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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031 “你这个没


    谪妄君何许人也?


    天衡剑宗的第一把交椅。


    不, 严格来说,整个修界都要唯他马首是瞻。


    若他有权欲之心,现在稳坐钓鱼台的那些世家大族都得听他的。


    他有绝对的实力,又有淡泊的性情, 完全符合人们心目中对神君的想象。


    他是天下修士的标杆, 是他们崇拜仰慕的存在, 是不折不扣的救世主。


    这样的人, 漏夜时分来到一只小妖下榻之处,与她相处的氛围还十分微妙,怎么会不奇怪?


    谪妄君除妖向来只需要一步,提剑就足够了。


    若他真是来除妖,怎会这么久了新芽还活得好好的?


    这样漫长的时间都足够谪妄君玩好几次九族消消乐了。


    一叶是佛修, 他最能感应到一个人身上是善是恶,是杀还是留。


    他见过谪妄君对敌, 他真正起杀心的时候, 和面对新芽的时候截然不同。


    法师从未见过谪妄君今日这副模样。


    他们相识这些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失态。


    他想起了在天衡剑宗听到的一些消息。


    求药的时候,天衡也跟他说了需要涤荡魔气的事情, 他自然答应下来。


    离开的时候, 他极好的耳力让他听闻到一些与谪妄君有关的私事——人们在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关于谪妄君和离的事情。


    和离。


    辜云翊和离了。


    一叶知道他成亲的事。


    但这些俗世中事,净业寺从来不参与,三年前的盛典,寺内没有任何人来参加。


    他当时因为——他当时正在闭关。


    一片黑暗之中,自然也看不见听不见关乎那段亲事的任何相关。


    可他今日听说谪妄君和离了,不但和离了,还有些误会在其中。


    人人都说谪妄君的妻子是天衡失踪已久的女弟子温若笙, 她被找回来没多久就嫁给了谪妄君,是一桩为人称颂的美谈。


    但现在他们又说,其实是搞错了,谪妄君的妻子根本不是温若笙,她身份有误,甚至都不是人族,是只妖。


    是妖。


    一叶抬眼,安静地看着新芽的眉眼。


    其实哪怕她什么都不说,结合之前在合欢宗花宗主的语焉不详,以及她腰间的玉佩和今日骤然现身的谪妄君,他也能了解得差不多了。


    他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感受。


    好像不管她这些年经历什么都不该是他可以置喙的。


    毕竟她会离开,会流离失所,会发生那么多事,都与他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一叶忽然收回目光,轻声道:“用药吧。”


    她还没回答,他就主动转移了话题。


    新芽当然也不会傻到追着要说,顺着台阶就下来了。


    之前没拿到的小花这次到了她手里,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这是疗伤的药,吃了她就好了,好了之后她就可以回合欢宗去。


    法师也能功成身退,去做他该做的事。


    他们会就此分开。


    新芽以为她吃药的时候会犹豫一下。


    可很奇怪,她一点都没犹豫,吃得痛痛快快。


    一叶显然也对此有些意外,不过他并未表现出来。


    他安静地看着她服下药物。


    她像是有些好奇药效,吃完之后闭目感受了一下,手脚不停活动着。


    良久,她睁开眼睛道:“感觉真好!”


    神药不愧是神药,服下之后灵府如同刮起了春风,柔和的风将她识海所有的伤疤尽数消除,她现在算是真真正正完好无损了。


    她痊愈了,他也没有理由继续留下来。


    新芽马上说道:“天色不早了,法师是住一晚再走,还是现在就走呢?”


    她说话时语气随意,全然没有白日里的甜蜜与不舍。


    一叶接下了涤荡魔气的差事,自然也要尽快赶过去。


    只是——


    他安静地望着新芽,看着她始终笑靥如花地注视他,等着他确切离开的时间。


    “你想起来了。”


    正如他之前陈述她忘了时一样,他察觉到她记起来的时候,也相当的肯定。


    新芽脸上的笑没有任何变化,歪着头道:“嗯?什么?想起来?啊,暂时还没有,才刚吃了药,目前只是觉得识海很舒服,没想起什么之前的事情。”


    她否认了。


    她否认是她的态度,但猜到她记起来是他的肯定。


    一叶忽然就特别不舒服。


    法师站在原地,屋子里明明亮堂堂的,他却感受不到任何温暖之意。


    说来如今已经是夏末秋初,天衡境内冷得并不快,夜里也还是有些炎热。


    他修为又高,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是怕冷的人。


    可他现在确实觉得很冷。


    他知道自己该走,她所做的选择才是对的,正如以前分开时一样,她总是那么决绝那么明智。


    可是。


    可是。


    她记不起来的时候,他尚且还能维持理智。


    她记起来了——


    她记起来这件事,她此刻面对他的态度,让温润如玉的法师难以自控地颦眉而起。


    “……明日。我明日离开。”


    他最终还是给了她确切的回答。


    新芽笑了一下,点头说道:“那早些休息,天色很晚了,我就不打搅法师了。”


    阿叶这样的称呼忽然就没有了。


    亲昵消失,眼下的她除了疏离淡漠,什么都没有。


    她记起来了。


    对他是这样的态度再正常不过。


    是他拒绝了她。


    是他的无动于衷导致她被净业寺赶出去。


    她这些年不知经历了什么,遍体鳞伤,成熟许多。


    成熟代表她从前过得肯定很不好。


    她过得不好。


    一叶垂下眼眸,安静地走出客房。


    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


    夜深了,孤男寡女难道还要继续共处一室吗?


    赶路时叶舟上发生的事情就好像一场梦,突破了他的底线,而后消散得无影无踪。


    房门打开的瞬间,尘埃在灯光里飞舞,一叶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一株被移出幽谷的兰草,有些不适应地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的僧袍是白色的,是净业寺法师级别的佛修才有资格穿的颜色。


    肃穆洁净的僧袍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清淡、素净、不容亵渎。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像是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安静地走了。


    新芽在屋子里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按理说她这个修为是听不见高修的脚步声的,应该是他有意放大,让她知道他走了。


    ……肯定是猜到了她会关注他的去留。


    他总是这么细心。


    总是这样。


    新芽垂下眼回到床榻上,放下帷幔,将自己关在密闭的空间里。


    这样会让她稍微有点安全感。


    她拢着被子靠在墙角,脑海中属于从前的记忆模糊零散地回放在脑海中。


    她想起来了一些过去。


    它们是片段式的,断断续续,并不连贯,但不妨碍她找回当时的感受。


    她伸手按了按心口,告诉自己别想那么多,那都过去多少年了?


    还好她记不起离开净业寺的经过,如此还能更加稳定一些。


    尽管猜得到其中关窍,可只要想不起来就不用多么难受。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催促自己赶紧睡觉。


    醒来之后就回合欢宗去,就当从来没见过他好了。


    就当分开以后就再也没见过。


    就当——


    好像没办法就当做一切没发生过。


    正如她所预想的一样,她早就穿书了。


    她穿成这个冒认女主身份的恶毒女配时,还是朵刚开了灵识的花苗。


    天知道她当时多无助,莫名其妙变成了一个连身体都没有的植物,她都不敢回想自己最初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一叶那时还只是个小沙弥,他的出现让她看见了希望,他是她的大救星。


    他每日来给她施肥浇水,陪她说话。他小时候和人说话就已经让人很舒服了,他非常风趣,一点都不死板,会说今天背了什么经,说方丈夸了他,甚至说下山买糖葫芦的时候被狗追了。


    她把全部的希望和时间都给了他。


    在他长大之后,她也成功化形,不再拘泥于那一片方寸之地。


    这脱不开他的功劳。


    那每日的灵液与细心的照料,都是她可以这么快化形的关键。


    只是好的因并未种下好的果。


    新芽拉起被子蒙住脸,逼迫自己入睡。


    时间毕竟过去好几年了,中间甚至还隔着另外一段感情。


    再回想起来,纵然依然伤感,也没有那么沉重了。


    新芽最后还是睡着了。


    她睡得着,可这夜里另外两个人则完全睡不着。


    辜云翊从客栈离开,很快回到了天衡剑宗。


    大长老过来告诉他一叶来求过药,他记得他的吩咐,没给他那味真正的药。


    “他要金璃花,这味药只有天衡有,若无你的叮嘱,自然是要成人之美的。”云沧海表情古怪地看着辜云翊,“只是不知你为何不让我给一叶法师真的金璃花?若耽误了行医——”


    “不会耽误。”辜云翊道,“我给长老的药比金璃花更好。”


    “那就好。但你是怎么知道法师会来求药的?是发生了什么吗?”


    云沧海有许多疑问,可惜得不到辜云翊更多回答了。


    他回了剑峰,坐在空空荡荡的寝殿里。


    这里的一切仍然维持着新芽离开之前的样子,丝毫未改。


    他缓缓抬起手掌,在心底里又一次告诉自己:不急。


    是的,不急。


    面对新芽和一叶时他说出这两个字,不是对他们任何一个人说的,这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没有警告威胁任何人,他是在告诉自己不急。


    他怕自己急。


    他说不急的时候语气很轻,像风拂过琴弦。这两个字落在地上不是平的,是往下沉的,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听不到落地的声音,你知道它一直在往下坠,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底。


    不要急。


    别急——


    咔哒。


    手中茶盏碎裂,沏好的茶洒了一手。


    辜云翊静静看了一眼,还未曾做出什么反应,先听见了鸣钟声。


    急切的钟鸣声响彻夜空,惊醒了所有的天衡弟子。


    辜云翊望向窗外,很快看见玄衡真人御剑而来。


    “出事了。”


    师父一进门就面色沉重地这样告诉他。


    辜云翊偏了偏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意外之色。


    客栈里面,一叶深夜未眠,也远远听见天衡的钟声。


    那钟声急切刺耳,天衡境内所有的百姓都跟着提起了心。


    出事了。


    上一次听见这样急切的钟声,还是妖王仍在的时候。


    自从谪妄君横空出世,妖王死于缚丝剑下,他们已经很久没听见这样急促的钟声了。


    新芽也被钟声吵醒,她疑惑地睁开眼,头有些疼。


    房门被人敲响,她拉开帷幔看了看天色,天差不多已经亮了。


    “出什么事了?”


    开门时她看见了一叶。她在天衡三年,自然知道这样的钟声代表什么,暂时也顾不上扭捏,下意识询问了法师。


    法师的脸是那种让人看了会安静下来的好看。


    再多的忧虑和烦恼,在看见他的脸时都会很快消解。


    他本不是天衡弟子,不该知晓内情,即便知晓似乎也不该告诉新芽。


    可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告诉她:“春涧山出事了。”


    “什么?”


    春涧山?


    那不是合欢宗所在的地方?


    出事的自然不是合欢宗,是整个春涧山。


    原书里其实也有关于春涧山的剧情,可那在非常靠后的位置了,都快大结局了。


    新芽原本想着在那之前提前避开,最好可以劝宗门其他人也先行离开。


    可现在法师告诉她,春涧山这个时候就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新芽手按着门框,有些用力,暗暗祈祷千万别是——


    “有古怪秘境现世,就在春涧山上。”一叶蹙眉说道,“此前天衡请我到前线净化魔气,我本打算今日出发,但入夜时分,前线魔气骤然消散,春涧山反被魔气笼罩。那秘境悬于整座山之上,周围凝绕浓重的邪气,周围百姓被邪气影响,已半数入魔。”


    “……”


    大结局才会发生的剧情提前了。


    新芽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是,这什么意思?为什么??没有理由啊??


    如果说和她有关,可她什么都没做,就过来吃个药,怎么秘境就冒出来了?


    新芽本能地想避开,可她想到师门,想到那内有玄机的秘境,为难片刻还是说:“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师父他们。”


    法师点头说:“我也正要回去。”


    这意思是一起走。


    这本来也没什么,换做之前新芽肯定不会拒绝。


    顺风车不搭白不搭。


    可是现在……


    “带着我可能会影响行程。春涧山一出事,各宗门高修定然会全都赶过去。法师和我同行人若叫人看见,怕是不好解释。”


    新芽的考虑非常周到,处处为他着想。


    “我们还是兵分两路吧,法师自行赶路还走得快一些。”


    她这样明事理,本该是合适的、为他所认可的。


    可一叶看着她就此要走的模样,忽然就想起了她离开净业寺的时候。


    那时也正值夏季,后山的菩提树叶子绿得发亮,蝉叫得很吵。


    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裙摆,裙摆被她捏皱了,她手心全都是汗,黏糊糊的。


    她说:“阿叶,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蝉在叫,风在吹,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低下头,双手合十说:“对不起。”


    “……对不起。”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对她说过几句对不起了。


    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对不起的。


    他是和尚,是佛修,他们自相识便彼此清楚。


    不管他们之间产生怎样的俗世羁绊,都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他又有什么错呢。


    新芽看着他此刻明显不同之前的神色,心底这样想着:他又有什么错呢?


    是她不该把不妥当的感情放在他身上。


    无论是吊桥效应也好,还是雏鸟情节也罢,都不该加注在一个她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有结果的人身上。


    这是害人啊!


    不行不行,她不干害人的事,那时走得真是好,即便记不清走时如何走的,但总归是不欢而散,走都走了,过程也不重要。


    他外出寻她那么久,甚至在合欢宗等她,还把……把身体给她了,总得来说她没亏什么。


    倒是他,回去之后还不知道要被怎么惩罚,她哪里还要让他现在这样别扭难受?


    新芽叹了口气,改变主意道:“算了,还是一起走吧,我有办法。”


    她说着话,闭着眼睛念了个咒,人瞬间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法师僧袍的前襟处多了一朵菟丝花。


    “好了好了,这样绝对不会被人发现了,你记得把我的妖气藏一藏就好。”


    她大大方方,妥妥当当。


    一叶要赶路,知道时间不等人,他本能地迈开步子,朝春涧山行去。


    空中的风吹在他身上,僧袍贴着他,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他的肩算不得很宽,至少比不得剑修们。


    他的腰又很细,整个人端的是有些弱柳扶风之感。


    他望着前路,光有些迷人眼,他听见新芽问他:“一叶法师,前面那是?”


    他因她的疑问观察前方,心思却不怎么在这上面。


    她叫他一叶法师。一叶是他的法号,取的时候自是取好意。


    一叶知秋。


    一叶菩提。


    全都是好意。


    可他现今感受不到秋意,也感受不到菩提心。


    他只觉一叶障目。


    “是天衡弟子的队伍。”


    玄青色道袍那么扎眼,在蔚蓝天际下很好认。


    新芽会问自然不是因为不知道,她的目的是:“天衡的剑修鼻子最灵了,我怕他们会发现我,好麻烦的,咱们换条路走吧?”


    自然无有不可。


    他也不希望她被发现。


    可刚转了个方向,就看见了新芽更害怕面对的人。


    谪妄君一人一剑,御风而行。


    他未曾御剑,剑被他握在手中,他屈膝御风,速度极快,眨眼间与他们擦肩而过。


    新芽现在是原形,他应该看不见她,毕竟她那么小。


    可她却觉得谪妄君一闪而过的视线,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呆呆地望着他飞逝不见的身影,谪妄君一个人赶路,御剑都嫌不够快,选择了御风。


    他一个人,不带着她,也不用考虑舒适度的问题。


    就是,怎么说呢,嗯……比起御剑的姿态,他御风时更落拓潇洒了。


    黑黑的发那么长,披满了肩背,素净禁欲的道袍包裹着清劲的腰身,那回眸探来的神色似是而非,缥缈出尘。


    总之就是……身材很曼妙。


    “新芽。”


    突兀地听见一叶唤她,新芽懵懵懂懂地应了声:“嗯?”


    法师低下头来,温温柔柔地摸了摸她的花瓣,问她:“你在看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她不是原形吗??又没眼睛,他怎么发现的?


    一叶沉默了。


    他静静地注视她不断调转的花朵,花蕊朝着哪边,自然就是在看哪里。


    他忍不住想起少时,那时候她还没化形,也不能说话,每次他和她说话,她也是像现在这样花枝轻轻晃,时而在点头,时而在笑。


    但现在这些都不独属于他了。


    甚至永远不会再属于他。


    他忽然没了说话的欲望。


    他不说,新芽也没再开口,直接把这个问题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等他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竟有些相顾无言,尴尬寡淡的感觉。


    这让一叶很不好受。


    法师面色仍然清清淡淡,不染尘埃的模样。可他衣襟上的花在他落地之后,甚至不曾道别,稍微蹭了一下他的胸口就消失不见了。


    她走了。


    她急着回宗,走得快些都是寻常。


    一叶法师到了春涧山,立刻被请到了秘境入口所在处,即便关切她的安危,好像也没身份和机会再做更多。


    春涧山的秘境非常危险,结局的时候辜云翊和女主一起入了秘境,九死一生才出来。


    合欢宗就在春涧山,也是因为这次秘境剧情才大受打击,弟子死伤众多。


    新芽没想到剧情会提前这么多,她不觉得自己有本事拯救全宗,只想着回去报个信,叫大家能躲就躲,千万别因为秘境里可能存在的至宝而产生贪念。


    贪心就会死。


    新芽走得匆忙,完全是与秘境入口相悖的方向,此刻周围全都是修士,还都是厉害的修士,她生怕被发现,小心翼翼的,走路都一Ω一Ω的,十分警惕。


    然后她就被人捏着衣领提了起来。


    “小芽。”大师兄在她耳边忧郁地叹息,“真是叫师兄好找。”


    他俯下身来朝着她的脸逼近:“你这个没良心的坏女人。”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今天肥嘟嘟,大家点点评论和营养液,么么么么


    第32章 032 “牡丹花下


    “大师兄。”


    新芽瞧见水清音着实松了口气。


    “出事了, 你快带我回去,我得跟师父说一声。”


    她显得有些着急,拉着他的手臂就要走。


    水清音不疾不徐地反握住她,将她安安稳稳地按在身前。


    “出事了若还要你来报信, 师父就真成了老不死的废物了。”


    “……”真不愧是前辈, 说起话来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尊师重道呢。


    “太多高修来春涧山了, 此刻宗内开了护山大阵, 只出不进,你回不去了。”


    “什么?!”她指指自己和他:“那大师兄岂不是也回不去了?”


    “是啊。”水清音握着她的手,摆弄她的手指,“为了找你,回不去了呢。”


    他歪了歪头, 长发从肩头滑落,昳丽的眉眼在慢慢暗下来的天色中极其惑人, 有种近乎雌雄莫辨的美丽。


    “这是第几次了?我若是知道有个师妹要如此操心, 当初绝对不会管你的闲事。”


    新芽一口气憋在嗓子眼,盯着他看了半晌,被他攥着的手莫名出了一手心的汗。


    水清音发现了, 嘴角勾起一个清浅的笑意, 狭长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睨着她,伸手摊开她的掌心,用自己的帕子细致地给她擦干掌心。


    “我自己来就好……”


    新芽想自己来,水清音直接松了手。


    “都已经擦完了。”他慢吞吞道,“小芽,你下次能不能说快点,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的?她的?新芽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故意说这么慢, 就是想占我的便宜,让师兄帮你干活。”水清音叹息道,“小芽,你可真是不孝顺。”


    这是他第二次这么说她了。


    新芽忍不住怼回去:“孝顺这个词不用在师兄妹之间。”


    “谁说的?”水清音忽然抓住她的手拽到了一旁,抬眼望着前方,话里继续说着,“在我这里就是适用。师兄现在对你好,就指望着以后老了你照顾师兄,给师兄养老送终呢。”


    新芽被他拉到身侧,变化有些突兀,好不容易才站稳。


    她有点无奈道:“大师兄你开什么玩笑,大家都是修士,寿数漫长,怎么就需要我给你养老送终了?”


    水清音闲散地说:“师兄不一样啊,师兄比较没用,修炼至今一事无成,哪里比得了师妹,才入门几日不到已经积攒了这么多修为。”


    他塞给新芽什么东西,新芽刚要抬眼又垂下头去。


    “吃了吧。”


    “这是什么?”


    水清音望向她,幽幽说道:“你说呢?”他压低声音,“你同一叶法师双修之后,可服过药?”


    “……服药?”新芽有些茫然。


    水清音睁大眼睛,新奇地看着她:“难不成师妹打算给一叶法师生个孩子?”


    “嗯……也不是不行。若有了孩子,想来师妹如何采补法师,法师都无怨无悔了。到时师妹若觉得孩子带在身边耽误事,还可以丢给师兄。师兄自认修炼入不得门,但很会养孩子。”水清音开始标榜自己,“师妹有所不知,你七师兄就是我一手带大的,你看他现在长得多好唔——”


    他絮絮叨叨说到半路,唇瓣□□燥的手捂住。


    水清音垂眼望去,看见新芽麻利地吞了丹药。


    “好可惜。”他在她掌心之下闷声道,“没有孩子带了。”


    新芽嘴角抽了一下,掌心痒痒的,刚被他擦干现在又湿了。


    是他唇齿带来的湿意。


    新芽心里有些不自在,她收回手打算去看看前面。


    躲在这里说了会儿话,突然被他拉开,还不知道是为什么。


    抬眸之前又被水清音挡住视线。


    “别看。”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声。


    新芽的视野被他掌心挡住,但听力还在,前面发生了什么她尚能听见。


    “谪妄君到了!”


    “谪妄君总算来了,怎么天衡其他弟子都到了,君上才到?”


    “是啊,我分明在路上见到君上先行一步了。”


    有力的双臂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呈保护姿态庇护着。


    水清音低下头来,长发挡住她的视线,他的声音在耳边柔柔的:“师妹别出声也别看,传奇杀妖王来了,你可千万要小心呐。”


    “……大师兄,谪妄君知道你给他起这么个外号,会不会砍你一剑?”


    新芽嘴上这么吐槽,面上却忍不住带起笑意。


    传奇杀妖王,真是好形象,比什么大英雄听起来亲民多了。


    不对。


    等等。


    杀妖王来了,那妖呢?


    妖在这呢——是她。


    现在她知道水清音为什么不让她说话了。


    哈哈,下午好啊大家,除了辜云翊:(


    “他会不会砍我不知道,但大概率会砍你。”水清音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懒洋洋道:“春涧山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合欢宗封了护山大阵,就是怕被谪妄君找上门来。这里最大的宗门就是咱们了,咱们又素来不被天衡看得起,他们肯定会怀疑咱们。”


    “你是妖体,又孤身一人在外,被天衡发现,定然要抓起来盘问一番,哎呀——”


    水清音抱着她就要跑。


    辜云翊看过来了。


    新芽马不停蹄地跟着师兄要跑。


    可你猜怎么着,前有狼后有虎,九霄兰氏的人就在后面不远处。


    “……小芽,你放心,真要出事了,大师兄跑掉之后,一定每年都给你烧几个美男子。”他特别强调,“绝对都是处男。”


    新芽低下头,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太倒霉了。


    这都是什么事儿。


    她什么都没干,却要因为身份被怀疑被盯视。


    如果不是水清音在这里,她孤身一人还不知道多尴尬。


    想到这里,新芽抬起头,望着大师兄近在咫尺的眉眼。


    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身淡粉色的标志性合欢宗弟子服,乌发雪肤,妖颜惑众。


    他的眼神那么阳光,哪怕天色开始暗下来了,依然像是会发出光芒的太阳。


    新芽忍不住心跳加快。


    别误会,这不是心动什么的,这是因为,阳光明媚的一双眼睛里面,总让她感觉到一些压抑的阴冷。


    水清音的松散并不会让人觉得不可靠。


    他有时候真的会笑眯眯地说出非常吓人的话。


    比方说现在:“若他们有所行动,你就往西边跑。那边的修士不算厉害,你拿着这把刀,见人就刺,记得要刺要害,一击毙命,速度要快。”


    杀人逃跑,看起来更可疑了吧?


    在大师兄眼里,被天衡抓走审问比这个还可怕吗?


    看着这边的视线越来越多,新芽飞快地扫了一眼西边。比起九霄兰氏和天衡来说,那边确实弱一些。如果有人替她殿后,那西边就是她唯一的出路。


    不过新芽没觉得事情有那么极端。


    看着她的那些人里面有不少熟悉面孔。


    尤其是天衡的,她看见兰香河在人群里眼神复杂地望着她。


    他们看上去不像是在怀疑她,打算来抓她的。


    那他们这是——


    “谪妄君何在?”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声,音色清冽坚韧,极有力量。


    新芽一顿,迅速回头望去,看见离她站着的地方不远,有另外一个穿着斗篷戴着兜帽的女子。


    比起明显是合欢宗弟子的她来说,此人的打扮古怪,似乎更加值得怀疑。


    他们是在看她。


    新芽下意识去看大师兄,大师兄也意识到误会了,紧绷的肩颈稍稍放松下来。


    新芽没有跟着他松口气。


    因为她看见那女子摘掉了兜帽,露出一张带着倔强坚韧之色的素美脸庞。


    她不惧所有的探究视线,无视一切的危机,落落大方地越过她和水清音走到人前。


    “想必这位便是谪妄君了。”


    她手中握着一把几乎称得上破旧的剑,却一点都不显得落魄。


    她抬眸仰视远处的辜云翊,谪妄君确实在这里,也一直在看着这边。


    他看的也是这名女子,不是新芽。


    自始至终,他的视线跟着女子走,无论新芽和水清音挪到何处,他的视线所定的地方都不曾更改。


    新芽心里忽然有个猜测,这个猜测很快得到证实。


    “谪妄君可识得此物?”


    女子抬起手来,本来空着的那只手中出现了一件信物。


    信物通体碧绿,形状仿似一柄小剑,在傍晚的天光下泛着动人的光。


    修界只有一个宗门的标识是一柄缩小的剑。


    是天衡剑宗。


    “那是——”有天衡弟子站出来,语气颇为激动,“那似乎是天衡长老的身份玉牌?”


    确实。这明显是天衡长老的身份玉佩,新芽以前在大长老等人身上见到过。


    眼前的女子并非天衡弟子,更不可能是长老,但她却拥有这枚信物。


    答案呼之欲出。


    “这难道是——”


    “谪妄君。”女子盈盈一拜,“听闻贵宗一直在找此物,传说此物乃是贵宗失踪的弟子温若笙之物。我自小便与此物在一起,它伴我一起长大,少时在我的骨血里滋养,长大之后便有了形态。”


    新芽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


    “若我没猜错。”女子仰视着始终没有任何表示的辜云翊,“我应该就是贵宗要找的人。”


    温若笙出现了。


    真正的温若笙出现了。


    就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关键时刻。


    就在修界高修齐聚的此时此刻。


    新芽睁大眼睛望着这一幕,身边的水清音低头看着她紧紧握着的双手。


    她手攥得很紧,手指泛白,看上去在极力忍耐。


    完全不是看八卦该有的模样。


    水清音若有所思地阖了阖眼。


    “之前宗主不是派了人去找真正的温师妹吗?”


    “是啊,一直都没消息,怎么会在这里?”


    “会不会又是假的,毕竟有前车之鉴……”


    托新芽这个冒牌货的福,现在自称是温若笙的人出现,都会被天衡弟子下意识地怀疑。


    可新芽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这不是假的。


    这是真的。


    无论是那野草一样坚韧不拔的气质,还是握剑而立的风采,都不是可以伪装得出来的。


    那是真正的天生仙骨。


    温若笙并不介意自己被怀疑,她淡淡说道:“他们确实寻到线索来找我了,但我不相信他们,躲开了。”


    她定定地望着人群之中最醒目的存在:“我只相信谪妄君。”


    没有人会怀疑辜云翊。


    这个世界上若还有谁是完全可信的,唯独谪妄君。


    谪妄君是救世的英雄,他若还不能相信,这天下还有指望吗?


    温若笙往前一步,盯紧了辜云翊道:“这些日子有很多人在找我,我也曾相信其中某些人,但他们都是骗子。”


    “他们觊觎我的仙骨,险些要了我的命,从那以后我便不再相信任何人。”


    她不相信别人,却也确定自己就是天衡要找的人。


    她还是想要回家去,找到父亲认祖归宗。


    所以她听闻此地的意外,便风尘仆仆地赶来,努力见到了她唯一相信的人。


    “君上。”她先这样唤了一声,随后皱了皱眉,迟疑片刻,重新唤道,“师兄。”


    新芽忽然觉得嗓子很难受。


    她特别想咳嗽,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她以前叫辜云翊师兄的画面。


    哪怕成了亲,因着辜云翊的某些冷淡之处,她也不好意思常常叫夫君。


    大多时候她都是叫他师兄,包括想要引诱他圆房的时候。


    那时候她叫他师兄,音调七拐八拐,要多夹有多夹。


    现在真正有资格叫他师兄的人出现了。


    女主回来了,她自己找了回来。


    不难猜想,一定是新芽的冒充才让她多经历了许多危险,最终自己找了回来。


    按照剧情,本该是辜云翊找到她带她回宗的。


    都是她害的。


    新芽莫名有些害怕。


    她飞快地转身,既然他们盯着这里的原因不是她,那她还不趁机快跑,在等什么?


    新芽抓住水清音的手,刚要唤他一声大师兄,便听见一直沉默的谪妄君开口了。


    他的嗓音悦耳,带着一些千回百转难以定性的情绪,很慢但很肯定地应了一声:“师妹。”


    【师妹】


    【师妹】


    【师妹】


    新芽脚步猛地顿住,左腿绊右腿,险些摔倒。


    水清音及时将她扶住,叹息着揽入怀中。


    “师妹。”他也这样唤她,在她耳边慢慢说道:“师妹,真狼狈啊。”


    “怎么抖成这个样子?”水清音奇怪地问,“在害怕吗?怕什么呢?危机已经解除了。”


    ……是啊,危机已经解除了。


    她不是被注视的人,被注视的是女主。


    可也正是因为女主的出现她才更加危险。


    驱使妖奴修炼的人出现了。


    原书里面她的角色会被温若笙折磨七年,生不如死。


    她敢冒认身份,自不量力,被如何折磨都是罪有应得。


    如今她不但假冒了她,甚至还害她回归的时间推迟,险些出事,若被追究起来——


    新芽想到这里反而止住了情不自禁地颤抖。


    她被人抱得更紧了。


    大师兄搂着她。


    他没有多么了不起的修为,没有以一敌万的本事,可每次她外出未归都是他来寻她。


    面对可能存在的危险时,也是他始终站在她身边守着。


    哪怕嘴上说着什么给她烧几个处男,可他护着她的身体从未躲开。


    现在也是一样。


    她在发抖,状态奇怪,他定然有许多疑惑,但依然没有任何的保留。


    他抱着她吹起一片花瓣,无数花瓣围绕着他们,将他们带离旋涡的中心。


    喧闹渐渐远离,新芽飞快地眨了眨眼,懵懵懂懂地望向他。


    “……其实大师兄不用非得管我。”她突然说道,“虽然他们现在看起来不会找我的麻烦,但谁知道之后呢?若他们突然改变主意要抓我盘问,从后面对你出手,那你就死定了。”


    聚集在此地的修士,没有一个不是修界赫赫有名的大能。


    水清音的修为在他们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他本人也对此认可:“是啊。”他若无其事道,“他们要是现在对我出手,那我就死定了。”


    哪怕离得远了,依然能感受一股冰冷的视线始终定在他们这边。


    水清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是谁。


    那个人若是对他出手,那可不就是死定了。


    新芽微微抿唇,洁白的牙齿轻轻咬住殷红的唇瓣,神色有些茫然。


    “不过——”水清音话锋一转,笑弯了眼睛,凑到她面前真假难辨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新芽:“……”


    6。


    神人一个。


    新芽瞬间伤春悲秋不起来了,她努力维持着体面的表情转移话题:“我们现在去哪?”


    回答她的不是水清音,是周围突然袭来的超强吸力。


    她好像被丢进了马桶里,无边无际的吸力将她卷曲、冲刷,随后重重丢进一片水中。


    新芽不会凫水,但她没有慌张。


    她记得人有浮力,如果不会游泳,落水之后只要不挣扎就能一点点浮上水面。


    事实证明她做对了。


    她很快飘了上去,但四周一片一望无际的碧绿湖水,瞧不见任何岸的迹象。


    完了。


    她要就这么飘着吗?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大师兄呢?


    她努力摊开四肢,想面朝上呼救试试。


    可她刚面朝上,就看见了让她半个字都不敢吭的一幕。


    只见湖水顶端,无边无际的血肉包裹着屋顶——原来她所在的不是什么湖,只是一处极大的室内水池。而屋顶上蠕动的血肉,致使人根本看不出原本这里该是什么样子。


    嘀嗒、嘀嗒。


    血滴还有碎肉跟着一起从顶端落下,新芽注意到周围的水开始变成红色。


    碎肉上有的还带着些衣料,这让她想起今日见过的那些修士。


    有天衡弟子服的衣料,也有其他各宗门弟子服的衣料。


    他们全都死了,被割裂成一片一片的碎肉,连个全尸都没有。


    新芽浑身一凛,瞬间知道自己在哪了。


    她进到了秘境里面!


    这是原书结局才会出现的那个秘境,她被吸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早上好宝贝们!!


    第33章 033 “谪妄君是


    新芽的消失并未引起任何波澜。


    没人在意、又或者没人注意到一对走远的合欢宗弟子。


    突然现世的秘境散发着庞大的威压, 说这威压来自魔气又有些不对,隐约之中还能感受到神力藏在其中。甚至神力是占上风的,修士们聚集此地没多久,便确定了秘境的来历。


    “这恐怕是归墟。”


    李玄衡蹙眉望着高山之上布满阴云的秘境入口, “归墟”二字出口, 所有站在此地的修界权威都更加沉默了。


    上古时期, 诸神与初代魔君大战, 魔君被斩杀,肉身化为魔气散落天地间。诸神散尽元神,将最浓烈的那一部分魔气封印在春涧山地底,以九霄兰氏的祖脉灵气镇压,唤为归墟。


    如今神迹全无, 皆因当年的镇压。正因神界没落,世间灵脉凋零, 才让后来复起的妖魔占了上风, 压制修界这么多年。


    直到辜云翊现世,斩杀作恶多端的妖王之后,天下局势才发生改变。


    千万年来, 魔气一直在渗透滋生, 试图冲破封印。每隔几百年,秘境会短暂开启一次,修士们进去斩杀魔物,顺带寻找上古遗落的法宝,秘境则汲取修士的力量稳定结界,各取所需。


    但真正的核心封印从来没有人能触及,那里埋着初代魔君的一部分残骸,以及一件上古神器镇天印。


    镇天印是诸神用来镇压魔君残骸的核心法宝, 可镇压一切邪祟、净化一切魔气。谁得到它,谁就拥有了平定天下魔患的力量。


    千万年来,无数修士想进归墟取镇天印,没有人成功过。


    因为封印的核心区域,只有魔气足够浓烈的时候才能打开,而魔气浓烈到那个程度的时候,进去的人基本都死了。


    这次封印提前裂开了,还浮上了春涧山,与过往每一次都不同。


    为什么?


    李玄衡有很多疑问,他顾不上关心刚刚找回来的温若笙,直接将辜云翊唤了过去。


    两人借一步说话,旁人看在严重,心知肚明是因为什么。


    不久之前谪妄君在东海之滨与魔君万钧交手。当时他们就觉得魔君突然主动现身绝对有鬼,现在归墟提前现世,还从地底上升,可见便是当初的后续。


    和万钧交手的是辜云翊,若魔君会露出什么破绽,也只有辜云翊能知道。


    “云翊,那日你和魔君交手,可发现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人人都知道万钧有所图谋,可人人都不知他到底图谋什么。


    修界的安生日子过多了,几乎叫他们忘了辜云翊出现之前那些东躲西藏民不聊生的日子。


    辜云翊今年五百多岁,修界至少安定了四百多年。


    眼看着就要将一切都夺回来,彻底得胜,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被打压到一定程度,妖邪们自然会想法子置之死地而后生。


    而他们要做什么,正是李玄衡现在最担心的。


    他看着辜云翊的眼神,还带着说不出来的忧虑和惧怕。


    辜云翊并不陌生师父这类复杂的神色。


    从他很小的时候开始,师父就经常会用忌惮的眼神看着他。


    仿佛他不是什么年幼的弟子,而是比魔君还要棘手的大麻烦。


    他从不知这其中关窍,不过——


    “魔君上次现身,本意确实不是赢得与我的一战。”辜云翊面不改色,审慎说道,“他是来试探一些事情,一炷香的时间便要走。”


    只是他没放他来去自如罢了。


    他面前是邪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恰好他那时心情不太好,万钧虽然逃了,却也脱了一层皮。


    当然,他也不是很舒服。


    外伤是有的,这些没人在意,因为他们知道他自己很快会好。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辜云翊就知道自己受伤的恢复速度很快,远超常人。


    他也清楚自己的强大。


    他学剑很快。


    快到什么程度呢?


    师父教一套剑法,演示一遍他就会了。


    不是那种磕磕绊绊的会,是行云流水、每一招都到位的那种会。


    师父夸赞他是天才,同门惊艳他优秀,他们全都很正常地接受了他的与众不同。


    可辜云翊觉得自己并不怎么正常。


    与其说他是天才,不如说他的身体很好。


    他能不自觉地记住一切动作,自然而然地用出来。


    有一次师父教了他天衡心剑十一重的心法,这是千年来无人可以修至的顶峰,就连李玄衡也触碰不到。他按照心法所写来教他,可辜云翊最后用出来的和李玄衡所教的截然不同。


    不一样是不一样,可效果却完全超越李玄衡所预想的,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有人能达到的水准。


    后来师父让他解释为何要这样出剑,他是怎么构想的。


    辜云翊想了很久说:“不知道,手自己动的。”


    不是他谦虚,他是真的不知道。


    只是身体的本能在告诉他:这样才是对的。


    杀妖王那日,天昏地暗,战斗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也筋疲力竭快要支撑不住。


    好在结果不错,肆虐人间多年的妖王比他更先溃败,他胜了。


    剑刺进妖王的胸口,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站在那里,没有擦,没有闭眼,就那么看着妖王倒下去。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跳动频率很奇怪,妖王注视他的神色从痛苦和恨意转变成错愕,随后他狂笑起来,彻底没有声息的时候,脸上仍然挂着那股奇怪的笑。


    那日万钧逃走的时候,辜云翊在对方脸上看见了类似的神色。


    很奇怪。


    他身边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地方,给他一种,有人隐瞒了一些他不能知道的事的感觉。


    辜云翊不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既然他们觉得他不应该知道那么多,那他就不去问。


    而他自然也不会告诉师父万钧奇怪的表现在于何处。


    本能告诉他,这是需要被隐瞒的事。


    李玄衡得到他的回答,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他刚想再说什么,忽然听到一声脆响。


    他顺着声响望去,看见辜云翊腰间一块玉佩断了绳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是……?”李玄衡迟疑地望向辜云翊的脸。


    辜云翊一直寻常的脸色猛地变了,不等李玄衡再问什么,人已持剑奔出很远。


    “云翊!”


    李玄衡惊愕地唤他,远远看见他穿破山间云雾,直直闯入归墟大门。


    “谪妄君这是怎么了?”有外人也发现了变化。


    “云翊怎么进秘境了?”大长老云沧海快步跑来,拧眉质问李玄衡,“宗主,归墟突然现世,还从地底上升,其内定然有诈。我等还尚未商量出一个对策来,你怎么就让云翊这么进去了?!这太危险了!”


    也不怪云沧海会误会李玄衡。


    一直以来,李玄衡总是让辜云翊做最危险的事。


    能者多劳,若李玄衡自己有那样的本事,他也会那么去做的,所以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只是今日真不是他所为,他也十分无语:“本座会不知道危险吗?并非本座命他入内一探究竟,是他——”


    李玄衡蹲下来,望着那几乎碎成粉末的玉佩,表情难看道:“总之去都去了,以他的能力,最多吃些亏,总不会真的出事。诸位稍安勿躁,等他回来便是。”


    “可是……”云沧海还是有些担心。


    “你若是有别的办法,你自去行动,我不拦着。”


    李玄衡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云沧海确实也没别的好办法,只能忍耐下来。


    九霄兰氏那边,兰坠夜得到辜云翊突然行动的消息,很难不想到父亲提起的“镇天印”。


    这些年一直是他们九霄兰氏的灵望在镇压秘境,虽说主要力量还是诸神之力,可兰氏也确实付出了许多。


    镇天印要真有什么归属,自然该归他们兰氏所有。


    “君上,谪妄君忽然行动,该不会是——”


    心腹也想到了镇天印,两人对视一眼,兰坠夜起身道:“本君去看看。”


    “不妥,这太危险了。”心腹马上道,“君上安然等候,还是我们先跟进去看看,君上等我们的消息再做打算。”


    “镇天印等不得。辜云翊速度很快,若今日意外真的和镇天印有关,稍作犹豫他怕就已经得手了。”


    兰坠夜顾不上那么多,当即点了人一同出发。


    见九霄兰氏动了,其他人也都坐不住了,大家都不动就没人着急,动的人越多他们越是坐不住。没人不想得到镇天印,就像没有人不想成为第二个谪妄君。


    “宗主,他们这是——”二长老沈青岚不赞同地望着不断奔向入口的同道,“这太鲁莽了,不都说了让等着,怎么还擅自行动?”


    李玄衡冷哼一声:“不过是怕云翊抢先拿到镇天印罢了。”


    对敌的时候说得好听,什么谪妄君天下无敌,唯谪妄君马首是瞻。


    可一旦有超越辜云翊的机会,这些人跑得比谁都快。


    但其实辜云翊入秘境,跟什么镇天印毫无瓜葛。


    春涧山上空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缝,像一只竖起来的眼睛。


    裂缝里涌出浓烈的魔气,方圆百里的妖兽暴动,草木枯萎,溪水变黑。


    随着辜云翊和众多修士进入秘境,秘境封印发生了二次震动。


    这一次地动山摇,裂缝扩大了数倍,浓烈的魔气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出来,裹挟着无数碎石和枯木。


    “来人!迎战!控制住妖兽,务必保护好周边的无辜百姓!”


    李玄衡第一个带人行动,其他守在外面的人也都行动起来。


    一叶本打算和他们一起行动,他与新芽分开,来到此地是查探情况,自然该做好自己的事情。可行动之前,他远远望向极乐峰的方向,合欢宗开了护山大阵,本该保证安全,但骤然泄露的魔气将护山大阵冲开了一个口子。


    “……”


    护山大阵是何时开启的?


    那是只出不进的阵法,新芽若回来迟了,肯定进不去。


    她若没进去,那现在外面这么乱,她会在哪里?


    雪衣的法师立刻捏诀试着寻找与他气息相连的小妖身在何处,可这次就和几年来每一次一样,他找不到她的任何踪迹。


    不该如此。


    他忽然产生了和当年出关后找不到她时一样的心情。


    一叶猛地抬头望向归墟。


    ……不好。


    出事了。


    一叶瞬间改变步子的方向,快速御风入了归墟。


    归墟之中,新芽正被无数细细的丝线捆缚着。


    她身上每一处都是血痕,快要和屋顶上那些碎肉一样,被缠得七零八碎了。


    从发现她的气息开始,那些碎肉好像有意识、是活得一样,马不停蹄地朝她而来。


    她躲在水里尚且还能逃过一劫,可她闭气坚持不了多久,上来之后为了躲避想要吃了它的碎肉,只能用尽灵力飞身出水。


    出水之后,那顶端便如蛛丝一样飞出数道丝线,将她紧紧缠绕桎梏。


    这感觉很不好,让新芽无端地想到了辜云翊。


    谪妄君的缚丝剑偶尔会有这样的时候,但那都是对着敌人。


    新芽想起一些前事后,最记忆犹新的就是他救她的时候,缚丝是如何除妖的。


    她有些不能呼吸,雪白的手臂上一圈一圈的血痕几乎勒进骨头。身上所有的衣物和配饰全都掉了,包括辜云翊给她那块玉佩也被勒成了碎渣。


    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坐以待毙。


    新芽努力回想原剧情里关于秘境的内容,时代久远,她记不太清细节,大体的还是知道一些。


    秘境唤作归墟,其内封印着初代魔君的遗骸,以及至宝镇天印和数不清的其他天材地宝。


    要进入归墟核心区域,需要经过数个关卡,最后再穿越浓烈的魔气屏障。


    前面的都还好说,后面的考验几乎是没人能够抗住的。


    最后结局时镇天印也没现世,因为辜云翊也不能承受魔气的侵蚀。他和女主连手已经有能力清除天下邪魔,无需去冒着道心尽毁的危险去取镇天印。


    若他被魔气侵扰滋生心魔,那后果简直比镇天印落入邪魔手里更可怕。


    看书的时候新芽非常担心结局会出现辜云翊入魔的剧情,时时刻刻捂着眼睛准备弃文,她受不了那么虐。


    还好最后没发生这些,安安稳稳地打怪结局了,但现在是——


    归墟的入门关卡。


    这些勒着她的丝线称作欲念之丝。


    人的欲念越强越浓烈,这些丝线缠绕得就越紧。


    被勒死之后人的意识还在,但会被欲望彻底控制,只记得啃噬别人。


    新芽努力放空自己,保持心情淡泊如水。


    但这太难了。


    气死了。


    真的气死了。


    她一个老实女人,根本经不起任何诱惑,欲念多一点很正常啊!


    她哪里做得到一瞬间变得清心寡欲?!


    不行来硬的吧。


    丹田积攒着许多还没来得及炼化的修为,新芽告诉自己,她不要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活下去才是首要的。


    在即将被勒死之前,她咬破嘴唇,扩散丹田积压的灵力,袭向四面八方的欲念之丝。


    这些丝线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战斗力是自适应的。


    新芽一开始表现出来的能力不高,所以它们发动的也不那么可怕。


    现在她突然来了一招不属于她这个修为的法门,还真将这些丝线斩断了。


    新芽瞬间被释放,整个人从空中坠落。


    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


    她要怎么抗住第二波?


    掉进水里蛄蛹一会儿,憋不住了再出来又要怎么脱身?


    她好像陷入了死循环。


    那不如就淹死好了。


    总比勒死死无全尸得好。


    即便死后尸体会浮出水面,还是会被碎尸万段,那也不关她的事了。


    反正她那个时候都死了,谁爱干嘛干嘛。


    就是这也太倒霉了。


    她什么都没干就被吸了进来,上哪说理去??


    恢复部分记忆之后她甚至都还没快活多久,就这么死了,说甘心是假的。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新芽眯了眯眼,在即将坠落水中之前,她反手朝追来的丝线打出全部的灵力。


    不甘心就干脆同归于尽!


    就算只能打死这么一点儿丝线也不算吃亏了。


    新芽的玉石俱焚显然也激怒了欲念之丝,更多的丝线朝她奔来,她闭上眼睛重新望向水面,任由身后的石顶越来越低。


    空间在缩小。


    这是入门关卡最后的阶段。


    石顶会逐渐缩小到坠入水中,与水池底部合二为一,如同彻底闭合的大门。


    所有在池水中躲着的人也得被压成肉泥。


    所以其实哪怕会水,哪怕可以在水中闭气很久都没用。


    唯一能过关的方法就是修为足够高,能在空间完全闭合之前找到出口。


    新芽知道出口在哪里。


    可以她现在的力量,想赶到出口那里简直是做梦。


    能拖延一时片刻没死就不错了。


    死之前新芽脑海中想到一个人。


    有点意外,她这个时候想到的居然是大师兄。


    她为了找他一个人在外面,回不了合欢宗,那现在呢?


    他会不会也被吸了进来?


    他修为与她差不离,若她活不下来,他肯定也是死定了。


    ……她死也就死了,若是害了师兄,新芽真是无法原谅自己。


    不行。


    不能就这么认命。


    至少要确认大师兄没事才行。


    新芽重新燃起生的希望,奈何丝线被激怒,闭合的速度比原书快了许多。


    她还没掉进水里,那带着碎肉的屋顶都快撞在她的后心上了。


    新芽几乎已经感觉到了带着血腥气的风,心知自己马上要被撞上了。


    她睁大眼睛,打算先入水再说,双手正要再次捏诀,整个人忽然被从后面抱住了。


    “唔——”


    新芽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抱着她的人替她挡住了一次撞击,哪怕她不是直接接触的那个,也感受到了极强的压迫感。


    她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人随着惯性坠入水中,下一秒又被抱着离开了池水。


    水面和屋顶马上没有空隙了,可抱着她的人却只用了瞬息便撑住了重重闭合的石顶。


    新芽心中一惊,随后一喜,抬眸的瞬间下意识唤出:“大师兄?!”


    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关头,她潜意识觉得救她的肯定是刚与她失散的水清音。


    然而现实给了她不小的打击。


    她先看见了剑身细长通体玄黑的缚丝剑。


    而后便是手持缚丝,以一己之力扛住关卡闭合的辜云翊。


    谪妄君生得很好看,像深冬的第一场雪。


    你站在窗前看着它落下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需要想。


    他的五官是精确的——是的,精确。这个词用来形容人的相貌实在不恰当,可若是形容谪妄君那就是很恰当的。他的一切都完美无缺,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他的眉毛长而微挑,眉峰处有一道极淡的折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就是那一点折角,让他的脸在某个角度看起来温和,在另一个角度看起来锋利。


    现在新芽这个角度看他就显得非常锋利,恍若一柄仙剑,无需出鞘便能血溅当场。


    “大师兄?”谪妄君一人撑着这面不断下压的巨石屋顶,颇有闲情逸致地回应她道,“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你的大师兄。”


    “……”新芽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不自觉应了一句,“是,谪妄君是别人的师兄,不是我的了。”


    辜云翊本来锋利的角度忽然一顿。


    他偏了偏头,再看过来时那个角度,突然就变得柔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034 辜云翊的吻


    新芽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倔强地不肯认命, 准备拼死一搏,全程颇为冷静。


    但她心底里不是不害怕的。


    她怕死了,怕得浑身颤抖,六神无主。


    可她告诉自己不能怕不能慌, 她还要找大师兄, 还有人要救, 本来她就不够强, 若还要心慌意乱,岂不是更耽误寻生路。


    她苦苦支撑熬到现在,自己都为自己的努力惊叹。


    她这样的女人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成的。


    就在她安慰自己蒙骗自己还有生路的时候,辜云翊出现了。


    他就那么轻飘飘地出现了,一人一剑挡住了她费尽心思无法抗衡的石顶。


    他来得太突然了, 毫无预兆,她没有找他, 甚至都没呼救, 可他就是出现了。


    是来探秘境的吗?


    作为天下第一的剑君,出现这样奇怪的秘境,他确实应该第一时间进来。


    新芽不敢想他是为了救她。


    她为他的到来想了无数的理由, 总归不是为了她。


    可是——


    可是即便如此, 她还是因为看见了他,瞬间松懈了所有的恐惧。


    其实她可害怕了。


    穿书之前也好,穿书之后也罢,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地方。


    上一次濒临死亡快要被其他妖族吞掉的时候,也是谪妄君天神下凡一样地出现在她面前。


    当时他给了她疗伤的丹药,让她快逃。


    现在他抱着她,用柔和的那个视角问她:“哭什么。”


    新芽呆住了,下意识伸手摸脸, 摸到潮湿的一片。


    石顶还在不断落下,辜云翊硬生生将它往回顶,使其坠落的速度减缓百分之九十。


    缚丝的丝与石顶落下的丝线纠缠交战,前者占据上风,令欲念之丝无法伤害到谪妄君分毫。


    新芽看着他,虽然不愿意承认,还是不得不说,辜云翊真的太让人有安全感了。


    看见谪妄君的一瞬间,她一点都不害怕了。


    恐惧的怯懦虽迟但到,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口中牵强地解释:“害怕了自然会哭,这不是很正常吗?”


    眼见着辜云翊要开口,新芽生怕他再说出什么她回答不了的话,马上说哦道:“谪妄君是进来探查秘境的吧?我不是故意进来的,我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被吸了进来。可能我和大师兄离开的那个位置有什么古怪,谪妄君若是出去了,我可以指给你去那里看看。”


    她说了很多官方的话,表达了自己了解到的一点讯息,是希望他可以不要放开她。


    她不想死在这里,还想找到大师兄,她希望这点消息可以作为交易的筹码。


    可她也知道,这算什么筹码呢?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挫败感席上心头,新芽沮丧地发现,面对辜云翊的时候,她远做不到自己想象中那么体面自然,不卑不亢。


    他太特殊了。


    他是她的丈夫,哪怕是前夫了,可那身份到底是不一样的。


    这个人救了她两次,每次都是她濒死的时候,这样的恩情也不是他人可以比拟的。


    新芽讨厌自己这样的心态,却又不得不正视这份救命之恩。


    她也忍不住好奇,为什么每次都是辜云翊?


    为什么每次快要死的时候,她心目中想着的人都是别人,最后出现来救她的又都是他?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辜云翊平静开口:“我不是来探查秘境。师父尚未与他人商议出对策,不可贸然行动。”


    “……”新芽错愕地抬起头,隐约看见谪妄君额角有些薄汗。


    其实也还好,只有细细的一点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但只是这一点汗珠都让人非常震撼了。


    谪妄君什么时候这样过?


    虽然只是一点薄汗,已经算是他“狼狈”的时刻了。


    新芽人忍不住望向石顶,它还在不断下降,哪怕不断被他顶回去,却依然在努力闭合压死他们。


    早都说了入门关卡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辜云翊那么强,可想而知秘境给他的反馈有多可怕。


    新芽有些慌了,她猛然想起这根本不是说话的地方,忙要告诉他出口的位置。偏偏谪妄君似乎一点都不把这地方当回事,还要和她在这里“叙旧”。


    他一句话就把新芽刚回来的理智全都打散了。


    他单手将她抱得牢牢的,感受着她因为恐惧而用力回抱他的双臂,一字一顿道:“我是来救你的。”


    新芽:“……”


    真是疯了。


    他到底在说什么?


    “救我啊。”新芽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根本不敢看他刺目的双眼。


    她不断转开始视线试图维系理智,嘴上无意识说着,“我进来得突然,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一出,谪妄君怎么知道我进来了?其实不必为我如此冒险,我——”


    “不必为你冒险?”辜云翊打断她倔强的话,手再次用力将剑撑出去。


    缚丝的剑刃与石顶对冲,发出刺耳的生想和刺目的火光,新芽被激得浑身一凛。


    “你的玉佩碎了,连带着我的也碎了,这不是在向我求救吗?”


    “……”


    他竟然是这么得到消息的。


    他们共同拥有的那对玉佩居然还有这样的功能。


    忽然就想起分开的时候他再三承诺会庇护她,耳边又想起兰坠夜提到过的“格杀勿论”,两个念头在心底纠缠,最后她还是坚定自己的猜想。


    兰坠夜是个骗子。


    别看他衣冠楚楚世家公子气度,可他其实是个大烂人。


    辜云翊说了会庇护她就绝不会轻易食言,如果不是涉及到剧情杀,他不会对她怎么样。


    他甚至还因为玉佩碎了,就来这么危险的地方救他。


    君子重诺,谪妄君无疑是个不折不扣的真君子。


    “我没有求救。”新芽试图解释一下,告诉他那不是她主动的。


    她没有求救是事实,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无望地祈祷谁来救她,始终想着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


    辜云翊并不否认这件事,他反而顺着问了她一句:“说得对。所以,你为何不求救?”


    他完全不管此地情况多恶劣,非要在这里和她说话。


    巨石压顶,水位上涨,他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却把她托得很高,如同抱孩子那样。水面上漂浮的碎肉啃噬不到她,却围绕着他不断试探。


    新芽看在眼中,恍惚了片刻便开始着急。


    她环住他的脖颈催促他:“别管那些了,先逃出去再说啊。”


    她顾不得被他怀疑,想把关卡出口的位置告诉他。


    她抬眼寻找确切方位,还没定下来,就听谪妄君淡淡说了一句:“逃?”


    辜云翊非常装地来了句:“我的人生里没有逃这个字。”


    不等新芽吐槽他死装哥,便见缚丝散发出强烈而刺目的银光。她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整个人蜷缩到他的怀里,鼻息间满是他身上无边的剑意与清冷的气息。


    下一瞬,潮湿和重压都消失了,她感觉到风,尝试着睁开眼,看见他们已经离开了方才的关卡,安安稳稳地落在了一处地面上。


    终于可以脚踏实地了。


    新芽立刻松开了他,推着他要下去。


    她被他托着,之前是迫不得已,现在却不好继续下去。


    毕竟他托的地方是她的臀。


    这太私密了,没了致命的危机之后她好不自在。


    没了水患,他们出现在一片森林之中。这是一片终年被灰雾笼罩的森林,树木都是黑色的,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只枯瘦的手伸向天空。


    有些难闻的空气弥漫在鼻息间,新芽想记起来这气有毒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捂住唇鼻屏住呼吸,头开始昏昏涨涨。


    辜云翊白皙的手探过来,她迷迷糊糊地看见自己的手被他拿开了。他捏着一颗白色的清心丹送入她口中,柔软冰冷的指腹擦着她的舌尖过去,粘上了她唇齿间的水渍。


    “吃了。”


    谪妄君是剑修,剑心通明,不畏毒气。


    他站在那里,一手反握着缚丝剑,一手托着她的下巴,帮她把药吞下去。


    新芽缓缓吞下清心丹,神思渐渐清明。但她修为低,道心更是不坚定,哪怕吃了清心丹,持续吸入毒气的话,还是很容易被扰乱理智。


    不过这也足够了。


    能维持一定的理智不乱来给他添乱就行。


    辜云翊对她的要求素来不高,她就算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做不好也没关系。


    有他在,她本来就不需要有任何努力。


    他那么努力得去做一切,正是为了有一个人可以永远无需努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不知道自由是什么,也不知道世事有奔头是什么感觉,但他在新芽身上见过这些,所以他希望他的能力可以维系她永远这样下去。


    可惜她离开了他。


    辜云翊从不在人前、尤其是新芽的面前表露心情,现在也是一样。


    这周围的雾气有毒,吸入后会让人产生幻觉,看到自己最怕的东西或者最想见到的东西。


    归墟不是一般的秘境,寻常秘境这般关卡,辜云翊确实不会受影响,但这里有些不太一样。


    他好像也有点受影响,唯一的清心丹给了她,他就这样什么都没有地走在前面带她前行。


    新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六神无主地想着,之前的话题应该是岔过去了。


    他应该不会追问了。


    那样无意义的话题,他根本就不该问出来。


    思及此处,前面带路的男人的声音便送了回来。


    “哪怕恨我厌我,也不该拿自己的性命来硬抗”


    新芽垂眼望着自己被握着的手。


    辜云翊的手很冷,一点温度都没有,和她遇见的任何男人都不一样。


    阿叶的手是柔软温暖的,很好摸。


    大师兄的手是宽大干燥的,能完全包裹她。


    甚至就连兰坠夜的手,也是细腻无暇、带着温度和掌控欲的。


    唯有辜云翊不一样。


    他的手冷冰冰硬邦邦,修长宽大,握剑可天下无敌,握着她的手时却显得十分笨拙。


    他太用力了,掐着她指节泛白,指骨很疼。


    可新芽皱着眉,没拒绝也没挣开。


    她听见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对她说:“下次再出这样的事,不要再把自己逼到绝境。”


    “要第一时间寻我。”


    “……”新芽眨了眨眼,加快脚步跟紧他。


    绿色的裙摆在枯枝烂叶里不断拂过,有些地方发生了剐蹭勾丝,她也没放在心上。


    良久,她轻飘飘,带着些神志不清地说了句:“可是很危险。”


    身前的男人脚步似乎顿了顿。


    新芽喃喃说道:“太危险了,我都快死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救我。”


    “你已经找回你真正的师妹了,我是假,我还是只妖。你不杀我我已经很感恩了,不能再期待着你来救我。”


    “你有那么多责任了,我们已经和离,毫无瓜葛,我不能再给你加注不属于你的责任。”


    “即便是你,背负太多,被所有人期望和依赖,也是会累的吧。”


    “那样的关头实在太危险了,我觉得很难活下来,我想自己试试,就算我最后不行,也没想过要你救我。若你不能赶上,我死了的话,你或许会因此责怪自己。虽然这种可能不大……但我也不希望你会因此有什么滋生心魔的可能。”


    她明明是只妖。


    现在可能因为毒气的原因理智都清醒,分不清今夕何夕了。


    可她所思所想没有一点恶意。


    她说的做的都是为别人着想,为别人忧虑。


    这个别人是他。


    新芽隐约注视到辜云翊好像停下了脚步。


    她脑子不太清楚,人迷迷糊糊,身子也摇摇晃晃。


    她只记得要说完心里话:“而且真的太危险了,万一你来了,你也解决不了怎么办。”


    提前现世的归墟和原书里完全不同。


    原书里辜云翊都扛不住核心区域的魔气,有女主的协助都没进去过。


    现在换她这么个废柴在拖后腿,万一男主光环不好使了,他出事怎么办?


    他们和离了,不是夫妻了。


    他不爱她,但这不是他的罪过。


    他救了她两次,她记得这两次濒死的时候都是多么绝望。


    所以他每次从天而降的时候,她都很难不感到触动。


    “你不能死。”她脑子昏昏沉沉,这会儿已经提不起很多心思,唯独记得说:“你绝对不能死。”


    男主死了这世界还能好吗?


    虽然女主还在,但两个主角少了一个,女主的负担肯定会更大,万一世界支撑不住崩塌了,那她岂不是也要玩完?很多人可能都要连带着玩完。


    这罪过可不是她能承受的。


    新芽抬起眼,定定凝视眼前晃动的身影。


    他穿着玄青色的道袍,里衣是雪白的锦缎,领口绣着暗夜流光的剑纹。


    周围的雾气带着湿意,浸湿了他的黑发,他广袖翻飞衣袂翩跹的身影,在模糊不清的雾气里朝她靠近。


    新芽刚要张口说“我可承担不了那么严重的责任”,话不及出口,唇齿就被重重压住。


    清冽甘甜的味道涌入鼻息,她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辜云翊近在咫尺的眉眼。


    他睁着眼,看上去非常清醒。


    他冰冷的手按在她的后脑,将她重重压向他,非常有力非常强势。


    那是一个极具占有欲且深刻彻底的吻。


    他用力地在她唇上辗转,将剑收回灵府,空出手来按住她的腰,把她很重地按在自己怀中。


    辜云翊的吻冷厉强硬,甚至是粗暴。


    他迫使她张开嘴,奋力搜刮她所有的呼吸,将她全部气息夺得一干二净。


    新芽瞬间失去所有的力气,被他重重按着,好像下一秒就会这么被他吃掉一样。


    “唔——”


    要死了。


    要被他吃下去了。


    新芽在窒息和痉挛中不着边际地想着:这样的死法是否有些不太体面了。


    作者有话说:


    前夫哥上分中


    第35章 035 “对不起。


    新芽感觉自己被压到了一棵粗壮的树干上。


    树上没有叶子, 只有光秃秃的树枝,但树干却生得十分粗壮有力。


    她靠在上面,被推得很用力,但她后背一点都没疼。


    因为有手垫在背后。


    谪妄君那双握剑的手撑在她身后, 替她隔开树干的棱角。


    他肯定知道自己有多用力, 但他好像不打算控制。


    他始终不曾放开她的唇舌, 堪称粗暴的吻致使她无法呼吸, 快要憋死了。


    她支支吾吾地喊他,双手试图制止他,都被他绝不退让地挥开。


    太凶了。


    太狠了。


    新芽也不是没试过别人,可她确实没有试过这样。


    有点刺激。


    不,确切地说是太刺激了。


    一条大腿被抬起来, 冰冷的五指按着她的大腿翻转,高大的男人抵进来, 新芽猛地睁大眼睛, 双手撑在他胸口。


    用力吮吻她的男人终于停了下来,晦暗不清的双眸低垂凝视她,漆黑的眼瞳像是看不见底的深渊。新芽浑身一凛, 推拒的双手不知怎么就落在了他极具爆发力的腰身上。


    ……清楚的腹肌一块又一块, 饱满□□,是记忆里的样子。


    记忆里她也摸过他的腹肌,只是他不给睡而已。


    她从前总会畅想,冰清玉洁的谪妄君与人行房的时候该是什么样子?


    会哄会停?


    会哄不会停?


    她那时觉得大概率是前者。和他做应该也没什么情趣,大约就是基础式,然后一直到结束。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还是让她很期待,因为她确信只看着他动情的脸, 听着他压抑的喘息,她就能够达到满意的水准了。


    她未曾想到,谪妄君真正要和人做的时候,不是这两种其中任何一种。


    他是不会哄也不会停。


    他不干巴不死板,甚至非常有野性。


    新芽急促地喘息着,眼神慌乱地与他对视,理智促使她违心道:“不行。”


    “我们和离了,这不合适。”


    在一起的时候不愿意,和离了反而这样,这到底是为什么?


    想到这些新芽有些恹恹的,男主是属于女主的,她不能也不敢肖想剑君。


    新芽垂下眼睫,脑子忽然疼了一下,飞快地闪过几个画面。


    画面里都是辜云翊,但都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他。


    甚至还有他喝酒的画面。


    不对。


    这是什么时候的?


    谪妄君滴酒不沾的。


    新芽猛地抬头,突然发现自己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呆了呆,又低头看看自己,她衣裙整齐唇齿正常,没有任何激吻后的痕迹。


    这是……


    “你怎么了?”


    清冷平淡的询问,来自音色悦耳的谪妄君。


    新芽迟钝地循声望去,看见距离她不远处站着道袍整齐,衣襟掩到脖子根的辜云翊。


    他一手握剑,一手自然下垂,安静地站在那,蹙眉望着她。


    “叫我?”他向她确认道,“是让我过去?”


    新芽愣在了原地。


    ……幻觉。


    刚才的一切居然都是幻觉。


    该、该死!这是归墟的迷瘴之林,这地方会让人看见自己最怕或者最想的画面。


    所以刚才那些是她最想的画面??


    她宁可那是她最怕的画面,也不愿意相信这个时候了她心底最渴望最放不下的,居然还是得到辜云翊的身体。


    ……好吧其实也可以理解。


    毕竟那真的是太遗憾了。


    三年时间,看得见摸得着,就是吃不到。


    就这么素了三年,最后不欢而散,始终没有得手,不耿耿于怀才怪。


    新芽挫败地靠在树干上,抬头仰望灰蒙蒙的天空。


    她不敢深呼吸,只能压抑着气息道:“没事,你听错了,别管我。你只管去寻出去的路,我在这里等着就好。”


    只要不把她丢下,哪怕她自己一个人熬一会儿也行。


    过了入门关卡,第一关没那么难熬,顶多就是有一些心理折磨,起码不会立刻要命。


    她没什么要死要活放不下的东西,最多就是不甘没得到他的身体,留在这里等着也没什么。


    这里的情况还没到需要她冒着暴露的风险告知出口的地步,辜云翊自己去找是最好的。


    相信以谪妄君的能力,一个人寻路,没有拖后腿的,最多半个时辰就能有结果。


    她有自信可以撑半个时辰。


    新芽把事情打算得很好,可她没想到辜云翊没走。


    “我的确有将你留在此处的想法。”


    他低下头,新芽顺着去看,看见他画下的结界。


    “你站在这里面很安全。”他解释道,“只要不走出去,迷瘴之林里的雾魇兽就伤不到你。”


    雾魇兽,体型似狼,通体灰白,能在雾中隐身。


    它们不攻击落单的修士,只攻击已经中了幻觉、神志不清的人。


    它们的牙齿有剧毒,被咬中之后不会立刻死,但会慢慢变成它们的一员,皮肤变白,毛发变灰,眼睛变成雾一样的浑浊。


    辜云翊对归墟有一定了解,知道前面会遇见什么,安排好了之后打算去找出口。


    虽然会固定刷新一些妖兽,可出口的位置每次都不是固定的,还是得找。


    秘境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出口,新芽不跟着他反而安全一点。


    只是——


    “你不想一个人在这。”他肯定地说。


    他才走出几步就被她叫住了,她气喘吁吁地靠在树干上,面色绯红,眼眶潮湿,好像害怕到了极点。


    辜云翊未做犹豫,径直走了回来。


    新芽眼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那过于美妙的幻觉再次出现在脑海中,她羞耻得绷紧了身子。


    是幻觉。


    居然是幻觉!


    真没有出息!


    看看人家,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依然是风度翩翩神清骨秀的样子。


    反观她,都差点在幻觉里……


    “为何这样看着我。”


    不知不觉他已经近在眼前。


    新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醒了一下。


    深埋在地底的种子被春雨浇透之后,忽然开始膨胀的感觉。


    “这样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他近在咫尺,与她间隔最多一根手指的距离。


    新芽仰着头,睁大眼睛凝视他超凡脱俗的美貌。在天幕里看和看本人的感觉真是不一样,一个好似在看电影,好看是好看的,但太遥远了,有距离感,让人产生不了欲念。


    可本人就不一样了。


    想起那个粗暴的吻,如果真的只是幻觉,那新芽要开始审视自己了。


    原来她居然喜欢那样的吗??


    是法师太温柔了她觉得不够带劲吗??


    她居然是这样的她?


    新芽扪心自问,得不到确切答案。


    她沉默片刻,嘶哑说道:“我怎么看着你了?”


    谪妄君的皮肤很白。


    是深冬河面下冰层的白。


    冷得发青,薄得透明,隐隐看得见颧骨下青色的血管。


    这么近的距离,她好像都能闻到他血的味道。


    “……”怎么看着他了?辜云翊在他已知的词语里搜寻了一番,极慢极慢地说道:“想要?”


    “…………………………”


    新芽瞳孔瞬间收缩,张大嘴巴却吐不出半个字。


    她无语地望着他,气得都笑了,当即要反驳回去,他却先一步说了句:“你之前每次想要,都是这样看着我。”


    “……”


    他赢了。


    新芽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神色,转身想走。


    肩膀被按住,人被推回树干上,辜云翊低下头来,鼻尖擦着她的额头过去。


    新芽眉头一跳,瞬间口干舌燥起来。


    她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胡乱地在他胸前推拒,被他轻而易举地拢在一起按在头顶。


    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挺起胸膛,于是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消弭于无形。


    新芽与他胸膛相贴,男人的坚硬和女人的柔软毫无阻碍,她瞬间屏住呼吸。


    不能呼吸。


    呼吸会胸膛起伏。


    起伏就会触碰。


    不断触碰、离开,离开又触碰,这像是什么?


    像是在被他抚摸。


    新芽难受极了。


    她有些承受不住地开口道:“这里很危险,你还是快去找出口。”


    辜云翊的鼻尖摩挲她的眼睫,呼吸洒在她脸上,是和幻觉里一样清冽甘甜的气息。


    好甜美。


    谪妄君的味道居然是甜美的。


    玉皇大帝孙悟空谁都好,谁来救救她,让她清醒一点!


    雾气里的毒素不断侵蚀着清心丹的药力,新芽非常努力克制,才没有主动去抱他。


    她维持着双手被按在头顶的姿势,祈求般望着他,希望他能保持冷静,替她做出应该做的事。


    但这个眼神好像又出错了。


    辜云翊皱着眉,似乎有些为难,他转开视线稍加思索片刻,很快又转了回来。


    “这里很危险。”


    对对对,这里很危险,所以快点放开吧!


    “不该在这里做这些。”


    是是是,就是这样,所以快点放开啊!


    新芽在心底嘶吼呼喊,可现实里她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眼神复杂地望着他。


    她对他是很有信心的。


    毕竟他过去每一次给出的反应都没让她“失望”过。


    谪妄君这个人冷淡疏离,像一座远山,可以远远地看着,赞叹它的高它的远,它的不可触及,但很难靠近,更别提登上这座高山甚至翻越他。


    她已经看开了也看淡了,所以——


    唇瓣贴上了冰冷潮湿的柔软,新芽错愕地睁大眼眸。


    被扼住的双手感受到他的手在不断往上,从掐着她两手的手腕,换做紧握着她的指尖。


    他的手指冰冷,他的唇齿也很冷,鲜红的舌尖缓慢地舔坻她的唇瓣和牙齿,太过清醒的表情和无处不在的视线,以及梦魇般几乎带着些柔情的低语,让她面目全非,神魂迷乱。


    “虽然不能在这里和你做。”他沙哑克制地说,“但可以在这里吻你。”


    他微微侧过脸来。


    那是一张极清极冷的面孔,眉骨高而锋利,眉尾如刀裁,斜斜没入鬓角。


    昏暗的光洒在他脸上,新芽忽然不敢看他。


    他没有幻觉里那么粗暴那么用力,甚至相当温柔,循序渐进。


    可她却比在幻觉里得应激百倍。


    她战栗的双臂缓缓落下,手抓住他的臂膀,像是要把他推开。


    动作间拉扯到他的衣襟,稍微拉开了他紧密交叠的领口。


    于是在呼吸交织接吻的瞬间,她好像看见了他锁骨处有什么痕迹。


    红色的,好像伤口,又好像是什么字。


    以前不记得他这里有这些。


    提出和离前夜他回家,她解他衣衫的时候还没见过这些。


    新芽愣了一下,下意识想看清楚,直觉告诉她那很重要,所以她将他的衣衫扯得更开了一点。


    就是这个举动让谪妄君误会了。


    他抬手按住她的手,好看的眉眼稍作迟疑,悦耳的叹息送入耳畔:“我拿你没有办法。”


    拿她没有办法。


    他误会她还是想和他做。


    但他并没有妥协,在这样一个地方和她发生什么。


    他只是忽然加深了这个吻,如幻觉里一样粗暴地占据她的呼吸,让她瞬间没有心思再想任何。


    拿她没有办法。


    可又不能在这里做什么。


    所以给她更深刻的吻。


    强势地占据,舔坻,包裹,掠夺。


    不带任何怜惜的拥抱,抚摸,束缚。


    最后在瘴气弥漫,几乎完全夺走新芽理智的时候,他才终于停下,低声道歉。


    “对不起。”他慢慢道,“我失态了。”


    他缓缓后撤,提剑划破了掌心。


    嘀嗒、嘀嗒。


    鲜血流下来,迷瘴之林里的雾魇兽被诱惑,在雾气里蠢蠢欲动起来。


    新芽也被这血液蛊惑,眼神痴迷地望着他染血的手。


    辜云翊很大方地把掌心送到她唇边,看她无意识地咬住他吮吸。


    “喝吧,喝下去你就会清醒过来。”


    他缓慢地说,“疼痛和失血也足够让我清醒过来。”


    新芽如他期望地那样找回了理智。


    正听见他说到最后这句话。


    所以刚才的亲吻,那拿她没有办法的妥协,是被瘴气迷住了?


    新芽重重心梗了一下,瞬间将他推开。


    辜云翊顿了一下,往前一步刚想再说什么,属于第三个人的声音在这里响起。


    “新芽。”


    新芽怔了一下,惊讶地望向另一边。


    雾气之中除了雾魇兽,还有雪衣的法师缓步而来。


    “过来。”他定定看着她,朝她坚定地伸出手。


    他的眼睛是深的,深到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能看到那两排睫毛轻轻垂着,像两把合拢的扇子,遮住了所有的念想。


    ……是阿叶。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听见看见了多少?


    作者有话说:


    不哄也不停【点烟】


    第36章 036 “她记忆混


    容不得新芽在过去或不过去之中犹豫, 迷瘴之林里便出现了第四个人的声音。


    “师兄!”


    清冽干净的女声带起新芽一阵毛骨悚然,她错愕地望向另外一端出现的姑娘,她一手握剑,眉目凛冽, 径直奔向辜云翊。


    “找到你了。”


    她站定在辜云翊身边, 辜云翊侧目望她, 神色间似略有惊讶。


    是女主。


    早该想到的, 秘境提前现世,女主不会再毫无声息。


    辜云翊进来,她就一定会进来。


    他们是仗剑天涯的挚友,是无人可以插·入的绝对关系。


    温若笙站在辜云翊身边,与他身高也很合衬, 一看就很登对。


    新芽低头看看自己的腿,慢慢朝法师的身边走去。


    一叶始终没有催促, 安静地等她做出选择来到他身边, 抬手为她拂去迷瘴毒雾的烦扰。


    空气因为佛修独特的纯净灵力而清新起来,新芽混乱的大脑也逐渐清晰了。


    她眨了眨眼,目光与他交汇, 只一瞬就明白他恐怕早就找到她了, 只是一直没有出现。


    大约是觉得不适合现身?


    法师总不会让人难堪,他总会将事情调理得很好,在最恰当的时刻做出最恰当的选择。


    “你怎么进来了。”


    耳边传来那边的对话,谪妄君声线低沉地询问女主,新芽眼皮飞快地跳了一下。


    “我们先走吧。”


    她唤了法师一声,先一步抬脚离开,全程并未接触他,没有像从前那样亲昵地拉扯他的衣角, 更没有去触碰他的手。


    这是正常的,这才是合理的。


    新芽失去了记忆,不记得他们是怎么分道扬镳的,但他没有。


    一叶始终记得她是怎么走出净业寺的,始终告诉自己,他们的因果在那次分别时已经斩断,这次下山寻她是为了修行,是因为我佛慈悲,是历经佛法,是不忍心她彻底坠入妖道。


    现世战乱丛生,妖族要么修道要么彻底疯魔,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怕她走上不能回头的路。


    她生在佛寺,天生与别的妖族不同,是有佛性有慧根的,她是不一样的。


    是啊。


    她是不一样的。


    一叶清润的眉眼敛尽了情绪,安静地跟上她的脚步,偏偏有人不希望他们就这么离开。


    “法师来过归墟吗?”


    谪妄君远远抛来一个疑问,并未出口阻拦,可回答问题的人确实也走不了了。


    一叶年轻,比不得谪妄君几百年的道行,归墟上次现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小沙弥。


    法师转过头去,清瘦的身姿,宽大的僧袍,迷瘴之林的乌烟瘴气侵扰不了他的纯净,他于微风中挺立,皎若明月。


    新芽看着他,莫名就想到一句穿书之前看过的话。


    明月高悬不能独独照我。


    她又开始头疼了,清醒了不到片刻,眼前又一次出现了幻觉。


    这次她很清楚地知道那是幻觉,并且非常确定,这应该就是幻觉里面她最害怕见到的那一类。


    她看见自己被关在漆黑的禁闭室内,这里无光无风,像极了那日的锁心殿。


    周围有无数念经的声音,各种各样的经文钻入她的耳朵里,她被折磨得头疼欲裂满地打滚。


    她哀求着说停下,可念经的僧人没有任何停止的意思,她就这么被经文和佛法折磨了七天七夜,其间期盼过好几次有人可以来救她,但是没有。


    她渴望的那个人始终没出现,她最后精疲力尽快要不行的时候,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念经声终于停下了。


    “小妖,你可知道错了?”


    苍老的声音和蔼地询问她,可她感觉不到任何和善与慈悲。


    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躺在漆黑的禁闭室里,沙哑地说道:“我知道错了。”


    她认输了。


    她知道错了。


    她不该冥顽不灵,不该试图引诱净业寺最有前途的佛子。


    她不该向他道明心意,不该动摇他的佛心。


    窥素大师本不想做到这个地步,他一直知道庙里有只天生开灵识的小花妖,总体还是抱着我佛慈悲的想法,留着它任由它。


    他甚至还主动让小弟子去照看它,以此感悟佛法的慈悲之道。


    但时间长了,它化了形,变成了一个女子,那就不太合适了。


    窥素大师自认对新芽不薄,哪怕她对一叶产生了不该产生的感情,甚至试图动摇净业寺千百年来最有可能证道之人,他也没有对她下杀手。


    他只是命人对着她念了七天七夜的经文,希望她可以感悟经文中的深意,不再执迷不悟。


    我佛慈悲,窥素大师是净业寺的住持,是一叶的师父,他并不赶尽杀绝,在新芽知错之后就放走了她。


    明明是她的错。


    是她贪心。


    是她恩将仇报。


    她也知道是自己错了,走得干脆,没回过一次头,一走几年,安安静静,从未出现过。


    如果一叶没来找她,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


    可他还是来找她了。


    这次又是谁错了?


    “贫僧不曾来过归墟。”


    一叶的声音清澈温和,回答得坦然而平静,叫人感觉不到任何的卑微或者无所适从。


    新芽侧目看着他脸,忍不住想,原来他们是那样不欢而散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被吸进来,但走这一趟能想起这些关键来,也不算白来遭罪。


    其实她也没指望得到什么回应。


    她跟他表明心意那天本来就是想走的。


    她知道自己化形了,作为女妖不可能在净业寺久留。她早晚会被驱逐,那还不如自己主动一点。只是走之前,她始终割舍不下这份心意,觉得不说出来人生会有遗憾。


    她没期望真的和他在一起,只是希望他知道她的这份心意就好。


    她不想影响他什么,从未想过打破什么,就只是说一下,告诉他他很好,她以后也会很好,说完就要走的。


    她没想到会被关起来。


    她被关起来七天七夜,生生被折磨了那么久,他那个时候在做什么呢?


    他知道吗?


    那些密集的经文里面,是否有一句是他念出来的?


    “法师不曾进过归墟,对此间不甚了解,我们最好一起行动。”辜云翊在远处提醒道:“分开走,两位若遇危险,在下恐不及相助。”


    这不是强求,只是示好地邀约,是理智友善的举措。


    谪妄君看上去非常尊重他们,如果他们拒绝,他一定会调头就走。


    新芽远远望过去,看见他甚至已经转身准备要走了。


    他只低下头对身边的温若笙道:“跟上。”


    温若笙毫不犹豫地跟上,行走间快速说道:“师兄别担心,很多人都进来了,这里面现在不止我们,一会可能还会遇见别的道友。”


    她解释说:“我见他们进来便也进来了。师兄不该一个人进来冒险,归墟和从前不太一样。”


    这是事实。


    一叶也意识到了这些。


    他从未进过归墟,归墟还发生了异变,大家一起走必然比他们两个来得安全。


    他转头望向新芽,不等他开口,新芽直接道:“快点,快跟上!”


    真是要命,刚才差点就脑子抽了,哪里要和命过不去?


    有大腿不抱岂非太傻了,男女主都现身了,不管归墟为何提前现世,他们身边总是最安全的。


    “阿叶,快跟上,找到出口咱们就立马出去。”


    新芽主动张罗法师,法师什么都不用劝,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回过神来,他想和她说些话,可他发现,她虽然看起来很主动很有精神,甚至又叫了他阿叶,但她和他其实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这距离没比和谪妄君近多少。


    他合十的双手指节泛白,想起在毒雾里看到的那些画面。


    她和辜云翊——


    他突然就明白他也不是什么圣人佛子。


    他也是个凡人。


    他也会自己骗自己。


    他根本没有什么六根清净四大皆空。


    他发现他在愤怒。


    那愤怒来得迟缓而细微,不仔细体会几乎感觉不到。


    可当它汹涌袭来的时候,他望着前方带路的剑君,没由来的淡了神色。


    “你们到前面,我来断后。”


    谪妄君转过头来,示意新芽、一叶和温若笙一起走在前面。


    他做这些太习以为常了,熟稔到形成了肌肉记忆,话音刚落人已经站在最后。


    新芽皱起眉,当即要拒绝,可有人比她更快。


    “师兄到前面来,大家一起走就是。”温若笙快步追来,“归墟有异变,不是从前可比,师兄再强也不过是一个人,我们不是废物,有自保的力量,无需师兄为我们犯险。”


    “没有人天生就该为别人冒险,也没有人天生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师兄的庇护。”


    “……”


    新芽看见辜云翊愣了愣,意外地看了温若笙一眼。


    他们之间的气场那么相合,相对的目光几乎像是闪烁着火花,实在叫人觉得尴尬。


    好尴尬,做电灯泡好尴尬。


    新芽忍不住去看法师,法师光秃秃的头……嗯,这个灯泡比她还亮。


    她给了法师一个眼神,法师心领神会地和她一起后退,站在了辜云翊的另外一边。


    这样他身边既有师妹又有法师,他们成功脱险的概率直线上升。


    新芽离他有些远,选择站在一叶这边。


    说来说去,她当初干那些事还是有点考虑不周,估计也没少连累阿叶。


    他可能是被师父关起来了才没法来救她,她似乎也不该被救。


    哪怕她想好了点到为止说完就走,多少还是冒犯了佛门规矩。


    她受罪是应该的。


    他现在是这样子,为了她甚至牺牲了身体,回去指不定要怎么受罚。


    算来算去,他们之间说不上谁对谁错,至此好聚好散也就算了。


    做个点到为止萍水相逢的朋友,也不算亏待了他们相识多年的缘分。


    她想明白了,眉眼和精神都很放松。


    这份放松让法师完全放松不起来了。


    当所有的事情都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时,他反而觉得不上不下,非常难受。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他找到了她,她过得很好,不恨他也不怪罪他,明显想起了分开时发生的事也没不理人,甚至还主动和他交流,这不是他最期望的吗?


    怎么一切都发生了,他反而是现在这样的状态。


    眼前有影像闪动,一叶看不见新芽明近暗远的脸庞了,只看见谪妄君俊美无俦的冷脸。


    他挡住了他的视线,快速做出决断:“既然如此,吾与法师共同断后,你们二人在前探路,各司其职,各行其是。”


    “法师可有异议?”


    ……自然没有。


    前后交给不同的人,各有各的事做,都不算躺平,这当然是最好。


    温若笙良好地接受了,朝站在她身边的新芽露出一个宽和友善的笑容。


    她肯定知道她是妖,但她一句没提。


    新芽想起原书的剧情,女主操纵妖奴对敌的时候,夜里用法器炼化妖奴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宽和友善。


    她要不是那个妖奴,一定会特别喜欢她。


    可是怎么办才好。


    她偏偏就是那个妖奴。


    她艰难地开口:“这个……我有点弱,担心会拖后腿,不如我和阿叶走后面,仙师和谪妄君走前面。”


    这样她还稍微能冷静一点。


    和女主对视几十秒的功夫,她压力大到呼吸都快稳不住了。


    一叶察觉到她的不安,当即要走过去,只是眼前玄青色一动,辜云翊已经回到了前面。


    “那便这样。”他侧眸看她,声调不自觉放低,“你跟着我。”


    新芽求救般望向法师,法师还不及表现什么,迷瘴之林已经不给他们再浪费时间的机会了。


    浓雾突然袭来,暗中蛰伏的妖兽密密麻麻地将他们分开分别包围。


    辜云翊定睛一看,看见与他一起的是雪衣白面的得道高僧。


    那另外一边——


    新芽错愕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温若笙,对方若有所思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笑着说了句:“姑娘可是怕我?”


    她慢慢道:“不必害怕,虽然我修习御妖术法,用妖孽修行,但姑娘与谪妄君显然是旧相识,我不会收你做妖奴的。”


    “当务之急,是先逃出这里与师兄他们会和。”


    温若笙转过头去打量周围的情况。


    新芽很意外她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女主给保证了,现在情况确实也不允许,她便完全没有任何怀疑地观察起周围。


    她知道具体出口的位置,这会儿恰好有机会,她便转身指着一个方向主动说道:“我看那边好像有点古怪,我们想法子过去看看。”


    温若笙阖了阖眼,在新芽转过头来时缓缓收起袖中的法器,若无其事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里?”似乎是有些灵力波动,温若笙低声道,“如此。那我来拖住这些妖兽,姑娘去前面查看情况,若发现出口,可用此符传音于谪妄君。”


    新芽看着那标注着天衡剑宗的传音符,怔愣道:“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能拖一会是一会。总归这样的事情,这些年我经历得多了,我能拖到与师兄重逢一次,就能拖到第二次。”


    明明是好话,表达的是好意,可新芽却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能拖到重逢一次,就能拖到第二次——是指被天衡找回来推迟了吗?


    本该是辜云翊带她回去,却变成了她自己寻回来。


    这些年这样的事情她经历了很多……她肯定过得不好。


    新芽迎上她清冷的眼睛,窥见她眼底几分审视与冷淡。


    她想了想,豁出去道:“还是我拖延时间,你去找出口。”


    一报还一报。


    这次之后她也不用再心虚什么。


    本来她也无意冒充女主,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关窍,至今也没想起关于这部分的内容。她生怕有个万一,是自己真的过于代入身份,心比天高,做了一些坏事。


    这次她来拖延时间,出口位置都找准了,女主天生仙骨,哪怕没有真正按程序修行过也有她的独门秘法,她肯定很快就能找到出口。


    届时辜云翊她不指望,阿叶肯定会很快来带她出去。


    雾魇兽咬了人,人不会马上死掉,只是会被一点点同化,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咬一口,中个妖毒。


    比起自己去找出口,新芽更怕另外一个可能——万一她找到出口传了音,女主反而出事了呢?


    不知为何,她与温若笙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身上发冷,不太舒服。


    她将这归结于她的心虚,宁可自己等着承担可能被丢下的风险,也不想再次成为“伤害”女主的人。


    那后果绝对比中个妖毒可怕得多。


    “就这样吧。”


    她做好决断,主动将温若笙推远。


    温若笙回头看来,眼神复杂地凝视她片刻,并不磨蹭地行动起来。


    她一走,那些围绕她们的雾魇兽就要追,新芽主动吸引它们的注意,阻住它们的去路。


    她打出一道灵力落在地面上,惊起一片灰尘,密密麻麻的雾魇兽瞬间望向她。


    幽暗里一双双眼睛盯紧了她,哪怕新芽早有准备,也还是有点后悔。


    ……人还是不能有太强的道德感。


    自私的人才会获得更轻松更长久。


    简单来说,她后悔了。


    “不是,等等——”


    没人会等。


    女主已经不见了。


    新芽寻不到人,只能孤身面对奔袭而来的妖兽。


    “大家都是妖,能不能别做到这个地步啊!”新芽开始逃跑,人都要吓死了,几乎是哭哭啼啼地求饶,“别追了,真的别追了——”


    她高估自己了。


    双修的修为都耗费在入门关了,现在她身体匮乏灵脉衰弱,根本跑不过这些妖兽。


    她很快就要被追上了,衣服都快被撕碎了。


    新芽怕死了,眼看着就要被咬住,她突然不跑了。


    跑也是跑不掉的。


    那就换个方法。


    她定定站在那里望着奔驰而来的妖兽。近在咫尺的嘶吼声让她睁大眼睛,她缓缓化出半个本体,眉目间出现妖冶的纹路,瞳色也变成了花朵的艳色。


    她站在原地,双手高举缓缓握爪,跟着妖兽一起叫。


    打不过就加入!


    谁还是不是妖了!


    新芽跳起来,主动朝妖兽跑过去,雾魇兽一瞬间都懵了。


    雾魇兽能在雾中隐身,颇具灵识,虽不比完全开智,至少也是有点智的。


    新芽这是没办法的没办法,她没指望能成功,只想着唬住一会是一会。算算时间,她跑了有一会,女主估计快找到出口了。


    她有传音符,寻到谪妄君,就能很开寻到阿叶。


    新芽不指望辜云翊,但阿叶应该很快就可以来帮她。


    新芽不断给自己信心,然后在雾魇兽的片刻迟疑之下彻底化作原形,缠绕到了最中央那只大的身上。


    菟丝花的特点是可以寄生。


    新芽等的就是这一刻。


    傻了吧,老娘装唐阴你们一手,这群傻货还真信了?


    新芽瞬间绕进了为首的那只雾魇兽脖颈处,丝丝缕缕地绕进它的皮毛和骨血,一点点钻进它的体内汲取它的养分和力量,努力将自己与它合二为一。


    一旦合二为一,咬她就等于咬这只雾魇兽,大家都别想好过。


    这只雾魇兽明显是首领,其余那些家伙恐怕不敢立刻做些什么。


    果然,新芽化为原形寄生之后,这群雾魇兽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它们在首领旁边兜兜转转,时不时发出嘶吼声。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出口怎么还没打开?


    就算出不去,能去下一关也是好的。


    脱离了毒雾视野会更清晰,心智也不会受影响,总比现在的处境好一些。


    她还是低估了心智受损对身体的影响,新芽现在特别难受,雾魇兽的血肉一点都不好吃,吞噬的力量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她不但不舒服,还特别难受。


    她坚持不了多久了。


    为什么出口还是没出现?


    此时此刻,温若笙确实已经找到了疑似出口的地方。


    可出口看着只是透明的屏障,却任凭她怎么努力都出不去。


    她按照说好的那样联络辜云翊,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的传音符送出去数张,一张都没有反应。


    难不成师兄出事了?


    辜云翊不算是出事。


    他和一叶并不算难地解决了雾魇兽,正在找她们的踪迹。


    传音符并非得不到回应,而是根本没送到他这里。


    它们被隔绝开来,不知跑到了何处。


    辜云翊此地只能看见无边无际的幻境和一同入幻境的法师。


    他对法师没什么好说的,稍微看他一眼都会想到此刻不该想起的一些事,他克制着不去理会,专注地寻人。


    法师应该也不太想和他主动交流,一看见他,便会想起天地之间那枯树上相贴的两个人。


    两人各有心思,互相沉默,本来还算和谐。


    直到一叶主动打破沉默。


    “新芽识海的伤,可是君上所为?”


    辜云翊猛地望向一叶。


    一叶还是那个云淡风轻的样子,轻柔的视线淡淡落在他身上,用温和的话语问出相当尖锐的问题:“她记忆混乱之事,是君上做的吗?”


    作者有话说:


    好肥,大家帮忙点点营养液,感恩


    第37章 037 耳边是辜云


    谪妄君听见了法师的问话, 也能从对方看似温和的声线里听出几分危险来。


    他没有任何被诘问或被点出什么的慌乱,甚至根本没想过回答他。


    辜云翊只看了一叶一眼,就完全丢下这个人消失在幻境里面。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什么话都得等失踪的人安全之后再谈。


    旁人有时间有心情想别的,辜云翊没有。


    他飞快地穿梭在迷瘴之林里, 这里极大, 哪怕以他的速度也要很久才能完全绕一圈。更不要说, 此地有多处机关和阵法, 穿行中难度很大,时常会出现“鬼打墙”的情况。


    辜云翊心底产生了一种难言的感觉。


    自与魔君一战之后,他时常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是一片荒原,天是红的,地上长满了他不认识的植物, 那些植物的藤蔓会动,会缠人, 会发出很低很低的呜咽声, 像婴儿在哭。他站在荒原中间,手里没有剑,他叫缚丝, 缚丝不应。


    每一次他都是被胸口那股越来越强烈的胀痛逼醒的。


    他很清楚这些梦境绝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 但他对世事的求知欲一向淡薄,哪怕事情关乎到他自己,他也没有什么追根究底的欲望。


    可他现在不得重视这个问题。


    他在归墟之内感觉到了与梦境同源的东西。


    他感觉到这秘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叫他,甚至是在渴望着他。


    这很危险。


    他本能地想要远离,不想接近任何能影响到他判断和平稳的东西。


    可他还没找到新芽。


    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走进去,走进去你就能找到你想要找的人。


    尽管这可能对他并不是什么好事,但为了找到她, 辜云翊还是不曾迟疑地朝那股力量靠近。


    拨开云雾,迷瘴之林似乎到了夜间。


    光线昏暗下来,一袭玄青色道袍的剑君穿行密林,几乎与密林融为一体。


    他苍白的皮肤在夜色里更显鬼意,有一股无处不在的视线在暗处注视着他,但并未放在眼里。


    他侧耳聆听属于新芽的声音,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不能再等了。


    再等就要出事了。


    辜云翊再不迟疑,他收剑回鞘,闭上眼睛,双手结印。


    ——不可以。


    被收起的本命剑在警告他不能这么做。


    秘境内诸多限制,若他强行起阵寻人,必会受到极强的反噬。


    辜云翊好像完全没听见它的警告。


    他一意孤行地结起剑阵,罡风在他周围环绕,剑气倾泻而出,所到之处一切无所遁形。


    别说是新芽,即便是隐世大能藏在这里,也逃不过他的法眼。


    入骨的疼痛随着剑气倾泻蔓延到他四肢百骸,一股炙热的气聚集在他心口,那感觉很陌生,像是什么东西突然钻进了他的胸腔,试图抢夺他的身体控制权。


    辜云翊并未理会。


    他现在没有时间去管这些。


    得快点找到新芽才行。


    可尽管他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依然寻不到她的任何蛛丝马迹。


    这很古怪。


    辜云翊心底第一次产生了不安。


    他很少会感觉到不安,那种情绪离他太远了。


    自身足够强大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事情可以让他产生不安,他最多的情绪就是漠然。


    看什么都很漠然,勾不起任何心绪波澜,有时他甚至体会不到任何活着的乐趣。


    辜云翊缓缓睁开眼睛。


    既然找不到新芽那就换一个人。


    一同失散的还有温若笙,她身上有天衡剑宗的信物,那枚温长老留下的身份玉牌。只要搜寻到它就能找到温若笙。找到温若笙,应该会有新芽的消息。


    他们被分开后辜云翊和一叶困在一处,那么反推过来,新芽或许正和温若笙在一起。


    辜云翊马上转换目标,开始寻找带着温长老玉佩的温若笙。


    果然,这次他很快得到了反馈,几乎瞬间就锁定了对方的位置。


    彼时正值暗夜,迷瘴之林里万籁俱寂,他独自赶到孤立无援的温若笙身边,周身无剑,却似有万剑低鸣。


    妖风猎猎,吹得他玄青衣袍翻卷如墨云,那腰间束着极窄的银白腰带,衬得他腰身劲瘦挺拔,仿佛一柄入了鞘的长剑。


    他微微侧过脸来,看见温若笙怔怔地望着他。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新芽不在这里。


    “师兄。”


    温若笙唤了他一声,眼底有惊喜又有什么别的情绪,复杂得难以探明。


    辜云翊根本不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他视线在周围搜寻,温若笙看在眼里,很清楚他在找什么。


    “那位姑娘不在这里,我们找到了疑似出口的地方,我来探查出口,那位姑娘负责拖延时间。”她马上前去带路,一边走一边解释,“我们说好找到出口就联络师兄,师兄寻来自然可以救了我们所有人。只是我发出的传音符师兄一张都没回应,想来即便我们在妖兽群中直接联络师兄,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师兄是没收到传音吧?”温若笙断定说道。


    辜云翊没有回复。


    他对她所有的话都没有一个字的回应,但他确实在听。


    当他听见她说新芽负责拖延时间的时候,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漆黑的双瞳在夜色里定定转向她,温若笙撞上这个眼神,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我本想自己来拖延时间。”她迟疑道,“可那位姑娘坚持要她来,还把我推开了,我不敢磨蹭,便直接过来了。”


    她看看天色:“如今快一个时辰过去了。”


    竟然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辜云翊紧跟着温若笙,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赶,有了带路的人,他很快就找到了新芽的位置。


    确切地说是残留着她气息的位置。


    满地的鲜血和皮毛,一步入这里就能闻到浓浓的血腥味。


    妖兽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温若笙错愕地望着这一幕,不可思议道:“这是——”


    辜云翊毫不在意那些血污,直接迈入此地,仔细地寻找新芽的踪迹。


    找不到。


    找不到任何踪迹。


    如果她逃走了,那这里肯定会留下痕迹,但是没有。


    没有任何向外延展的踪迹,全都死在了这里。


    追踪她的妖兽都死在这里了,那她呢?


    她去了哪里?


    明眼人看见现场这样的画面,都会做出一个最有可能的怀疑:他们同归于尽了。


    是了,新芽修为不够高,一个人面对那么多能吞噬人心的妖兽,怎么可能扛得住?


    她唯一脱困的办法就是尝试与这些妖兽同归于尽,置之死地而后生。


    现在妖兽全死了,她找到那条生路了吗?


    “师兄……”


    温若笙肯定也想到了这些,她抿唇想要说什么,又觉得言语太单薄了。


    “对不起。”


    她开口道歉。


    辜云翊这次终于回应她了:“为何道歉?”


    温若笙艰难道:“我不该走这么久,我该先回来看一眼,这样她也不会——”


    “她不会什么?”


    辜云翊倏地回过头来,打断了她没说完的话。


    温若笙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他不愿意承认那位姑娘可能已经不在的结局。


    她哑口无言,张着嘴无法发出声音。


    辜云翊对着她一字一顿道:“你不用道歉。”


    “我会找到她。”


    “她不会有事。”


    温若笙:“……”


    她想到一些在外听见的传闻。


    传闻谪妄君被假的小师妹欺骗,与对方成亲,最后又和离了。


    那位假冒她的女子似乎是妖身被发现,才导致最终和离。


    一个冒认了她身份,导致她一直未曾回到亲友身边的妖——


    “是她?”温若笙低声说了句,“师兄,传闻里说的那只妖是她吧?”


    这问题来的没头没尾,但知道来龙去脉的人都能听出来她在问什么。


    辜云翊没作答。


    他很厌恶现在的一切。


    如此紧要的关头,到底都是用什么心态来和他“闲聊”的?


    一叶是如此,温若笙也是如此,他们难道不明白,现在最要紧的人是找到失踪的人吗?


    辜云翊头也不回地唤出本命剑,温若笙看出他要做什么,上前打算帮忙。


    “师兄,我是御妖师,知道一些寻找妖族的法子,我来帮你。”


    若新芽还活着,御妖师的法子或许确实比他的更有效。


    辜云翊侧头看了她一眼,这可能是他找到她之后,第一次正眼看她。


    温若笙愣了一下,很快找回状态,取出了袖中的法器。


    啪嗒。


    有血滴在辜云翊脸上。


    辜云翊一顿,抬手抹去脸颊上的血滴,倏地抬头往上看。


    不看还好,这一看,便发觉了方才情急之下忽略的一切。


    来到此地之后他们四处寻找,唯独没找过上面。


    远远走来时已经看过空中,只是漆黑夜空,没瞧出什么不对来,也就不必再看了——这是大众常识。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之前还一望无际看不出什么问题的漆黑夜空,忽然现出发着红光、细密交织的网来。


    那网由藤蔓编织而成,铺天盖地下来,几乎要将他们彻底吞噬。


    血便是从这面闪着红光的藤网上落下的,那血的味道与此地的雾魇兽气息一致,那这藤蔓网的主人——


    妖的嘶吼声突然响起,所有藤蔓网都朝着辜云翊捆缚而来。辜云翊瞳孔收缩,看见了编织这网的人在网的中央现身,她的眼睛变成雾一样的浑浊,身上皮肤越发苍白如纸,乌黑的头发变成了浅灰,在夜色与红光里极为刺目。


    是新芽。


    是她编了这些藤网。


    她杀了这里全部的雾魇兽。


    她还活着,但状态不是很好,明显被感染或是同化了。


    她将辜云翊看做要吞噬的猎物,蛰伏此地寻找合适的时机,打算将他吃下去。


    她好像不记得他是谁了,也没有太多理智,只能感受到他很强,所以一直都很耐心在等,等他露出破绽。


    终于可以出手的时候,她显出一些急迫来,对他的血肉和浑身高修的香气简直是垂涎欲滴。


    温若笙远远瞧见这变故,当即想来帮忙,却直接被一道剑气推开老远。


    霎那间那藤网的范围便与她拉开了距离,这下只剩辜云翊一个人被捕猎。


    温若笙还想去帮忙,但剑意在四周落下屏障,无人可以穿过其中去救他。


    又或者说……是打扰他。


    辜云翊站在新芽的“天罗地网”之中。


    他没有任何的反抗,也没有任何的慌乱,一直安安静静站在那里,随便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若说一开始他没有任何的破绽,只是在被血滴到的时候稍微给了可乘之机,那么现在他就是浑身全是破绽。


    他好像世间最柔弱可怜的猎物,任由捕猎者将他捆绑缠绕,重重地压在地面上。


    迷瘴之林的大部分雾魇兽都被新芽寄生之后吞噬掉了。


    她等了很久很久,没等到人来帮她。


    女主没来,阿叶也没来,所以她知道自己只能自救。


    寄生了雾魇兽的首领之后,她也受到了兽体的影响。在完全与对方合二为一后,神智和外貌都发生了一些改变。倒不是真的中毒,这是一种同化的过程,只看最终是她还是它被彻底炼化。新芽自信肯定是对方,她会将它吸收,成为自己的养分。


    这也是一种变强的方法,是菟丝妖修炼的方式。


    只是这方法实在太累也太辛苦了,她努力对抗神识里的那股力量,精疲力尽,满身疲惫。


    果然她还是喜欢双修,躺平得来的修为可比玩命来得省事快活多了。


    太难受了,她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在完全吸纳这些力量之前,身体在本能地像中毒者一样延续雾魇兽的习性。


    她意识到自己在捕猎。


    意识到自己盯上了猎物。


    然后她发现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的眼光还真是非常固定。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被捆紧了压在身下的男人,他衣衫破碎,凌乱不堪,大片大片锁骨和胸膛都露在外面。


    她看见他锁骨附近有什么痕迹,血淋淋的,像是刻上去没多久一样。


    那是什么?


    像是字。


    字?她认识字吗?这写的是什么?


    混乱的身体状态让她不太能判断出男人锁骨上的三个字是什么。


    她仔细地抚摸、查看,这样的举动让被严丝合缝捆起来的男人有些承受不住。


    “你看见了。”


    他盯着她说,“你看见了。”


    ……看见了。


    是的,看见了,那又怎么样?


    这是什么她不能看见的字吗?


    所以到底是什么字?


    她又不是文盲,怎么这会儿突然看不懂了?


    不对,文盲又是什么意思?


    新芽使劲甩了甩头,视线飞快地飘乱,再定格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那看似牢不可破的藤网,已经全都无力地脱落下来。


    仿佛被捆缚得无法逃脱的男人突然就自由了。


    她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他按住后颈,重重地拉到了锁骨处。


    她的脸被他按在颈窝,唇齿紧贴着他的锁骨,耳边是他沙哑低沉的声音:“咬我。”


    “吃下我的肉,喝下我的血。”他带着微微的颤栗说道,“这样你就能清醒过来。”


    ……哦。


    对。


    妖毒。


    但也不是纯粹的妖毒。


    她在和雾魇兽首领抢夺意识的控制权。


    刚才她差点让对方占了上风。


    而现在——


    太近了,近到只能看见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有些红色的血痕,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字了。


    他让她咬他。


    让她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那是多少妖族梦寐以求的事情啊,现在被送到她嘴边,好像还生怕她不要。


    他自己动手,一道剑气划破他的锁骨,鲜血流出来,新芽的头和后颈被他粗暴地按着,他的声音暗哑到了极点,如梦魇般困扰蛊惑着她。


    “喝下去。喝多少都可以。”


    太诱人了。


    忍不住了。


    你要拿这个考验干部,那干部可就不管不顾了!


    新芽不受控制地咬住他的锁骨,吮吸起他的鲜血来。


    耳边瞬间响起他歇斯底里的大笑。


    ……到底是她寄生了雾魇兽还是他寄生的?


    他俩现在究竟谁是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038 “我要你缠


    新芽大概知道她认识身边的人。


    她还知道自己和对方关系匪浅。


    但她又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 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咬着他的锁骨,喝着他美味的鲜血,通体舒畅的同时有些不安——


    什么关系能好到这样毫无保留地大放送?


    她能感觉到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他很强,或者说非常强。


    她那些藤网能杀死雾魇兽, 却绝对不足以让他就范。


    他明明可以不管不顾地将她撇开, 可他不但没那么做, 在她咬他喝他血的时候, 他冰冷的手掌一下又一下轻抚她的发丝和后颈,仿佛安抚和鼓励一样。


    ……鼓励?


    鼓励她什么?


    鼓励她多喝一点?


    想到这里她试探性地照着做,牙齿更用力地咬下去,深刻地吮吸那涓涓的鲜血。


    真好喝。


    这美味对于身为妖族的她来说,就仿佛喝了最好喝的奶茶一样。


    等等, 奶茶是什么?


    算了,不管了, 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好像做对了。


    他很满意。


    虽然他喉间发出嘶哑克制的叹息, 好像是被咬疼了一样,但他轻抚着她的脊背,按住她情不自禁地颤抖, 赞赏道:“做得好。”


    是吧?她也觉得自己做得好。


    身体越来越舒服, 浑浊的眼珠开始变得清晰,那属于雾魇兽的特征在一点点消失。


    他的血果然很有效,能让她找回自己,更足以抗衡雾魇兽的妖毒。


    她逐渐变得更像自己的本体,艳色的花纹布满了她的侧脸和脖颈,她眼底从浑浊变为红色,是很漂亮的水红色,不是入魔的那种血红色, 玲珑剔透的,瞧着令人赏心悦目。


    辜云翊呼吸冗长地注视着她。


    她唇齿间吮吸他的血液,眉眼间抬起来望着他。


    她的眼神很专注,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他,只在乎他的反应。


    这样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辜云翊的手一点点从背后来到她的脸上,轻轻捂住她的眼睛。


    “别看我。”


    “……?”


    为什么不能看。


    长睫在他掌心扇动,带起一阵难捱的痒意。


    新芽鼻息间满是他的气息,忽然就灵光一闪想起这是谁了。


    ……辜云翊。


    她浑身一凛,牙齿一松,不敢喝了。


    他的血顺着她的嘴角蜿蜒而下,一点点没入交织的领口。


    辜云翊垂眸望着那道血痕,有些意兴阑珊地放开了她。


    她恢复了。虽然不是完全恢复,但也差不多了。


    他坐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衫,碰到锁骨鲜血如注的伤口时,他没有任何要处理的意思,任凭血液不断流出来。


    好浪费。


    新芽看着那些血,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你倒是止血啊。”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辜云翊动作稍停,幽深的眼神飘到她身上,定定落下。


    片刻后,他慢慢说道:“怎么止?有妖毒,止不住。”


    ……她也是妖。


    雾魇兽有毒,她当然也有毒。


    清醒的时候还会克制着不释放妖毒,但这次咬他根本没管那些。


    新芽仔细观察他的伤口,那咬伤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黑色,确实是感染了妖毒。


    “……我的妖毒能让你止不住血吗?你没带药吗?”


    她嘶哑地询问,脑子里一会清明一会混沌。


    这是还没完全好,看她发色就知道了。


    她还是很苍白,头发也很浅,灰蒙蒙的,像是衰老了一样。


    衰老的发色配上年轻的容颜,她唇齿上脖颈上全都是他的血,辜云翊看了一会,忽然弯起了嘴角。


    他没有发出任何笑声,只是嘴角勾着,眼睛里也没什么笑意。


    看起来就很神经质。


    啊,神经质又是什么意思。


    新芽晃了晃头,完了,她又开始想不明白了。


    发生了什么?


    哦,对了,止血……止血啊。


    她下意识凑近了那流血的地方,想来想去,还真有一个好法子。


    她张开嘴,呼吸喷洒在他的领口,辜云翊浑身一震。


    他垂眼凝视她,神色迟疑,眼神沉寂。


    她想做什么?


    没人知道。


    新芽自己也不知道。


    她阖了阖眼,认真思考了一下之后,还是决定顺从本能。


    人的唾液可以止血。


    他伤口的妖毒是她的,那么她的唾液更能止血,甚至可以解毒。


    新芽靠近他,不曾犹豫地伸出舌头轻轻舔坻他的伤口。


    “……啊。”


    他好像很疼。


    在她的舌尖碰到他的一瞬间,发出了难以克制的哀鸣。


    新芽顿了顿,抬眼送去安抚的神色,希望他安静一点。


    她在帮他,他会好的,没事的。


    他好像接收到了她的讯号,漆黑的双瞳与她视线交汇,一片阴霾里隐约有星星闪动。


    新芽自认为与他达成共识,便用心给他止血。


    她舔过自己留下的咬伤,将他残余的血液尽数笑纳——不喝白不喝,多浪费啊。


    她全程都很温柔很轻的,这是看在他一片好心的份上。


    可他好像还是很疼。


    辜云翊的喘息越来越乱,那低沉起伏的“哀鸣”放纵地一点点拉高,新芽从专心给他疗伤开始变得混乱不堪。


    想要做点什么。


    气氛太到位了,好像不能辜负。


    耳边的呻·吟让她控制不住自己,她的手一开始老老实实撑在他身侧,都没碰到他的身体。


    但现在不由自主地抚上去,轻轻掐住他的腰,感受他肌肉紧绷起来,硬邦邦的。


    她突然灵光一闪,再去看他渐渐愈合的伤口,那被撕扯之后看不清楚的字迹,在伤口愈合之后一点点显现出来。


    她好像看见了一个“新”字。


    错觉吗?


    伤口还没完全恢复,皮肤是断断续续的,还有些红肿,所以她不确定。


    一定是错的。


    “新”可以组成什么词?


    他为什么要在自己身上刻这样的字?


    眼睛再次被捂住,身子很快被他抱起来。新芽愣了愣,强烈的下坠感猛然袭来,她瞬间没了旖旎的心思。


    他们沉入一片巨大的地下湖泊。


    水是暗红色的,浓稠得像血,湖面没有波浪,但水下有东西在游动。


    辜云翊立刻带着她游出湖泊,回到了岸上,用清尘诀将两人身上的红色清理干净。


    “这是血潮。”


    他缓缓开口,音调里还带着一些可疑的余韵。


    “血潮靠近归墟的核心,从未有人真正进入过这里。”


    要进入归墟的核心,就需要穿越浓烈的魔气,这些魔气哪怕是辜云翊也承受不住——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如此。所以至今为止,归墟这部分是无人探查过的。


    但现在它出现了,无需寻找,主动来到了他们面前。


    辜云翊再次感受到了那股召唤,他伸手抚摸新芽的头发,新芽下意识仰头蹭了蹭他的掌心,那种妖兽的本能反应昭示着她其实还不太清醒。


    “血潮内有妖物。”他一边安抚她,一边低沉地说,“每隔一段时间,湖面会涌起一股血色的潮水席卷整个空间。被潮水卷到的人会被拖进湖底,成为妖兽的食物。”


    新芽懵懂地望向湖面,看见游动的痕迹,确信那就是他说的妖兽。


    “你留在这里,我下水去。”


    谪妄君咬破手指,在她周身撑起护罩抵挡血潮。


    这需要足够强的灵力支撑,且需要一直灌输灵力维护。


    若他下水,就不是百分百全盛的姿态了。


    他分了灵力在这里,又下去干什么?


    新芽好像初生的雏鸟,有些依赖这个哺育她血肉的鸟妈妈。


    她抓住他的手,将他拉到自己怀里。


    他们一下子靠得很近,近得呼吸可闻,鼻尖相贴。


    辜云翊眼睫翕动,他大约知道这不应该,但还是主动靠近一些,在她唇上碰了碰。


    他亲了她。


    新芽瞬间睁大眼睛。


    “别怕。”这竟然是一个安慰吻。


    谪妄君沙哑地抚慰她:“血潮湖底有东西,杀了它这里就会坍塌,就能离开这里。”


    “我去杀了它,你在这里等。”


    他理所当然地对她说:“讨厌的东西,我都帮你杀掉就好了。”


    新芽愣愣地坐在他撑起的保护罩里,看见血潮涌动的瞬间,一身玄青色道袍的谪妄君头也不回地入了水。


    湖水粘稠如血,他一进去就不见了。


    血潮因他的回应而暂息,她待在他的结界里非常安全。


    新芽低头,看见自己浅灰色的发丝。


    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苍白的皮肤病态极了。


    她使劲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好像不太对劲。


    是因为喝了他的血吗?


    竟然好像可以感受到他的情绪。


    一点点压抑,一点点阴郁,还有更多的沸腾。


    她在岸上,不知道湖底发生了什么,湖面始终一片平静,她安安稳稳地待着,好像没过多久就看见血潮开始褪去。


    如同退潮一样,湖水一点点干涸,露出湖底的一切来。


    无数修士的骨头藏在里面,白惨惨地堆成小山。


    新芽缓缓站起来从岸边往湖底望,看见谪妄君浑身是血地从白骨中走来。


    他的衣袍被腐蚀了大半,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血和湖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事了。”他走到她身边,这样告诉她,“我送你出去。”


    血潮之后有更可怕的东西,这不是新芽适合看见的了。


    她得出去,辜云翊找到了出口的位置,可以送她出去了。


    耳边传来一些熟悉的响动,是修士的踪迹。


    有人在靠近,很多,且越来越近。


    辜云翊观察了一下新芽的状态,她还是没恢复,表情有些迟钝,看起来有些笨拙。


    她这个样子出了秘境一定会有危险。


    辜云翊忽然改变了主意。


    “变成一朵花。”他说,“就像你缠在一叶身上那样,绕在我身上。”?


    不是要出去吗?


    怎么又要变成花?


    新芽的身体比思想反应快,几乎瞬间就按照他的要求,变成原形缠在他的衣襟上。


    她跟一叶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样。


    来的路上碰到过辜云翊,还以为他没注意到呢,没想到他全都知道。


    也许他是需要这样送她出去吧,这样比较不引人注意,确实考虑比较周到。


    新芽刚想到这里,忽然听他重申道:“绕在我身上。”


    “……”


    “我不是一叶,不要把我当成他。”


    “我要你缠在我身上,现在就要。”


    “……”


    新芽错愕地将花苞转向他,哪怕只是一朵花,仿佛也能表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来。


    辜云翊静默地与她对峙,他身上的道袍都被腐蚀坏了,这样见人可不合适。


    素来克己复礼的谪妄君开始换衣服,干脆利落地脱掉了她附着的衣裳,赤着胸膛将她按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钻进去。”他张口,吐出朦胧清冷的气,“钻进去吧,我知道你能做到。”


    “…………”


    他的意思是,让她寄生他。


    新芽穿书这么久,第一次寄生什么,就是在雾魇兽首领上面。


    她没害过人,甚至没害过什么植物,除了雾魇兽。


    她也从未想过要寄生什么来获取修为,虽然这是菟丝的本性。


    她想着双修就行了,这样大家都受益,也不算害人。


    可现在有人主动要她寄生。


    这个人还是天下第一的辜云翊。


    他疯了。


    他疯了她可没疯。


    新芽挥动花苞想跑,她才不要钻进去,她要找别的出路去。


    她感觉自己清醒很多了,已经可以自己保护自己,可她刚跑了一段就被辜云翊用力抓回来。


    他再次将她放在他心口处,一字一顿道:“你跑不掉,没有我,你出不去归墟。”


    “……”谪妄君从来不骗人。


    至少以前是。


    他的话可信度还是很高的,尤其是没有他出不了归墟这句。


    新芽沉默下来,一动不动,既没再跑,却也不钻他的心口。


    她有些不安,还有些烦躁,这些情绪都来自于——她其实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本能驱使她按照他说得那样做。


    钻进他的心口,寄生他的心脏,看看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看看他做出这么多反常的事情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明明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要,她现在不需要了,他反而让她觉得在劫难逃。


    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新芽想到这里倏地抬眸,比他的脸更先看见的是他完全愈合的锁骨。


    伤口已经全都不见了,妖毒也没了,他的锁骨呈现一字型,非常漂亮。


    而在那片锁骨之上,有人刻下了鲜血淋漓的三个字。


    舒新芽。


    她的名字。


    她之前没有看错,那的确是个新字。


    辜云翊在他自己身上刻她的名字。


    新芽整朵花都不好了。


    她毛骨悚然地再次想跑,凌乱的脚步声却在这时靠近,她也听见了那逼近的修士们。


    “这边走,应该就在这边,那似乎是君上的剑气!”


    是天衡弟子。


    糟了。


    新芽顾不上那么多,无处可躲的她只能选择钻进他的心口。


    她没想寄生,只是想着暂时躲一下,这可比在衣服上安全,绝对不会被发现痕迹。


    几乎在她钻入的一瞬间,她听见高高在上冷冷清清的谪妄君喉间发出过电般的喟叹。


    她沉入他的血肉,与他合二为一,他浑身激灵一下,撑着剑刃才没有跌倒。


    脑中白光不断闪过,那一瞬间的快意让辜云翊难以自持。


    他低垂着头,长发散落下来,努力平复呼吸之后,他褪去身上脏污的衣裤,再次换上了新的道袍。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嘴角弯的弧度更大了一些,露出一点点牙齿,白得刺眼。


    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很深很暗,像深海底部的淤泥被搅动了一下,翻涌上来又沉了下去。


    他一点点直起腰,在天衡弟子赶过来的时候,他轻轻落下脚跟,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正常人一样站好了。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完美的没有温度的表情。


    “怎么了,都慌慌张张的。”他问,声音很轻很柔,很好听。


    就在他胸腔之内,新芽听见他共鸣般的问话,却无心去管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又都有谁在。


    她错愕地望着入目的一切血红,稍微往前一寸,就可以将那颗近在咫尺的心脏寄生夺取,丝丝缕缕地吞噬。


    可她没有那么做。


    因为她根本没有看见所谓的心脏。


    她只看见了她自己。


    好像一面镜子一样,那本应该放置心脏的位置,只有被映照出来的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


    前夫哥真是个可怕的疯子【指指点点】


    第39章 039 “不要叫他


    新芽对在辜云翊心脏的位置看见自己这件事没有任何头绪。


    可她也不会自恋地认为, 这是某种他爱她的体现。


    她努力保持冷静,不让自己产生不必要的联想,然后就想到了一种合理的解释。


    是剑心。


    高阶剑修都可以修出剑心,世人常常称赞谪妄君剑心通明, 说得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


    剑心足够通明, 便可映照出世间一切的罪恶。


    所有看见他剑心的人, 其实都是在过自己的试心关。


    ……难怪他不怕被寄生, 难怪他主动这么要求。


    其实她进来之后对他一点危险都没有,反而她还要遭点罪。


    她要被这剑心映照考验,近乎残忍地剖析她的一切。


    提问:一个人可以同时爱上两个人吗?


    不知道。


    新芽真是不知道。


    她以为自己和阿叶重逢,那么作为自己最初喜欢的那个人,作为无疾而终一直遗憾的那个人, 她应该更爱阿叶一点。


    可她发现不是那样的。


    她想起与法师之间的所有纠葛,想起在净业寺被经文折磨的七天七夜, 想起他始终没有出现, 以及他的一句又一句对不起。


    这样多的过往,已经完全摧毁了她对他的感情。


    她现在对法师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也一点都不期盼着再和对方发生什么。


    他要走就走, 即便永远都不再出现, 她也不会有太多的感觉。


    可辜云翊不一样。


    虽然搞不清楚他到底为什么撒谎,为什么带她回天衡,可她记忆里面是他救她于水火,一次又一次。


    现在也是一样。


    天衡弟子完全看不出藏在他体内的花妖,正急切地禀报着归墟里的一切异常。


    “君上,好多弟子失踪了,我们哪里都找不到他们,只能先放弃搜寻, 按照您剑气的位置追过来。”说话的弟子是兰香河,还真是冤家路窄,在这里碰见她,若是叫她瞧见新芽,肯定要怀疑新芽是什么罪恶祸首、没安好心。


    躲起来是恰当的,还好她没任由自己乱跑。


    小小的菟丝花老老实实地待在谪妄君的心房之中,不敢去触碰那颗冰清玉洁的剑心半分,也不敢多看它一眼。


    可这里就这么大地方,她再不看余光也会注意到剑心的变化。


    剑心倒映她的神色,将她那些窃喜与兴奋照得一览无余。


    ……该死。


    就不能把这东西关上吗!


    新芽不想看见自己如此直白的内心,这给她一种自己没穿衣服站在他面前的感觉。


    她忍不住在他心里说话:“你把你的剑心闭合行不行?是你自己要我进来的,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我庄严宣誓我绝不干坏事。”


    所以不要一直开着照她了,不要一直这样逼迫她看清楚她他残存的性趣了。


    谪妄君明面上端庄无恙地面对修士,心底里那反射她的“剑心”怦然一跳。


    整个心房跟着他的心跳而颤动,新芽无辜地随波逐流,在他的心房内跌来荡去。


    她的花苞扫过他的心弦,触碰那纯洁的剑心,让本就在血潮内受了伤的谪妄君面对弟子们时,前所未有的失态了。


    他艰难地捂住心口,面色潮红地皱着眉,听见弟子继续说道:“君上,九霄兰氏的人也进来了,宗主传音给我们,务必要在兰氏之前找到镇天印。”


    “就算找不到镇天印,也绝对不能让兰氏的人找到。”


    总结起来就是外面来了很多人,李玄衡不在乎别人,只在乎九霄兰氏。


    兰氏比较特殊,他们的灵望一直在镇压邪魔,若他们有心要找镇天印,镇天印搞不好真的会回应。


    辜云翊是第一个进来的,兰氏的少主兰坠夜就是第二个。李玄衡不希望归墟关闭的时候,得到的镇天印到了兰氏手中的消息。


    如此一来,天衡在修界的地位毕竟受到影响。如今正是平定天下最关键的时刻,他不希望因此出现任何的混乱。


    李玄衡自己并无意于崇高的地位,他一直觉得真要评修界至尊,他这个宗主远不如辜云翊有威望。他也愿意奉辜云翊为修界至尊,这是他的弟子,是他们天衡的人,他如何发展都不会影响到天衡。辜云翊不会左右天衡的步伐和决定,但兰坠夜会。


    兰坠夜一直对天衡在战事上做一言堂很不满。


    可鉴于他们有谪妄君这张王牌存在,兰氏也不敢大呼小叫,只能服从。


    若拿到镇天印,那就不一样了。


    “君上?您还好吗?”


    兰香河怎么会注意不到谪妄君的不正常?


    所有人都知道谪妄君不但修为高,能力强,相貌也是天下第一。


    他生得那样好看,挑不出任何的缺点,仿佛会窥视人心一样,专门照着每个人的审美点去长的。每个人见了他,都会从他身上看到自己欣赏的部分来。


    没有人不为谪妄君的美貌而痴迷,只是谪妄君素日里冷淡疏离,哪怕他偶尔也会笑会露出和善的神色来,也和现在不一样。


    他现在的模样,用“魅惑”二字来形容更合适一些。


    明明他自己不是有意的,但那绯红的双眼,压抑的呼吸,还有朦胧的眼神,都充满了让人难以自持的诱惑力。


    若世间真有无可战胜的妖邪,合该有谪妄君此刻的魅惑之姿才匹配。


    “我没事。”


    辜云翊缓缓开口,撑着身子站稳,尽量克制心房被新芽骚动的痒意。


    他的目光一点点划过众人,沙哑说道:“找机会出去,这里面不需要你们,我独行便可。”


    “但是——”


    弟子们迟疑,可辜云翊一句话就让他们说不出话来了。


    “你们迟疑不是为我担心,不是想要留下帮我的忙。”他非常残忍地道出现实,“你们迟疑是担心我拿到镇天印之后,做出不符合你们期望的选择来。”


    “君上!”


    众人瞬间跪了一地,瑟瑟发抖地低着头。


    新芽藏在他胸腔,几乎可以和他共同感受到那股阴郁冷淡的嘲讽。


    每次遇见危险,随行的弟子们都会毫不犹豫地逃跑。


    他们从不怀疑他的能力,从不会想着他是否需要协助。


    这个时候倒是犹犹豫豫了,分明是也对镇天印有所渴望。


    或者换言之,他们担心他经受不住镇天印的诱惑,发生什么他们接受不了的变化。


    这里面大概还有玄衡真人的叮嘱。


    务必要跟好云翊。


    这确实是李玄衡派遣弟子来之前说过的话。


    他当时那个眼神辜云翊看不见,也能想象得出来。


    他站直身子,直言道:“我会去找镇天印,你们自去寻出口,尽快离开。”


    “若在我取镇天印之前还没离开,那么你们是生是死,我也无法保证了。”


    新芽听他说完这些话,便带着她离开了密集的人群。


    她好不容易在他的心房里稳住,确定周围没人了,就想着马上出去。


    刚钻到他的心口,她就被他用力地按住了。


    “……还有人吗?”她疑惑地问,“我可以出去了吧?”


    没人了。


    确实可以出来了。


    但他不允许。


    “我暂时不能去找出口。”他这么说了一句。


    新芽也听见了,她知道这事儿,不疑有他道:“是,我听见了,君上要去找镇天印,那就把我放出去吧,我出去自己照顾自己就行了。”


    她逻辑表达得很清晰:“我现在完全恢复了,无需君上帮忙了。我大师兄一起被吸进了这里面,现在都不知道怎么样了,我想去找找他。”


    她言语里的关切不难听出来,那是远比对一叶和他更有感染力的情绪。


    那种情绪侵染着辜云翊的血脉,将他震得心脏再次怦然一跳。


    新芽又一次在他心房里滚动起来,她的枝丫和花瓣撩动得他的心弦,勾得他整个人颤抖不已。


    纤细的、淡青色的灵力丝线从他气海深处蔓延而出,沿着经脉的纹路,绕过丹田,穿过膻中,最后停在了心脏的位置。


    她缩在那里,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小到像一粒嵌进他血肉里的种子。


    她不敢动。


    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和他的心跳重叠,完全分不出究竟谁是谁。


    他的妻子在他的血肉里。


    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他们合二为一,是天底下最亲密的两个人。


    这样的隐秘之感让辜云翊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


    心跳加速的直接后果就是新芽在他的心房里不得安生。


    他的心脉缠绕着她,搏动一下就撩动她一下。她极力克制不去寄生他,那种抵御本能的坚决性很快就被这搏动搞得岌岌可危了。


    “你现在之所以说话条理清晰,看上去恢复了正常,是因为你在我的心房之内,受剑心的影响。”他的声音平稳如一潭死水,根本听不出来他心底是多么热切搏动。


    ……他以前这么死气沉沉和她说话的时候,心里也是这样的吗?


    新芽被他的心跳弄得跌宕起伏,寻不到一个定处,脑子眩晕极了。


    “你若真的出来,便无法保持此刻的理智了。”


    “我既然救了你,就不能让你再入险境。放任你这样去寻一个人,甚至是逃离归墟,都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稍顿,他用一种显而易见的轻视与苛刻的语气说:“至于你的‘大师兄’,若担负了师兄之名,却还要师妹为他担心,为他寻找生路,未免也太无用了一些。”


    “他不配你叫他师兄。”


    这话说得好像师兄是什么了不得的称呼一样。


    新芽忍无可忍:“他不配他也是。事实胜于雄辩。”


    确实。


    水清音是她师兄,这是当前的事实。


    再不配不认可也没有用。


    辜云翊身子僵了一瞬,他伸手拢了一下袖口,那个动作看起来很自然,像是在整理衣袍,只有她知道,他的手指按下去的位置正是她藤蔓缠绕的起点。


    他在摸她。


    隔着衣袍,隔着皮肉,隔着经脉。


    他在摸她在他身体里的那一点痕迹。


    “不要叫他师兄。”


    他说这话时声音依然平稳得毫无起伏,可他的胸腔里震动得好像下起了极大的雷雨。


    新芽被困其中,被颠簸折腾得实在受不了,也终于扛不住了。


    她狠狠地钻入他的血脉,花蕊贴近了他的心房,一点点咬住他。


    辜云翊闷哼一声,手撑在一侧的墙上,抬头打量周围的情况。


    他外表看上去很镇定,眉目间不带一丝抗拒和迟疑,他的心却比之前跳动得更加厉害。


    新芽寄生了他,终于可以稳定下来不受这跳动的影响了,能抽出空来讥讽他:“一个称呼而已,不叫师兄叫什么?我大师兄人可好了,我很喜欢他,我想怎么叫他就怎么叫他。”


    突然就想起在辜云翊锁骨上看到的名字,新芽在他的剑心面前可以保持清醒,可这清醒让她更加无法保持对此的冷静。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别告诉她他这是后悔了。


    这算什么?


    都已经这样了他后悔了?


    他后悔了又如何?


    后悔了一切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可她又不觉得他是真的后悔了,或是对她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她始终明白不过来,一个人真的喜欢另一个人的话,再后知后觉也不会让人守三年活寡。


    他还是原书的男主,有自己的女主要搭,女主应该很快就会出现。


    她得出去。


    新芽愤恨地寄生他的身体,汲取他的力量和一些感知,试图用对付雾魇兽的方法对付他,让他放自己出去。


    这可真是大错特错了。


    如果说这一招在神智未曾全开的妖兽身上奏效,那么在谪妄君身上就是大错特错,完全害了她自己。


    几乎在她试图汲取他力量的一瞬间,她就被澎湃的海潮淹没了。


    太强大了。


    从来没有感受到过如此强大的灵力。


    只是一点点,只是冰山一角,她便被淹没得几乎溺毙其中。


    她呼吸不能,快要被铺天盖地而来的灵力淹死——死在灵力海潮之中,这死法可体面多了也快活多了,但她不想死。


    除了这样源源不断的灵力之外,随之而来的还有那阴冷的、泥泞的,更加让她无法呼吸的感情。


    她分不清那感情代表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它的沉重和压抑。


    像是隐藏着一个极大的不能为人知晓的秘密,时时刻刻需要警惕才可以。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细微的愉悦。


    她感受到他被寄生被汲取之后,产生得那细微的愉悦。


    ……神经病。


    居然有人被寄生了会觉得愉悦?


    得尽快出去才行,在神经病身体里呆久了她也会变成神经病的!


    新芽打定主意,用尽所有力气去达成目的,可这次根本不必她多费工夫,轻而易举就出去了。


    “……?”


    怎么回事。


    刚才还不肯放人,现在怎么——


    “师兄,小心!”


    熟悉的声音响起,新芽瞬间躲到了草丛里。


    急奔而来的温若笙根本来不及管她,径直随着辜云翊坠入万丈深渊。


    深渊。


    辜云翊坠崖了。


    他放出了她,是因为他坠入了万丈深渊,凶多吉少。


    前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出了意外,他顷刻间放出她,自己一个人掉了下去。


    新芽缩在草丛里面,怔怔看着温若笙毫不犹豫追随而去的背影,扪心自问,她被剑心拷问那么久,看了那么多她对他残存的感情,可她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答案是她做不到。


    要不人家是女主呢。


    要不人家结局仗剑天涯互相扶持呢。


    她什么都不是。


    她没必要做到那个地步。


    新芽阖了阖眼,缓缓变成人形。


    她看着自己略显发灰但正常不少的发色,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辜云翊救她的画面,从刚离开净业寺下山到此时此刻,每一次他带她绝处逢生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画面最后定格在他从血潮里走出来的模样。


    他鲜少那么狼狈。道袍被腐蚀,浑身上下布满了伤口,乌黑的发披散在肩上,被水湿透之后的他比妖更像妖。


    他一个人解决了血潮,新芽努力回忆,模糊想起秘境里血潮这一关是很危险的。


    血潮湖底有血蛭母,血蛭母体型巨大,像一团蠕动的肉,身上有无数张嘴,每张嘴都在不停地吸吮。它的攻击方式不是直接咬人,而是制造小型血潮,把猎物冲进湖里,然后慢慢吸干对方的修为和生命力。


    它不怕刀剑,物理攻击几乎无效,唯一的弱点是它的眼睛,只有一只,藏在身体最深处,需要穿过无数张咬合的嘴才能触到。


    很难想象这么恶心的妖物,辜云翊是如何单枪匹马迅速解决掉的。


    他身上的伤口,大约就是他追求速度附加的“赠品”。


    与魔君交手时他都不曾伤成这个样子吧?


    搞成这样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保护罩里的她吗?


    新芽每次想到这些,奔跑的步子就会更快一点。


    要快一些。再快一些。


    不快一些,她怕自己做出不理智的判断。


    他有女主保护,不需要她这个累赘去帮忙。他永远不属于她,不是她这个世界的人,她就算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搞不好还得看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新芽紧要嘴唇不断往前奔跑,她对这秘境里的法宝或是镇天印毫无兴趣,她只想着尽快逃跑。


    奔跑之中忽然被绊了一下,她跌倒的瞬间被人从后面拉了一把,眼神画面飞速变换的瞬间,她想起那漂亮的锁骨,想起锁骨上刻着的她的名字,她躁动不安又有些兴奋地喊出——


    “辜——”


    入目是染了尘的粉色锦袍。锦袍上是一张极其招人的脸,眉目风流,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浅浅的琥珀,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蜜糖,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看谁都像含着情意。


    不是他。


    是——


    “大师兄!”


    新芽慌乱地抓住他,声音里透露着振奋。


    水清音“啊”了一声,熟悉的音调抑扬顿挫道:“抱歉,让师妹失望了,我不是谪妄君呢。”


    “……”他听见了她情不自禁喊出的那一个字。


    新芽经他提醒,禁不住想起辜云翊坠落深渊的那个背影。


    他背对着她,她根本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好像是在他心房里待了一阵子,喝了他的血肉也寄生了他一时片刻,哪怕看不到脸,她也能感受到他那时的心情。


    他毫无奢望。


    他的人生也好,他的感情也好,他从来不对这一切抱有任何期望。


    仿佛是生是死,是否此一别便是永别,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


    他整个人就像是灌满了他衣袖的风,来去无踪,不留痕迹,死了也就死了。


    作者有话说:


    可怜呢前夫哥


    第40章 040 “敢问君上


    辜云翊坠入的应该是整个归墟最危险的万仞之壁。


    那是一面无限高的石壁, 横亘在秘境深处,将上层和下层的通道完全封死。


    石壁上刻满了上古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缓缓流动,仿佛活得一般。


    坠入万仞之壁会被石壁读取记忆, 用他们最深的愧疚、最痛的遗憾、最不敢面对的真相, 化为有形之物, 阻挠他们前进。


    万仞之壁下方就是归墟镇压初代魔神残骸的地方。


    深渊底部魔气浓厚, 入者皆被考验道心,哪怕是一颗剑心通明的辜云翊,进入之后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他也会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先是急速坠入深渊的□□摧残,再是考验心智的石壁,最后是邪魔埋骨之地, 一环扣一环,原书里面辜云翊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 再后来女主也没敢进去, 他们就那么走了。


    而现在,他大约意识到了深渊底部的不寻常,自身都难保的情况下, 没想着连累她一起, 将她放了出来。


    本来不在的女主在此刻突然出现,与他一同坠入无边深渊。


    他们会安全出来吗?


    还能像原书一样有惊无险吗?


    说来说去归墟提前现世都很有问题,这不是新芽这种小妖可以左右的。


    当务之急不是在这里为难迟疑心事重重,而是快点找到出口,在出现大问题之前离这里越远越好。


    新芽一阵一阵地回忆剧情,她如鲠在喉,半晌才牵强笑道:“大师兄胡说什么呢,这儿哪来的谪妄君?”


    在辜云翊来的时候当成了大师兄。


    大师兄真的来时, 她又把他当做了辜云翊。


    彼时彼刻的心情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是啊。”水清音这一路一定也很辛苦。


    他衣服脏了,脸上有伤,手里握着一把镶金嵌玉的短刀,轻飘飘地说:“这里没有,在那儿呢。”他意有所指地睨了一眼她的心口。


    新芽瞬间憋起气来,脸红得她自己都臊得慌。


    水清音见此忙把她拉过来安慰:“哎呀,师兄只是说说而已,当什么真呢?没关系啊,别难受,没事没事。”


    他轻抚着她的发丝,注意到她发色偏浅,眼珠浑浊,也意识到她经历了什么。


    水清音眼底划过怜爱之色,轻轻柔柔道:“无碍的,别担心,是师兄不好,不该同你开这样的玩笑。之前是和谪妄君在一起吗?如今分开,怕是他出了什么意外。”


    根本不需要新芽多说,他已经从一再二再而三的接触中发现了什么。


    他靠自己判断出了前因后果,低声劝慰道:“谪妄君天下第一,再危险的意外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少了我们这样的小鱼小虾碍手碍脚,他会做得更好的。”


    “小芽,不要担心了。”


    新芽勉强说道:“没有,我没有在担心他。”


    “好,你没有在担心他。”


    “我真的不是担心他。”新芽睁大眼睛,抓住水清音摸她头的手,强调道,“我只是担心别人也和大师兄一样看出什么,那就麻烦了。”


    辜云翊在她心底此刻的代名词等同于麻烦。


    谪妄君不该和一个小妖扯上关系,若扯上了,很难有人猜不到这小妖的身份。


    就像水清音现在一样,都不用她确认,就断定她曾经是谁。


    新芽盯着大师兄的眼睛,他的五官其实算不得多么完美,鼻梁不是特别挺拔,但恰到好处地撑起了整张脸的轮廓。


    他的唇色比桃色还鲜艳几分,唇珠饱满,不笑时也微微上扬,天生一副的薄情又深情的模样。


    哪怕在秘境里吃了不少苦头,他笑起来也瞧不出丝毫狼狈,稳定从容道:“这就更不用担心了小芽,你要知道不是谁都像你大师兄我这么冰雪聪明的。”


    “不是那个意思。”


    新芽用力呼吸,可她发现自己还是不太能平复下来。


    “不是让你自夸聪明的意思哈。”


    都这个样子了她还有心情打击他两句,按理说水清音该安心一点,这说明她情绪在稳定。


    但他偏偏又能从她压抑的眉眼里看出她的忧虑和不安。


    算了,没办法,谁让他是长辈是师兄呢。


    水清音慢慢牵住她的手往回走,边走边道:“小师妹别难过啊,这有什么呢?男女之事总是这样,合则聚,不合则散,就算他是谪妄君也没什么可耿耿于怀的。”


    “你要知道上天是公平的,虽然谪妄君什么都得到了,无论修为还是容貌他都是顶级的,但他也失去了小师妹你啊。”


    “……呵呵,是呢,就像鱼失去了自行车。”


    她根本没有在耿耿于怀这些,她只是不断想到辜云翊坠崖的样子罢了。


    大师兄没看见那一幕,自然猜不到全部,他能想到这些已经很好了。


    能这样想办法安慰她,也已经很好了。


    新芽垂着眼睫告诉自己要满足。


    稍安勿躁。


    要相信天道和剧情的力量。


    主角光环不会让他们出事的。


    “自行车是什么?”水清音好奇地问了一句。


    新芽耐着性子回答:“一种代替双腿的赶路工具。”


    “哈哈。”水清音毫无笑意地笑了一下,“那对鱼来说可真是连可有可无都算不上,堪称是毫无用处呢。”


    新芽忍耐了,可没忍住,抬腿踢了他一脚。


    她真没用多大力气,可水清音的反应很夸张,捂住后腰险些摔倒。


    新芽一愣,忙扶住他:“大师兄,你——”


    “无碍。没事。”他还想掩饰过去,笑着说道,“你担心就去看看好了,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位置应该在这附近吧?我们过去看看。”


    新芽这才发觉他在带着她往回走。


    她一直以为他带着她朝前方走了。


    新芽呆了呆,看见水清音站直了身子,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


    他伸手招呼她,新芽看他佯装无事的模样,难以形容心底是怎么感受。


    她一伸手抓住他,头也不回地朝反方向跑。


    “出口不在那边,那边很危险,我们别去凑热闹。”


    她执拗地拉着水清音走,水清音受了伤,之前装得好好的,那是因为她始终没用什么力气。


    现在她强行拉他走,他完全抵抗不了。


    他踉踉跄跄被她拉着,迟疑道:“但是——”


    新芽一把将他按在拐角处的墙壁上。


    水清音撞在硬邦邦的墙上,好看的脸神色一变。


    “小芽,太粗鲁了,干什么呢,冒昧了啊。”


    他嘴上指责她,表情也比较严肃,可与其说他在生气,不如说是在忍痛。


    新芽伸手拉扯他的外袍,秘境里的气候比较湿冷,水清音外袍脏污,里衣被冷汗湿透,都不知道这么贴着穿了多久。


    新芽手上一顿,被他用力按住,她抬眸与他对视,看到他警告的视线。


    “别碰我。”


    “……”新芽愣了一下,“大师兄别误会,我只是想帮你看看伤口。”


    水清音额头跳了跳,半晌才笑了一下说:“我没事,不用担心,你若不想确定谪妄君的情况了,那咱们就去找出口。”


    他作势要起身,解释说:“我真没事,一点小伤,这地方如此危险,受伤不是理所应当?”


    话是这么说,但新芽还是没放过他。


    她早就看见了他侧边的衣带,出其不意地扯开,水清音腰封一散,手连忙去捂,可还是被她拉开了。


    霎那间,腰腹那刺目的伤口映入眼帘,白皙的肌肉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痕,几乎看不见一块好肉。


    刚才被她轻轻踢到的地方泛着血红,皮肉外翻,正在冒血。


    他交叠的衣袂已经被血染红了,因为在里面才没被她发现。


    “这叫没事?”


    新芽脸都白了。


    她想到如果不是因为她,大师兄不会留在外面冒险。


    他本该安安稳稳待在护山大阵里,是她导致他被吸进这个可怕的地方。


    视线变得有些模糊,泪珠掉下去的时候被一双手温柔地接住了。


    “哎。”叹息声响起,柔和的嗓音送到耳边,“吓着你了吧?其实没事,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及根本,出去用些药也就好了。”


    新芽的泪水不但没有因此缓和一点,还愈演愈烈。


    “怎么还哭得更厉害了。”


    水清音不是第一次看女孩哭。


    可这是他第一次对着哭泣的女孩手足无措。


    他慌慌张张地替她抹眼泪,随后意识到自己手不太干净,又想找帕子。


    “糟糕。”他拍了一下脑门,“帕子都拿去止血了,乾坤戒也丢了,这会儿身无长物,也没有别的可以给师妹擦眼泪了。”


    “所以还是不要哭了吧,显得师兄很没用啊。”


    确实是有点没用。


    进来不但没救到师妹,自己还差点死在这里。


    太没用了。


    他生来就是这样的废物,不值得被任何人看得起。


    水清音无疑是个阳光开朗的男人。


    在合欢宗内,身为大师兄的他是无差评的好人。


    可很偶尔的,新芽会在他身上感觉到一些压抑和阴郁。


    就像现在,他笑着看她,她却觉得他眉眼之下藏着的神色不是笑。


    “所以衣服都这样了也没换一件?”


    大师兄很注重形象,在宗门里的时候,哪怕都是粉色的袍子,一天也要换好几套。


    现在都脏成这个样子了,他还是这么穿着,虽然不觉得邋遢,可完全不是他的风格。


    他修为低,开不了芥子,乾坤戒丢了的话,确实没得换。


    新芽想到自己的储物袋还在,立刻低头翻找:“我还有衣服可以穿,大师兄先换上我的。换衣服之前还得包扎一下伤口。”


    如他所说,他所受的伤都是皮肉伤,只要处理得当,不是什么大问题。


    还好。


    幸好。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大事,新芽简直不敢想怎么原谅自己。


    他何其无辜,要被她连累受这样的罪。


    新芽很自责,想着想着鼻子又开始发酸,她翻出自己最漂亮的衣服给水清音。


    “大师兄,这是我最好看的衣服,我都没舍得穿过,给你穿。”


    水清音麻木地靠在石壁上,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半晌,他轻抚眉心,叹息道:“小芽,大师兄虽然爱美,可毕竟也是男子,这女子的衣裙我要如何……”


    眼看着随着他说话,新芽的表情越发可怜,仿佛就要大哭一场了。


    水清音不得不话锋一转,接过衣裙道:“——穿,穿的就是裙子,你不穿我穿。”


    “大小不合适也没事,念个诀就合身了。”水清音满口答应,拿了衣服就要去换。


    新芽破涕为笑,拉住他说:“还没包扎伤口呢。”


    水清音道:“真不碍事,我自己来就行。用换下来的旧衣服包扎便是。”


    新芽道:“我有药,很好的药,我也有干净的布料给你包扎。”


    她从天衡走的时候东西都没归还。


    乾坤袋里拿出的药粉瓶子上还挂着天衡的标识。


    若是天衡剑宗的伤药,那确实是世间难得的好药。


    这些药新芽自己没用上,倒是给水清音用上了。


    水清音睨着药瓶上的天衡标志,眼神晦暗不明,不知想到了什么。


    当他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居然发呆很久的时候,新芽已经在给他包扎了。


    她清理完了伤口,撒上了药粉,将干净柔软的布料一点点缠在他腰上。


    那是——


    那是女子的贴身衣物。


    “这块料子最好的,柔软透气,包扎伤口很合适。大师兄放心,我没穿过,是干净的。”


    包扎的时候,她靠得有些近,几乎就在他怀里。刚回过神来的水清音再次走了神,他怔怔望着她的发顶,看着她有些发灰的发色。


    “被雾魇兽咬了?”他低声问了句。


    新芽停了停道:“说来话长。”


    “那就不说了。”


    没有让她长话短说,而是让她不要说了。


    水清音脸色有些泛白,这是失血过多的表现。


    秘境里危机四伏,随时可能出现敌人,哪怕不是敌人或者妖兽,只是修士们,也足够他们喝一壶。


    合欢宗弟子,一个人族带着一个妖族混迹此处,谁见了都要说他们不安好心。


    如此危险的地方,他们却在磨磨蹭蹭的包扎疗伤。


    水清音凝着新芽的侧脸,她很认真很关心他的伤口,好像完全将之前还牵肠挂肚的谪妄君给抛在了脑后。


    为他这样一个废物甚至不管谪妄君了吗?


    值得吗?


    水清音忽然将新芽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了。


    新芽怔了怔,抬头想说什么,又被水清音捂住唇舌。


    无需他解释什么,她很快知道这样做的原因。


    有人来了。


    还是不好对付的人。


    “君上,前面应该就是万仞之壁了。下了万仞之壁就能见到魔神的残骸,镇天印应该就在那里面。”


    这声音——


    “书上是这样写的?”


    是兰坠夜的声音。


    “正是。先辈留下的古籍上便是如此记载的。”


    九霄兰氏世代镇压魔神残骸,他们有古籍记录归墟的情况再正常不过。


    “你们守在外面,我先过去看看。”


    兰坠夜想自己进来,被属下阻止。


    “君上不可,万仞之壁危险重重,还是我们先下去一探究竟您再过去吧!”


    属下是好意,为君上不惜付出自己的性命。


    可惜世事不允许他们这么做了。


    “那是什么?”


    “是剑痕。”


    “缚丝剑的气息……”


    “君上!”


    显而易见,兰氏发现了辜云翊留下的痕迹。


    兰坠夜完全等不了,已经朝这边单枪匹马地过来了。


    兰坠夜是辜云翊之下的万年老二。


    可那是相对辜云翊而言。


    若是对上新芽和水清音。


    两个废柴对视一眼,都想到了要跑。


    可他们一个还神志不够清醒,一个重伤在身,要跑也非常难了。


    水清音三两下套好新芽的裙子,拉着她没走出几步就听见鹤归君冷厉的声音。


    “谁在那里?”


    新芽瞪大眼睛,心知这个时候遇见兰坠夜可就麻烦了。她不管不顾地拉着水清音要跑,水清音很配合,奈何鹤归君的速度更快。


    “还想跑。”


    灵鹤仙剑刺入他们身前的地面,新芽狼狈地后撤一步,身边传来大师兄隐忍的痛呼。


    “没事吧?”她紧张地抱住他的手臂,担心地摩挲了一下他的腰腹。


    水清音有点无奈,按着她作乱的手道:“没事。”


    她再摸下去可就不一定没事了。


    兰坠夜追上来,发现居然是新芽的时候,眼神骤然变了。


    身后有族人跟来的脚步,他猛地回头呵斥:“站住,别过来。”


    随后他再次望向新芽,新芽也转头看向了他。她身边站着与她亲密无间的水清音,身后是神色飘忽的鹤归君,鹤归君将他们上下一扫,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他那是气笑了:“怎么,你这是觉得男人满足不了你,已经开始找女人了?”


    “……”


    显而易见。


    鹤归君把穿着她裙子的大师兄当成女人了。


    这话说得属实不怎么好听,什么男人女人,她找什么了?


    她就不能有个朋友,和她在一起的就全都被一杆子打成猎物了??


    新芽匪夷所思地看着他,鹤归君有要务在身,要去和辜云翊抢镇天印。如果他也下了万仞之壁,那辜云翊就有靠谱的帮手了。先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过程都是要和辜云翊一起对付魔气就够了。


    新芽想了想道:“谪妄君就在前面的万仞之壁下,已经下去一段时间了,你最好行动快一点,不然怕是连汤都没得喝了。”


    这话成功说动了鹤归君,兰坠夜几乎就要转身离开,可他偏偏还是没有。


    “你怎么在这里?”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个不对劲,俊秀雍容的眉眼锁定了她和水清音,“你们两个怎么进的归墟?”


    “合欢宗的人来归墟内部,所图为何?”


    鹤归君是九霄兰氏的家长。


    质问起罪人来,那气势可不是一般人可以相比的。


    他略过新芽,眯眼盯着背对他的水清音:“此人是谁?为何从头到尾背对本君?在害怕?”


    若害怕鹤归君,那就说明心虚。


    心虚就说明有鬼。


    舒新芽还一再引他离开。


    他们有问题。


    兰坠夜再是着急也不想放任他们如此。


    他说不好自己是怎么回事,眼睛锁定那两人紧握的双手,新芽的手他知道是什么样子,素白修长,但在他掌心就是想小小一团。


    如今看来,她在身边那“女子”手里也是小小一团。


    那女子很高。


    高得有些离谱,几乎和他差不多了。


    不对——


    “哎呀,鹤归君这是说哪里的话。”


    矫揉造作的夹子音传来,直把新芽听得浑身麻痹,脸色大变。


    她不可思议地望向转过身来的水清音,本就生得魅惑的大师兄换上女装,简直就是一位脉脉含情的大美人。


    要说男子的发髻凌乱起来,还真是分不清男女的差别。


    都是长发就这点方便,假扮起女子来都不需要过多装饰。


    “奴家哪里是怕鹤归君。”水清音衣袖掩唇,只露出一双魅惑的眼睛来,“奴家只是从未有机会得见君上风姿,一时有些激动情怯罢了。”


    “敢问君上可曾与人双修过?要不要和奴家试试?”


    兰坠夜:“……”


    教养良好的鹤归君极度忍耐,才没直接吐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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