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明日一早就
宋楹赤着脚站在湿冷的地面上, 外袍松松垮垮地披着,头发散乱。她被寒风吹得一哆嗦,才有些狼狈地退到阴影里, 抬头看向任端玉。
“你怎么在这儿?”宋楹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
任端玉轻咳了一声,从屋顶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宋楹面前,见她衣衫不整的样子,眉头立时皱了起来,解下外袍就要给她披上, 宋楹却后退了一步。
“怎么不穿鞋?又梦魇了吗?”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宋楹不肯让步。
任端玉沉默了一瞬,面不改色道:“正巧路过。”
“你监视我。”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
任端玉:“我并非——”
他正想解释,就见宋楹万分疲惫地叹了口气。
她最近梦魇缠身, 夜夜不得安眠, 白日里精神恍惚, 看谁都像救命稻草。任端玉出现在酒肆里,仙风道骨、谈吐不凡,说起心魔之事头头是道, 她便以为真遇上了什么世外高人,病急乱投医地将梦魇之事和盘托出。
结果这人白天刚答应替她驱魔, 晚上就出现在屋顶上, 看上去十分熟悉,想来已经把她家从里到外摸了个门清。
该死的江湖骗子。
宋楹此刻十分庆幸没有白天就跟着任端玉去什么劳什子流云峰,不然此刻有没有命在都是个问题。
任端玉一看宋楹的表情就知道她误会了自己。
这次确实是正巧路过——他方才追杀一只恶鬼,一路跟到此处,那东西窜上屋顶,他跟丢了踪迹, 又生怕吵醒宋楹,正左右为难之时,她就从屋里冲了出来。
任端玉将此事原原本本解释了一通,得到的只有一句:“明日一早就带着你那个师弟赶紧滚。”
任端玉:“……”
宋楹厌烦地看了他一眼,正欲转身,任端玉却突然向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她下意识反手抵抗,以为这人又要耍什么花招,挣扎的瞬间,身上却轻飘飘地落下了一件衣裳。
只见任端玉不知何时解下了外袍,不由分说地将她裹紧,用力系上了领口的系带。她双手双脚早已冻得发麻,幽淡的玉兰花香温柔地裹住她,她绷紧的脊背竟然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宋楹反抗的动作一顿。
这味道十分熟悉,不知在哪里见过……似在梦中也常常出现。
宋楹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任端玉微低着头,他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碎发遮住了眉眼,但依旧能看出英俊清朗的模样,宋楹也跟着垂下眼,这才发现他给自己整理衣服的手有些抖。
她皱了皱眉,犹豫道:“你……”
话音未落,任端玉骤然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腾空的瞬间,宋楹下意识攀住了他的肩膀,嘴里的话全被这一下颠了回去。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任端玉的侧脸:“你干什么!”
任端玉言简意赅道:“地上凉。”
宋楹:“放开我!”
任端玉不为所动,只简单道了一句“得罪了”,便抱着她要往屋里走。宋楹冻得手脚施展不开,心头火起,正想抬手给他一巴掌,眼睛却瞥见了黑暗中闪过的一点猩红。
宋楹的巴掌僵在半空中,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东西?
任端玉的反应比她更快。
她甚至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到他骤然收紧了手臂,抱着她侧身一闪,将她整个人护在了身后。
宋楹被他挡得严严实实,一下子还有些头晕,只能从他肩头的缝隙里看到一小截月光。
宋楹的心跳骤然加速,下意识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那是什么?”
任端玉捏了捏她的手指,让她安心,没有答话。
他的目光落在浓稠的黑暗中,灵光凝聚在掌心,发出淡淡的微光,宋楹偷偷往旁边探出了一点头,只觉得空气有一股腐烂的气息,越来越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慢慢地往外爬,离他们原来越近了。
一道视线无声地黏在她身上,潮湿又粘稠,像是蛇信子,将她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舔舐过去。
和梦里的那道视线一模一样。
她攥着任端玉的手骤然缩紧。
任端玉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毫不犹豫地回握住。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自己的手心里。
宋楹抽了抽手,没抽动。
她依旧不太信任任端玉,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你别装神弄鬼……”
任端玉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见他不说话,她心中的恐惧又多了几分,手心已然渗出冷汗。被他握得发麻,刚想抽回来,却发现任端玉将她握得很紧。
他的掌心很柔软,却带着不由分说的力度,那股温凉的感觉却让她说不出来的不舒服,恐惧密密麻麻地从相贴的掌心蔓延至全身,宋楹脑子里突然闪现了不合时宜的联想——像是握着一具尸体。
这个联想让她瞬间头皮发麻,她屏住呼吸,悄悄抬头,却发现任端玉安静得十分不寻常。
就像是,真的死了一样。
下一秒,任端玉却突然开口了:“阿楹。”
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她一怔,就见任端玉缓缓转过了身子。
他的面容突然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像是高度近视,眼前糊了一片朦胧的马赛克,宋楹用力眨了眨眼睛,面前的景象才缓慢清晰起来——那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瘦削,表情平静,一双眼睛深沉如古井,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手还被他攥在掌心,怎么也抽不出来:“你究竟是谁——”
话音落下,他突然松了手。宋楹踉跄着后退几步,抽出后腰别着的匕首就要刺过去,却见那人动了。
他僵硬地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阿楹。”
下一秒,两行血泪就从他的眼角落了下来。
这一刻,她那些若有似无的感受才陡然变得清晰起来——这张脸她见过。
正式梦中日日纠缠她的那道鬼影。
宋楹心中警铃大作,恐惧和愤怒像两把火同时在胸腔里烧起来,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
她后退一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抬手,将匕首用力刺进了他的胸膛——
方才还冲她微笑的人陡然消失不见,宋楹下意识地向前寻找,肩膀上却搭上一只手:“我在这里。”
幽幽的声线贴着耳畔响起,冰冷的呼吸拂在后颈上,她立刻反手一刀,腰上却骤然一紧。
那人抱住了她。
他缓缓收紧双臂,将她牢牢地锁在怀里,宋楹几乎喘不过气来,手中的匕首也跟着落在地上。
呼吸越来越困难,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她感受那人冰冷的嘴唇贴在了她的颈侧,声线却温和动人:“阿楹,我很想你。”
“不能一同长生,那便一起去死,”他的声音依旧温柔,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宋楹有些恍惚地喃喃道:“永远?”
那人对她的回答很是满意,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回道:“……永远。”
“阿楹!”
一声疾呼骤然破开了寂静的空气,带着一种她急切的慌张,宋楹猛地睁开眼。
只见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翻飞,一道寒光精准无比地对着她当头劈下——
宋楹瞳孔一缩,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来得及闭上眼睛,身体本能地往后退
“噗嗤——”
一声闷响。
一股冰凉腥臭的液体,溅上了她的脸颊。
宋楹睁开眼,下一秒,耳边陡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嚎叫。她这才发现身后有一团人不人鬼不鬼的物质正在疯狂蠕动着,任端玉的剑横穿了它的身体,它痛呼着抬起头,脸却是模糊的一片,正在不断地流动变幻,却始终无法定格成一张完整的脸。
这便是方才抱住她的东西。
宋楹顿时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好不容易夺回了呼吸,她头痛欲裂,双脚一软,刚要跪下去,却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下意识便要将人推开,却被更用力地抱紧:“是我。”
任端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别怕。”
宋楹刚要挣扎,手抵上对方的胸膛,却感受到对方急促剧烈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猛烈地拍打在她掌心。
淡淡的玉兰花香温柔地占据她的鼻腔,感受到她不再挣扎,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后脑勺,将她轻轻地按进了怀里。
“能走吗?”他问。
宋楹试了试,腿还是有些软,站着都费劲,更别说走路了。她咬了咬牙,刚想说“能”,结果膝盖一软,又往任端玉怀里扑了进去。
她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不太能。”
任端玉轻轻“嗯”了一声,驾轻就熟地将人打横抱起。
“那种东西,专挑人心里的破绽下手,它会变成你心中最恐惧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把你拖进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她抱回了屋子,熟悉得像是来过千百遍一样。
宋楹狐疑地看他一眼,后者神情自若,一点也没有要解释的样子,反而十分顺手地将她抱到床上,她还没来得及自己往里挪,他已经伸手扯过叠在床尾的被子,将她整个人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蚕蛹,只露出一张脸在外面。
宋楹:“……”
任端玉垂下眼,看着宋楹,放轻了声音:“阿楹,你方才看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 82 章 “你往身上
宋楹沉默片刻, 还是将方才所见全盘托出。
然而任端玉的脸色却比在酒肆中还要难看。
徐凭砚虽已身死,但却化作了宋楹的心魔,以另一种方式纠缠着她。
他曾听师父说过, 人同恐惧、嫉妒、愤怒的事物对峙太久,精神会被一寸寸蚕食。那种执念会凝成心魔,起初不过是一些梦魇或是幻听幻觉,时日一长,它会像藤蔓一样缠住人的神志,到最后甚至会化成独立的魂魄,等着时机成熟, 便会夺了躯壳,取而代之。
方才那只恶鬼的出现也绝非偶然。
任端玉的脸色在烛火下明灭不定。他几乎是立刻将宋楹往自己身侧拢了拢,声音压低:“此地不宜久留。它们已经察觉到心魔的气息, 所以才会找到这里来。”
“——你必须跟我走。”
宋楹攥紧了被子。
任端玉举止有些过分亲昵,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对方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动作一顿,却没有退后, 只是定定地望着她。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都穿越了,不在她身上发生点什么大事是不太可能的。
宋楹定了定神, 刚想开口, 神色骤然一凛:“小心!”
只见一道黑影不知何时从门缝中钻了进来,慢慢攀爬上了床沿,在任端玉身后缓慢翻涌聚成人形,偏偏他还一无所知。
宋楹整个人和春卷似的裹着,任端玉听她呼喊,一怔, 反应极快地回头,却恰好被钻了空子,那一缕黑色的烟雾毫无预兆地钻进了他的眉心。
整个人为之一振,骤然没了动静。
宋楹觉得自己心跳都停了。
她屏住呼吸,望着任端玉的后脑勺,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任公子?”
任端玉没动静。
宋楹闭了闭眼,终于艰难地从被子中伸出一只手,轻轻戳了戳他:“任——”
任端玉的肩膀忽然松了一下,终于有了反应。他动了动,缓缓转过头来。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目光有些茫然和混沌,像是刚从一场梦中醒来,不知身在何处。
他的目光在屋内逡巡了一圈,然后非常缓慢地落在了她身上。
宋楹被那眼神看得心中发毛,默默收回了手,却突然被握住了手腕。
任端玉的掌心凉得要命,宋楹身子一缩,还未来得及挣扎,任端玉倾身过来,另一只手不容抗拒地一把握住了她的后颈。
她来不及反应,那股熟悉的玉兰花香骤然扑面,温凉的唇便贴了上来。
宋楹眼睛骤然睁大,可被任端玉牢牢钳制住,无法挣脱,只发出“唔唔”的闷哼。
他的动作却随之变得轻柔起来,扣在颈后的手像是抚摸小动物似的,指腹在她下颌细细地摩挲,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熟练,手指一抬,逼着宋楹仰起了脖子。
湿热的舌尖紧跟着贴上了她的唇缝,趁着她呼吸的间隙,不容抗拒地探了进去。
钳制在颈后的手突然放松,他一把扯开被子将自己也裹了进去,随后轻车熟路地探到她的腰侧,身体向下倾压,宋楹几乎是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他按着贴到了墙上。
任端玉膝盖分开跪在她身侧,低头细细地吻她。
宋楹:“放开……唔——”
任端玉不轻不重地咬了她一下。
腥甜的血气在唇齿间蔓延,宋楹被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她几次想躲开,却又被掐住下颌。
刚才溜进房间里的还他娘是只色鬼!
宋楹浑身都绷紧了。凉意顺着腰间蔓延上来,她刚要挣扎,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她小时候曾听人说过,对着脏东西骂脏话可以驱逐它们,这种民间偏房照理来说应该都是通用的。
于是趁着换气的间隙,宋楹猛吸一口气,吐出一连串字正腔圆的贴心问候:“我@#%!你@#¥大爷!%¥#@……!”
声音洪亮,字字清晰,一气呵成,不带半点停顿。
任端玉的动作一顿。
纠缠的唇舌间牵扯出一条极细的银丝,断在两人之间,被他用舌尖轻轻勾走。他微微退开一些距离,却仍旧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烫得她脸颊发麻。
他的眼睛是淡淡的琥珀色,平日里在日光下总显得温润剔透,像被水洗过一样澄净,此刻在昏暗的室内,倒显得深沉起来,像是表面平静无澜的湖水,底下却翻涌着无休无止的欲色。
宋楹的呼吸一滞,谨慎地看着他:“清醒了?”
话音未落,就再次被吻住。
这次他的动作倒没有方才那么蛮横,唇瓣贴着她的唇角,轻轻吮了一下,又顺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往下,在颈侧停住,舌尖慢条斯理地打了一个圈,留下温热而细密的水痕。
“阿楹,”他埋在她颈肩,轻声说道,“我不该骗你,对不起。”
宋楹:?
她此刻又羞又恼,听了任端玉的话更是警铃大作。
他骗她什么了?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是真的被那只恶鬼附了身蛊惑了心智,还是一切都是清醒着做出的举动?
宋楹冷声道:“你放开我。”
然而任端玉非但没放开,反而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宋楹:“……”
她不知道的是,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在任端玉耳朵里则是另一种样子。
他缓缓抬头。眼前氤氲的雾气遮盖了他的视线,让怀中人的面容也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宋楹正冷冷地看着他。
他们泡在流云峰后山的泉水中,四季常温的泉水此刻却是刺骨的冷,任端玉紧紧抱着宋楹,试图将身上的温度传导给她,但她始终面无表情地一动不动,看他的眼神如看蝼蚁。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喃喃道,“利用你接近徐白非我所愿……借怀章之命与你亲近更是无奈之举……”
他就这么碎碎念了半天,「宋楹」这才终于有了动静:“是吗?”
“你的道歉好轻巧啊任道长。”
有风不住,吹动一池涟漪,水波温柔作响。
任端玉缓缓松开怀中的人,他望着她的眼睛,虔诚地俯首亲吻她的唇,在耳鬓厮磨间几乎落下泪来:“那你想要我怎么做呢?”
顿了顿,他又道:“也都可以。”
「宋楹」笑了笑,语气温柔:“我想你……”
她话未说完,后面两个字咬得极轻,像一缕烟雾般随风而散。
任端玉一愣,并未听清,他微微蹙眉,正要低头问个分明,她柔软的双手全缠了上来,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不让他后退半分。
他反手扣住她的后腰,将她整个人按向自己,吻得又急又重,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勾住她的舌往自己口中带,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拆碎了吞下去。
呼吸交缠,在温泉荡漾的余音中缓缓漾开。
他恍惚间听见「宋楹」贴着他的耳畔,气音断断续续,带着湿润的热意:“快……”
他越发放低身子,搂住她的腰,想要将她更紧地按进怀里。
「宋楹」微微偏过头,温热的唇瓣擦过他的耳垂,补完了下一句:
“——快点去死吧。”
任端玉一怔,她却用膝盖锁住他的腰,力气竟然出奇的大,紧紧同他贴在了石壁上。
冰凉的指腹从喉结处缓慢下滑,停在心口,传来锋利的刺痛感。
任端玉一低头,发现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块刀片,此刻正直直地抵在他心口,扎进去小半寸。血水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沿着她的指尖往下淌,一滴一滴落进池中,在水面上缓缓晕开。
他抬眼。
宋楹的脸近在咫尺,眼睛却是冷的。
那双眼明明方才还含着水光,此刻却像被抽走了所有色彩与温度,漆黑一片,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
她就这样看着他,微微笑着,刀锋又往里送了一分。
她语调轻柔:“你往身上划几刀,我看得开心了,就做你心中所想之事,好不好?”
「宋楹」眨眨眼,呵气如兰,学着他的语气补了一句:“怎样都可以。”
任端玉眉头一皱,却没躲,反而握住了她的手。柔软的温热的,触感真实而细腻。
他摇摇头,哑声说:“你不是宋楹。”
「宋楹」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笑声娇俏又刺耳:“我怎么不是?”
她歪着头看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刀柄:“那个不记得你的才是假的。你那么爱我,我怎么舍得忘记你?”
任端玉没有回答。
她见状,似乎觉得有些无趣,轻轻叹了口气,故作遗憾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既然你不愿——”
话还没说完,他竟握紧了她的手,将那薄刃又生生往里送进一寸。
刀锋破开皮肉的声响沉闷,血涌得更快了,顺着他的衣襟大片大片地漫开,染红了整片胸口。
那艳鬼没想到他真无可救药到如此地步,笑得更加疯狂,充满了嘲讽:“疯子。”
任端玉闭上眼,忍无可忍地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不知是第几次被他放开又重新吻住,他的力道越来越过分,又亲又咬,像是恨她恨到了极致。宋楹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大脑混沌一片,好几次都险些晕死过去。
好不容易等他放开了自己,她猛地一脚踹在他小腹上,连滚带爬地跳下了床,脚踝磕在床沿上也顾不上喊疼,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却发现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地往后一瞧,却见他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地面,似乎已经放弃追赶她。
神经病。
宋楹没忍住骂了一句,正要转身,正要转身,眼角余光却瞥见他动了。
任端玉突然抽出了背后的长剑,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宋楹:“……”
刚轻薄完她,难道还想杀人灭口不成?
她立即想要跑路,可是一双腿软得厉害,还未抬腿,就见任端玉已然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剑——
她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只听“扑哧”一声,宋楹胆战心惊地悄悄睁开一只眼,只见任端玉竟将剑尖调转,在手臂上用力划下了一道。
剑锋破开袖子,在皮肉上拉开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鲜血顿时涌了出来,不要钱似的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床面上。
他吃痛地闷哼一声,眉头紧皱,脸色因失血而变得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失了血色。
没想到这还不算完,任端玉沉默片刻,竟然又重新提起剑,再次贴上了手臂——
宋楹:“你做什么?!”
她可不想自己家莫名其妙出现一具尸体,这个破地方没有监控,到时候有理也说不清了!
可没想到她一声喊出,耳边突然响起清脆的铮鸣声。
一直挂在墙上的铁剑似乎听见了她的呼唤,“嗡”的一声龙吟出鞘,声音沙哑难听,像锯木头似的,没有丝毫美感。
那剑在空中十分帅气地打了个旋,刃光一闪,朝她的方向飞了过来。
宋楹来不及多想,肌肉记忆让她下意识伸出手去接。可那剑却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突然停在半空中,抖了两下,随即垂直坠落,“哐当”一声砸在了地面上,弹了两下,便安安静静地躺平了。
宋楹:“……”
任端玉已然划下第二刀。
她的床铺也已经不能看了。
宋楹认命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之时,任端玉的脸上已然看不见任何痛苦,只有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
只见他这一次高高举起了手,剑锋一转,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宋楹想也没想,捡起那柄破剑,反转剑头,用力往任端玉的方向掷了过去——
剑柄精准无比地砸在他的手腕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任端玉吃痛,手腕一震,骤然松开。
那柄长剑跟着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床上。
宋楹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又看看掌心,没想到自己还有如此精准的投掷水平,若能回到现代,当个运动员也不是不行……
一阵风声从眼前扫过。
她的思绪还没收回来,任端玉的身影便已骤然闪现在了她面前。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方才的虚弱,表情冷漠如刀,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的手精准地扣住了她的喉咙,毫不留情地将她重重撞在了墙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 83 章 她身边到底
剧烈的疼痛让宋楹两眼一花, 她堪堪稳住身形,却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任端玉竟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挣扎了几下, 根本挣不开,下一瞬整个人已被重重地按回了床上。
后背陷进柔软的被褥里,她的脑袋还在发晕,任端玉已经俯身压了下来。
他的伤口还在淌血,方才那几剑划得不轻,鲜血早已浸透了半截衣袖,他却像浑然不觉疼似的, 撑着的手臂稳稳地悬在她上方,将她困在这一方窄小的天地里。
血腥气铺天盖地地笼下来,盖过了他身上若有若无的玉兰花香, 灌满了鼻腔和喉头, 宋楹艰难地屏住呼吸, 强忍住想要呕吐的欲望,偏过头想要避开,却被他一把掐住下颌, 硬生生转了回来。
他似乎并没有怎么使力,却轻轻松松让宋楹动弹不得。
窗外已然渐渐亮了起来, 熹微的晨光打在任端玉的侧脸。
呼吸越来越近, 她认命地闭上眼。
“宋娘子——”
听到这声呼唤,宋楹感觉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任端玉的注意力果然也被这个声音吸引,他眯了眯眼睛,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宋楹,转头朝着窗外看去。
天边只有一点点淡的光亮,外头的景象还看不真切, 就见一人提着食盒紧赶慢赶地从院外走了进来——
何掌柜辗转反侧了一宿,心里始终放不下宋楹屋里的那两个陌生男人。他前些日子就筹划着邀宋楹一同去踏青赏花,连行程都想好了,可偏偏撞见那副景象。
他怎么也迈不过心里那道坎,越想越坐不住,于是天才蒙蒙亮,便拎着亲手做的茶点出了门。
宋楹向来起得晚,他走到半路才想起这事,等回过神来时,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她家门口,却透过门缝看见屋里还有灯亮着,昏黄的烛光映在窗棂上,恍恍惚惚的剪影落在纸面。
宋楹显然醒着。
何掌柜喜笑颜开地刚要敲门,手指还没来得及碰到门板,就听“砰”的一声巨响,人还没反应过来,剧痛已然席卷了全身。
小屋年久失修的木门,被人一脚从里头踢碎。木屑四溅,碎板横飞,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被那股力道击飞出去,足足倒飞了好几丈远,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住。
他呕出一口血,模糊不清的视线里,看见一个人提着剑,浑身是血地从屋中走出,衣袍被风掀起一角,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
身下传来一股温热,寒风一吹,又冻得他直发抖。
任端玉眯着眼睛看向来人。
他的实现混沌不清,耳边尽是呼啸着的重重耳鸣,眼前院中的景象和氤氲的山泉雾气不住地重叠又分散,他一时不知现在是几年几月,自己究竟站在哪里。
冷冷的视线停在背上,他回过头去,水雾尽数散开,就见「宋楹」环胸倚靠在门框上。
她衣衫散乱,头发也凌乱地垂在胸前,神色淡漠地看着这一切。
她语气凉凉:“什么人坏我好事?杀了他。”
任端玉提剑的手微微收紧,正要迈步上前,另一道身影却忽然从屋内冲了出来。
依旧是宋楹。
她衣裳不整,面色苍白,却用尽了全身力气朝他吼了一声:“快跑!”
身后响起凌乱又急促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手腕一翻,手中的剑顺势飞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狠狠贯穿了何掌柜的小腿,将人死死钉在地上。
在凄厉的惨叫声中,他看向小屋。
两个宋楹,轮廓模糊,撞在一块儿,看不分明。
那声“快跑”显然不是对着他说的。
他缓缓转过身去,看着已经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的何掌柜。
这人是谁,对她来说竟然如此重要么?
一种熟悉的愤恨席卷了他,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灼痛,沿着血脉烧遍四肢百骸。
徐凭砚,沈怀章,卫鹤生——此刻又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个何掌柜。
一个一个,接二连三。
她身边到底要有多少人?
一个走了又来一个,旧的去了新的补上,像永远也赶不尽的野草,春风吹又生。
有他还不够吗?
那声“快跑”像是一记耳光重重地扇在他脸上。
剑光的侧影里映照出二人的侧脸,他垂眸看过去。
倒在地上那人样貌平平,身形矮小,穿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身上没有半点修为的痕迹,在凡人里头也算不上出众。此刻正抱着小腿,疼得龇牙咧嘴,满脸是泪,狼狈得不堪入目。
这种人。
这种人也配肖想她么?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提起了剑——
“砰!”
一粒石子被劲风裹着疾速而来,破空声尖锐短促,精准地击在了任端玉的手腕上。
他手腕一震,剑也跟着脱手而出,“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滚到了何掌柜脚边。何掌柜吓得浑身一缩,连惨叫都忘了,翻着白眼昏死过去。
宋楹:“……”
她双脚发软,后背紧贴着门框,看着任端玉那样子,完全不敢动弹。
过了半晌,任端玉终于动了。
他恍惚地站在原地,随后慢慢转了转视线,目光直直地望向了她,提起步子,朝她走了过来。
她吓得浑身一颤,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却见任端玉突然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地面,面色痛苦地大口喘着气,手臂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早已把衣襟染得一片狼藉。
只见他身体颤了两下,方才那股黑气竟在他双眼之中剧烈翻滚,不消片刻,便从眉心缓慢漏了出去,彻底脱离了任端玉的身体。
宋楹谨慎地躲在门后,眼见那团黑气在空中凝聚成一小团,似乎遭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扭曲地不断分散又聚拢,发出只有微弱的嘶鸣声。
她还没来得及将它看清,余光中,一道寒芒骤然闪过。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柄利剑,带着凌厉的啸声,瞬间穿透了那团黑气——
院墙之上,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逆光而立。
来人缓缓御剑落下,衣袂翻飞。他背着光,面容隐在暗处,看不真切,却隐隐透着一股仙风道骨的清正之气,宛若画中谪仙。
宋楹几乎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怎么还有第二关?
卫鹤生落稳身形,目光扫过满院狼藉。
他收到任端玉送来的密信,说是宋楹被心魔所困,情况危急,请他速来相助。他当即赶来,一路御剑疾行,没想到一进小院,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副景象。
他不动声色地抬手,那柄剑从黑气中骤然抽出,只听一声凄厉道不似人声的惨叫,那团黑气如烟花般炸开,在空中垂死挣扎一阵,才在淡蓝色的剑光中倏忽消散了。
卫鹤生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宋楹身上,动作一滞,随即飞快地挪开了视线。
她靠在门边,微微喘着气,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
衣襟散乱,露出锁骨和肩头一片泛红的皮肤,红肿的嘴唇泛着湿润的水光,带着一种过于饱满的色泽,像是被人反复厮磨啃咬过。
卫鹤生垂下眼,言简意赅道:“把人带走。”
几名修士御剑而下,他们穿着统一的服饰,看也没看宋楹一眼,只动作利落地将昏迷的任端玉抬了起来,便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何掌柜还躺在地上,昏得人事不知。
卫鹤生站在原地,没有急着离开。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宋楹苍白的脸上,声音平静:“宋娘子,好久不见。”
被折磨得浑身酸痛的宋楹撑着门口艰难地坐站直,喘了两口气,才认真地看向来人。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自己确实从未见过这张脸,皱了皱眉:“……我认识你么?”
卫鹤生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她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看着她,神色如常,声音不疾不徐:“我乃流云峰掌门,卫鹤生。我们以前见过的。”
宋楹冷笑一声:“是吗。”
她目光凉凉地扫过对方那张端正的脸,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哪怕现在有人告诉她她是天帝之女,认识这里所有修士,她都不会觉得奇怪了。穿越至今,奇事一桩接一桩,她的接受能力已经被磨炼得异常坚韧。
卫鹤生没有被她冷淡的态度影响,语气依旧平淡:“你不记得也无妨。只是你如今凡胎□□,留在此处,只有死路一条。今夜心魔已除,但它既已找上门来,便说明已经盯上你了。”
他顿了顿,看着宋楹警惕的神情,声音倒是温和了几分:“你如今这副身子,留在此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若愿意,可随我回流云峰,那里有结界护持,至少能保你一时安稳。”
他说完便安静下来,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宋楹的神色。
当初让宋楹下山,而非养在流云峰,是他对宋楹的承诺。他曾答应过她,若是彻底将徐白铲除,便送她回家。可她却说不清自己的家在哪里。直到遭受天劫之前,她才告诉他,她想回到当初和顾淼同住的那个屋子。
卫鹤生神色如常地环视了一圈院内。
院子不大,墙角辟了一小块菜地,几垄绿叶菜长得稀稀拉拉的,显然主人没怎么上心打理。旁边的鸡笼里养着几只老母鸡,缩成一团挤在角落,浑身的毛都吓得竖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似乎有意地不去挪动屋里的摆设,以至于屋内依旧保留着着顾淼生活过的痕迹。
他收回视线,就见宋楹深吸一口气:“可以,我随你去。”
她方才便已经做了决定。只是不知道任端玉为何突然发疯,可这反而更坚定了她的想法——若是继续孤身一人留在此处,迟早死路一条。
卫鹤生点了点头:“好,随我来。”
他抬手一招,长剑嗡鸣一声,稳稳地悬停在他身侧。
他朝宋楹伸出了手。
骨节分明,修长而干净,安静地等待着。
低头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伸出手,握了上去。
“等等。”
卫鹤生静静地看着她。
只见她缓缓俯下身,蹲在何掌柜身边:“喂。”
见他没反应,又伸手推了推。
何掌柜依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我自会请弟子来善后。”卫鹤生道。
“我倒不是在乎这个。”
宋楹语气凉凉。
她眼见着何掌柜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跳。
“我从未同他说过我住在何处,”她声线越来越沉,“他是怎么找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 84 章 “阿楹不记
何掌柜早在宋楹搬来开酒肆的第一天便注意到了她。
不为别的, 主要是她长得实在好看。身形娇柔,样貌更是挑不出半分差错,笑起来眉眼弯弯, 任谁见了都要多看一眼。
她待人温和,每次与他碰面总是笑得如沐春风,说话轻声细语,从不见半分不耐烦。
他活了这大半辈子,头一回遇见这样的女子。
而且,他隐隐感觉到她身上有灵力波动,显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她身上的那股灵力和寻常修士不同, 并不外放张扬的,倒像被刻意压着,只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才会漏出一点端倪。
她自己似乎对此浑然不觉。
他对她产生兴趣也是顺理成章的必然。
他想, 宋楹对他一定也是有意的。
不然不会总是微笑着让他来酒肆坐坐, 也不会每次都笑盈盈地收下他送的点心, 转头又送他两壶好酒。
他甚至想过,再过些时日,等熟稔到一定程度, 他便寻个由头请媒人上门提亲,也算不辜负这段缘分。
直到那个姓任的修士出现。
任端玉隔三差五便来酒肆找她, 长得又端正好看, 说话做事也透着一股世家子弟的从容,一副与宋楹十分熟络的样子,像已经认识了许多年。
而宋楹明明看起来很烦他的样子,却还是没有把他赶走。
他亲眼见过她骂走闹事的修士,却微微对任端玉好像有千百份的耐心。
这种区别对待,让他觉得碍眼极了。
知道宋楹的住址也并非偶然——
那一日他去酒肆送新腌的酱菜, 恰好撞见她拎着两坛酒从小巷出来。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一路远远地缀在她身后。
后来又跟着她走了几回,便把路走熟了记了下来。
他原本只是想多知道她一些,好让那点念想有个着落。可后来他隔三差五便忍不住走到院门口,每每看见她提着水桶出来浇菜,他便能站在巷角看上好半天。
直到今夜。
他只是散步时候闲暇路过,远远瞥见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翻过她家的院墙。他心里一紧,下意识跟了过去,就见任端玉正不知同何人缠斗在一起。
剑下生风,出招速度快如鬼魅,他吓得肝胆俱裂,即刻跑回了家。
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宋楹和任端玉交谈的样子。
她被任端玉气得发火好几次,过不了几刻便被逗得破功,嘴角压不住地笑起来,是他从未见过的鲜活模样。
他想,修士之间本就不看重男女大防,宋楹若真和那修士有什么,他也能容忍的。
毕竟她长得那么好看,合该被人惦记着。
只要她答应自己,以后乖乖在家不要再同这些莫名其妙的人纠缠就好。
谁承想白日里又看到她屋内还躺了个别人。
青天白日,门窗紧闭,一看就知道住了多时了。
她到底勾引了多少人!
他越想越奇怪,只好咬着牙,顶着寒风出了门。
谁承想,人没见到,反倒被那修士一剑刺穿了小腿。
他疼晕过去,又被疼醒,反反复复几次,勉强将宋楹和卫鹤生的谈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什么心魔,恶鬼,听起来很是吓人。
他还是不要和宋楹在一起了。
虽然他知道她也很喜欢他,但他也要为了自身安全考虑……
宋楹垂眸看着何掌柜,完全不知他心里已然脑补完一出恨海情天、爱而不得、结局凄惨的三角恋,刚想把他叫醒,却被卫鹤生按住了肩膀。
“罢了,”卫鹤生道,“总之日后不会再有交集,不必管他。”
宋楹蹲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把手缩了回来,扶着他的胳膊站上了剑身。
卫鹤生待她站稳,才淡淡地瞥了一眼躺在地上要死不死的何掌柜,指尖在袖中无声转动了一下,一道传信便悄无声息地飞了出去。
那边很快回了信,铃铛在他腰间轻轻震了一下,是茯苓的声音,带着几分没睡醒的迷糊:“掌门,要把谁关起来呀?要看他的记忆吗?沈师兄不在呀,要不要我去——”
卫鹤生:“……”
他指节微微一顿,默默地掐断了传音铃,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低头看向宋楹。
后者正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沉默着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全然没注意到方才那阵动静。
卫鹤生收回视线,语气自然地换了个话题:“你见过怀章了么?”
宋楹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她这才想起来还有这号人:“记得,伤得不轻,还在酒肆里躺着呢。”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好像是被你那个好徒弟打的。”
卫鹤生纠正道:“他不是我徒弟。”
“……哦。”
宋楹对这种事情一点也不关心,胡乱敷衍了一声。
卫鹤生:“酒肆在何处?”
宋楹叹了口气,抬手指了个方向:“我领你去吧。”
卫鹤生:“可还有什么东西要收拾带走?”
宋楹一愣,回头看了看满目狼藉的小院。
她醒来时候就在这院子里了,里头的陈设是早就置办好的,她没多少生活用品,自然也没什么可带走的。
除了那把剑。
那把破铁剑在墙上挂了多时,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剑柄上刻了一朵线条简单的桃花,刻得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歪歪扭扭,却像是被人用刀尖一笔一笔认真划出来的。
宋楹:“我想把那把剑带着,可以么?”
卫鹤生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她回屋,从墙上取下那把剑,指腹轻轻擦过剑柄上那朵桃花,又仔细地将剑身上的血迹擦拭干净,直到剑刃重新泛出清冷的光泽,才收剑回鞘。
她借着卫鹤生的力气踏上剑身,剑锋随即调转方向,贴着晨雾低低地掠过屋顶。其实也没多少距离,御剑不过片刻便到了。
宋楹看着越来越近的酒肆茅屋,心想,还是古代高科技比较有用,靠她双腿走路估计还得走上好些时候。
酒肆的门还虚掩着,宋楹跳下剑身,推开木门,浓淡不一的药味与血腥味扑面而来,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沈怀章正靠坐在柜台后面的矮榻上,肩头和腰腹处缠着层层叠叠的纱布,隐约透出几分暗色的血迹。
他正闭着眼,眉心微蹙,听见推门声才缓缓睁开眼,看见宋楹时愣了一下,目光随即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那道修长的身影上。
“……师祖?”他声音带着未褪的沙哑,像是刚醒不久,随即撑着身子便要坐起来。
沈怀章的动作扯动了伤口,眉头猛地一皱,却还是硬撑着坐直了身子。
宋楹:“快快躺下!”
她的床铺已经被任端玉的血浸透了,这酒肆可不能再死人了,她日后还要靠它活命呢!
“不必起来了。”卫鹤生抬手虚虚一按,示意他躺回去,“怎么伤成这样?”
他记得,沈怀章的伤已经在流云峰调养得差不多了,只需要再休息一段时日便可,怎么如今看来反倒更严重了?
沈怀章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
他的伤本来已经好了大半。只是他急着下山来找宋楹,一路御剑赶得太急,伤口反复撕裂,又加上此处偏僻,草药也没什么像样的,只能凑合着用些止血消炎的常见药草,伤口便一直没能好利索,看着比较渗人罢了。
撑死也不过就是发几天高烧,碍不了什么事,他心里清楚得很,巴不得这副模样落在宋楹眼里变成了“重伤垂危”的惨状。
卫鹤生道:“你师兄一直在找你。”
沈怀章:“……”
他虚虚地咳了两声,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的沙哑:“我已见过师兄,向他说明……”
他还要在这里多住些日子,老头子快走!
话还没说完,卫鹤生袖口一翻,一道云雾在屋内无声浮现,任端玉苍白的脸清晰地映在其中。
他正被两名弟子架着,手臂上大片大片的血色洇湿了绷带,眉心紧蹙,像是随时都会一命呜呼。
沈怀章瞳孔一缩,挣扎着便要起身。
宋楹急了,两步跨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你缓缓!”
被她一按,本就裂开的伤口疼得更加厉害了。
沈怀章倒吸一口凉气,极力忍住了喉中的痛呼,他缓了片刻,才哑声开口:“师兄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卫鹤生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看着沈怀章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他停下话头,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现在愿意同我回去了么?”
沈怀章沉默片刻,抬眼看了宋楹一眼,还未开口,卫鹤生便了然地补充道:“宋娘子也一起。”
沈怀章几乎没犹豫:“即刻便启程。”
宋楹:“……”
她站在门口,目光从两人身上飘来飘去,实在不明白他们在搞什么名堂。
一个白天里还奄奄一息得像是随时要断气的人,这会儿倒精神抖擞,像是生怕她多待一刻就会反悔似的。
流云峰离此处说远不远,但御剑而行还是花了一些功夫。
沈怀章被卫鹤生强令去休息,先行被弟子引回了住处,卫鹤生没多解释,只示意宋楹跟上。
山路蜿蜒,林间有淡淡的草木气息。
二人在一座小院前停下脚步。
宋楹刚一踏进院门,脚步便不由自主地顿住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她皱了皱眉,偏头看向卫鹤生。
他站在门廊下,神色如常,像是早就料到她会露出这副表情,淡淡地说了句:“这院子你曾住过的,有印象吗?”
宋楹想了片刻,沉默地摇了摇头。
“把东西放一下,随我来吧。”
宋楹跟着他御剑到了正殿,四下环顾一圈。
殿中空旷,没什么多余的陈设,只在正中央有一圈淡淡的光晕,不知是什么阵法。
她正要开口询问,卫鹤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坐。”
她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背后便受了一掌。那股力道不重,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几步,正好踏进了阵法中央。
耳边“嗡”的一声闷响,像是有无形的屏障从头顶落下,瞬间将她框在了原地。她如临大敌,立刻想要逃离,指尖触到一层看不见的壁障,触感冰冷,坚硬如铁。
宋楹心中猛地一沉,回过头去。卫鹤生负手站在殿门外,神色平静地望着她,半分惊讶都没有,像是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你被心魔所控,”卫鹤生声线冷淡,“需得将杂念彻底清除才是。”
宋楹:“你放开我!”
什么心魔不能一点一点慢慢除掉,非要在她不清楚的情况下将她关在此处?!
这些江湖骗子的话果然不可信!
而卫鹤生没有回答她。
他抬手结印,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淡金色的光芒从地面上的纹路中亮起,缓慢地攀上她的脚踝。
那些光芒并不灼人,带着一点温和的暖意,像是被日光晒过的溪水,然而下一刻,那几道丝线骤然缩紧,她的头像是炸开一般疼痛。
卫鹤生的声音十分遥远又缥缈:“凝神,静心。”
凝你大爷的神,静你大爷的心!
她张了张口,积攒了满腔的脏话想破口大骂,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了。
殿中一切都像是一幅被水泼了的画,耳边响起了阵阵耳鸣,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唤她,却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
她揉了揉眼睛,想将这一切看个分明,却骤然感到一股剧烈的眩晕,眼前的一切骤然碎裂——
她看见了一个人。
一人穿着淡青的长衫,就站在她不远处,背对着她。
他的背影清瘦,肩线微微塌着,似是十分专注和认真。
药炉在小火上缓慢地煎着,陶罐盖子的缝隙里冒出细白的蒸汽,带着一股清苦的药味。
他微微低垂着头,手里拿着一把小蒲扇,时不时轻轻扇一下炉火,火光在他袖口上投下橘红色的光晕,一跳一跳的,十分鲜活。
宋楹怔了怔,缓缓走上前。
那人却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接近,自顾自地扇着风。
一直到她走到他身后,他才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侧脸被炉火映得半明半暗,目光温润,带着一点来不及收起的淡淡笑意。
宋楹愣了愣神。
那人眉目温润,像是在她梦里见过千百遍。
他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询问,像是等她开口。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是谁,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个称呼:
“凭砚……”
那人愣了一愣,随即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叫我什么?”他问,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徐凭砚,”她喃喃道,“是你吗?这里是哪里?你不是……”
她顿了顿,一段陌生的记忆东西猛地拽进了脑海,恐惧瞬间蔓延上心头。
她后退一步,声线微微发颤,“你不是……死了吗?”
“是啊是啊,徐白早就死得渣都不剩了。”
那人笑了笑,随即牵起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又柔软,指腹带着一点薄薄的茧,熟悉的触感竟然宋楹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带着她的手抚上自己的侧脸,随后又用掌心贴住她的手背。
那人眉眼弯弯,温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和包容:“阿楹不记得我了?”
“我是三郎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第 85 章 我可能真的
宋楹闻声一怔。
名字倒是十分耳熟……只是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她微微蹙眉, 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他牵着她走到药炉边,让她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自己则蹲下身去, 端起药罐将药汤滤进碗里。
他的掌心冰凉,此刻终于染上了一点温度。药汤早已煮沸,空气中弥漫的清苦味让人昏昏欲睡,却又莫名让她觉得十分安心。
见宋楹迷惑的神色不似作伪,名为“三郎”的人温柔的表情上终于露出一点端倪,他似是被伤透了心,眉头皱了皱, 声音也低了下去:“当真不记得我了?”
听他的语气似乎真的与自己相熟,想到任端玉他们的态度,宋楹思考了一会儿, 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之前生了一场大病, 醒来便什么都忘了。”
三郎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会如此?”
说完, 他便伸出手来探她的脉搏。宋楹下意识地要缩回手,却被他牢牢握住:“不要动。”
对方神色认真,忧虑显而易见地浮在脸上, 宋楹被他那副郑重的模样弄得一愣,竟真的下意识停了动作, 乖乖地任他牵着。
他的指腹贴着她的脉搏, 安静地感受了许久,才缓缓松开手。
“脉象平稳……不似有疾,”三郎思索道,“只是你体内灵力不稳,像是受过冲撞,想来该是这个缘故, 才会失忆。”
他等了片刻,见宋楹还是一脸茫然,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罢了,想不起来也不要紧,总归不是什么急事。”
他转过身,端起已经晾得温热的药汤,指尖在碗沿上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面前:“先把药喝了吧。”
宋楹低头看了看药汤。
汤面微微晃动,倒映着一点淡淡的微光,自己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漾开。
她警惕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是什么药?”
“安神的。你夜里容易惊醒,喝这个能睡得好些。”
宋楹没有伸手去接。
三郎见她如此模样,叹了口气,随后喝了一口,低头看了看碗沿,才抬眼望向她:“现在放心了?”
她将信将疑地接过碗,轻轻嗅了嗅,里头似乎还放了甘草,苦味中竟然还带着一点清淡的甜味。
三郎回身,在桌案的小罐头里取出一颗蜜饯递给她。
宋楹接过那颗蜜饯,将药汤递到唇边,余光中见三郎走开几步,心里突然咯噔一下,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对劲。
她放下碗,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他见她这副多疑的样子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又怎么了?”
还不等宋楹说话,他便要伸手接过碗,“不想喝就罢了。”
宋楹却在他伸手的一瞬间,往后退了半步。她慢慢地将碗搁回桌案上,目光却一直没离开他,语气中带着一点疑惑:“你的腿什么时候好的?”
三郎动作微微一顿。
宋楹浑身的血也跟着凉了下来。
她确信面前这个人自己是认识的,有模糊的轮廓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但她却总是觉得和他说话的时候十分别扭,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违和。
一直到用目光上下把这人扫描了八百遍,宋楹才明白这股违和感从何而来——他的腿。
模糊的记忆中,她和对方说话的时候总是弯着腰,有时候甚至需要蹲下才行。而如今面前的人走路平稳自如,甚至连一点跛脚的意思都没有。
他的腿是好的。
宋楹:“你——”
声音骤然断了。
「三郎」定定地看着她,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但眼神是冷的。
「三郎」缓缓开口:“被你发现了。”
说完,他微微动了动身子,宋楹瞬间如临大敌地后退几步,却见他微微笑了一下,眉目微微垂下,赫然流下两行血泪来。
有血渍自他胸口蔓延开来,飞快地染红了整片衣料,宋楹这才发现那衣服下面的皮肉空空如也,像是被人剜了一个大洞,血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涌出来。
血红占据了他的整个眼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一些拉破风箱似的气音。
她手脚发麻地站在原地,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恐惧地不断后退,失手打翻了方才那碗药汤。药汤泼洒出来,溅上她的鞋面。
一股腥甜的血腥味骤然钻进鼻腔,那碗药汤不知何时也变成了血红色,顺着桌面的纹路不断淌开来,没有尽头似的漫过桌沿,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脚踝传来温热的湿意,宋楹猛地低头看去,地上不知何时竟缓缓积起了血水,正越涨越高,一点一点地浸湿她的裙摆。
脑袋像是被狠狠劈开,剧痛让她几乎无法站稳,宋楹紧紧闭上眼睛,不住地用拳头捶打着头顶,数不清的混乱的记忆排山倒海般地涌来,相互矛盾的画面一股脑地塞进她的脑海,挤得她喘不过气来。
视线也跟着变得浑浊不清,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她看着面前的人冷冰冰地看着自己,那张温润的脸上五官一点点扭曲,不断地变化成陌生的模样,像是有无数人共用那一具身子,剧烈的恐惧让她止不住地干呕。
下一刻,有一道声音犹如洪钟般猛地撞开了她残破不清的意识:“这便是你的心魔。”
是卫鹤生。
他的声音依旧冷冷清清,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化作了一阵又一阵的耳鸣。
宋楹整个人跪在地上,任凭血水将她的脖颈吞没,顾淼却似乎离她越来越远了。
一把长剑缓缓在她手中现形。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一种浓烈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悲切:“阿楹,我是为了救你才死的啊。”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怨毒起来:“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何至于死得如此凄惨。”
宋楹低着头,血水已经漫过了她的下颌,周边的一切却跟着黯淡下来。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黑暗中被放大,顾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近,像是紧贴着她的耳廓:“阿楹,我死的时候,你哭了吗?你看着我咽气的,我死得很痛苦,是不是?”
宋楹:“我——”
她刚想回答,周边的景象却突然消失了。
视线中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她有些迷茫地借着剑撑起身,大脑突然一阵刺痛,再睁开眼,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卧房中。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点淡淡的微光从窗户外透进来。
她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内景象,这才发现不远处还坐着一个人。
她立刻警惕地攥紧了手中的剑,却发现那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自己。
有轮子碾过木地板的声音响起,那人推着轮椅到了桌边,侧脸被窗外漏进来的微光勾出一道柔软的轮廓,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进来罢,不必敲门。”
是顾淼。
宋楹瞳孔一缩,一时分不清自己此刻生在何处,是哪年哪月,就在这时,门被推开,沈怀章走了进来。
他神色淡淡,目光落在顾淼身上,像是早已约好。而顾淼笑得十分开怀,低头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子,在手中掂了掂:“我已提炼出心头血,若是……”
话未说完,“扑哧”一声,利器穿过皮肉的声音响起。
宋楹被这一声激得头皮发麻,浑身猛地一颤,险些惊叫出声——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置信地看向门口。
沈怀章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只是手中的长剑已然精准地刺穿了顾淼的心脏。
后者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手还保持着打开药瓶的姿势,脸上露出了一丝茫然。
他抬头看向沈怀章,嘴唇翕动了一下,下一刻,那柄剑自他胸口猛地抽出,血珠在空中飞溅,溅上了沈怀章的下颌。
沈怀章面无表情地用袖口擦去剑身上的血迹,随后缓缓地蹲下来,抬头看着顾淼。
那张脸上的五官如水墨般化开,重新凝聚成一张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想起的脸。
徐凭砚慢条斯理地从顾淼手中抽出药瓶。顾淼将它握得死紧,可此刻依然没有半分力气,徐凭砚也不恼,好整以暇地一根根掰开他的指头,轻轻一抽,药瓶便落入了他的掌心,被收入袖中。
“你早就该死了。”
他语气淡淡,“什么‘不剖心也可取血的方法’……害我多跑这一趟。”
顾淼显然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喉咙里不断发出“喀喀喀”的气音,双眼死死地盯着徐凭砚,后者似乎看出他想说什么,微微笑了一下:“是啊,我没死。”
“被毒一点点蚕食,穿肠烂肚的滋味好受吗?”
徐凭砚温声道:“这都是你教我的。”
他说完,不再看顾淼一眼,那张脸又重新变成了沈怀章的样子,表情骤然变得慌张和局促起来,他焦急地在房中重重踱步,随后在门外的弟子来敲门前,利落地翻上了窗台,从窗户钻了出去。
宋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她眼睁睁看着顾淼坐在轮椅上,血已经在他身下积了一小摊,他的生命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微弱,自己的脚却像生了根似的扎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敲门的弟子终于撞开了门,发出一声惊叫。
室内重归寂静。
“我要怎么做呢?”
她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喃喃自语:“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
“些”字还未脱口,卫鹤生的声音已然撞进了脑海,清晰而冷硬,带着决然的肃杀:“杀了他。”
宋楹一怔。
视线里,顾淼仍坐在轮椅上,垂着头,不断有人从门外走进来,她看到自己哭着跪倒在顾淼身边,心中一片怆然。
“可他已经……”
腕上骤然一紧,浓烈的血腥味猛地裹住了她,一只湿冷的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宋楹只感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间,肩膀重重地撞上地面,整个人被人狠狠地按在了地上。后脑勺磕在硬物上,震得她眼前发花。
她睁开眼,只见顾淼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他的脸近在咫尺,胸口处还在往外渗血,温热的血水不断滴落,砸在她的胸口,像是滚烫的泪。
“阿楹不会舍得杀我的,对不对?”他轻声道,低下头,离她越来越近,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你看,我多可怜。”
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点委屈的尾音。
“阿楹,”他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我好孤独啊。你来陪我好不好?”
心魔静静地等了片刻,却见宋楹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几乎要和她的贴到一块儿:“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明明很快乐,我答应过你的,等仙考大会结束,便一起——”
他的尾音戛然而止。
视线中,宋楹睁开眼,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她面无表情地将手又往下送了一段,那柄长剑利落地贯穿了他的脖颈,剑尖从另一侧透出,细碎的血珠喷洒在她的脸上。
“你演得一点也不像。”
宋楹轻声道。
“三郎既救了我,便不会眼睁睁地再看我去死。”
她说着,手上的力度加大,灵力自丹田汇聚,一点点地流动至四肢百骸。她猛地一用力,双腿绞住身上之人的腰腹,顺势翻身,将他狠狠掼在地上,毫不犹豫地将剑送了出去。
心魔的头颅滚落在地,死不瞑目地望着她。
顾淼的五官一点点淡去,身体也随之消散,在空中化为齑粉,最后只留下一滩红黑的死肉。
她低头看着那颗头颅,握剑的手依然平稳。过了好一会儿,体内的灵力缓缓平息,她感到一片前所未有的轻盈。
那些混乱的记忆在她脑内纠缠不休,终于一点点地重新拼凑起来。
她再也支撑不住,脱了力地跪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鬓角滑落,砸在地面上。
四周的光景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化,残存的幻象被风吹散,露出底下真实的轮廓。
她跪在正殿中央,仰起头,看着那熟悉的梁柱,只觉得一切恍如隔世。
卫鹤生就站在她面前,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地看着她,像是早已知道她会走出来。他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她喘匀了呼吸之后,轻轻点了点头:“辛苦了。”
宋楹抬头看向他,一张苍白的脸上尽是冷汗。
她轻声说了什么,卫鹤生神色一动,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宋楹深吸一口气,“太他娘的累了。”
卫鹤生:“……”
他眉头一皱,刚想说什么,却见宋楹面色不对,立刻半跪下去探她的脉搏,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可那只手已经没了什么力气,只软绵绵地搁在两人之间。
卫鹤生径直将两指搭上她的腕脉。指腹下的脉搏越来越虚弱,他的神色也越来越沉重,眉头缓缓拧紧。
宋楹几乎跪不住,身形轻微晃动了一下,便倒在了他怀里。
他外表看上去薄情寡义,怀里的温度却带着一点干燥的暖意,宋楹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点温暖。
卫鹤生身体僵硬地搂着她,却也没有将她推开。他侧过头,正要喊人,宋楹猛地咳了几声,声音嘶哑而急促。
“别浪费时间了。”她说。
卫鹤生沉默了一瞬,随即不容抗拒地握住她的手腕。指腹下的脉搏越来越难以捕捉。
宋楹笑了笑,气若游丝道:“我可能真的要回家了。”
在长剑刺穿心魔的那一刻,她感觉身体里传来撕裂一般的疼痛,日日纠缠她的毒物早已与她的心脉缠在一处,在杀死它的时候,等于也杀死了她自己的一部分。
如今她的灵力正在缓慢消散,已然是回天乏术。
卫鹤生的面容已然变得模糊不清。
恍惚间,她似乎又闻到了一点淡淡的香味,幽淡清冽,是小时候时常吻到的味道,但她竟一世想不起来是什么。
昏沉的睡意铺天盖地地用来,她胸前的起伏一停,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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