    他俯下身,凑近了些,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她想开口,可下颌被掐着,嘴巴根本合不拢,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呜咽。


    徐凭砚:“哭什么?”


    宋楹用尽全力,一字一字道:“让我恶心的是你。”


    徐凭砚笑了:“我与他们相比,差在何处?”


    说完,他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低低笑了一声:“我还活着,顾淼却死了,我们确实不一样。”


    这话彻底激怒了宋楹,她张口就要朝着徐凭砚的手咬下去,却被更用力地按住,他的手指按住她的唇,随即毫不留情地探了进去,熟练地搅弄。


    宋楹拼命想偏过头去,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所有的反抗都化作了无力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徐凭砚才终于满意。


    他抽出湿漉漉的手指,指腹上沾着她的唾液,泛着淋漓的水光,随后凑到唇边,细细地吮了一下。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宋楹的脸,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


    他看得津津有味。


    手已然顺着腰际滑到小腹,轻轻揉按了一下。


    宋楹整个人猛地弓起来,徐凭砚的手停在她小腹上,感受着那层薄薄皮肉下急促的起伏,眉毛却缓缓皱了起来:“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不等宋楹回答,他抽回手,站了起来。


    “清风,”他唤道,“给宋娘子准备些吃食来。”


    “……是。”


    刚溜回来的清风被这一声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想着任端玉交代的事情,一点不敢怠慢,攥紧了袖中的物什,极快地从后厨取了一些吃食。


    他推开门,战战兢兢地端着盘子走进去,面上却没有露出一丝端倪。


    宋楹已然穿戴整齐,坐在桌边,徐凭砚则坐在不远处,目光却一直落在宋楹身上。


    清风放下餐盘,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伸手便要喂宋楹吃饭——


    “做什么?”


    徐凭砚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


    清风吓得手一抖,筷子险些没拿住,僵在原地,举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中。


    “让她自己吃。”


    徐凭砚极具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 72 章 狗男男!


    清风不敢违背徐凭砚, 战战兢兢道了声“是”。


    刚要转身退出去,就听徐凭砚淡淡道:“张嘴。”


    徐凭砚从桌上端起碗,在宋楹身旁半跪下。


    他舀了一勺粥, 送到宋楹唇边。


    宋楹没有张嘴。


    她偏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面色白得几乎透明。


    “张嘴。”徐凭砚语气轻缓,却不容拒绝。


    宋楹依旧没有动。


    徐凭砚看了她片刻,忽然站起身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宋楹的肩头,大掌抚过去, 像是在丈量她骨重几何,细细捏过后,才淡淡道:“瘦了。”


    不等宋楹出声, 他干脆捏住她的下巴, 稳稳地将脸掰回来, 勺子抵在她唇边,双手轻轻一压,粥便顺着她的唇缝灌了进去。


    宋楹挣扎起来, 却抵不过徐凭砚的力量,她被迫咽下一口粥,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胃里猛地翻涌起来——她来不及捂住嘴,径直将刚咽下去的粥全部吐了出来,溅在了徐凭砚的衣摆上。


    清风还没来得及离开,吓得腿都软了,他死死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只听见宋楹压抑的干呕声,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宋楹趴在桌沿,眼泪都呛了出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下胃酸在喉咙里烧得火辣辣的疼。她浑身脱力,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那样狼狈地伏在桌上。


    徐凭砚看了她一眼,淡声道:“没毒。”


    宋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她彻底打算用沉默来应对,徐凭砚倒也不恼,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开口道:“门中现在还有哪些女弟子?”


    清风一愣,才反应过来徐凭砚在问他,立刻道:“回掌门,门中弟子大多都在照顾中毒的散修,如今留在客栈中的……只剩茯苓师姐了。”


    经清风这一提醒,徐凭砚也才想起来门中还有这号人物。


    他对她印象不深,只记得她修为不高,资质平平,在门中也没什么存在感。


    但她与任端玉走得极近。


    徐凭砚眸色一沉,正要开口,门突然被敲响了:“掌门——师祖——!”


    来人正是茯苓。


    天下还有这样巧的事。


    “进来。”徐凭砚道。


    尾音未散,茯苓已急急忙忙地推门进来,脸上写满了焦急:“掌门,大师兄,大师兄他——”


    她吸了长长地一口气,视线猛然落在了缩在角落的沈怀章身上,声线骤然拔高,险些破了音:“沈师兄!”


    她几乎是本能地朝沈怀章冲过去,脚步刚迈出两步,就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臂。


    那力道大得惊人,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茯苓猛地回头,正对上徐凭砚那双漆黑的眼睛。


    他若无其事地放开她,声线依旧温和:“慌什么。”


    “端玉怎么了?”


    茯苓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师兄他,他病得很重,”她的声音在发抖,语无伦次,“先前都是由顾先生照看着,现在封了城,一时也找不到别的医修……”


    徐凭砚:“是吗。”


    “师祖,求您救救大师兄,”茯苓哭道,“大师兄梦里一直在喊宋娘子的名字,能不能让宋娘子……”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徐凭砚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茯苓几乎是在瞬间感觉到了危险,立刻噤了声。


    她下意识地去看宋楹,但是徐凭砚就站在她面前,将她的视野遮盖了大半,她不敢有多的动作,只好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出。


    “我随你去看,”徐凭砚的声音自头顶落下来,“你看好她。”


    后半句话是对着清风说的,后者立刻应声:“是。”


    徐凭砚没有再说什么,抬脚朝门口走去。茯苓如蒙大赦,慌忙跟上。


    门缓缓合上。


    宋楹终于撑不住,浑身的力气都松懈下来,清风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她,将人扶到床边坐稳。


    她靠在床柱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宋娘子,”清风端过了碗,颤颤巍巍地跪在床边,“先吃饭吧。”


    宋楹别过眼去,却陡然被人握住了手。


    她反手就要打回去,手心却骤然被塞入了什么东西。


    她疑惑地看他一眼,清风低眉顺目地跪在一旁,额上早已布满了冷汗。


    她攥紧手中的物什,抿了抿唇,随即抬手打翻了递过来的粥碗。


    *


    任端玉果然真如茯苓所说,病得很重。


    徐凭砚站在厢房门口,没有进去。隔着半掩的门扉,他看见任端玉被好几个人按在床上,正剧烈挣扎着。


    他的面色潮红得不正常,碎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地黏在额头上,喉咙里不住发出拉破风箱似的喘息,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


    徐凭砚走进去。


    旁边的弟子送上针包,随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徐凭砚看着任端玉,后者似有所感,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目光涣散,无法聚焦,徐凭砚走到他身旁,极为娴熟地覆上了他的脉搏。脉象紊乱急切,滚烫的皮肤下面似乎藏了一座火山,随时都有喷发的危险。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任端玉急促的呼吸声。


    徐凭砚神色不变,抽出一根银针,指尖沿着凸起的经络轻轻按了按,找准了穴位,将银针落了进去。


    任端玉倏忽睁开了眼,他迷迷糊糊地望向面前的人,哑声道:“掌门……”


    徐凭砚垂眸看他:“你好好看清楚,我是谁?”


    尾音落下,他的面容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卫鹤生的气质很单薄,冷冷的宛若谪仙,给人一种很好亲近却又很好看透的错觉。


    他的眉眼与徐凭砚的并不相似,但当他的面容缓缓向徐凭砚靠近的时候,才会让人发现两人的气质竟然有一瞬间的重合,徐凭砚唇角微微弯着,冷得毫无温度的眸色顷刻间刺穿了他维持多年的假温和。


    像一把刀,从温柔的面皮底下缓缓抽出,露出淬了毒的刃。


    任端玉的瞳孔骤缩,徐凭砚在顷刻之间锁住了他的喉咙,不由分说地向上一抬。他本就不顺畅的呼吸此刻又被阻碍,顿时咳出了一连串的血沫。


    “当初宋楹中的就是这种毒。”


    徐凭砚突然开口。


    “若不是你从中阻拦,她早就可以住进我为她做的新身体里,何必受这种折磨。”


    任端玉浑身一震。


    他烧得神志不清,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徐凭砚的话也变成了阵阵振聋发聩的耳鸣。


    他在说什么?


    宋楹中了什么毒?


    他想向徐凭砚问个明白,后者却轻飘飘地放开了他。


    徐凭砚退出门外,对着泪眼婆娑的茯苓道:“照顾好他。”


    他语气沉重,茯苓听了抹了一把眼泪,什么也没说,绕开他进了屋。


    茯苓站在床边,看着任端玉的脸,眼泪又涌了上来。


    为了在徐凭砚面前演足了戏,他方才运功,强行催动了体内的灵力——他体内的灵力本就因为中毒而紊乱不堪,这一催动,无异于火上浇油。


    毒素顷刻间顺着经脉蔓延开来,从他的丹田一路烧到四肢百骸,疼得他几欲昏死过去。


    好在这场戏是暂时瞒了过去。


    另一头,徐凭砚匆匆回到屋内,刚一推门,就见清风跪在地上,白粥和小菜淌了满地,碎瓷片散了一地,屋内一片狼藉。


    见他进来,宋楹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道了一声:“滚。”


    清风五官都皱成了一团,吓得直哆嗦:“掌、掌门……”


    徐凭砚静静看他一眼,后者立刻低下了头。


    宋楹对他,和对他身边的人,倒是一视同仁。


    徐凭砚:“你下去吧。”


    清风如蒙大赦,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房间。


    徐凭砚刚走过去,就听宋楹道:“任端玉怎么样了?”


    徐凭砚:“你都听见了。”


    宋楹:“我还没聋。”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徐凭砚道,“要我带你去看看吗?”


    他这话说得十分温和,仿佛宋楹要去看,他就真的会带她去似的。


    只见宋楹脸上露出了一丝讶异,她低下头,喃喃道:“竟还没死?”


    徐凭砚看着她,目光微凝。


    “你们怎么不一起去死?”


    宋楹一开始还在自言自语,后面不知怎的,突然捡起一块碎瓷片就往他身上扔过去:“狗男男!”


    碎瓷片擦着徐凭砚的袖口飞过去,落在地上,他没有躲,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缓缓抬起眼,看向宋楹。


    那张万年不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随机终于在宋楹不间断的咒骂中听懂了些什么——


    “你是说,我和任端玉,”徐凭砚一字一句道,“有染?”


    “难道不是?”


    宋楹冷笑道,“若不是拜你们这对狗男男所赐,我怎么会死得那样惨?徐凭砚,徐道长,我放手了,我只想离你们远远的,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还不行吗?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她恨声道:“你们结契了吗?没有我从中阻碍,你们两个应该很高兴吧?他中了那么重的毒竟还没死,你对他真是用心——”


    徐凭砚这下终于听懂了。


    他深深地看着宋楹,突然往前一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宋楹打不过,张口就要咬,却听徐凭砚道:“你想起来了多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 73 章 为了我,去


    光凭这一句, 宋楹就彻底确定了之前的推论——徐凭砚与她一样,重生了。


    她心头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冷冷道:“放开。”


    不料徐凭砚却将她抓得更紧,力气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折断。剧痛从腕骨传来,宋楹闷哼一声,额角的冷汗瞬间滑落。


    宋楹恨声道:“果然是你。”


    徐凭砚不置可否,他已经彻底恢复了原本的容貌,不屑再在宋楹面前伪装, 只微微地笑了一下:“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见宋楹不答,他又俯下身去, 轻声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阿楹, 看着我说话。”


    他掐住宋楹的脸逼着她与自己对视, 虎口处传来冰凉的温度,泪水滴在他的皮肤上。


    方还用力的手骤然松了下来,宋楹轻轻一哆嗦, 感觉覆在身上的阴影缓缓移开,徐凭砚开了口:“你若是想让任端玉死, 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他。”


    他语气淡淡, “我还以为你喜欢他。”


    “我为何会喜欢他?”宋楹冷笑道,“怕是想与他长相厮守的另有其人。”


    “我与他并非你想的那般。”


    “不过有一点可以告诉你,前世你身患重病,确实是因我而起。”


    感受到宋楹愤怒的眼神,他却不以为意,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想必你已经知道, 凡人若是同鬼修相处过久,身上会沾染一些‘鬼气’……鬼修若是找不到长久可以居住的魂魄,便只能依托生人之生气流离在世间,但也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行——需要结契。”


    他轻轻叹了口气:“前世我已找到让你不再受病痛折磨的方法,只差一步。”


    “若非任端玉从中阻挠,你应早已与我一起同生同死才对。”


    “你问过我是否愿意吗?!”


    宋楹忍无可忍地吼出一句,“你不如干脆杀了我!”


    徐凭砚仿佛全然不把她的愤怒放在眼里,自顾自道:“这不重要,阿楹。”


    他缓缓蹲下来,单膝跪地,抬头望向宋楹。


    后者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眼泪不受控制地不住淌下来,滑过她的嘴唇,徐凭砚伸手想替她将眼泪抹去,却被偏头躲开了。


    眼泪凝在下巴将落未落。


    徐凭砚静静地看着她。


    这才是他所熟悉的宋楹。


    前世,二人相处之时不是没有嫌隙,但宋楹从不与他争吵,只会自己调理好,一个人消化掉委屈和愤怒,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他呢?他也就真的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毕竟,宋楹只是他为了在人间停留几十年寻找的一个工具,他并不需要去在乎她是怎么想的。


    “从前是我不对。”


    宋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瞬。


    徐凭砚轻轻抚上她的手背,将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随后插入指缝,握紧。


    “凡人一生不过百年,哪怕修仙问道,最多也不过延长百年寿命,顾淼又如何?一身医术,满腹仁心,不也照样被病痛拖垮?”


    一提到顾淼,宋楹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徐凭砚更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轻声道:“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掌心摊开,一小团云雾聚集,勾勒出一个朦胧绰约的场景。


    那个地方很黑,像是常年照不进光。雾气翻涌间,隐约能看见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积水。宋楹隐约闻到了潮湿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腥臭。


    胃又开始翻涌了。


    她认得这个地方——正是那间曾关过她的地窖。


    只见地窖中有昏黄的光晕一闪,照亮了其中的一小块天地。


    原本放着木桶的地方换成了一张床,上头躺着一个人。


    宋楹上次看到它,那还只是一副泡在木桶里的骷髅。


    如今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面色红润,仿佛只是睡着了,乌黑柔顺的长发散在枕上,像一匹展开的丝绸。


    那是徐凭砚为她打造好的新身体,五官身形与她如出一辙,甚至还很贴心地上了妆,没有半分凋零的痕迹。


    徐凭砚:“喜欢吗?”


    宋楹盯着那张安详的脸,用力攥紧袖口,指甲陷进掌心里,强压下想要呕吐的冲动,哑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希望你获得真真正正的永生,永永远远地陪在我身边。”


    他伸出手,将宋楹垂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不会再有病痛,不会再有痛苦,”指尖停留在她的脸颊上,“我会把你好好藏起来,不会再让别人找到你。”


    宋楹猛地偏过头,想要抽出手,却被攥得更紧。


    “所以,阿楹。”


    他一点点的收力,宋楹吃痛地倒抽一口凉气,忽见他抬起头,冷不丁撞进那双漆黑如古井的眼睛里:“为了我,去死吧。”


    徐凭砚做好了宋楹会破口大骂,甚至与他拼个鱼死网破的准备,但是徐凭砚耐心地等了很久,宋楹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垂着眸静静地靠在床柱上,那些方才还在翻涌的情绪,此刻全都消失了,她的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他脸上,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


    徐凭砚:“阿楹……”


    “三郎是怎么死的?”宋楹突然开口。


    徐凭砚不答,她又问:“卫道长身在何处?”


    徐凭砚言简意赅道:“死了。”


    “死了?”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忽而笑了:“这么轻易?”


    “师父他转生不过几年,卫鹤生的身体承载不了如此深厚的修为,遭到反噬是迟早的事情,”他淡淡道,“我没有杀他,是他自己撑不住。”


    “至于顾淼。”


    徐凭砚凉凉道:“他自寻死路。”


    四个字狠狠地撞在宋楹心口上,她猛地挣扎起来想要起身,却被更快地按住。她整个人倒在了榻上,徐凭砚俯下身,一只手按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本来就活不长了,”徐凭砚道,“我不过是让他走得快了些。”


    宋楹:“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身上的‘鬼气’与合欢煞种下的‘情毒’两厢纠缠,早就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徐凭砚道,“顾淼不知从何寻到了救治之法,称用心头血为引,一命换一命,可将你身上的余毒彻底清除。”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原本要在仙考结束之时取血,但是他却突然告诉我,他找到了不剖心却能引出血的方法,他不用死了。”


    “——这怎么可能呢?”


    “若不剖心,取出来的血怎么算得上纯净?所以我帮了他一把。”


    徐凭砚说着,离着宋楹更紧了些,几乎是将唇贴在了她的鼻尖。


    他的呼吸冰凉,像是一块千年不化的病,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战栗,他却没有任何要放开宋楹的意思,一字一句道:“只可惜,他的血因为身上的余毒,早就不能用了,若是真下在了药里,怕是只会让你也死得更快些。”


    “他白死了。”


    “你!”


    “还有别的想问的吗?”


    徐凭砚温声道:“我都告诉你。”


    宋楹忽而沉默。


    她的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此刻那双幽黑的眼睛里一丝泪光也寻不到,她盯着徐凭砚,突然问道:“你爱我吗?”


    徐凭砚微怔。


    他确实没想到宋楹会问出这个问题,但他的心也并未因为宋楹的质问而产生波动,只是淡淡道:“自然是爱的。”


    宋楹冷笑:“爱我所以想杀了我?”


    徐凭砚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波澜,甚至没有一丝愧疚:“爱到想让你长久地留在我身边。”


    “……若真是成了傀儡,会和现在有什么不同么?”


    “自然有所不同。”


    徐凭砚十分耐心地同她解释:“不会再被病痛折磨,也不用日日食三餐果腹,你会一直保持着现在这副模样,永远年轻,永远鲜活。”


    “像年小满那样?”


    说出“年小满”三字的时候,徐凭砚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他似乎忘了这个人是谁,一息之后才想了起来,回答道:“自然是不同的。”


    宋楹看着他,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带着浓浓的讽刺和恨意。


    “究竟是不需要依靠三餐果腹,”她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他的骨头里,“还是吃下人吃的东西就会吐掉?”


    徐凭砚看了她半晌,才缓缓道:“你都知道。”


    宋楹:“我自然……”


    说完,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徐凭砚眉头一皱,先是松开了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片刻,只见宋楹的咳嗽声越来越重,每一声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这才察觉不对,指尖触到她腕内的那一瞬间,脸色瞬间变了。


    脉象紊乱,忽快忽慢,时而又虚弱得几乎摸不到,正当他疑虑之时,却听宋楹喉间溢出一丝极其短暂又缥缈的低吟。


    她几乎是立刻咬紧了牙,不让下一声漏出来。


    这模样像极了情毒发作。


    可他方才明明已经用灵力替她平息,为何此刻会突然……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宋楹突然仰起上身,他来不及反应,唇上突然贴上了两片温热。


    宋楹脱力地倒下去,徐凭砚本能地伸手去接,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接进了怀里。


    下巴处贴上一片温热,徐凭砚下意识想躲开,喉头却骤然一痛。


    宋楹咬住了他的喉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 74 章 我是真的喜


    徐凭砚反手就要甩开她, 手刚触碰宋楹的一瞬间,后者身子一软,轻飘飘地落在了他怀里。


    她浑身滚烫, 口中低吟不止,徐凭砚凑近去听才听清她在说:“杀了我。”


    “我不会杀了你,”徐凭砚低声道,“我在救你。”


    宋楹又说了句什么。


    徐凭砚并未听清,他俯身凑在她唇边,就听她喃喃道:“我从未爱过任端玉。”


    他静静地听着,面上并没有什么波澜。


    她一直低声念叨着一句话, 说着说着,隐隐有了哭腔。


    宋楹的脸贴在他颈侧,温热的触感抚过喉头, 她竟用舌尖轻轻舔了舔方才咬过的地方, 徐凭砚不动声色地微微退开一点, 低头看她。


    “我自从来到这里,千方百计地讨好你,最开始, 确实是为了自保。”


    “……但是后来,也确实生了情。”


    她缓缓道:“我知自己已然没有活路, 也实在不愿做行尸走肉, 只求你杀了我……”


    徐凭砚:“我不会杀你。”


    他语气冷静,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执念,宋楹绝望地闭了闭眼。


    “我原本只想与你好好过日子,平平安安度过这一生,事到如今已经覆水难收,就算有了千年百年的寿命又有什么意思呢?”


    徐凭砚从她这段话中隐隐听出了不对劲, 心道不好,果见宋楹突然抬手,一把抽出簪子,徐凭砚无声地叹了口气,轻飘飘地往后退了几寸。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倦怠。


    一晃十年,她反抗的方式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长进。


    然而下一瞬,他的神情骤然冷了下来——那簪子并未冲着他胸口而来,宋楹的手高高举起,她的手腕翻转了一个角度,将那尖锐的一端对准了自己,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按住宋楹的手狠狠扣在床榻上,簪子在方才的拉扯中早已脱手,不知滚到了哪个角落。


    然而宋楹却一反往常地没有挣扎,反而低低地笑了。


    只见宋楹笑出了眼泪,她脸上一扫先前的疲惫之色,一双眼睛一错不错地与他对视,眼泪一颗一颗地滚下来,徐凭砚皱了皱眉,垂眸看她,那笑声让他心中发慌,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一抹血红就从宋楹唇角落了下来。


    她开始剧烈地咳起来,徐凭砚一把掐住她的两颊,然而宋楹早有准备,死死地咬住了齿关,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混着唾液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有什么东西从她袖中滚落,徐凭砚松开她慌忙去拾,这才发现那是一个小瓶子,里头没装东西,他将瓶口凑近,轻轻嗅了一下,神情骤然阴沉下来。


    徐凭砚握紧了那小瓶子,却半晌没有动静。


    身后宋楹咳得撕心裂肺,她紧紧抓着床单,盯着徐凭砚那双阴沉又盛着怒火的眼睛,忽然想笑。


    然而还没等她笑出声,徐凭砚飞快地来到了她跟前,他没有动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中带了一点她熟悉的,虚伪的怜悯。


    徐凭砚缓缓蹲下来,指腹拭去她唇边的血渍,好整以暇地替她掖了掖被子:“有用吗?”


    宋楹的声音停了一瞬。


    “阿楹,就算你死了,我也有办法让你活过来,”徐凭砚同情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只无家可归的猫,“何必如此呢?又要多吃些苦。”


    “徐凭砚,”她的声音很轻,“你能让死人活过来,能让所有人都听你的话,按你想的去做——”


    宋楹顿了顿,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咬牙咽了下去。


    “可你能让一个不爱你的人爱你吗?”


    徐凭砚听了她的话,突然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他此刻脸上的同情显得那样真挚:“你觉得我在乎吗?”


    “你只需要陪在我身边就够了。”


    她的意愿,从来就不重要。


    话音落下,徐凭砚骤然起身,宋楹俨然没有挣扎的力气,她被人扣住肩膀,只感受到徐凭砚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地打在脸上,滚烫又急促。


    热烈的亲吻宛如狂风骤雨,腥甜的血气在唇齿间蔓延开来,疼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徐凭砚的舌尖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她的唇缝,舌尖被缠住,药性已然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的纠缠。


    她的下唇被他吮得发麻,唇上破裂的伤口被地舔舐啃咬,血珠不断地涌出来,又被他一点一点地卷进口中。


    腰带被解开,徐凭砚对她的身体再熟悉不过,轻车熟路地握住了她的腰侧,指腹不紧不慢地摩挲着那块薄薄的皮肉。


    他是真的不想让她好好地死去,非逼着她在最后一刻也要同他痴缠在一起。


    她的痛苦在他眼里不过是要走向长生的必经之路。


    徐凭砚轻柔地拨开宋楹脸侧汗湿的长发,将她整个人往怀里拢了拢,让她的身体紧紧地贴着自己,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想到她即将死去,一直游离在他远处的东西如今终于可以重新紧紧攥在手中,徐凭砚心中陡然升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几乎让他快活得浑身战栗。


    “阿楹,你知道吗。”


    他说,“顾淼竟然早就猜到了我是谁。”


    徐凭砚低低地笑着:“十年。这十年来,我与他一直都有书信往来……我骗他说你于我……于卫鹤生有恩,希望他能看着往日的情分上,救下你。”


    感觉到宋楹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他耐心地吻了一下她的嘴唇,继续道:“但我没想到他这样敏锐,竟然早就怀疑我究竟是谁。然而他关心则乱,竟然为了你,心急之下与我摊了牌。”


    “其实我并没有盼着他能治好你……可是他竟然用此威胁我。”


    说着,徐凭砚的神情一点一点沉了下去:“顾淼,医圣……多光风霁月的一个人,竟然愿意为了你,甘愿投靠鬼修。他说他愿意研习出让我不用再寻找尸体重塑新身的方法,只求我放过你。”


    “你说,”徐凭砚道,“我能放过你吗?”


    宋楹闭上了眼睛。


    徐凭砚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感受到身下人不再挣扎,动作变得轻缓了一些,从她的额间吻至眼角眉梢,鼻尖再到嘴唇,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温柔。


    却听她忽然说:“舒服吗?”


    徐凭砚动作微顿。


    下一瞬,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钻心之痛骤然在身体的每个角落炸开,像有千万根银针同时刺入他的每一寸经脉,五脏六腑仿佛灼烧一般疼痛,他想要起身,宋楹却更快一步地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向下狠狠一拉——


    她用尽全力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利用舌尖将口中残留的碎药喂过去。那药味沾了血气,徐凭砚方才根本没有察觉出来。


    他一把推开宋楹,骤然起身,疯了一般地扼住她的脖子,散开的乌发铺了满床——


    “你想杀了我,与他们风流快活?你想得美!”


    他忍者剧痛将手一点点收紧:“你以为寻常毒物能杀了我?你做梦!”


    “你想都别想……”


    宋楹从未见他如此疯癫的样子,呼吸被尽数掠夺,偏偏徐凭砚还要贴近她,与她嘴唇贴在一起,摩挲着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见你与他们亲密,心里都在想什么?”


    “我想你怎么那样贪心,有我一人还不够,任端玉、沈怀章、卫鹤生……我不知道你究竟还想要多少……”


    血色甚至逼上了他的眼睛,一双黑瞳此刻漫着瘆人的血红:“我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将你挫骨扬灰……”


    “把你的心剖出来,看一看里面究竟有多大的地方,可以盛下那么多人……”


    他的力气已然被抽尽,手渐渐松开来,泪水不住地砸落在宋楹脸上:“我不会放过你的,阿楹,你死不了,我也会继续活着,我要你与我一同活着,此后的每一日,日日活着受煎熬——”


    他话音刚落,胸口猛地一阵震痛,宋楹找准了这个时机,一手刀劈向他的喉头,在徐凭砚微微松手的瞬间,一记头槌撞了上去!


    两个人的眼泪和血气碰撞在一起,早已分不清是谁的泪、谁的血。


    宋楹几乎是发狠地用力咬他,泪水混着血水吞落,唇舌相抵死死纠缠,好让那药性更深入一些,让他咽下更多的毒。


    徐凭砚的意识已然涣散,恍惚之间,宋楹松开了他,他听见她在耳边说:“这可不是什么寻常毒物,而是你的好师弟给我的,‘销魂丹’……怎么样?”


    他没有力气回答,兀地吐出一口血,溅在宋楹苍白的侧脸上。


    她面无表情地抬手擦去,垂眸望向他。


    “凭砚。”


    他听见宋楹这样唤他。


    “有一句话,我是真的没有骗你。”


    宋楹大概也没力气了,她另一只手虚虚地勾在他的后颈,两个人无力地瘫倒在一块儿,全都被汗水浸透了,身体贴合在一起,两颗心跳几乎同频地震在一处,“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比他记忆中的还要亮,带着近乎疯狂的光亮。


    宋楹一字一顿,“也、是、真、的、想、要、你、去、死。”


    说完,她不知哪里爆发出来的力量,勾住徐凭砚的腰身,猛地将人按至身下,双手紧紧地扼在了他的脖子上!


    她将浑身的力气都压在徐凭砚身上,指甲陷进他颈侧的皮肤里,骨节用力到咯咯作响。


    徐凭砚看着她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一阵阵发黑,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望着这一生中唯一想要不择一切手段让她留在身边的女子,心中头一次产生了困惑。


    徐凭砚喉头微动,发出“喀喀喀”的响声。


    难道,他是真的爱——


    宋楹没机会让他说出来。


    她看着他的动作越来越微弱,心中丝毫没有将要得到自由的快意,药性同时弥漫在她的血液里,比起死亡,她却有着更深层的恐惧,生怕徐凭砚没有死透再度活过来。


    终于,徐凭砚再没有了动静。


    那双向来深邃的瞳孔骤然失去了光亮,她从中看清了自己狼狈的倒影。


    宋楹就这样跨坐在他身上,低着头,看着他终于安静下来的脸,眼泪不受控制地一滴一滴地砸在他脸上。


    她终于松开了手,兀地吐出一口黑血。


    宋楹整个人瘫软下去,躺在了徐凭砚身侧,胸口不住地起伏着。


    一切都结束得那样快。


    她终于支撑不住,沉沉地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 75 章 我不会离开


    屋内熏香袅袅, 光影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已是暮夏,房间里有些闷热, 饶是在睡梦中沉睡多日的人额上也不由得沁出了汗。穿着黑色道袍的弟子安静地进出,水盆里的水和擦拭的毛巾已换了好几轮。


    “怎的出这么多汗?要不要禀明掌门?”


    一位年纪稍小的女弟子半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用湿布擦拭着床上之人的脸颊和脖颈。


    “快快传讯给掌门吧,”她旁边的一位小道童轻声道,“掌门说了,不管宋娘子出现什么情况,都要先禀明他, 你传讯给掌门,我这边还得通知师兄们。”


    少女点点头,退出去前, 又仔仔细细观察了床上人的脸色, 方才安心地出了屋。


    宋楹在床上躺了已经一月有余, 好在照顾得精心得当,看起来和睡着了一般,面颊也未曾消瘦, 只是不知何时能醒,仿佛是要把整个季夏都睡过去。


    她擦了把汗, 刚抬手想要掐诀, 就听见一阵风声,有人御剑而来,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她面前。


    女弟子:“师——”


    “阿楹怎样?”来人打断了她的话,步履间带着几分仓促,鼻尖凝着一点细汗,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今日有好些吗?”


    “医师早晨方来看过,还是与从前一样,”少女怯生生地回答道,“只是今日太热,宋娘子出汗似乎也比前几日多了,弟子正想着,是否要请医师再来看一下……”


    话说到后半截,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其实医师每隔两日就要来一趟,翻来覆去都是一样的说辞,脉象平稳,暂无大碍,再等等看。


    听得多了,连她都觉得那些话轻飘飘的,一点用处也没有。


    “去请。”


    “……是。”


    来人对她匆匆一点头,刚转身之际,就听房内传来一声惊呼。


    任端玉面色一沉,快步走入了里屋。


    屋内光影沉沉,一个小道童愣愣地站在床边,恰好挡住了床上人的样子,只露出一截搭在被外的细白手腕。


    “出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小道童被这一声叫回了魂,惶然侧身让开——


    任端玉的脚步骤然收住。


    帷帐半垂,光影落在枕上。那个在床上枯躺了多日的人,此刻正微微偏着头,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还有些涣散,像隔了一层薄雾,茫然地望着他。


    任端玉声线颤抖:“阿楹?”


    宋楹眨了眨眼。


    模糊的视线缓缓聚焦,雾影重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清瘦的身形,看起来十分陌生,宋楹眯着眼想要看清楚,却见另一人大步走至她跟前,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


    一股清淡的玉兰花味试探性地裹了过来。


    那味道十分熟悉,但宋楹一时想不起曾在哪里遇见过。


    那人温热的手握住她的手背,轻轻捏了捏,他的动作很轻柔,让宋楹没由来地觉得安心,便弯起眼睛朝他笑了笑。


    任端玉嗓音艰涩:“阿楹……”


    帘子拉上的声音响起,又有一人走了进来。他的步伐不似任端玉那般急促,不疾不徐地缓缓接近,在帷帐前停了下来,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身影被虚虚地笼住。


    光线无声偏移,他此刻逆光而立,涌动一身的斑斓落照,勾勒出清隽而冷峻的轮廓。


    然而就在宋楹看清他面容的一刹那,心脏像是被骤然攥紧,狠狠地拧了一下,身子猛地蜷缩起来,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开始剧烈地发抖。


    任端玉见状不对,怕她弄伤自己,伸手就要搂住她,后者却像是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面上写满了惊恐。


    她躺在榻上多日,除了最基础的翻身擦洗以外并无其余活动,浑身松得一点劲提不起来,被任端玉轻而易举地制住,揽在怀中。


    她浑身抖得厉害,几乎整个人都缩在了任端玉怀中。


    任端玉喉结微微滚动,轻叹一口气。


    他微微侧身,以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将那道影子彻底隔绝在外,声线冷硬:“掌门请回吧,阿楹现在的状况不便见客。”


    卫鹤生伸手想要撩开帷帐的手顿在了空中。


    为了不引起门中恐慌,几人商议将徐凭砚之事压了下去,没有外露。明面上只说是掌门闭关,门中事务暂由任端玉处理。


    那销魂丹药性毒烈,就连卫鹤生的魂魄都受到了蚕食,宋楹自然也不例外,她修为尚浅,若不是任端玉拼着损耗修为替她护住心脉,只怕当场就要魂飞魄散。


    可即便如此,她的魂魄也受到了重创,这才一躺便是一个多月,昏昏沉沉,不省人事。


    此刻她骤然惊醒,恍惚间又见了卫鹤生,神志尚未完全清醒,自然情绪激荡。任端玉抱着她,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上一阵阵地发冷,分明是炎夏,她身上却一层层地渗出冷汗,他只能更用力地将她抱紧了些。


    好在宋楹对他的触碰并不算抗拒,在看不见卫鹤生后,终于缓缓安静下来。


    “好点了吗?”任端玉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道,“我扶你躺下好不好?”


    宋楹攥紧他的衣袖,微微点了点头。


    她的头实在疼得厉害,一些破碎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滚不休,她一时分不清究竟是真实经历还是梦境。


    “我睡了很久吗?”她突然开口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任端玉替她掖好被子,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头发,温声道:“你睡了一月有余。不妨事,如今醒了便好。”


    宋楹乖乖点了点头,眼神中分明还有疑惑。


    “大师兄。”


    道童轻轻敲响了门:“医师来了。”


    “快请进。”


    医师拎着药箱走近,撩袍在榻边坐下,伸手搭上她的脉搏。


    许久,他收回手,恭敬道:“借一步说话。”


    任端玉闻言,立刻跟着走了出去。


    脚步声与交谈声忽远忽近,听不真切。沉重的倦意覆盖在眼皮之上,宋楹疲惫地眯了眯眼,意识又开始昏昏沉沉。


    令人烦躁的炎热一点点蔓延上来,宋楹想要掀开被子,却发现手脚重得不像话,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气。


    她正纳闷,想要开口喊人,胸口骤然起了一层凉意。


    “阿楹。”


    有人在她耳边轻声道。


    呼吸声似乎就近在耳畔,冰冷的气流拂过她的脸侧,带着一点点清苦的、像是草药又像是松墨的气息。


    是谁?


    她想睁开眼睛,想转过头去看,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往深处拖去,那阵凉意从胸口一点点扩散开,在皮肤上游走,下一刻,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瞬间睁开眼,眼前是昏暗的帐顶,熏香的余烟在光影里袅袅盘旋,没有任何人在,但是脖子上的力道却越收越紧:“你终于醒了,我等了你好久。”


    那道声音毫不讲理地钻进她脑子里:“你想杀了我、抛下我去和他们过好日子吗?阿楹,我早就说过了,你休想。”


    宋楹睁大了眼睛,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耳畔嗡嗡作响,无声无息的眼泪淌了下来。


    那只手慢慢捂住了她的口鼻,用力,收紧。


    “在你睡着的日子里,我一直在看着你。”


    “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会永远看着你……”


    他的声音温柔地要命:“你来陪我吧。”


    *


    任端玉刚出了门,就听医师道:“宋娘子如今这副身子,能醒过来,已是万幸。”


    任端玉眉心微动,没有接话。


    “如今脉象虽弱,却已平稳下来,是久病伤正之象……”医师压低了些声音,“神魂受创不轻,好在这一月来药养得当,醒得也算及时,慢慢调养,应当能够恢复。”


    任端玉闻言终于舒出一口气。


    “不过,宋娘子元气大伤,神魂不稳,受不得半点刺激。”


    他语气委婉,任端玉明白他的意思,拱手道:“多谢。”


    送走医修后,卫鹤生竟还在门外等着。


    他站在檐下一片沉重的阴影里,双手背在身后,垂眸而立,看不出所思所想。


    任端玉轻叹了一口气,“掌门。”


    卫鹤生看了他一眼。


    十年前,卫鹤生的修为还未稳固,便匆匆忙忙地挟了徐凭砚闭关。卫鹤生为了锁住他,不得不以自身为牢,将那道残魂封在神识深处。然而神魂不稳,境界松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刚好给了徐凭砚可乘之机。


    廊下一片寂静。廊下一片寂静。


    两人久久对视,皆是无话可说。


    “阿楹……宋娘子她……”


    过了半晌,还是卫鹤生先开了口:“……是我的错。”


    “既然阿楹已醒,说明她的身子正在好转。掌门这段时日还是……暂时不要来了,免得刺激到她。”任端玉与他异口同声道。


    “……也好。”


    卫鹤生极轻地应道。


    任端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点,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卫鹤生的脸色,这段时日,他对卫鹤生不是没有防备,即便已经再三确认徐凭砚不再存在他的身体里,有了前车之鉴,他依旧放心不下。


    卫鹤生:“我……”


    “放开我!我杀了你!”


    一声凄厉的尖叫打断了他的话,两人对视一眼,神色皆是一凛,任端玉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卫鹤生要跟进去的脚步一顿,最终还是停在了门口。


    任端玉急切地走进,却见宋楹半个人都探出了床外,只靠一只手死死撑着床沿,摇摇欲坠。


    里衣的领口不知何时被扯开了,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汗湿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心中一紧,赶忙去扶起她。


    宋楹的眼睛空洞地睁着,嘴唇翕动,反反复复,任端玉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正要仔细去听——


    下一刻,宋楹猛地举起剪刀,狠狠往自己心口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 76 章 你永远也不


    “叮”一声脆响, 宋楹手中的剪刀被打落,两个小道童同时上前想帮忙,被任端玉一个眼神制住。


    她浑身是汗, 任端玉脱下外袍将她拢住,沉声道:“都出去。”


    待人都离开后,室内安静下来,任端玉轻轻拍着宋楹的背,低声哄道:“没事了。”


    她的身体单薄,掌心隐隐能摸到皮下嶙峋的骨骼,他的心也跟着软成一片, 于心不忍地垂下了眼。


    宋楹整个人安静如死水,任端玉将她推开一点,只见她一直垂眼望着空空荡荡的手心, 目光定定的, 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楹, 你怎么了?”他温声问道。


    任端玉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也不急着逼问。他起身去洗了帕子, 拧干,在她身边坐下, 一点点为她擦拭额头上的细汗。


    宋楹突然开口:“他怎么没死?”


    任端玉动作一顿, 心中顿时起了不好的预感,立刻问道:“谁?”


    宋楹:“徐白。”


    任端玉面色一沉。


    那销魂丹让宋楹与徐凭砚两败俱伤,好在宋楹神魂尚稳,而徐凭砚旧居于他人体内,受到的反噬要更多一些,经过几番确认, 卫鹤生身上已然没有了徐凭砚的痕迹。而徐凭砚,若是没有肉身可以凭依,也早该魂飞魄散了才对。


    他放心不下,还特地嘱咐沈怀章以魂灯问灵,又请了几位长老轮番以秘术探查,翻来覆去地确认,最终的判定结果都是一样的——徐凭砚已因服下销魂丹灰飞烟灭,连一丝残魂都没有留下,彻彻底底地从这世间消失了。


    “他死了,阿楹,”任端玉试探性地握住宋楹的手,“你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宋楹听了这句宽慰,并未说什么,只是抬起眼睛看向任端玉。


    经过这几番波折,她恍然间觉得任端玉有些陌生。


    初见时,他还是少年心性,在流云峰上的长久磨炼并没有打磨掉他的气性,整个人张扬得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不知收敛。


    而此事此刻再近距离地观察他,会发现他比那时瘦了许多,脸颊比从前清减了,轮廓更加分明,眉眼锋利,像一把薄而韧的刀,锋芒尽数收敛在了刀鞘里。


    “或许是被梦魇惊着了,”宋楹淡淡一笑,不着痕迹地离他远了些,“过段时日便好了。”


    任端玉定定地看着她,却未发现一丝一毫的端倪,只好点头道:“如此便好。”


    宋楹又听他说了一些她昏睡时候发生的事,见他如此小心翼翼的模样,一时之间心中有些酸涩,便笑着一一应过。


    任端玉见她状态不错,心情也大好的样子,眉眼弯了弯,正要问她今后作何打算,宋楹却忽然开了口:“既然一切已定,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任端玉立刻答道:“你说。”


    宋楹:“我想回家。”


    任端玉一怔,问道:“可是徐……先前住过的医馆?”


    宋楹摇了摇头。


    她已经回不了家了。


    距离现代世界太远,她已然忘了从前过着怎样的生活,但每每遇到坎坷磨难,想要逃离之时,心中唯一的念头还是想要回家。


    但平心而论,医馆确实是曾经被她称之为“家”的地方。


    但那里已经回不去了。


    “……不,”宋楹垂下眼睛,低声道,“我想下山。”


    “我与三郎在凌风城外有一小院,我想回到那里。”


    “过些时日吧。”


    任端玉道。


    宋楹本以为他回一口回绝,早已准备好了满腹说辞,听他答应得那么爽快,不免一愣。


    “把身体养好后,我便送你下山,”任端玉道,他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一点一点擦拭她的手指,若无其事道,“你先前还说,想继续修炼……”


    “已经没有必要了。”宋楹出声打断。


    任端玉动作一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好”。


    宋楹又问:“我当时带来的那些东西呢?”


    “全都替你保管着,”任端玉道,“需要帮你拿过来吗?”


    “拿过来吧。”宋楹回答道。


    任端玉点头称好。


    他又将医师告知他的反复叮嘱过宋楹,确认对方全都一一入了耳,这才稍微放心下来,话题聊尽,自然也没有什么理由继续待着,只好哄着宋楹睡下,这才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宋楹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丝帐拉下来之后,室内变得昏暗而安静,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墙角,慢慢地移动着。


    她重新坐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毕竟也是躺了一个多月,如果再躺下去,再强壮的人也会躺成废人,更何况是她。


    先是按照先前学的引气入体,又打了一套拳,身上顿时出了一层热汗,身子倒是比之前清爽不少。


    宋楹擦了一把脸,湿冷的帕子贴在脸上,激得她清醒了几分。刚把帕子丢回水盆里,就听见门被人敲响了。


    想必是任端玉让弟子把东西送来了。


    她正歪着脖子活动筋骨,头也没回,随口道:“进来。”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来人的脚步轻缓,将手中的东西轻轻置于桌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宋楹正抻着胳膊,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舒展。她痛痛快快地伸了一个懒腰,满意地听着浑身筋骨发出“喀拉喀拉”的响声,像是放了串鞭炮似的,从脊椎一路响到指节。


    “放在那里就好,麻烦你了——”她拖着懒洋洋的尾音,话还没说完。


    “好。”


    只一个字,低沉又平静。


    宋楹身上“喀拉喀拉”的响声也跟着卡壳了。


    她僵着身子回过头去,果然见沈怀章站在那里。


    他一身利落的劲装,长发如初见般一丝不苟地束起,夕阳斜斜地打在身上,在他侧脸染上一层薄薄的淡金。


    “你要的东西我带过来了。”沈怀章道。


    “啊,好……多谢。”


    两两相望,唯余尴尬。


    自从知道那些所谓疗伤都是由任端玉代劳后,宋楹对沈怀章的心情就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毕竟……有几次是沈怀章亲自来给她疗伤的。


    当初她一人下山,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被他们两个夹在中间,蒙在鼓里毫无尊严地左右周旋。她像一枚棋子,被摆过来挪过去,执棋之人皆知棋局的走向,唯独她自己浑然不觉。


    但是转眼十年过去,还算平淡温馨的生活磨灭了她一部分浓烈的爱恨,从前那些锥心刺骨的难堪与愤怒,如今想起来,竟也淡得像是隔着一层旧纱帘,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切。


    如今唯一剩下的心愿便是身体赶快好起来,远离这个充满是是非非的地方。


    宋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低头在那一堆包裹里翻找起来。


    沈怀章也自知自己留在这里不太妥当,抬手便要告辞,却在转身之际听见宋楹突然问道:“我的荷包呢?”


    沈怀章一怔:“什么荷包?”


    “鹅黄色的,”宋楹比划了一下大概样子,指尖在空中画了个圈,“这么大小,上头绣着兰草——我一直随身带着的,怎么不见了?”


    沈怀章闻言一怔,垂眸思索了片刻,一时想不出这荷包的下落。他正要开口问清楚些,好去帮她仔细寻找,余光却瞥见宋楹的面色陡然凝重下来。


    他的心神也跟着一下攥紧了,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匆忙道:“我帮你去寻。”


    “……我记得清风曾与我说过结契之事。”


    宋楹深吸一口气,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需要信物,八字……”


    她说到一半,声线便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几乎说不下去。


    她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撑着桌沿,突然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沈怀章急忙去扶她,宋楹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胃不住地痉挛,一下一下地往上翻涌,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搅碎,生理性的泪水淌了满脸。


    原来是因为这样。


    她想起自己刚收到那个荷包的欣喜模样,恶心得恨不得以头抢地一死了之。


    沈怀章断断续续地听完了她的话,脸色也跟着沉重下来。


    他抿了抿唇,上前半步,却终究没敢靠得太近,只轻声宽慰道:“别急,我去找。一定还在。”


    沈怀章向宋楹问清楚了那荷包的具体样子,脑中终于浮现出一个朦胧的形象,当即遣了弟子去寻。


    宋楹也没闲着,转身将房内所有的包裹、抽屉尽数打开,翻得噼里啪啦响。两人各自翻找了片刻,沈怀章正弯腰查看柜脚缝隙,余光却瞥见宋楹忽然直起身,僵在原地。


    她满头是汗,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沈怀章下意识抬了抬手,想替她拭去额角的汗珠,手指堪堪伸到半空,又默默收了回去。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宋楹问道:“流云峰的追踪术……有什么办法能解开吗?”


    沈怀章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答道:“先前缔结的追踪术,已经断——”


    话音未落,两人茫然对视,瞬间想到了同一个可能。


    沈怀章低声说了句“冒犯了”,抬手牵住了宋楹的手腕。两指间凝起一点微弱的灵光,轻轻在她腕间一点。


    没有反应。


    两人刚要松一口气,却见宋楹的小指轻轻抽动了一下。


    动作极浅,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丝线牵了一下。


    沈怀章瞳孔微缩,看得真切。


    只见一截十分浅淡的红线微弱地浮现在她的小指尾端,却没有延长,不知另一头的终点在何处,只出现了那么一瞬,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宋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沈怀章沉声道:“此事不能再拖了,我这就禀明掌门。”


    宋楹点头应好,又拉住他:“我与你同去。”


    沈怀章身形一顿,视线从她的手上移开:“好。”


    然而卫鹤生并不在房内。


    茯苓本在他房中打扫,一时偷懒,散漫地坐在一旁翻看古籍,上头的字密密麻麻,用词佶屈聱牙,她看了没几页便眼皮发沉,直犯困。


    她揉了揉眼睛,正想挑个舒服点的姿势眯一会儿,门却突然被撞开了。


    “砰”的一声响,吓得茯苓手一抖,手上的书差点飞出去。


    只见一个小弟子跌跌撞撞地闯进来,看都没看她一眼,便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又急又哑:“掌门——”


    “师祖不在,你找谁?”


    那小弟子一愣,这才怯生生地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困意未消的脸,正眯着眼,弯腰看他。


    “宋、宋娘子让我来寻一东西……”


    他磕磕巴巴地说着,茯苓听了个七七八八,她咂摸了一下,依旧没拼出个全貌来。


    她挠了挠脸,慢吞吞地将古籍藏到身后,脚尖暗暗使劲,把方才踢歪了的椅子悄无声息地勾回原位,这才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正经模样:“掌门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宋娘子到底要你去寻何物?你说明白些,我好回禀给掌门。”


    “是。”


    那弟子应了一声,撑着地便要站起来。膝盖刚离地,就听茯苓忽然道:“慢着。”


    她的视线缓慢游移,背在身后的手已然准备好唤出长剑:“你颈上怎么了?”


    那弟子闻声,半晌没有动静。


    茯苓心头警铃大作,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喝道:“抬起头来!”


    那弟子闻声,缓缓地抬起了头。


    茯苓这才发现,除了熟悉的道袍外,这张脸是从未见过的陌生,面上浮着一层灰败的死气,光是看这瘦弱不堪的身形也并非修道之人。


    而更瞩目的,便是他颈后大片大片地青紫色。毫不遮掩地蔓延开来,如同腐坏的淤痕,一路蜿蜒着爬进衣领深处。


    那弟子轻轻动了动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光是听着就让人胆战心惊。


    随后,那颓败的五官竟如水墨画一般褪去了颜色,缓缓变成了她熟悉的样子。


    茯苓:“徐——”


    她话还没说完,身后的门骤然被人踢开,茯苓一抬头,就见一道凌厉的寒光一闪,一把剑骤然洞穿了那弟子的后心。


    可他却好似不觉得痛,灵活得不似方才,瞬间跳起了身——


    寒光一闪,徐凭砚的头瞬间被削下,温热的腥气溅上了她的长袍。


    一颗头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堪堪撞上门槛,空洞的灰白眼珠正对着天,没了声息,死不瞑目。


    茯苓愣住了,她茫然地擦了一把手背上的血,望向来人:“宋娘子?”


    光是刚刚那一剑就花费了宋楹全部力气,她用剑撑着地将自己支起来,气喘吁吁地向着茯苓摆了摆手:“头是你师兄砍的。”


    沈怀章自阴影中现身。


    他擦了擦手上的长剑,刚想说些什么,却见那被砍了头的尸体在茯苓身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脖颈断口处血肉模糊,却没有再往外冒血,只有暗红色的液体沿着衣领缓缓往下淌。徐凭砚的躯体晃了两晃,竟稳稳地站住了,两只手慢慢抬起,像是在摸索什么。


    而茯苓浑然不觉。


    宋楹瞳孔骤然一缩,想要提剑,手臂却酸软得抬不起来,转瞬间就见茯苓已经转过身去,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向徐凭砚腹部。


    那一脚结结实实,将他整个人踹得飞了出去,“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墙上,滑落下来,在墙面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宋楹:“……”


    她看了茯苓一眼,后者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尖声道:“这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就见那被撞得歪七扭八的尸体竟然又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他浑身的骨头都错了位,却仍不知疼似的扶着墙将自己一寸寸支起来,整个过程诡异非常,饶是宋楹这看惯了血腥场面的也忍不住皱了眉头。


    她冷声道:“按住他。”


    只见一道淡金色的丝线自身后窜出,迅疾如闪电。宋楹回头一看,任端玉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廊下,长身而立,神色淡漠,指尖微动间那金线便已缠上了徐凭砚。


    那道丝线宋楹十分熟悉,当初任端玉便是用它绑住的自己——只见那道线在徐凭砚身上紧紧缠绕几圈,猛地收束,他脚下一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任端玉一脚踩上他的肩头,将其摁倒在地,鞋底碾着肩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


    “宋楹……”


    一道极其低哑的声音传了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尸体,后知后觉地发现声音竟然来自于滚在角落的头颅。


    被他唤了一声名字,宋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却听他接着道:“……我不会放过你的……”


    一听这话,沈怀章的脸色骤然一沉,提剑便要砍过去,却被宋楹抬手制止。


    她冷声道:“荷包在哪?”


    那颗头微微笑了一下。


    阴魂不散。


    “你永远也不可能摆脱我,”徐凭砚似乎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阿楹,跟我走吧,我会让你幸福的。”


    他顿了顿,十分体贴地补了一句:“我爱你。”


    宋楹:“………………”


    她望着那张曾经在梦中出现过千百次的脸,已然回想不起当初羞赧的心动,只余痛苦和恶心。


    宋楹向前一步,半跪在无头的躯体面前,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探手去寻。


    那荷包赫然就在他身上。


    徐凭砚见她拿出荷包,表情一怔,随后又笑了:“原来你都知道。”


    “……阿楹好聪明啊。”


    宋楹无心与他多话,抽出荷包中的两张红纸,抬手便要撕碎。


    “且慢。”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喝止。众人纷纷回头,来人竟是卫鹤生。他步履匆匆,衣袍带风,显然是一路疾行赶来的,人还未站定便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迫:“不能撕。”


    任端玉眉头紧锁,沉声问道:“为何?”


    卫鹤生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那两张红纸上,面色凝重:“……若是契约违背一方意愿被强行毁去,结契的两人便会同归于尽。”


    宋楹的动作一怔。


    卫鹤生轻叹道:“还是从长计议……宋楹!”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宋楹已然高高举起了手中长剑,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力向着两张薄纸刺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 77 章 我们一起离


    在剑锋触及纸面的刹那, 一阵劲风击至宋楹手腕,长剑顺势被击落,记着生平八字的两张薄纸飘忽着飞入了卫鹤生手中。


    只见宋楹双目赤红, 眉头紧皱,几乎起身就要去夺,被任端玉搂住肩膀按在了原地。


    卫鹤生垂眼扫过纸上的字迹,淡蓝色的灵力自他指尖漏出,一息之间钻入了滚落到角落的头颅眉心,还在原地挣扎着的残躯猛地抖动了一下,随即一僵, 倒在地上不动了。


    无声无息的尸体上,腐烂状的青紫色斑块开始迅速蔓延,眨眼间便覆满了暴露在外的皮肤。


    沈怀章上前仔细查看, 片刻后摇了摇头:“正是前几日走丢的那个弟子。看样子已经死去多时了。”


    他抽出尸体腰间的佩剑, 剑柄上清清楚楚刻着“方月白”三个字。


    众人皆是一默。


    半年前才被父母送上山的新弟子, 年纪尚小,实在受不了修行的严苛,已经哭闹着要回去好些时日了。前阵子趁夜偷偷下了山, 门中一直没找到他的踪迹,没想到再见时, 已是这般光景。


    几名弟子上前, 沉默地将尸身抬了下去。


    卫鹤生收回目光,看向宋楹,淡声问道:“你下一次小天劫是什么时候?”


    宋楹好不容易顺回了气,嗓音还有点沙哑:“半年后。”


    “你前段时日疲于奔波,身子也大不如前,半年时间未必够你调理妥当, 安稳应劫,”卫鹤生沉吟片刻,方道,“届时我会为你护法。”


    宋楹不明白他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扯上修炼,眉头一拧,刚要发问,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把纷乱的思绪理清,就听卫鹤生道:“随我来。”


    三人跟着他穿过回廊,来到正殿。卫鹤生微微一抬手,书架上便飞出一本秘籍,赫然是前些时日茯苓从严掌门房中偷出来的那一本。


    “敬槐……前任掌门提过的阵法,我找到了。”


    书本悬在半空,无风自动,翻过几页后停住。页面上留着明显的撕痕,缺了大概两三页的样子,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匆忙扯去的。


    卫鹤生欲言又止地看了宋楹一眼,最终还是轻叹了口气:“在顾淼房中寻得的。”


    宋楹听到“顾淼”二字,神色微微一动,垂下了眼睛,没有接话。


    卫鹤生将秘籍递过去,任端玉先一步接过,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沈怀章凑过来看了一眼,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这阵法……需以一人为阵眼,且此人要承受天雷带来的伤害,方能将体内另一生魂逼出。稍有差池,结阵者经脉尽断。”


    宋楹沉默了片刻,问道:“应了天劫,便能解开那结契吗?”


    卫鹤生摇了摇头:“不能直接解。但这阵法可以将徐白残存的追踪术彻底剥离出去,相当于切断他与你的最后一点联系。之后那两张八字,都不会再对你造成影响。”


    任端玉闻言,握着秘籍的手微微一紧,指节已然泛起青白:“她如今这副身子——”


    “好。”


    宋楹答道。


    任端玉的话卡在喉咙里,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她:“不行!”


    宋楹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问卫鹤生:“我该怎么做?”


    卫鹤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负手而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还有一个法子。”


    众人齐齐看向他。


    “阵法运转时,若有人愿意替阵眼分担天雷,便可将伤害分摊。”卫鹤生语气平静。


    “至少需两人,”卫鹤生补充道,“且这两人必须与主阵者灵力相融、心念相通。否则不但分不了伤害,反而会搅乱阵法……”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后面的话卫鹤生没说他们也明白——阵法一旦反噬,分担伤害的人也会跟着宋楹一同灰飞烟灭。


    任端玉:“好,我可以——”


    “我来吧。”沈怀章道。


    两个声音同时撞在一起,卫鹤生还没来得及答话,任端玉已经侧过脸去,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怀章身上,语气不善:“要你来做什么?”


    沈怀章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沉了几分:“难道师兄要我看着宋娘子受伤,无动于衷吗?”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又补了一句:“况且,我也不愿看到师兄如此。”


    感天动地兄弟情。


    自从宋楹病后,这两人之间几乎没了什么正经交谈,偶尔说上几句,话头也总是绕来绕去地落在宋楹的情况上。早年流云峰上那点同门之谊,早已被经年累月的剑拔弩张消磨得所剩无几。


    见他们二人此刻如此,卫鹤生心下微微宽慰,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任端玉突然道:“你觉得你配吗?”


    他转身面向卫鹤生:“若要说与阿楹心意相通,那也只有我了。”


    身旁传来一声冷笑:“我不配,师兄就配吗?”


    沈怀章倒也不恼:“‘分摊伤害之人必须与主阵者灵力相融、心念相通’,灵力倒也就罢了,‘心念相通’……师兄是忘了冒名顶替我亲近宋娘子的时候了么?”


    任端玉的面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当初就该在师父非要带着沈怀章上山的时候把这个孽畜一刀劈死。


    旁边的事件中心主人公宋楹:“……”


    眼见两人就要吵起来,她微微叹了口气:“我自己一个人……”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同时看向了她,异口同声道:“不行!”


    在这件事情上他们的看法倒是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那本就是我该应的天劫,”宋楹皱眉道,“与你们有何干系?若不是因为仙考……”


    她的声音一顿。


    若不是因为仙考,她便遇不上任端玉他们。


    徐凭砚自然也不会为了困住他们,致使那么多无辜修士受伤、丧命。


    顾淼自然也不会死。


    殿内安静了下来。


    任端玉和沈怀章听出她话里的沉默,神色微变,方才那点气焰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谁也不敢再吵了,各自识趣地闭上了嘴。


    “既有可以分摊伤害的方法,自然要竭力一试,”卫鹤生开口打破了沉寂,“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应付天劫。时间不多,别把力气耗在吵架上。”


    “……是。”


    任端玉和沈怀章各自别过脸去,宋楹站在两人中间,忽然觉得很累。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这场面揭过去,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那就这样吧。”她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卫鹤生点了点头:“这几日你哪里也不要去,安心调养。灵力运转不可过猛,以温养为主。”


    他说一句,宋楹就点一下头,十分乖顺。


    半年时间,便是让一个凡人踏入修仙门槛都不够,即便是宋楹有了底子,要想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也是难事。


    十年的苦修并非白费,经脉就像是干涸的河床,等着水流重新充盈。


    可问题是,水流从何而来?


    被看着喝了药睡下,宋楹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依旧没有想出一个合适的法子。她闭上眼,在黑暗中默默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灵力在经脉里缓缓爬行,身体各处传来一阵阵细微的钝痛。


    “阿楹,你睡了吗?”


    任端玉突然出声,宋楹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答道:“还没有。”


    自从正殿出来,任端玉和沈怀章就自请守着她,省得徐凭砚不知何时又出来作妖。


    荷包与符纸已然被卫鹤生收好,但是宋楹心里明白,徐凭砚活在她的身体里。


    有人守着,她也能安心一点。


    任端玉:“是睡不着么?”


    “……是。”


    “身上可还难受?”


    任端玉的声音里带了点小心翼翼,他声调很轻,像是生怕惊动她似的。宋楹微微叹了口气,刚想否认,身体深处却针扎似的戳了一下,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任端玉顿时警觉道:“怎么了?”


    “……很疼,”宋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点有气无力的烦闷,“你安静一点。”


    身边顿时没了声音。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宋楹微微蜷缩起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等待着一阵一阵的疼痛过去。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即将入睡之时,竟恍惚听见了小声的猫叫。


    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猫,断断续续地小声喵呜着,听上去可怜极了,叫得她心口发软又发烦。


    宋楹有些头疼地把脸蒙进被子里,闷声道:“快把它赶走……”


    随后她听见那猫说话了,像是强行压抑住哭腔:“阿楹,你说什么?”


    宋楹猛地睁开眼,手一挥点了床边的油灯,腾地坐起来一看——果见任端玉正坐在床边,暖黄的光亮照在他半张脸上,映出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宋楹:“……”


    她有些稀奇地提起油灯凑近了些,火光跳动着,映出任端玉微微泛红的眼眶,一双向来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微微垂着,见她不加掩饰地望过来,还欲盖弥彰地偏过了头去。


    宋楹:“你哭什么?”


    任端玉偏过头去,不让她看,声音又低又哑:“……没哭。”


    “那你脸上的水是什么?”


    “汗。”


    “大晚上的,你出什么汗?”


    “……热的。”


    宋楹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样子,忽然觉得身体深处那些针扎似的疼痛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叹了口气,把油灯放回床头,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吧。”


    任端玉听了,正想凑过来,突然又顿住:“我身上凉。”


    宋楹:“……那我睡了。”


    话音刚落,她便干净利落地躺了回去。心里还没默数到三下,熟悉的体温已经带着他特有的淡淡香味笼了过来。


    宋楹没说话,伸手把被子分了一半给他,然后躺了回去,面朝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头顶的帐子。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


    宋楹还在纳闷任端玉今日怎么如此安分,可是闻着那令人心安的玉兰花香,困意却也跟着又卷了上来。


    她合上沉重的眼皮,就在即将要入睡的时候,感受到任端玉突然抱住了她。


    宋楹简直忍无可忍:“你有完没完?”


    话音落下,任端玉却陡然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


    不似从前她熟悉的拥抱,任端玉此刻真像猫似的直往她身上钻,脸凑到她的颈窝,方才还嘴硬说是汗水的眼泪,此刻跟着淌了下来,热乎乎的,洇湿了她的皮肤,顺着脖颈往下滑,烫得她心口一缩。


    宋楹有些僵硬地回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明明受伤的是她,怎么这货哭得比她还厉害。


    她正思考着如何安慰他一下,就听任端玉吸了吸鼻子,含糊地说了句话:“……可以吗?”


    他鼻音太重,黏黏糊糊的,字跟字都粘连在一起,宋楹一时没听清,想着这人哭成这样,大约也不会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便随口敷衍道:“随便你。”


    尾音刚刚消散,唇上骤然覆上了一片温热。


    带着泪水的咸涩,湿漉漉的,像是被雨水打湿的花瓣,柔软得一塌糊涂。


    感受到宋楹的微微抗拒,任端玉顿时离开了她,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鼻尖抵着鼻尖,像是等着她开口。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也是红红的,宋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忽然就软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睫毛缠绵地交错着,任端玉得到了首肯,却又不敢太过放肆,只是一下又一下轻轻在她唇上啄吻,随后含着她的下唇,缓缓地吮了一下。


    像是被某种小动物伸出柔软的舌头湿哒哒地舔了一下。


    宋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柔声安慰道:“你放心,我死不——”


    “了”字还没说完,也不知是触碰到了任端玉哪片逆鳞,他突然咬了一下她的嘴唇,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点惩罚的意味。


    宋楹吃痛地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抗议,他的舌尖便不由分说地探了进来,带着方才那点咸涩的泪意,长驱直入。


    宋楹被他吻得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差点撞上墙壁,被任端玉眼疾手快地伸手垫住。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将人稳稳地托住,嘴唇却没有离开分毫,反而顺势俯下身来,将她压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帐子被带得轻轻晃动,烛火跳跃,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


    任端玉撑在她上方,一只手垫在她脑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他吻得很深,舌尖缠着她的,或轻或重地抵弄,宋楹被他吻得气息紊乱,她下意识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却被他一把捉住手腕,按在了枕头旁边。


    “唔——”宋楹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任端玉听了,稍稍退开了一点,给她留出喘息的间隙。


    宋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嘴唇被他吻得又红又肿,泛着水光,眼角不知什么时候也氤氲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刚想骂人,却见任端玉俯下身,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躲开,温柔的吻却轻轻落在了她的脸上。


    他一点点往下移动,最后将脸贴在她颈窝,蹭了蹭。


    宋楹:“……”


    这人撒娇的本领真的是浑然天成。


    黑暗中只剩下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和偶尔一两声潮湿的声响。帐子还在轻轻地晃,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任端玉才终于舍得退开。


    “任端玉,”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暧昧的柔软,“你是不是属狗的。”


    任端玉闷闷地发出一声:“……嗯。”


    宋楹却觉得不对劲,双手捧着他的脸逼他抬起头,任端玉起先还想躲,后天又生怕她用力过猛伤着自己,只好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含着无法掩饰的笑意,亮晶晶的,哪有一点哭过的样子。


    宋楹:“……”


    一股邪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宋楹抬脚就要将人踹下床去,腿刚抬起来,就被稳稳地握住了膝盖。任端玉的手掌覆在她膝头,拇指在她皮肤上缓慢蹭了蹭,像是在顺毛。


    见她一直瞪着自己,还心情大好地又在人眼睛上亲了一下。


    宋楹深呼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就听任端玉道:“阿楹,我害怕。”


    她冷笑一声,正想说装可怜没用,任端玉却兀自起了身,睡在一旁。


    他牵住她的手放在心口,她方才发现他的心竟跳得那样快,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的力道。


    “我们一起离开吧。”任端玉突然道。


    宋楹侧头看他,他转过头来,道:“待一切结束之后。”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便要拒绝,任端玉却先一步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不必急着回答我。”


    怕她有负担,还额外补充了一句:“你若不愿也没关系,让我知道你在哪里就好。”


    宋楹不答话。


    任端玉得寸进尺地问道:“行吗?”


    “……待我想想。”


    得到如此模棱两可的回答,任端玉却也十分高兴,眉眼弯弯地应道:“好。”


    “晚安,”他说,“我爱你。”


    宋楹沉默片刻,应道:“晚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 78 章 那你便与我


    此后一连数日, 任端玉都会来陪她,从未逾越半分,天不亮便悄声离开。


    待宋楹起床洗漱完毕, 沈怀章早已在门口等着了。


    门中事务繁多,任端玉作为大师兄,自然要帮着卫鹤生重整流云峰,先前仙考落下的一些琐事也还未处理清楚,日理万机,实在抽不出空来。于是料理宋楹修炼相关事宜的任务,便落到了沈怀章头上。


    有时任端玉在她屋里赖着不肯走, 偏巧撞上沈怀章来找她。两人在门口碰见,面色都不太好看,总要剑拔弩张地呛几句。宋楹权当没看见, 只低头当自己不存在。


    好在有任端玉陪着, 她总算睡得好了些, 经过上次那一战,她也再没有梦见徐凭砚。


    “屏息,凝神。”


    沈怀章的声音响起, 唤醒了她飘忽到千里之外的神志,“不可分心。”


    宋楹赶紧端正了身子, 闭上眼, 感受到温热的气息在身体静脉内缓慢游走。


    几步之外,沈怀章垂眸望去。


    一阵微风拂面,宋楹睫毛微动,沈怀章立刻移开了视线。


    转眼到了冬天。今年的寒冬似乎比往年要和暖一些,饶是如此,沈怀章依旧解下了外袍, 轻轻盖在宋楹身上。


    后者无声无息地坐着,俨然入了定,对外界浑然不觉。


    正因如此,沈怀章方敢认真地端详她起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理,宋楹的脸色看上去好了不少,不再像刚醒过来时那般瘦削,下颌的线条柔和了些,唇上也渐渐有了血色。阳光如碎金一般落在她肩头,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生气。


    “沈道长,你要这样看我到什么时候?”宋楹突然开了口。


    沈怀章心中一惊,下意识移开视线,却见宋楹已经睁开眼看着他,笑盈盈的。


    她许久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笑容,沈怀章一时怔住了。


    见他没有反应,宋楹一时有点尴尬。


    “那个……”


    “宋娘子想好待徐白灰飞烟灭后,何去何从么?”


    沈怀章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没有看她。


    宋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想过。”


    “听闻师兄前些日子在凌风城外购置了一套宅院,”沈怀章请她坐在身旁,将斟好的热茶递过去,“你可是要随他而居?”


    宋楹一愣,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低头饮茶。


    她心里乱糟糟的,竟没注意到那茶水是刚泡好的,滚烫的茶汤一下子烫到了嘴唇,呛得她猛地咳了起来,只用力捏紧了手中的茶盏。


    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宋楹三两下顺回了气,这才发现沈怀章竟握住了她的手,一滴滚烫的茶汤都没有溅到。


    而他白净的手背上,已然烫出了一片红痕。


    宋楹愣了一下,低头去看他的手。沈怀章却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袖口自然垂落,遮住了那片红痕,语气平淡,像是自言自语:“若是师兄,应当护得住你。”


    宋楹不知他此话何意,刚要发问,就听沈怀章问:“同我在一处,很不自在么?”


    宋楹:“…………”


    沈怀章:“直说便是。”


    这话问得太过直接,她若说没有,怕是沈怀章也不会信,若是回答有,那气氛就更尴尬了。


    “……是,不太自在。”


    宋楹思忖片刻,还是说了实话。


    沈怀章沉默了一瞬,问道:“还是因先前……我将错就错,轻薄你之事吗?”


    宋楹没有接话,垂下眼,算是默认。


    沈怀章见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像是苦笑,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我知道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最终宋楹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怀章抬起眼看着她。


    “我是说……”宋楹斟酌了一下措辞,“不自在是真的,但不是因为怪你。就是……事情太多了,我脑子乱,还没理清楚。你突然问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沈怀章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宋楹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你给我点时间。”


    “好,”沈怀章的声音也跟着慢慢放松下来,“继续练剑吧。”


    宋楹握着剑柄,看着沈怀章退到几步之外,像往常一样负手而立,准备替她看招。可方才的对话却像一根细刺,他似乎有着言外之意,可她一时半会却琢磨不出来。


    半年的时光转瞬即过,真到了要面对之时,众人皆是忧心忡忡。


    茯苓曾经年少无知,避开了师兄师姐的重重围堵,偷偷摸摸地爬上了后山的观雷台,亲眼看过师父历劫。


    几十道柱子粗的天雷追着严掌门劈,一道接一道,轰隆隆地砸下来,震得整座山都在发抖。


    向来仙风道骨云淡风轻的掌门被劈得满山头跑,每一根头发都炸出了花,原本飘飘欲仙的白袍被劈得只剩几条焦黑的布料,挂在身上,迎风飘荡,十分不雅观。


    那一幕给年幼的茯苓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


    好不容易度过了天劫,严掌门捡回一条命,却元气大伤,不童老颜也跟着衰老了许多,说什么都不肯再破境,妄图登仙了。


    所以知道宋楹要历劫的时候,她整整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盯着两只肿眼泡去给宋楹送行。


    “宋娘子,你……你别跑太快,雷劈下来的时候,站着别动,说不定劈得准一点,一下就过去了。”


    宋楹抬头看了看茯苓那两只肿眼泡,又看了看各自偏头假装不认识她的两位师兄,沉默了片刻,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


    卫鹤生已然在观雷台上等着了。


    观雷台建在流云峰最高的山崖上,四面空旷,无遮无拦。此刻天色阴沉,浓云如墨,层层叠叠地压在山巅之上,云层深处有电光隐现,似有游龙在里头翻涌躁动,随时要撕裂天空。


    卫鹤生负手而立,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形却纹丝不动。


    见宋楹一行人上来,他微微侧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来了。”


    宋楹点点头,卫鹤生飞身而下,他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翻涌的墨色云层,沉声道:“此次天劫非同小可。我担心寻常天雷不足以将徐白劈得魂飞魄散——若有差池,或许还得靠你将他击败。”


    前些日子,他们已然聚在一起商议过此事。


    若是天雷不够,便需要宋楹以自身为引,将阵法的力量催至极限。届时她所承受的,将不仅仅是天劫的雷力,还有阵法反噬的代价。


    卫鹤生:“届时我会在台下看着。若有不测,我会出手。”


    说完,不等宋楹回应,他抬起手,在观雷台中央划出一个三角阵位。


    灵光自他指尖流出,在地面上勾勒出繁复的纹路。


    任端玉与沈怀章各自入位,分坐宋楹两侧,与她相距不过几尺。


    各自归位之后,阵法纹路骤然亮起,灵光从地面升起,将三人笼罩其中,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圈。


    卫鹤生退到阵外,沉声道:“天雷落下之时,阵法会自动运转,将雷力均摊至三人。你们要做的,是守住心神,不要抵抗阵法的牵引——”


    他的声音渐渐随着呼啸的风声远去,已然听不真切了。


    头顶的云层越压越低,空气中已然隐隐有了焦灼的气息。


    下一瞬,方才还一片漆黑的天空骤起白光,第一道天雷,在无声的等待中,猛然劈了下来!


    钻心刺骨的疼,比第一次遭受天劫时候还要严重。


    那道雷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中间劈开,从头顶灌入,沿着脊柱一路往下,宋楹的身体猛地绷紧,额上的青筋骤然暴起。


    雷光散去,天地间短暂地暗了一瞬。


    她下意识去看身旁的两人,可还不等她睁开眼,下一道天雷就紧接着落了下来。


    这一道惊雷,精准无比地劈开了她的识海。宋楹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白光一闪,一阵撕心裂肺的头痛之后,她睁开了眼。


    疼痛如潮水般褪去,她竟觉得神清气爽了不少。四周白茫茫的一片,随着她视线的缓慢清明,竟然也渐渐地出现了生机,颜色一点点覆了上来。


    是徐凭砚的医馆。


    宋楹如临大敌,当即便要拔剑,却摸了个空。


    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只穿着一件薄衫,身上并无任何武器,暗暗催动灵气,丹田内气若游丝,一点灵力也无。


    “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楹猛地转过身——徐凭砚站在廊下,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神情温和。


    和从前一模一样。


    宋楹的瞳孔骤然缩紧。


    徐凭砚却浑然不觉,“站在那儿做什么?”


    他抬腿便要向她走进,宋楹警惕地后退一步,却撞上了什么东西,身后传来“哎呀”一声。


    她立刻闪身,“咔”一声,险些扭了腰。


    宋楹:“………………”


    “阿楹,你刚刚病好,就起来做什么?”熟悉的声音传来。


    一小片阴影覆盖在眼前,冰冰凉的温度贴在额头上,宋楹茫然地抬眼,撞进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


    年小满皱眉看她:“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宋楹在心中无声冷笑。


    她没想到徐凭砚竟然伪装到这一步,竟然把年小满也给搬了出来。


    此刻眼前这个“年小满”,无论是长相、声音还是语气,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可越是分毫不差,就越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他看着年小满,难道就不觉得良心有愧吗?


    宋楹偏头避开她的触碰,冷声道:“滚开。”


    年小满似是不解,愕然道:“阿楹……”


    宋楹低喝道:“我让你滚开!”


    抬在半空中的手顿住。


    年小满望着她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那眼神怨恨、阴毒,这是她从未在年小满眼睛里见过的,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毒物,只见年小满缓缓开了口,却是男人低沉平和的声音:“你当真一点留恋也没有?”


    宋楹:“徐道长借用他人的身体活了太久,连自己的真面目都不敢示人么?”


    徐凭砚没有立刻答话。他只是安静看着她,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淡淡的的笑意。


    明明是那样一张天真烂漫的脸,配上这样的表情,竟比任何狰狞的面目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真面目?”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从容,“我的真面目,你不是见过很多次了吗?”


    话音落下,周围虚假的一切颜色跟着逝去,天地一切苍茫,徐凭砚静静站在她不远处,头顶电闪雷鸣,风雨如晦,宋楹下意识去寻身旁的任端玉和沈怀章,却听徐凭砚道:“别找了,他们看不见。”


    二人各自紧闭着双目,似乎承受着天大的痛苦。


    徐凭砚走到沈怀章身边,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堪堪要触上沈怀章的眉心——


    “别碰他!”宋楹吼道。


    徐凭砚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从前胆小怕事,事事避让的人此刻眉目凛冽,手里握着长剑,剑尖直指他的心口。


    “沈怀章竟为了你试图将天雷尽数引于自身,好成全你和任端玉双宿双飞。”


    他低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若是不死,日后也是个残废。值得吗?”


    宋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阿楹,回到我身边吧。”


    他说,“我予你永生,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都可以陪着你。”


    他又靠近了一步。


    “从前是我不好,”他温和地笑了笑,“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徐凭砚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反应,又笑了笑,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耐心。他伸出一只手,慢慢地朝她的剑尖伸过去,像是要去握住那柄剑——


    “你的道歉,”宋楹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字字都如淬冰,“和你的永生一样,一文不值。”


    说罢,她顿时提剑刺去!


    徐凭砚轻笑一声,却没有躲。


    宋楹的剑锋毫无阻拦地刺穿了他的胸口。


    宋楹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却见他骤然握住了剑身,狠狠往自己胸口一送!


    她顿时明白他想做什么,当即就要松手,可惜为时已晚,徐凭砚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往胸口一拽!


    整根剑将他的身体刺穿,剑尖从后背透出,鲜血沿着剑刃汩汩而下。他却丝毫不觉得疼似的,借着这股力道将宋楹拽进怀里,几乎是用尽了浑身力气抱住了她。


    两人重心失衡,一起滚倒在地,宋楹的后背撞上地面,他的身体重重压了上来,将她牢牢困在双臂之间。


    血从他的胸口淌下来,滴在她的脸上、衣襟上,温热的,带着腥甜又浓烈的铁锈味。


    徐凭砚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急促而滚烫,每一下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抓到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哑,笑得近乎疯狂。


    宋楹想要抽出被他压在身下的手臂,可徐凭砚的身体像一座山,死死地压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无法分开。


    她抬腿便要踢过去,却听徐凭砚凑在她耳边说:“我留不住你。”


    眼前一道锋利的白光闪过,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剧烈的灼痛从头顶灌入,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轰然炸开。


    疼痛中,她听见徐凭砚的声音,平静而温柔,却带着让她骨髓发寒的决绝——


    “那你便与我一同死吧。”


    一道天雷不足以将她劈得魂飞魄散,老天似乎看穿了这一点,不消片刻,下一道惊雷在云层中疯狂翻滚,顷刻间落了下来。


    她终于见到了茯苓口中“如柱子一般粗壮”的天雷。


    “好啊。”宋楹狠狠吐出一口血,鲜血溅在徐凭砚的肩头,洇开一片暗红。她没有退,反而反手回拥住了他。


    徐凭砚很是高兴。


    他也跟着更用力地抱紧了她。


    身体被他抱得像是五脏六腑都要挤碎,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宋楹竭尽全力睁开眼睛,眼前的白光刺得她视线模糊,耳边却清晰地响起卫鹤生的声音——


    她张开手,掌心朝上,那把贯穿了徐凭砚身体的长剑发出一声清啸,像是回应她的召唤,从徐凭砚的胸口抽离,带出一道血线,稳稳地飞入她手中。


    剑柄触到掌心的那一刻,宋楹看着那道劈下来的白光,偏过头,嘴唇贴上徐凭砚的耳廓,轻声道:“你先替我探探路吧。”


    语调之柔软,仿佛恋人之间的轻声絮语。


    徐凭砚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两张薄薄的、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不知何时从消散的虚空中浮现出来,宋楹抬起剑,剑锋轻轻贴住了那两张纸,下一刻,天雷精准地被引向了剑锋,将飘忽的红纸瞬间劈成齑粉,随后一寸不差地导向了徐凭砚的残魂。


    徐凭砚终于停止了挣扎。


    在最后一刻,他抬头,看向了宋楹。


    他此生唯一投射过情感的凡人。


    那双古井一般的黑瞳干干净净地映着她的影子,像一潭终于沉淀下来的死水,清澈见底。


    “别忘了我。”他说。


    话音落下,未尽的天雷同时跟着砸了下来。


    ……


    历劫一旦开始,非人为可以中断。


    茯苓胆战心惊地看着不断劈向结界的天雷,嗓子都快哭哑:“怎么还没结束?!宋娘子,师兄——”


    不知过了多久,等天边最后一道白光消失殆尽,晨光也跟着一点点洒向了大地。


    卫鹤生面沉如水,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飞身而下,走向了阵法。


    地面上焦黑一片。


    宋楹跪坐在中心,衣裳被雷劈得褴褛不堪,露出的皮肤上满是灼伤的痕迹。她低着头,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看不出神情。


    任端玉和沈怀章倒在她身侧不远处,一动不动。


    卫鹤生的脚步却没有停。


    他不敢去细想,只是走到宋楹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探向她的颈侧。


    刚触碰到她的皮肤,她却好像被刺痛了一般,微微缩了一下。


    卫鹤生顿时松了一口气:“阿楹——”


    宋楹缓缓抬起了头,望着他的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陌生。


    “你是谁啊?”她茫然问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第 79 章 又是这副狐


    阳春三月, 海棠初开,柳絮纷飞。


    去岁的仙考因突发事故中途喊停,好在如今诸事都已处理完毕, 新一届仙考将在一月后举行。


    也正是由此,地上走的天上飞的修士也跟着多了起来。


    凌风城城外官道旁有一家小酒肆,名为杏花村。牌匾挂得板正,只不过上面的字有些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几朵小花。放眼整片大陆,名为“杏花村”的酒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取名取得十分敷衍, 酒肆装饰简陋,里头就五六张小桌,看来老板也并未将此当个长久的营生。


    一位年轻公子御剑而下, 轻车熟路地掀开门帘走进。


    酒肆不大, 除了老板, 还雇了一名小二。那小二见到来人,本来堆了满脸的笑立刻垮了下去,心不在焉地拿抹布在桌上擦了两下:“怎么又是您啊?”


    门帘落下, 酒肆中阳光微弱,阴影斜斜打下, 却丝毫不掩盖来人英俊清朗的容貌。


    他身量清瘦, 却不显得病态,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道袍,素雅又干净,腰间的剑鞘上却挂着半枝新折的海棠,流苏垂落,与花瓣轻轻碰撞, 微风拂面之时,能闻到春风捎过来的淡淡花香,十分骚包。


    任端玉朝着那小二微微一笑,坐在常坐的位置上,将腰间别着的酒壶递过去,道:“替我装一壶好酒。”


    小二接过,打了个连天的哈欠,转头去盛酒。


    清酒的芳香瞬时间溢了出来,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任端玉眯着眼,听着酒水入壶的声音,不紧不慢,清亮悦耳,心里默默数了三下。刚刚数完,后头的帘子便被撩了起来,一人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一头长发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身上的青灰短褐皱皱巴巴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就直接套上了,整个人看起来软塌塌的,没有精神。


    那人显然没料到大中午的就有人来光顾,丝毫不顾及形象地站在原地,痛痛快快地伸了个懒腰:“啊——”


    任端玉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肋骨在她伸展的瞬间,透过薄薄的衣料隐约可见,他喉头微动,移开了视线。


    那人伸完懒腰,揉着眼睛往柜台方向走,走了两步才终于看清了坐在角落里的人,脚步顿时一顿。


    “……你怎么又来了?”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掌柜的早,”任端玉笑道,“不欢迎我么?”


    “哪有不欢迎熟客的道理。”


    宋楹皮笑肉不笑:“今天喝点什么?”


    任端玉:“竹叶青。”


    宋楹看了一眼困得迷迷糊糊还在打酒的小二,没多说什么,坐在柜台旁边,随手抽了本书翻看起来。


    她看两行字,就偷偷抬眼看一下坐在不远处的人。那客人身上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回回都能迎上她的目光,笑容不要钱似的无差别放送。


    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三个月前,她莫名其妙穿越到了仙侠世界中,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并不如她所料,没有给她使绊子的恶毒女配,也不需要她去陷害欺凌的小白花女主,整个世界都安静、平和得不可思议。


    她甚至在这里还有个小房子,围了一块小菜地,如今酒肆赚了点钱,已经能养几只鸡鸭了。


    酒肆刚支起来没几天,这位客人就一瘸一拐地上门光顾了。那时候宋楹还以为他是来碰瓷的,和满天飞的修士完全不同,拄着个拐杖,毫无仙风道骨的气质,看着她的眼睛雾蒙蒙的,像是隔着层纱,看得她心里发慌。


    好在他只是每天都来光顾,偶尔和她聊上几句,看她的表情也一天天地柔和灿烂起来。


    他每日都要在这里坐上许久,今天的时间超出往日的长,屁股像是长在了椅子上,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宋楹心中纳闷,多看了他一眼,再一抬头,人已经来到了面前。


    任端玉靠在柜台上,一只手搭着台面,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有事?”宋楹放下手里的书,微微往旁边偏了偏身子,和他隔了半个台面的距离。


    “怀章不见了。”他言简意赅道。


    宋楹一怔,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当日,他分担了大部分天雷的伤害,伤得很重,”任端玉的语气有些沉重,“前些日子好不容易转醒,茯苓一个没看顾好,人就不见了。”


    宋楹越听越糊涂,这都哪儿跟哪儿?


    任端玉:“他来找过你吗?”


    “我并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宋楹语气跟着冷了下来,眉头拧成一团,“你到底在说——”


    任端玉将一柄剑放在了她面前。


    剑柄上刻着“怀章”二字,不等她开口,任端玉小指一勾,淡淡的红线无声无息地自尾端延长,指向了酒肆紧闭的木门后头。


    宋楹:“……”


    她还挺新奇:“这是什么意思?”


    “我与怀章缔结了追踪术,他就在后面。”


    “阿楹,”任端玉轻声叹了口气,“你并没有忘记,对不对?”


    宋楹有些心虚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抬头看了眼天色。


    刚才还有着熹微晨光的天空此刻暗了下来,一副山雨欲来之势。


    她叹了口气,吩咐小二:“打烊吧。”


    随即她看向任端玉认真的眼睛,无奈道:“你跟我来。”


    宋楹经营的这家酒肆装潢普通,说是酒肆,其实乍看就是一个茅屋,只不过柜台后有一小门,是掌柜的偷懒睡觉的地方。


    刚一推门,就能闻到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药味。


    任端玉几乎立刻警觉起来,一垂眸,看清床上躺着的人,瞬间愣住了。


    沈怀章正躺在床上,呼吸起伏微弱,面色苍白,身上穿着一件有些老旧的长衫,袖口还打着补丁,显然不是他自己的衣裳。


    “他三天前倒在酒肆门口,一副虚弱得即将归西的样子,我便将他带了回来。”


    宋楹解释道:“此人你认识么?”


    任端玉没回答,宋楹看了看他沉默的后脑勺,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


    前几日,一个陌生男子横尸在她家门口,浸淫在网络小说多年的宋楹知道,莫名倒在你家门口的男人不能捡,于是她装作没看见,目不斜视、大踏步地路过,结果刚走出两步,脚踝就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


    那个出气多进气少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一双眸子雾蒙蒙的,固执地盯着她,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摆明了赖上她了。


    “他似乎认得我,”宋楹道,“应该就是你口中那人。”


    任端玉垂眸看着安静如鸡的师弟,忽地低低笑了一声。


    宋楹听得心里发毛,挥挥手道:“既然是你认识的人,赶紧领走,我这儿不养闲人。”


    任端玉:“好说。”


    话音刚落,床上挺尸的人突然吸了一口长气,一直紧紧闭着的双眼颤颤巍巍地睁了开来。他的眼珠转了转,似乎还不能适应光线,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宋楹凑过去看了一眼,真心实意地感叹道:“医学奇迹呀。”


    沈怀章轻轻咳了几声,见没有人有要扶他起来的意思,只好规规矩矩地躺好,哑声道:“师兄。”


    任端玉冷眼看他。


    沈怀章:“我怎么会在这里……”


    宋楹:“你倒在——”


    “既然醒了,就跟我回去,不要再打扰宋娘子。”


    任端玉说罢,就要把他扶起来。宋楹见状,后退一步,沈怀章倒是很配合,一声不吭地任凭任端玉把他拽起来,眉头紧皱,面色隐隐露出痛苦。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额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宋楹站在一旁,看着沈怀章那副强撑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是人家师兄弟之间的事,她一个外人,不好插嘴。


    任端玉架着沈怀章的胳膊,将他从床上半扶半拖地弄了起来。沈怀章的双腿显然还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刚一落地便是一软,整个人往任端玉身上倒去。


    任端玉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摔下去,稳稳地接住了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能走吗?”


    沈怀章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一双腿却抖得厉害,整个人靠在任端玉身上,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叶子,随时都会倒下去。


    宋楹还是没忍住,刚上前一步,沈怀章却先开了口:“我没事的,宋娘子。”


    宋楹一怔,伸出的手缩了回去。


    任端玉:“……”


    又是这副狐媚做派!


    到底谁问他了!


    任端玉面色一沉,指腹探到他的脉搏,一月前还在病床上痛不欲生的人此刻脉象平稳,甚至比他这个轻伤的跳得还要快活,当即一点怜悯之心也无,一把将人提了起来,却听耳边传来极其清晰的一声抽气。


    眼看他又要使什么幺蛾子,却听沈怀章十分体贴地低声道:“师兄别动气,是我任性了。等回去,我自去掌门殿前领罚。”


    任端玉:“…………”


    他正要捂住沈怀章卖茶上瘾的嘴,刚一抬手,就被宋楹拦下了:“你还想动手不成?”


    他张了张口,立即否认,却听宋楹又道:“我这小店经不起折腾,要打出去打。”


    任端玉一愣,下意识偏头一看,沈怀章方才还皱着眉冷汗涔涔的脸上一下子痛苦全无,显然也是被宋楹这句出乎意料的话惊着了。


    憋笑憋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一种痛苦了,任端玉艰难地收拾好自己的表情,正色道:“我定带他回去好好调理调理。”


    宋楹挥挥手,似是巴不得他们快点走。


    恰好这时,在外头收拾桌椅的小二忙完了,掀开帘子进来,一抬头看见屋里这阵仗,顿时懵了,抹布都差点掉地上。


    “掌柜的,这是唱哪出?”


    宋楹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别管——什么事?有客人来了么?”


    “哦,也不是,是何掌柜来了。”


    宋楹皱了皱眉。


    何掌柜是隔壁开茶馆的,铺面比她大一圈,人也勤快,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洒扫迎客,和宋楹这种日上三竿才开门的完全不是一路人。


    自从她在这儿扎了根,何掌柜隔三差五便来串门,有时带一包新到的好茶让她尝尝,有时纯粹就是来坐着闲聊几句,一来二去便也熟了。


    “他有什么事么?”宋楹整了整袖口,又随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说是有要事与掌柜的相商。”小二眨眨眼,表情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看着还挺急的。”


    “行。”


    宋楹说完就要走出去,任端玉却突然道:“何掌柜是谁?”


    何掌柜偶尔也会来酒肆坐坐,不过回回都和晨昏定省的任端玉错开,两人也没打过照面。


    宋楹:“关你什么事?”


    小二:“是隔壁茶坊的掌柜呀。”


    “你话怎么这么多?”宋楹回头瞪了他一眼。


    小二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了嘴。


    任端玉站在原地,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后头有门,二位便从那出去吧,我就不送了。”


    宋楹说着,看也没看二人一眼,推门走了出去。


    何掌柜是个样貌清秀的青年,他本靠在柜台上等,见宋楹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冲着她微微一笑。


    小二跟在宋楹后头出来,看见何掌柜笑得不值钱的样,心里犯嘀咕。


    没有方才那两位公子好看。


    看上去,也没有后头来的那位公子有钱。


    何掌柜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就掌柜的傻乎乎的看不出来。


    果然,就听宋楹问道:“今天要喝什么?”


    “我今天不是来打酒的。”何掌柜笑眯眯地将手上的食盒递过去,揭开盖子,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粉粉嫩嫩的,做成花朵的形状,看着就精致,“近日天香楼推出了新的花样,用桃花枝叶做的糕点,特地带来给宋掌柜尝尝。”


    宋楹低头看了一眼,倒也没跟他多客气,伸手接了过来:“多谢。今日有上好的竹叶青,何掌柜打一壶回去尝尝吧。”


    何掌柜依旧微微笑着,目光黏在宋楹脸上,温声道:“若掌柜的喜欢,明日我再送来。”


    “何掌柜太客气了。”宋楹再三道谢。


    一时无话。


    宋楹将糕点放到柜台后头,百无聊赖地翻起账簿,心不在焉地拨了两下算盘,心想这何掌柜怎么还不走,每每一来酒肆,坐下来了就不挪窝,跟她家后院那几只赖在食盆前不肯走的母鸡有的一拼。


    就听他又问:“今日怎么打烊得那么早?”


    “累着了。”宋楹言简意赅道。


    看出宋楹不太想搭理自己,何掌柜倒也不觉得尴尬,往柜台边上一靠,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那我陪宋掌柜聊聊天?解解闷也好。”


    宋楹:“……”


    她暗自叹了口气,正想着怎么送走这尊大佛,身后却传出了门开的声音。


    只见任端玉从里头走出来,神色有些焦急。宋楹一怔,人已经凑到了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宋楹面上露出慌张的神色,匆匆和何掌柜说了句“请便”,就跟着任端玉走了进去,全然不顾何掌柜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


    方才门拉开的时候,何掌柜分明看见,里头床上还躺着一个人。身量颀长,虽然盖着被子,可那肩背的轮廓,一看便知是个男人。


    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片刻,转头问身旁正在擦桌子的小二:“方才那位是谁?”


    小二头也没抬,随口答道:“店里的熟客。”


    听了这话,他的脸色才好了几分,向着小二道了句谢,便匆匆走了。


    宋楹虽是感谢任端玉为她解围,心里却又有点不自在,语气自然也带了几分埋怨:“不是让你们离开吗?”


    她看了一眼在床上闭眼装死的沈怀章:“怎么又躺回去了?”


    听了这话,任端玉面上露出不忍心的神色,叹了口气,掀开了沈怀章的被子。


    宋楹跟着凑过去看,吓了一大跳。


    先前换衣服、擦身都是她用银子贿赂小二干的,自己从未仔细观察过沈怀章的伤势,这次一看才发现他浑身都是伤,像是被火燎的,伤疤深深浅浅,交错叠加,触目惊心。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痂,泛着不正常的红,像是随时会裂开。


    她心中大骇,刚想凑近看个分明,任端玉已经把被子盖了回去。


    “别看了。”任端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


    宋楹犹豫道:“这些伤……”


    “是天雷所致。”


    任端玉答道。


    然而宋楹只是随口一问,她显然对这伤怎么来的不感兴趣,只想让这俩人赶紧走,任端玉却不依不饶地解释起来:“当年那几道天雷将怀章的三魂七魄劈散,多亏了师祖才勉强稳住。”


    任端玉垂下眼:“但魂魄归位之后,身体已经撑不住了。经脉断了大半,丹田几乎碎裂,连站都站不起来。掌门说,他能活下来已是十分不易。”


    宋楹越听越难受,浑身汗毛都起来了,赶忙道:“你别说了。”


    “我也是实在没想到,他竟然拖着病体找到了你……”


    眼见着任端玉越说越扯淡,沈怀章咳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气音,他才堪堪住了口。


    “从这儿回流云峰路途遥远,他这副身子骨怕是撑不住,很有可能半道就……丧了命。”


    他抬起头,看着宋楹,眼中盛满了担忧和恳切。


    “不知可否在宋娘子这里暂住些时日?等他身子好些了,我立刻带他走,绝不叨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 80 章 你忘了我。


    宋楹想也没想便一口回绝了。


    任端玉似是提前猜到了她的反应, 装模作样地叹了几口气,忽而从琳琅满目的腰间扯下一个小荷包,递到了宋楹眼前:“不白住。”


    宋楹狐疑地接过, 往里头一看,里头分了两层,不论是凡间用的银两还是修仙之人间通用的灵石都有,沉甸甸又亮晶晶的,险些闪瞎她的眼。


    宋楹捏着荷包的手微微一顿,喉咙里严词拒绝的话滚了两滚,差点没咽回去。她清了清嗓子, 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那也不——”


    “不会耽误宋娘子太多时间,”任端玉道,“等怀章能走动了, 我们立刻就走, 绝不多留。”


    他的语气柔了下来:“行吗?”


    这小房间本来就是给宋楹休息用的, 因此没有放灯。窗户小,又在背阴面,早晨尚可, 今日又是阴雨天,过了午后便昏暗下来。


    自从沈怀章来了之后, 她大部分时候都把床让给了他, 自己趴在桌子上小憩。好在这位室友大部分时候都十分安静,不吵不闹,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她休息得倒也惬意。


    此刻,屋内昏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微微的亮光, 弯弯曲曲地延伸过来。任端玉站在她面前,面容被昏暗的光线吞去了大半,轮廓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专注地望着她,温柔又宁静。


    宋楹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她想起任端玉先前说过的话,当时她只觉得莫名其妙,以为这人是在套近乎,可此刻被他这样看着,她心里却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莫非……他们之前真的认识?


    她偷偷打量着任端玉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中笑意温润,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好看。若她从前真的见过这样的人,不应该一点印象都没有才对。


    除非……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视线又落回了那只荷包上。光是荷包里一半的银钱,就够她酒肆大半年的进项。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荷包的系带重新扎紧,握在手心里。


    “……行吧。”宋楹道,语气勉为其难,“你们的事我不管,但既是你的人,你负责照顾。我这儿只提供住的地方,不伺候病人。”


    任端玉就等着她这句话,生怕她只留沈怀章不留自己,当即痛快地应道:“一切皆听宋娘子安排。”


    宋楹不再和他多话。


    头顶传来雨水砸落的声响,密密麻麻,急促而沉重,像滚油锅,噼里啪啦地炸开一片。她抬头看了一眼外头的天,明明还未到傍晚,天色却已暗如泼墨,乌云沉甸甸地压着,仿佛是听见她心中所想,一场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她叹了一口气,慢吞吞地坐了回去。


    “怎么了?”任端玉问。


    她没抬头,也不愿接话。


    自醒来后,每每到阴雨天,她总是觉得心中发慌,无由来地烦闷。


    尤其一到夜晚,夜雨声饶人,她常常被梦魇缠住,睡不安稳。


    梦里总是出现一个人。


    那人身形颀长,站得不远不近,面容怎么都看不清,模糊成一团。那道视线沉甸甸地压过来,带着一种潮湿的、黏腻的温度,像是淅淅沥沥的雨丝,一点一点落下来,渗进骨缝里。


    熟悉,又让她控制不住地想要逃离,可她又实在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那人。


    任端玉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什么也没说,起身,十分顺手地为她倒了杯茶。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在云层里翻滚,一声接一声。宋楹捧起茶杯,低下头,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思考再三,还是没忍住,向任端玉道:“你们修仙之人,平时是不是也会做法事?能驱魔吗?怎么收费?”


    任端玉:“……”


    他早已做好洗耳恭听、温言安慰的准备,甚至已经在心里斟酌好了措辞,没想到宋楹开口说的话如此不按套路,他一时间竟有些哑然,酝酿了半天的温柔表情僵在脸上。


    宋楹追问道:“不然你们平时靠什么吃饭?”


    她感叹了一句:“你很有钱哎。”


    任端玉不动声色地咽下一口茶。


    他六岁那年就跟着严掌门上了山修炼,倒不是为了强身健体……实在是他亲爹亲妈受不了家里养了这么一个魔童。


    他自小就有使不完的精力,那时候年纪尚小,话还说不利索,也没学会讨巧卖乖,每隔几个时辰就闯个祸回来,任父任母四处赔礼道歉,赔得心力交瘁,实在是无福消受这个闯祸精。


    他们托了好多门路,求爷爷告奶奶地把儿子往各家门派里送。结果许多有名的名门正派都以“难以管教”四个字将他拒之门外,态度客气而坚决,像送瘟神。


    最后还是严掌门收留了他。


    毕竟那时候流云峰已经快没人了。


    门庭冷落,弟子凋零,严掌门饥不择食——求贤若渴,别说是一个魔童,就是一条狗愿意上山,他大概也会收。任端玉就这样被塞进了流云峰,从一个祸害全家的魔童,变成了一个祸害全师门的小师弟。


    “还行,”任端玉端着茶杯,面色如常,“够用。”


    他放下杯子,正色道:“修仙之人若想赚取银两傍身,主要还是靠除祟。”


    宋楹:“除祟不就是驱魔吗?”


    任端玉:“……差不多。”


    “那你能驱吗?”宋楹眼睛亮了一下。


    任端玉上下打量她一会儿,后者十分坦然地坐直了身子,任他观察。


    宋楹面色红润,瘦而不弱,早已没了当初病殃殃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邪祟缠身的样子。


    窗外雨声淅沥,屋里光线昏暗,两个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对坐,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任端玉好脾气道:“不知宋娘子是撞见了什么污秽之物?”


    宋楹叹了口气,思索片刻,还是将梦魇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任端玉。


    没想到她越说,对方的脸色就越沉。起初还能维持温和的神情,到后来眉头渐渐拧紧,最后干脆冷着一张脸,一副山雨欲来之势。


    宋楹磕巴了一下,将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心里有些发虚。


    任端玉沉声道:“持续多久了?”


    “……已有好几月,”宋楹眨眨眼,“数不清了。”


    任端玉:“……”


    合着从她醒来就开始了!


    宋楹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不安,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怎么了吗?”


    任端玉:“手给我。”


    他牵过宋楹的手,指腹搭上她的脉搏,微凉的指尖贴着她的腕间,凝神细探。宋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经弄得一愣,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按住。


    “别动。”他低声说。


    自那日天劫之后,他们已经再三确认,徐凭砚确实是魂飞魄散、灰飞烟灭,死得不能再死了,不可能再出现缠着宋楹。


    片刻后,他松开手,面色稍霁。


    她体内的灵力稳固,探寻不到一点不对劲的影子。脉搏沉稳有力,丹田充盈,经脉畅通,比寻常修士还要康健几分。


    或许是徐凭砚先前对她造成的创伤太大,一时之间未能消化,在心底埋下了根,久而久之便生出了心魔。


    任端玉神色微动,心生一计。


    宋楹追问道:“怎么样?”


    却见任端玉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宋楹:“……”


    她一颗心被他吓得七上八下,此刻也不由得隐隐怀疑面前这位道士到底靠不靠谱。


    “到底怎么了?”她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任端玉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你体内的灵力虽然稳固,但心神已经受了侵蚀,”他抬起头看着她,神色凝重,一字一顿地说,“若再不调理,心魔会越来越重,到时候怕是连清醒都难。”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任端玉看着她这副模样,沉吟片刻,正色道:“需得有人日夜看护,引你固本培元,梳理心神。这个过程急不得,少则一月,多则……”


    他顿了顿,“不好说。”


    宋楹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我得有人守着?”


    “是。”


    任端玉点头,神色肃然:“而且此人必须灵力深厚,与你气息相合才醒。”


    宋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眼看着他:“那你能治吗?”


    任端玉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能。”


    “怎么个治法?”


    任端玉抬头环视四周,面露难色。


    “若是在此处,怕是行不通。此地近凡人地界,灵气稀薄,不利于心神调养。且除祟……咳,做法事需布阵,地方要宽敞些,四周不能有杂人干扰。你这酒肆……”


    宋楹皱了皱眉。


    “不知宋娘子可愿同我回流云峰?”任端玉看着她,语气诚恳,“流云峰灵气充沛,又有现成的静室和阵法,只需几日便能见效。”


    宋楹有一些心动。


    她和任端玉虽然不算相熟,但她隐隐约约觉得,这人是个好人,不会害她。


    可是,她心里又很清楚,穿越之后,长得太好看的男人,不能轻信。


    宋楹想找个理由先搪塞过去:“可我若离开,这酒肆……”


    任端玉:“不是还有怀章在吗?”


    一听这话,在身后安静半天的沈怀章又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


    任端玉这才想起来师弟还在后头装病号,立刻站起身来去扶他。


    只见沈怀章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满面通红,看起来随时都要背过气去。


    “他这样子,”宋楹指了指沈怀章,神色复杂,“能看店?”


    任端玉:“……倒也不是非要去流云峰。”


    他此时此刻无比后悔刚才扯谎让沈怀章留下的决定,若是刚才直接把人带走,哪有现在这些麻烦?可话已出口,人已留下,再想反悔,宋楹怕是不会再轻信他。


    “我日日来陪着宋娘子便是。”


    宋楹还是有些疑虑:“门中没有女弟子么?”


    任端玉正色道:“没有。”


    难道真让任端玉一个大男人日夜看护她?


    虽说这人看起来文质彬彬、进退有度,不像是会做什么出格事的样子,可这里是古代,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说出去总归不太好听。况且,她对他还没那么信任。


    “容我再想想。”


    “心魔之事,拖不得。”


    宋楹饮茶的动作顿了一下,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初时只是梦魇,日子久了便会侵扰心神,让你白日里也恍惚,”任端玉语气有些紧张,“再往后,你便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到那时,轻则神志昏聩,重则灵力失控,走火入魔。”


    宋楹:“竟有这般严重?”


    “是。”


    任端玉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扯淡,说着,还不忘在宋楹的视野盲区,掐了沈怀章一把。


    好不容易躺回去的沈怀章险些痛呼出声,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呻.吟咽了回去。他侧过头,看着任端玉那张正气凛然的侧脸,终于还是违背了自己的良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师兄说的是。”


    任端玉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越看越像江湖骗子了。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


    “此事容我再想想,”宋楹强硬道,“任公子便留在此处陪你的师弟吧,我先告辞了。”


    她说完,也不等任端玉反应,转身便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刚走出酒肆,迎面便是一阵裹着雨丝的凉风。


    天上还飘着一点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激得她清醒了几分。


    宋楹下意识往官道方向瞥了一眼——不远处,何掌柜正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自家茶馆门口,探头探脑地向她这边张望着。


    宋楹心里暗叫一声麻烦,立刻退回一步,转身摸到柜台后面,翻出一把旧伞,撑开,猫着腰从后院的小门绕了出去。


    是夜。


    小雨一阵一阵的,下个没完没了,宋楹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一直到了深夜,才勉勉强强有了睡意。


    雨声渐远,梦境渐近。


    那道熟悉的影子,再次出现在了她眼前。


    那人的脸依旧模糊,却比之前更近了一些,像是被洇开的水墨画,五官散成一团,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轮廓。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被迫承受着那道沉甸甸的视线。


    然而这一次,那人却突然动了。


    他的声音好听,像是春日里潺潺的溪水一般清澈透明:“阿楹。”


    语气温柔,却让她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宋楹下意识地就想逃离,脚下却像灌了铅,无论如何也迈不动。


    “别怕。”他又说。


    宋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人又向前迈了一步,近得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然后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将那张模糊的脸凑到了她耳边。


    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耳畔,冰冰凉凉的,带着雨水的气息。


    “你忘了我,”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没关系。”


    “——我记得你就够了。”


    “放开我!”


    宋楹猛地睁开了束缚,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子一阵一阵发抖。


    宋楹抹了一把脸,她想到任端玉白日里同她说过的那些话,心中顿时有了主意,飞快地翻身下床,利落地披上外袍,想也不想地就冲了出去。


    外头一片漆黑,月光照不亮昏暗的小院,她埋头往前走,却陡然听见一道风声。


    宋楹骤然停下了脚步,身体一僵,抬头望去。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从云层后探出头来,银白色的光落下来,照亮了屋顶上那个人清癯的轮廓。


    只见本应该在酒肆后门照顾沈怀章的人,此刻正蹲在她家房顶上。


    任端玉的视线对上她的,顿时愣住:“阿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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