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1 偷来的关注
好恶心的女人。
兰坠夜多看一眼都觉得难受, 只能挪开视线去看新芽。
“不管你们合欢宗的人是怎么进来的,所图为何,都立刻打消念头。”他一字一顿道,“迅速离开, 否则你们必死无疑。”
他话说得吓人, 水清音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柔弱无骨地靠到了新芽身上。
他急促地呼吸着, 仿佛真的被吓得不轻,新芽感觉到他身体肌肉紧绷,应该是伤势有些恶化。
刚才上药的时候还没事的,怎么会这样?
兰坠夜厌恶地看了一眼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女人,强忍了半天还是说:“别让她靠着你, 你怎么那么随便,什么人要亲近你都可以?”
新芽心烦死了, 也不惯着他了:“说得真有意思, 我随不随便你还不知道吗?我让你亲近了吗?”
还真是。
她拒绝过他。
送上门的高修都不要,一门心思拒绝他。
兰坠夜的表情霎时变了。
在身后万仞之壁下发生异变的时候,他的表情更难看了。
秘境天摇地动, 地面出现裂缝, 所有人都陷入了地裂。
“镇天印!”
有人惊呼出声,判断出地裂的原因。
是的。
是镇天印。
镇天印动了。
有人拿到了它。
“该死。”
兰坠夜再不迟疑,在地裂里御剑奔向万仞之壁。
新芽则被水清音紧紧抱住,哪怕他遍体鳞伤,已经被她连累到了这样的地步,仍然努力保护着她,让她不被深陷的地裂和砸下来的碎石伤到。
他刚换上的裙子都被碎石割破,白皙的手臂脊背擦出不少伤口, 新芽听着他凌乱的呼吸,缓缓将脸埋进他怀中。
他以为她是害怕了,抱着她在闪躲中寻找一个可以站稳的平台。
地裂来得突然,大家都在下坠,他一手抱着她,一手还要用短刀不断刺入墙壁缓冲。
就这还分出心来安慰她:“小芽别怕,师兄保护你呢。”
明明没有强大的修为。
明明身上还有重伤。
可说出保护她的话却那么随和自然,轻柔舒畅。
不是他对自己的修为有信心。
是对他可以付出一切来为一个人博出生路比较有信心。
他其实做好了一命换一命的准备。
从进入归墟开始就是。
明明他们萍水相逢,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可他却可以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只因为担了师兄妹的名号。
水清音对情分的重视,远不像他表现出来的合欢宗浪荡子形象一般。
“大师兄。”
“啊?嗯。”
“靠后。”
“什么?”
“我来。”
水清音错愕地望向从他怀中抬眸的姑娘。
“我来保护你就好了。”
她从被他抱着,换作撑住他的身体,当着他的面缓缓化为妖体。
不单单是菟丝花的妖体,还有雪白的皮毛,近乎狼的身躯。
“这是——”
早都说了,新芽打败了雾魇兽的首领。
她寄生了对方,得到了对方的力量,之前不用是因为辜云翊在,不需要。
她也不希望化为这个形态,既影响心智又不太好看。
她还没彻底驯服这道血脉,还需要时间,被影响心智乱来的话就不单单是难看的问题了。
可现在顾不得那些了。
新芽化为缠着花枝的白兽,驮着狼狈不堪的女装大师兄,朝着地裂的空隙飞奔而走。
上是上不去的,停也停不下来,那就干脆沉下去。
从地裂的缝隙里穿梭出去,看看这地方到底是要怎样。
原书没写镇天印被取出来后归墟会变得如何,这本书的原文已经没有任何参考价值了,新芽便不再去思考那些。
水清音愣愣地趴在她的背上,双臂紧紧抱着她毛茸茸的脖子。
他呆了许久,才结结巴巴道:“小、小芽,你慢点,师兄害怕。”
新芽不解地回眸,似狼的眼眸里露出困惑。
怕什么?刚才那么高那么陡峭都不怕,现在怕?
水清音把脸埋进她的皮毛里,呜咽说道:“我怕狼!”
新芽:“……”
新芽没能安抚大师兄的怕狼。
因为她发觉了地裂的原因。
她在满眼的碎石和灰尘里,看见了端坐在浓烈魔气之中的谪妄君。
他的状态也不怎么好,衣衫零落,形容狼狈。
他长发未束,漆黑如瀑,被风吹得覆了半张脸也不去拨,只淡淡垂着眼,那密而长的眼睫在颧骨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始终垂眼望着手里的东西。
那是——
镇天印。
他没死。
还拿到了世间至宝。
真厉害。
跑吧。
赶紧跑。
镇天印一出,这归墟里的妖邪恐怕不管好坏,都得被弄死。
新芽连忙调转方向,却在那之前看到辜云翊先望过来。
他手里拿着镇天印,视线定在她的位置,将她花不花狼不狼的样子尽收眼底。
然后刚刚还看着很好的人突然就开始吐血。
大口大口的黑血喷溅而出,镇天印将他的血全都吸走,辜云翊倒在血泊之中,那双漆黑的眼睛始终定在她的方向。
他一手握着镇天印,一手朝她伸过来。
新芽呆了呆。
镇天印散发出慑人的光芒,那光芒几乎要索走一切妖物的性命。
新芽是妖。
她感知到了毁天灭地的力量。
她不敢靠近,他也绝对不是在向她求救。
谪妄君怎么会求救呢,他又不是她和大师兄这样的废物。
新芽不敢犹豫,多犹豫一秒她可能就会被镇天印炼化。
她调头就跑,没有回过头。
辜云翊倒在血泊里,仍在不断吐血。
他紧紧握着镇天印,双眼一眨都不眨,一直定定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不是一个人,还带着另外一个人。
为了救那个人她可以做任何事。
可面对他的求救,她无动于衷。
没人会觉得无敌如谪妄君也需要救助。
可她以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她从前很担心他很关心他。
果然偷来的关注是靠不住的。
辜云翊双眸黯淡下来,任由血液和镇天印的力量将他吞没。
他一直不肯阖眼,眼睛长久不眨,不可避免地泛上了绯色与湿意。
绵延的泪水从他眼角滑落,叫人分不清是生理性的还是什么别的。
在秘境彻底塌陷之前,新芽带着水清音成功逃了出去。
重新站在现世的地面上时,她情不自禁地舒了口气,缓缓化为人形。
趴在她背上的水清音因为惯性与她滚在一起,两人交叠翻滚了很远才勉强停下来。
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新芽是寄生了雾魇兽首领,得了不错的力量才有本事逃出来。
其余没有这样机遇的修士,大部分都死在了坍塌的归墟内。
新芽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满脸灰尘,狼狈不堪地望向近在咫尺的脸庞。
水清音压在她身上,和她一样凌乱地呼吸着。
他蜜色的桃花眼定定凝视她,碎发落下来,丝丝缕缕地拂过新芽的面颊,勾起她浑身难耐的痒意。
“大师兄,没事了。”
她试着抚摸他的脊背,让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没有狼了,也没有归墟了,我们逃出来了。”
水清音身子骤然一松,重重地压在了她身上。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呼吸凌乱沉重,带起劫后余生的庆幸。
新芽也觉得很庆幸,只是他们还来不及高兴多久,就先出狼窝再入虎穴了。
“抓起来。”
密集的人影包围了他们,两人迅速分开,换做背对背坐着。
高大的身影快步走来,影子几乎将坐在一起的他们完全笼罩。
鹤发童颜,青衣拂尘,是玄衡真人。
“合欢宗弟子。”他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们,下令道,“抓起来,这个时候从归墟里出来,肯定不简单。”
“是!”
镇天印被夺,归墟坍塌,能从里面逃出来的人是凤毛麟角。
新芽和水清音不是正统修士门派的弟子,自然要被守在外面的天衡弟子关起来。
他们需要确定他们没在秘境里做手脚,这秘境突然现世又是不是与他们没有关系。
——归墟出现在春涧山,春涧山是谁的地界?合欢宗。
很难说合欢宗会不会在这里面插了一脚。合欢宗宗主花想容是妖族,妖邪再粉饰太平也不是正统,李玄衡一直在等着他们露出破绽,现在机会来了。
他早就想解决这个看似中立的麻烦,绝不会错过今天。
“给合欢宗宗主发传音,叫她带着解释来赎她的弟子。”
李玄衡再次下令,目光从新芽脸上划过,神色略微停顿。
新芽心跳加快,等了半天,没等到他多说其他,只看见他冷淡地转身离开。
其余天衡弟子自然也认出了她,他们有的支支吾吾,仿佛迟疑,但最终都和宗主一个态度,装作从未认识过她。
和她之前预想的一样。
一旦她加入合欢宗,天衡弟子只会装作不认识她。
他们才不希望和一个合欢宗弟子扯上关系,对方还是妖族。
新芽不想坐以待毙,若真被这么抓起来,还要连累师父来赎他们,岂不是成了诱惑师父上钩送死的诱饵?
绝对不行。
她已经连累了大师兄,不能再连累更多人。
她当即转头要和水清音合计一下怎么做,却看到他的视线刚刚从玄衡真人的背影上收回来。
他微敛双眸,沉默安静,一点都不像平时的他。
“大师兄?”新芽低声唤他。
水清音看过来,轻声说:“安心,让师父来就行,天衡必然想借此机会彻底剿灭合欢宗,师父来了没好果子吃。”
“……”新芽嘴角抽了一下,“那还让师父来?”
水清音理所应当道:“师父救徒弟不是天经地义吗?小芽,你放心,师父可比师兄强多了,师兄是废物,师父可不是,你要给她一点尊重,她能搞定的。”
“她来之后咱们就想法子逃走,善后的事情交给她。”
话是这么说,可新芽不能从容接受,她抿唇要说什么,水清音直接道:“我知道你想自己找办法离开,可咱们说不清楚是怎么进的归墟,那些所谓的正统修士也不会相信我们。他们认定了我们有问题,即便胡乱按一个罪名给我们,也不会放我们走。”
“我可以——”
她可以去找辜云翊。
她下意识地认为,辜云翊一定会放她和大师兄离开。
可这话没能说出来。
她呆呆地望着远方,水清音意识到什么,顺着看过去,就看见天衡摆出了刚才面对他们时截然不同的架势,恭敬而小心地迎谁回来。
就连玄衡真人也没了那副凛冽陌生的威严,他快步走上前去,与一对男女会和。
女子是温若笙,她满身是伤,面上也有伤口,可这一点都不影响她的凌厉与果敢。
她不是一个人站着,是两个人一起,谪妄君昏迷不醒地靠在她的肩头,唇角布满黑色的血污。
“君上!”
“云翊!”
李玄衡和弟子们激动地围上去,温若笙马上把辜云翊交给了李玄衡。
她受了伤,撑着师兄走到这里已经很难了,实在撑不下去了。
沈青岚赶紧扶住她,温若笙回眸,感激道:“多谢长老。”
沈青岚叹了口气,询问她:“这是怎么了?云翊出了什么事?”
所有人都去看温若笙,温若笙并不怯场,认真解释道:“师兄拿到了镇天印,我去的时候他险些被埋在塌陷的秘境里,他昏过去了,灵力紊乱,时有呓语。”
温若笙心有余悸道:“我将师兄背了出来,长老们快给师兄看看吧。”
她没说的是,当时谪妄君昏了过去,看上去简直像是死了一样。
她不敢想象自己如果去晚了,或是没出现,那他会不会真的死在那里。
温若笙虽然没说这些,可她的神色勉强,眼底仍有恐惧,旁人一看就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况。
“好孩子。”李玄衡一边接住辜云翊,一边感慨道,“不愧是温师弟的女儿,真是个好孩子。”
“快带云翊回营地去,命所有长老前来为云翊诊治伤势,确认一下镇天印在他体内何处。”
李玄衡很快做好了决定,天衡弟子们气势汹汹浩浩荡荡地走了。
就这还没忘记带着新芽和水清音。
新芽被当做囚徒那样囚着,一步都不想挪动。
“快走!愣着干什么?”
有些面熟的男弟子不苟言笑地赶她,新芽看了他一眼,对方立刻瞪回来。
“看什么看?”他不屑道,“妖!”
新芽没有说话。
对方看她不说话也不走,有些着急地想踹她一脚。
行动之前很迅速地被人阻止了。
“干什么呢?”
熟悉的女声传来,新芽侧目一看,是兰香河。
“兰师姐。”
男弟子立刻低头退后。
兰香河缓缓走来,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新芽,对男弟子说:“退下吧,我来带人。”
男弟子不疑有他,立刻道:“是。”
新芽面无表情地停在原地,不管换了谁来她跟前,她的反应都很淡漠。
她的心思根本没在眼前。
她满脑子都是辜云翊毫无声息的样子。
他看上去就像是死了一样。
可他怎么会死呢?
他不是真的死了,只是看上去像而已。
仅仅只是像,没什么需要在意的,现在他回到了天衡剑宗,身边有那么多大能,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女主救了他,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想必现在他心里对她这个妖孽该毫无好感了。
万事最怕比较,物品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现在不走一会儿还是要走,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兰香河不耐烦地催促新芽,“不会还指望君上来替你出头吧?”
她意味深长道:“君上现在昏迷不醒,恐怕是顾不上你了。”
“就算醒着,我想他也不会再管你了。”
新芽知道这是实话。
以前可能还不一定,以后应该确实是如此。
他不会再管她这样一个忘恩负义的妖了。
他救了她那么多次,可最终她却在他朝她伸出手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办法。
她也没有办法。
当时那种情况,她若回去必死无疑。
镇天印不伤修士,修士还死伤惨重呢,她一个妖族靠过去必然十死无生。
比起送上自己性命也不一定能救的辜云翊,还不如试着带大师兄逃出来。
新芽低下头,正要迈步,就听见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她眉目一顿,看见雪白的僧袍一角出现在视野里。
“这位檀越,请放了这两位合欢宗弟子吧。”
兰香河错愕地望向来人,诧异道:“一叶法师?您这是?”
来人正是在秘境里与新芽失散的一叶。
他雪白的僧袍不见脏污,虽然风尘仆仆,但一切安好。
他虽没寻到新芽,却不难判断出新芽在归墟内经历了什么。
他看了看与她相依的那位男子,他甚至还穿着她的衣服。
——旁人或许看不出水清音是男子,但他认识他,知道他是谁。
“他们并非坏人,进入归墟是个误会。”
一叶分明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去的,甚至可能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没做坏事。
可他还是这样说了,甚至说得十分肯定。
“如今多事之秋,檀越可尽快回到天衡营地。此二人之事,自有贫僧向玄衡真人解释。”
法师身上有一股檀香味,是在寺庙里住了二十年,骨头缝里渗进去的。
这股淡淡的香气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甚至产生相当的信任。
兰香河有点微醺,却并未失去理智,她有些尖锐地说:“法师这是在为他们做保吗?”
新芽忙要开口,被水清音按住。
她蹙眉回眸,见水清音放松地望着天上。
“哎呀哎呀。”
不等法师坦白自己就是要做担保,花想容已经从天而降了。
“抱歉抱歉,我这两个弟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二话不说拎起新芽和水清音,一手一个飞了起来。天衡弟子想要阻拦,但现在所有主力都聚集在辜云翊身边,这里的人没一个是花想容的对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把人带走。
“我这就把两个不成器的晚辈带走了,秘境刚刚消失,诸位还有许多善后的事情要做,就不打扰诸位了。若之后玄衡真人有什么要问的,尽管来信给我便是。”
花想容不给兰香河等人反驳的机会,抓着人就跑了。
跑路速度之快,简直将合欢宗绝学贯彻到了极致。
新芽眼睁睁望着人群越来越远,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直到耳边响起师父的自夸:“怎么样,你们师父是不是很厉害?带着你们在修士包围圈里随意进出,刺不刺激,潇不潇洒?”
“……”
潇洒,很潇洒。
新芽被拎着衣领,抬手给她鼓掌。
花想容来不及得意就被大弟子打击了。
“师父早就来了,躲在一边鬼鬼祟祟等着天衡的长老宗主全都走了,法师又出现转移天衡弟子的注意力,你这才敢现身,确实挺潇洒挺刺激的。”
“……”
真实情况被揭穿,花想容不怒反笑:“你懂什么,这叫战术懂不懂?你以为人人都是谪妄君那样的大英雄,做什么都可以直来直去,不绕弯子?”
“是,师父说的是。师父最懂逃命的战术,弟子还有得学呢。”
花想容:“新芽,你大师兄怎么没死在秘境里呢?归墟真塌了?没塌我把他送回去再压一压吧。”
新芽:“……”
真热闹。
热闹到她很难再胡思乱想。
她突然伸手掐了一下水清音的腰。
水清音立刻痛呼一声。
“师父,大师兄没死但也快了,他血都快流干了。”
花想容:“掐得好掐得好!叫你不尊师重道,有人治你了!”
水清音哀怨地看了新芽一眼,新芽垂下眼,低头注视着越来越远的麻烦聚集地。
修士们在春涧山安营扎寨,恐怕短时间内不会离开。
她和大师兄出现在秘境里又强行逃走,等主要人物腾出空来,合欢宗一定会被诘问。
哎。
都是她的责任。
不过今天离开也确实有些过于顺利了。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新芽收回视线之前注意到了兰氏的鹤旗。
熟悉的马车停在那里,她远远就能看见握着灵鹤仙剑的鹤归君。
他淡淡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这么远的距离她居然也能看清他的表情了。
……修为增加了。
按照修士的修为来算,她现在最少筑基七八层了,说是大圆满都不为过。
新芽盯着兰坠夜那个淡定到有些诡异的表情,隐约意识到今日的顺利恐怕与他有关。
事实确实如此。
待新芽三人彻底离开之后,兰氏弟子便来向兰坠夜禀报:“君上,已经为合欢宗宗主行了方便,她会知道我们助她脱身。”
兰坠夜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弟子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问:“可君上,咱们为何要帮合欢宗?这摊浑水可不好沾染,若天衡怪罪起来——”
“天衡。”兰坠夜轻笑一声,“天衡算什么东西?”
弟子瞬间闭嘴。
“一群自视甚高的野蛮人罢了,在兰氏头上作威作福的日子多了,你们竟也习惯了?”
兰坠夜靠在廊柱上,昏暗的天光映出他半张脸。
那是怎样一张脸?
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眉毛细长上挑,眉尾微微扬起,带着天生的不可一世的倨傲。
“天衡根本什么都不是,也配与兰氏平起平坐这么多年。”兰坠夜轻蔑不屑道,“如今还拿了镇天印,岂不是更要嚣张。”
他缓缓笑起来,那双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瞳仁里像有碎冰在浮动,冷而亮,亮而远。
“拿了镇天印又如何,也要有命用才行。辜云翊不是昏迷了?能不能醒来还得另说。若他能醒来——”
那就想法子从他手里得到镇天印。
兰坠夜想起新芽,想到她无端出现在归墟。
她确切知道辜云翊的位置,不难明白她与辜云翊仍有纠葛。
辜云翊是个没有弱点的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天衡的旗帜,是不可翻越的高山,但从他成亲开始,一切就有了转圜之地。
如今他和离了,看似没了唯一的弱点,兰坠夜却觉得,这才是真正暴露弱点的时候。
他轻抚着手上的家主扳指,低声吩咐道:“给花想容传信,告诉她,本君作为春涧山的主人,要尽地主之谊,与合欢宗诸位见上一面。”
合欢宗就在春涧山,春涧山属于九霄兰氏。
他们在这里这么久,没给兰氏上过什么供,兰氏也懒得搭理他们。
作为最古老的世家,他们眼高于顶,根本没把合欢宗放在眼里。
但现在不一样了。
“信里写明,本君会亲自过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镇天印总会回到他手里。
他亲自去合欢宗,合欢宗不敢不迎接。
若不大开山门将他好好迎进去,那就等着全宗滚出春涧山吧。
兰坠夜直起身要走,话说完了,他准备再去天衡那里看看辜云翊的情况。
尽管他希望他一辈子都醒不来,可装也要装出心急如焚的模样。
只是没走出几步他便停下来,侧眸对属下道:“……备一些点心,我私下拿着。一定要有山楂糕,多糖少酸。再准备些胭脂首饰,我瞧母亲前些日子戴的翠玉坠子就不错,寻一块类似的拿来。越绿越好。”
“是,君上。”
兰坠夜吩咐完了就继续往前走,走出很远突然冷了脸。
准备这些做什么呢。
真是疯了。
难道没这些东西还办不成事了不成。
兰坠夜倏地回眸:“什么都不用准备了。”
属下:“……是,君上。”
作者有话说:
我这波天肥!大家点点营养液,谢谢姐妹们!
第42章 042 “法师让你
新芽安安稳稳地回了合欢宗。
谪妄君出了大事, 现在没人有工夫来找他们的麻烦。
她坐在水清音床榻边,看着脸色苍白沉沉睡着的大师兄。
他一回来就晕过去了,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外面强撑完了,回到可以安心的地方, 就再也支撑不住了。
新芽和师父一起将他带回住处, 师父给他疗伤之后就走了, 新芽单独留下照看他。
其实师父很想知道她在归墟里发生了什么, 不过约莫是看她和大师兄实在太惨了,话到了嘴边最终也没问。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没必要再提他们的伤心事。
总归徒弟领进门,责任在师父,花想容嘴上再怎么不着调, 也会为他们摆平后续。
这就是有师父的感觉。
以前在天衡剑宗的时候,李玄衡和辜云翊之间的相处模式恰恰相反。
新芽总见辜云翊给天衡给李玄衡收尾, 很少见李玄衡为他做什么。
大长老云沧海还比李玄衡更像师父一些。
想到这些, 不可避免地想到最后见到他时他的样子。
他毫无声息地靠在李玄衡肩头,手臂无力地下垂,连他的剑都握不住了。
他失血过多, 脸色苍白如纸, 镇天印不知所踪,但听李玄衡所言,应该是在他体内。
镇天印居然在他身体里。
看来以后得躲他远远的才行,不然那东西就是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把她炼化吸纳。
不对,想什么呢,她本来就要离他远远的,而不是因为镇天印在他身体里才需要彻底远离。
新芽使劲甩了甩头, 用心照看昏迷的水清音。
水清音的状态很差。
这还只是皮肉伤的后果。
可以想见辜云翊那个情况——
算了。
他怎么能和大师兄相提并论。
他是何等修为,哪怕伤得重一些也不会有事的。
窗前似有人影闪动,新芽顿了顿,起身走了出去。
她拂开帘子来到门口,看见了等候在此的一叶。
法师没受什么伤,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打扰你了?”瞧见她,法师转过身来,秀丽的眉目在她面上略一停顿,“你也该去休息。水檀越无大碍,不必过于担心。”
新芽扶着门边,点点头说:“嗯,看大师兄安心睡下,我也打算回去休息了。”
四目相对,一叶忽然不知该和她说些什么。
他这次来其实是来道别的。
再见的话已经在唇边,可不知为何就是说不出来。
该走了。
无论如何都该走了。
当初既然拒绝了,既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了对不起,既然为了打消自己心底不该有的念头主动进了禁闭室,那就该一直坚定下去。
不该做个三心二意反复无常之人。
理智一再让他开口,可他开口之后除了唤她的名字,什么都说不出来。
“……新芽。”
“你要走了是不是?”
他难以启齿的话,她大大方方就说出来了。
“那就回去吧,也在此地耽搁好久了,想来窥素大师也需要你回去告知这里发生的情况。”
新芽笑着说:“快回去吧,我这里一切安好,以后也会好好的。天衡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我有宗门有师父庇护,总不会走投无路。”
所以没什么是他需要操心的了。
既然他下山是历练佛法,是普度众生,是不忍看她堕入妖道。
那结果已经得到,是他所希望的那样,便不必再滞留了。
他应该走。
应该就此顺着她给的台阶下去。
可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法师慈悲的眼底蔓延出复杂的神色来。
“你那时被师父关起来的事,我不知道。”
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让新芽十足得愣住了。
“我自请进了禁闭室,出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青年悦耳的声音堪称清澈,饱含的歉疚一览无余,“对不起。”
他又说了对不起。
一次不够,还是两次。
“新芽,对不起。”他阖了阖眼,双手在心口合十,低声道,“让你受委屈了。”
“……”新芽手紧紧扒在门上,半晌才笑着说,“哪里受了什么委屈?快别这么说,也就是听了七天七夜的经文而已,窥素大师人很好,没有伤害我,还放我走了呢。”
她试图动摇佛子的道心,还能好端端离开净业寺,已经是住持大师格外开恩了。
他能在分开之前说起这些,她心里就没有任何遗憾和困扰了。
新芽彻底舒展眉眼,温声道:“阿叶,不要在意那些,已经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这本该是他需要也认可的几个字。
可听在耳中不但难以接受,心脏也忍不住瑟缩起来。
一叶静静地看她许久,开口说道:“怎会不委屈?”
“合欢宗的锁心殿里没有光,我在里面待了十个月。”他一字一顿道,“我每天都在想,你那时在黑暗里听师父师祖们念经受戒,是不是同我的在锁心殿里的感受一样。”
“……”
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他不应该说这些。
新芽的面色变了变。
她希望两人好聚好散,可他如果再说下去,就很难达成这个目的了。
也不是说她会因此怨恨,她现在是真不在意了,也觉得自己当初就不该开口。
她不该因为一己私欲就说出那些话,既扰乱了阿叶也扰乱了对她有恩的净业寺。
说到底都是她的不对,那七天七夜的经文就算是赎罪了。
虽然七天七夜的煎熬确实让她精神上受创,她离开之后很快就因为神魂紊乱出了意外,被其他妖族捕猎,可那也不能怪到他头上。
他只是拒绝了一份本就不该存在的感情,他又有什么错呢。
“好了。”新芽试着终止话题,“说到这里就可以了,都已经过去了,时辰不早,你该出发了。”
她走下台阶,回眸看站在台阶上的他:“天色很晚了,再不走就要赶夜路。快出发吧,我也回去休息了。”
“……”
她要走了。
这次分开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初初下山找她的时候,一叶真的没想过要发生什么。
可好像从找到她那一天开始,一切就朝着完全预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
再是青涩不懂,他也明白此刻的心情代表什么。
什么圣人法师。
什么得道高僧。
他根本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把私心藏得很好的凡人。
他对她说对不起,让她放下,让她收心,他说自己皈依佛门,不能回应她,他们只能做点滴之交的道友。
可到头来勿论什么佛门了,他连如来什么模样都快不记得了,只看得见眼前越来越远的背影。
她的名字他念了十几年,比任何经文都熟悉,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修行,也许算吧,修行的尽头不是成佛,是认清自己——认清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放不下的人根本不是她。
“新芽。”
他有些突然又不那么突然地开口,叫住了即将消失的新芽。
新芽顿了顿,回眸望向仍然站在台阶上的他,手不自觉攥紧了裙摆。
她看见他笑了一下,本就秀丽的面容在展颜一笑时更添动人心魄之姿。
法师生得姣若好女,温温柔柔笑起来的时候,更有些秀气的雌雄莫辨之感。
其实他还很年轻。在动辄几百岁的修界,他也不过和她年纪相仿,只比她大上几岁而已。
他从小长在寺庙里,什么事都是师父和长老们教的,从经书上读到的。他能做出什么选择说出什么话,都在大家的意料之中。
新芽想起刚穿书时,她被困在花里的无助,那每日来看她的小沙弥,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别害怕,我会好好养你的。”
那么小的他认真对她许诺,并且日复一日地践诺。
那时候她煎熬苦楚,每日都靠他来说话陪伴才能度过。
这样好的开始实在不必不欢而散。
新芽笑起来,想要好好和他道别——
“你能等我吗?”
……什么?
新芽呆了呆,错愕地望着他。
一叶站在台阶上,音调始终带着他独有的温度。
和他说话她从来不会觉得冷。
她忽然产生了被他拒绝那天才有的心情。
那时蝉在叫,风在吹,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低下头,双手合十对她说:“……新芽,对不起,我已皈依佛门。”
此时此刻,画面仿佛与那日重叠,当时说了对不起的人,这次跟她说:“能不能等我回来?”
他破戒了。
不是在锁心殿那天才破的。
是早在寺里的时候就破了。
他下山不是历练,是找她。
他告诉自己这是修行,是普度众生。
可他现在也知道,他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他找了三年,走了九十九座山,渡了一百零八条河,最后来到了合欢宗。
黑暗里他听见她的声音,闻到她的味道,便在想,如来太远了。
如来实在太远了。
而她就在眼前。
人总不能那么贪心,什么都想要得到。
既然已经没办法做到心无挂碍,了无牵挂,那便不要再拿一颗尘世之心回去玷污佛法。
一叶缓缓走下台阶,慢慢摘掉了腕间的佛珠。
“你等我一月。”他站在她身前定定说道:“若你还愿意,等我一月,我回来找你。”
“……回来找我是什么意思?”新芽迟钝地询问,心跳得快要飞出嗓子眼。
一叶直直地望着她,眼底坦然清澈,看不出任何为难纠结,更没有丝毫的犹豫惧怕。
“我还有一个名字。”他这样对她说。
新芽更懵了:“……什么?”
“兰阶,这是我剃度之前的名字。等我回来的时候,便用这个名字唤我吧。”
话说到这里他便走了。这次走时他很果断,步伐从容不迫,意态自然随意,好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却又让人看出鲜明的坚决来。
新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当一个出家人告诉你他剃度之前的名字,让你再次见面的时候这样叫他,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不。
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呢。
不对。
新芽使劲甩了甩头,几乎以为还是身上雾魇兽的影响没有消散,还在出现幻觉。
眼前已经没了法师的身影,只留下空空荡荡的一片,她孤身一人站在那里,许久之后,她听见一声叹息。
“哎,我是不想开口的,毕竟这个时候开口显得我好像个听墙角的怪人。”
窗前趴着一个人,是醒来的水清音。
他手托腮睨着满脸怔愣的新芽,仁慈地为她解惑道:“小芽,你没听错,法师让你等他回来,他要为你还俗呢。”
……
自古以来,净业寺还俗的僧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他们声名狼藉,走到哪里都会被指指点点,虽不至于人人喊打,但也差不离了。
法师是书里人人心目中不可亵渎的白月光。
他到结局都没有染上任何尘埃,始终维持着他的人设。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新芽立刻想要追上去告诉他,她不会等他的。
她不需要他这样为她背负骂名,不需要再在一起。
她已经没有任何幻想了,他们都在各自的地方好好的就行。
哪怕不惧骂名,还俗也要脱一层皮。他还是净业寺的佛子,是未来最能证道佛法的人,可以想见窥素大师会多失望,会对他说出怎样的话。
新芽简直不敢想一向崇敬尊重师父的一叶会多难过。
她不要他背负骂名,也不要他遍体鳞伤,她不会等他的。
可他大约知道她回过神来会怎么做,已经走出很远,她怎么追也没追上。
新芽冒险在这个关键时刻再次跑出合欢宗,追了很远的路都没见到他的身影,她只能停下去想就算在一起了又能怎样?
也许一时片刻是欢愉的,可天长日久下来,未来但凡某一日他们吵架了甚至分开了,他恐怕都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她背负了这样的责任,可能也永远都没办法坦然与他磕绊甚至分开。
没有可能的。
不会有好结果的。
可人追不上,新芽也没办法,只能先回了宗门。
她不希望再因为自己乱跑给合欢宗惹上什么麻烦了。
回了宗门开始,她就哪儿都不去,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
修炼是修不了的,多事之秋,出不去,窝边草也吃不得,就只能干瞪眼。
她是怕被天衡找上门怕出现更多麻烦才这么老实。
她没想那么多。
真的没想难么多。
她绝对没有在等谁回来。
她只是按照以前的习惯一样,每日都在画正字,计算自己在这个世界多少天了。
在她画完六个全新的正字时,合欢宗开门迎人了。
新芽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她看见——
“我没看错吧,真是九霄兰氏的鹤归君?!”
“是的,你没看错,现在向你走来的正是鹤归君,九霄兰氏少君,春涧山的主人,合欢宗的债主,享誉天下的卓越剑修——”
“够了谢谢,这里根本站不下这么多人。”
新芽面无表情地望着万众簇拥而来的兰坠夜。
不是做过承诺的人来了。
来的是另外的人。
一个月过去了,约定之期已到,他没有回来。
他失约了。
新芽负手望天,默默想着,这可真是省了她的大事。
还好他失约了。
还好。
作者有话说:
三号正式加入聊天室
第43章 043 一个不愿意
鹤归君到访, 合欢宗自然要拿出最高规格来接待。
花想容一大早就在等着了,这些事她唯一没说的就是还在养伤的新芽和水清音,本也没打算让他们来见客人。
九霄兰氏那么看不起合欢宗,现在却大张旗鼓地前来拜访, 还是未来家主亲自到场, 如此给面子, 谁会不害怕呢?
“黄鼠狼给鸡拜年, 没安好心。”花想容朝喜殿殿主主嘀嘀咕咕,“这怕是咱们这里有什么九霄兰氏看上的东西,值得让少君都亲自跑一趟。”
“那会是什么呢?”喜殿主奇怪地问。
花想容揣着手露出谜之微笑:“哈哈,那当然是——不告诉你。”
喜殿主:“……”烦死了这个人,装什么呢?
左不过鹤归君都来了, 究竟为何而来,早晚会露出蛛丝马迹。
不得不说的是, 九霄兰氏不愧是修界最古老最庞大的家族, 他们小到随行弟子,大到为首的鹤归君,每一个都风姿不凡, 令人垂涎。
鹤归君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 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那云纹是用真正的银绣的,光线下会泛出冷冷的光。腰带是鲛绡织的,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暖玉,玉上雕着一只鹤,那是兰氏的标志。他步步行来,始终微微仰着头,下巴抬起来, 露出一截白净的颈子,喉结突出,线条流畅,像一只仙风道骨的鹤在飞起的瞬间被人定格。
花想容闲散的笑容因为见到兰坠夜而微微收敛。
修界的人无人不知鹤归君,就像无人不知谪妄君。
这两位当代最优越的道君有许多传奇传颂在外,就连花想容也听过一些。
别看兰坠夜现在端庄冷肃不染尘埃的仙君模样,据说他少时做过一件让整个九霄兰氏都甚为头疼的事。
他把家学里供奉了几千年的祖宗牌位全都搬了出来,换上了他自己的字画。
族老们气得发抖,他父亲差点打断他的戒尺。
他跪在祠堂里跪了三天,出来的时候膝盖都青了,但他没有认错。
传闻是怎么说的呢?
传闻说了,鹤归君当时年纪轻轻却极为狂妄,跟族老和父亲说:“那些牌位上的人活着的时候也没多大本事,凭什么占着最好的位置。我的字写得比他们好,修为比他们高,长得比他们好看,应该我坐那里。”
“等我死了,牌位放中间,他们得让。”
后来他还真的成了兰氏千余年来最出色的继承人,那件事再也没人提起过。
若传闻是真,那眼前这位世家公子可就不好对付了。
花想容往前走了几步,恳切地迎接债主上门。
不过债主好像有些心不在焉,视线越过她飘到了人群之中。
花想容回眸,没在弟子之中看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她再回头看鹤归君,鹤归君刚才还算薄有悦色的脸庞已经沉入海底。
“?”怎么就拉拉脸了?
何意味啊??
意味就是,兰坠夜进入合欢宗的第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之中的新芽。
明明有那么多弟子在那里,可他就是能极快地辨认出她,而后便只能看见她。
她还算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要急急忙忙出来迎接他,如此还不算无可救药。
兰坠夜嘴角似有若无地挑动了一下,可那个笑意没有持续多久就消失了。
她走了。
在确定来人是他之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看来她以为来的会是其他人。
她在等人,可等的人不是他。
兰坠夜情不自禁地眯了眯眼。
“君上赏脸到访,真是令合欢宗蓬荜生辉,君上这边请。”
花想容热情地招待兰坠夜,但兰氏的人从上到下都没人看得起她和合欢宗。
他们厌恶这里的气氛,更厌恶这群盯着他们的合欢宗弟子,也不喜欢花想容那种好像客栈店小二一般过于虚假的热情。
兰坠夜皱了皱眉,明显也不怎么高兴,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跟花想容走了。
慢慢来。
这一趟他绝不会空手离开。
在辜云翊醒来之前,他总要有点收获才行。
新芽匆匆回了住处,路上找了好几个看热闹的师姐打听,才知道早在归墟坍塌那一日,兰氏就下了帖子要来拜访。
春涧山归属兰氏,合欢宗建在此处,兰氏若要来拜访,他们是必须大开山门的。
如今谪妄君仍旧昏迷不醒,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来,或者说他还能不能醒来。
仅仅居谪妄君一人之下的鹤归君,便有些众望所归之感。
这一个月兰坠夜过得还算舒适,天生与他气场不和的人若真的就此一觉不醒,他才是真的舒服了。
新芽心事重重地坐到椅子上,给自己猛地灌了几杯茶水。
余光瞥见墙上的正字,她快步走过去随手一抚,将字全都抹掉了。
都写满了一面墙,该重头开始计时了。
不算不知道,一算才知道她离开天衡居然都那么久了。
时间果然是最有诚意的,它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伤痛或是快乐而减缓流逝。
做完这些,她便尽量去想一些正事。
兰氏来这一趟绝对没安好心。
师父没告诉她和大师兄,应该是因为他们是唯二进入过归墟的人。
搞不好兰坠夜就是为此而来。
辜云翊到今日还没醒,他们想知道内部一些事,甚至想知道关于镇天印的消息,就不能放过任何与归墟有关的人。
新芽以为一个月了,该来的都没来,那就不会再来了。
没想到最后还是来了。
没关系的,看师父都没通知她和大师兄,那应该就是可以摆平这件事。
就兰坠夜那个样子,绝对适应不了合欢宗,大约入夜就会离开。
兰氏各个都跟贞洁烈子一般,若是待到晚上,他们敢睡着吗?
新芽忍不住露出一个讥诮的笑来,笑完了想起一月没醒的辜云翊,那脸拉拉的比兰坠夜还厉害。
大师兄都活蹦乱跳了。
辜云翊还昏迷不醒。
他到底是怎么了。
他会死吗?
不得不承认的是,新芽最近总会做梦。
梦里总有辜云翊最后看她那个眼神,还有他一直吐出黑血的样子。
她没有回头。
她放弃了他求救的手。
记忆里关于他的痕迹,有数次都是得他相救。
虽然她搞不好清楚到底为何她被当做温若笙带回了天衡,还记不全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记得的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数次。
他救了她那么多次,她却忘恩负义到一次都不肯回馈。
他一定恨死她,或者连恨都没,醒来后会彻底忘记她这个凉薄的人。
……还挺好的。
被谪妄君记住并非是什么好事。
新芽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她忽然头疼得厉害,不管怎么调息或者揉捏都没用。
是傍晚时分大师兄来找她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头疼得在撞墙了。
“这是干什么呢!”
水清音惊呼一声,立刻把她拉倒怀里,不准她再撞墙。
“小芽,你头可真硬。”他瞠目结舌地望着快被她砸穿的墙壁,干巴巴道,“再硬也不能这么用,你快看看,都流血了,这到底是怎么了?”
大师兄帮她擦着额角的血,新芽头胀得快昏过去了:“大师兄,头疼,好疼。”
水清音一顿,立刻送入灵力查看她的神府,还没靠近就被挤了出来。
他愣了一下,不过这也足够他确定她的情况了。
“是雾魇兽的妖毒。你近一月没有修炼,修为停滞不前,它又在蠢蠢欲动了。”
水清音立马送入自己的灵力替她压制妖毒,这方法很奏效,算是对症下药,新芽很快就好了。
这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合欢宗仍旧处处灯火通明,不是因为大家今晚不睡了,而是因为客人还没走。
“兰氏的人还没离开,师父要给他们准备晚宴,怕是一时片刻不能来看你。”
新芽缓缓恢复过来,冷汗湿了她的裙衫,她靠在水清音怀里,因为筋疲力竭,实在没气力出来,就那么白着脸道:“还没走???”
怎么还没走?
这个时间还不走,难不成——
“我恐怕他们今夜不会走了。”
水清音垂眸替她理了理发丝,顺手的事儿他做得特别自然,让新芽都一时没觉出什么不对来。
让她察觉不对的,是水清音忽然顿住又转开的视线。
她顺着看了看,发觉他那个角度从上到下看,她领口稍微有些走光。
……之前一个人头疼撞墙的时候,早就顾不上衣衫不整了。
现在冷静下来,领口大大敞开着,肚兜肩带都脱落了,自上而下看能看到大片绵软的肌肤。
新芽连忙从他怀里爬出来,仔细系好了衣带。
她背对着他,低声说道:“他们今夜不走,绝对有问题。”
谁都知道兰氏多么眼高于顶,自然不会觉得他们是真的在合欢宗宾至如归才不走。
水清音过了一会才说:“无论何事,只要他们还在明路上,就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是啊,兰氏那么大的家业,分明可以□□,却没撕破脸要他们干嘛,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他们甚至还迂回呢,一副有商有量的样子。
新芽立刻不那么担心了,她看看窗外天色,迟疑着道:“大师兄,我没什么事了,若是因为修炼的事,我会尽快想办法的,你也才刚刚恢复,就不要在我身上浪费灵力了。”
水清音今晚来看她正是要说兰氏的事,方才已经提到,相信她也会注意安全。
他是该走了,天色很晚,在师妹房间里待太久不太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开门之前还是忍不住回头:“小芽,你可千万少出门,兰氏的人走之前,你都待在自己院子里比较好。”
“我知道我知道。”新芽满口答应。
水清音点点头,开门走出去,转过身来合门之前,眼睛又飘到她身上。
她正转过身来,下意识望向他,两人对视片刻,新芽虚浮地笑了一下,水清音颇为为难地点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可惜咱们合欢宗里处男实在难找。”他低声说,“不然大师兄肯定冒着违反宗规的风险给你抓来,让他马上献身陪你修炼。”
新芽闻言,又是尴尬又是好笑,她憋了半天,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意来:“没事的大师兄,外面的也不是不行,现在兰氏在宗门里面,我搞不好出去躲躲也不错。”
“出去?那也不行。”水清音立刻道,“出去就是群狼环伺,在宗门至少只有一只狼。”
说起这话他是心有余悸的样子,让新芽不得不记起归墟逃生的时候他说他怕狼。
新芽盯着他看了一会,轻声问:“大师兄,你真怕狼啊?不是开玩笑?”
水清音闻言面色更白,他快步走远了一点:“当然不是开玩笑。小芽,你要记得,下次若非迫不得已,千万别在师兄面前变成那个样子。”
看他害怕的样子不似作假,新芽认真地答应了。
“好,我会记得。”
将她可靠的模样看在眼里,水清音面色稍微好了些。
“总之你好好在家里待着,修炼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大师兄丢下这句话就走了,搞得新芽很担心他会跑去兰氏的弟子里抓一个来给她修炼。
合欢宗没处男,兰氏遍地是处男。
新芽长出一口气躺到床上,想起下午时的头疼,还真是有点怕的。
是该好好修炼了。
至少修一个金丹,这样应该就能完全压制雾魇兽的反噬了。
可要找谁来修炼呢?
新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和她一样睡不着的还有很多。
水清音人看起来走了,其实没走多远就停下了。
他神色复杂地回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新芽住的地方又收回来,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他迟疑半晌,最终还是没有回去,径直走了。
除他之外,在客院里住下的鹤归君也仍然醒着。
他不打算在这地方睡觉,只准备入夜打坐。
从客院的窗户朝外看,能看到极乐峰飘着的淡粉色薄雾。入夜之后,这里的雾气更浓了一些,几乎辨不清三米之外的具体场景。
真是纸醉金迷暧昧丛生的氛围。
鹤归君冷着脸关上窗。
翌日一早,新芽刚睡了没多久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小师妹,醒了吗?”
新芽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辨认出那是孟师姐的声音。
“孟师姐?”她也没怎么收拾自己,只是师姐来,没什么需要避讳的,“你怎么这么早来找我?”
孟怜施一见她就递过来一个精装册子:“给你的好东西,大师兄托我送过来的。”
新芽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昨晚水清音说过他要想办法。
她不曾犹豫地接过来,低头一看,只看精装册上书几个清晰大字:修界美男榜。
“……”
“小师妹,你别小看这个,这可是大师兄花了血本买来的法器,上面不但有修界美男的生动影像,甚至还能直接给他们发传音呢!”孟怜施神秘兮兮道,“这是百晓生手里最好卖的法器,要三万极品灵石,大师兄特地买来给你用的。”
“他说了,这上面你随便选,看中哪个只管去联系!”
“……”
听起来就好像社交软件,有照片有联系方式,看上了就能发私信是吧?
还挺好的。
但是——
“三万极品灵石???”新芽爆发了,“这和抢劫有什么区别!”
“别担心,大师兄有钱。”孟师姐笑着说,“合欢宗最有钱的就是大师兄了,你只管花,别有负担。我还得去前面招待兰氏的人,就不多留了。”
提起兰氏,新芽额头青筋直跳。她点点头,目送孟师姐离开后也顾不上洗漱,立刻打开了这价值三万极品灵石的昂贵册子。
第一页她就看见了熟悉的脸。
修界美男榜,谪妄君排名第一,名副其实,有理有据。
新芽手指顿了顿,视线在辜云翊淡淡的似有哀愁的眼睛里转了转,赶紧翻到了第二个。
啊哈。
第二页她就不赞同了,凭什么呢?
凭什么连美男榜这该死的兰坠夜也要对辜云翊紧追不舍,他就那么喜欢当老二??
不过话又说回来——
抛开其他不谈,兰坠夜的脸确实很能打。
不提别的地方,只说他的眼睛,很少见到那么玛丽苏的瞳色。深紫色,不是那种暗沉的紫,是鸢尾花盛开时那种浓郁又清冷的紫。瞳仁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匕首,不拔出来也知道它有多锋利。
新芽想到这个人此刻就在合欢宗,甚至离她可能还很近,她浑身一凛,赶紧翻页,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后面的人里自然也有她听说过的,但大多都没那么特别的接触。
里面甚至还有大师兄。
大师兄嘛……那确实美。
新芽顿了顿,翻了没几页就意兴阑珊了。
其实她不想这么草率地找人修炼。
可时不我待,又不能不这么干。
想来想去,既然都没什么太大区别,那不如广撒网好了。
随便哪个愿意来合欢宗一聚就算赚了。
新芽双手捏诀开始施法。
等水清音晌午来问她情况如何的时候,她就一五一十说了:“大师兄,我给他们每个人都发了传音,现在就等着他们谁愿意来就行了。”
水清音站在门槛外面,闻言立刻放下脚步不打算进来了。
他歪了歪头,想起上午自己也收到了传音,于是无语地找她确定:“你就是那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合欢宗美少女’?”
是的。
这正是新芽用来发私信的署名。
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合欢宗美少女。
新芽理直气壮地望回去:“是啊,怎么了,不对吗?”
“……对。”水清音麻木地笑了笑,走进门来一把抢过那本册子,“小芽,你可真棒,大师兄都要忍不住为你鼓掌了。”
“那也不必。大师兄也收到了?不必理会哈,我群发的。”
“……群发,我大概可以理解那个意思。”
水清音额头直跳,比早上的新芽还要跳得厉害。
“你想没想过这么干的后果?”他艰难道,“你还知道不署真名,我要不要夸夸你?”
新芽摸索出他在不高兴,挠挠下巴道:“那不然我也不知道选谁,人家要是不理我怎么办?还不如多发几条,万一有人回,那不就搞定了?”
水清音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一笑:“是呢,好聪明的小芽,那师兄问问你,万一他们全都同意了呢?”
“……”未曾设想过的画面出现了。
新芽呆呆地望着他,张嘴道:“不、不太可能吧,哈哈。”
“怎么不可能?”水清音侃侃而谈,“他们要是都同意了,你该何去何从,招待哪一位呢?小芽,师兄真是替你担心。”
“但也没关系。”大师兄站直了身子,昂首挺胸道,“你做得对,毕竟大胆的人先享受世界!这里面还有谪妄君呢,你群发的话,岂不是也没去掉君这位君上?”
水清音一字一顿道:“我这会儿来就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谪妄君今日醒了,相信他一定可以收到你的传音,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新芽:“……”
“师妹,既然做了,咱们就不能怂,你得上啊。”水清音说得头头是道,“那可是剑君辜云翊,睡上一次你就能增进好几个境界呢。看咱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的情况,就知道你过去没得过手,不然不可能修为那么低。如今有这个契机,若剑君真的赴约而来,出人头地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新芽用力捂住水清音的嘴,感受掌心一片温热潮湿。
“我不人头落地就谢天谢地了,还出人头地!”她大声道,“大师兄,停止你的阴阳怪气!你到底在不爽什么啊!”
是啊。
他到底在不爽什么呢?
水清音愣了一下,也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在这时,未曾闭合的门外出现了第三个人。
“舒新芽。”鹤归君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打扰二位了。不过,你传音找我?”
新芽不可思议地望向门口不远处站着的兰坠夜,在她手里看见了那群发的传音符。
其实传音符上没有任何标识,她不署本名的话,就算来了合欢宗也认不出谁发的。
大部分可能只会觉得是个合欢宗的恶作剧。
那问题来了。
“你怎么就知道是我发的??”新芽不可思议地问了一句。
兰坠夜漫不经心地收了传音符,淡淡说道:“一开始还不确定。”
他古怪地笑了一下:“但现在确定了。”
水清音毫不犹豫地捶了一下新芽的头:“笨蛋!”
作者有话说:
正式开启快乐修炼之旅~
第44章 044 兰坠夜进了
鹤归君走过来的时候, 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那十分符合五彩斑斓白的衣袍下摆拂过地面,像一片云滑过天空。
他走到新芽和水清音面前,带起一阵极淡的香, 像雪松或是冷杉, 似深冬的森林里烧着一堆将灭未灭的火, 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
修界美男榜第二名就是他了。
群发消息他收到的速度只慢于辜云翊。
他又是名单里离她最近的那个, 产生怀疑之后第一个找过来,实在正常不过。
怀疑怀疑的怀疑——
水清音深吸一口气,不得不为自己第一眼对新芽做出的判断感到准确。
这个笨蛋……
“鹤归君,那是个误会。”
他主动挡在师妹面前,想帮她把这件事解决掉。
新芽老老实实躲在他后面, 好像只鹌鹑一样,兰坠夜何曾见过她这个样子?
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不驯的, 难搞的, 说两句就要骂人的。
可看看在这个合欢宗男弟子面前,这是一副多么违和的鬼样子,看得他牙酸得不行。
而且……此人为何如此眼熟?
兰坠夜又不是白痴, 发现有些眼熟之后, 迅速认出了水清音。
“是你。”他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唤出了本命剑,一字一顿道,“你是男子。”
水清音也想到了自己在秘境里假扮女子恶心鹤归君的事。
他突然觉得自己比新芽更应该逃。
不过他硬生生忍住了,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啊,对,是我。”他笑眯眯道,“没想到君上还记得在下, 真是在下的荣幸。”
“本君见过的疯子实在不多,恰巧两位都是,记忆犹新也没什么难以理解。”
被比作疯子,水清音并不生气,还有点满意。
那是人人都能在见多识广的鹤归君口中被评成疯子的吗?
这说明水清音做疯子很成功,他很满意!
“多谢夸奖,必不负所托。”水清音十分感慨地朝兰坠夜回了个礼。
兰坠夜匪夷所思地望着他,随后决定不再在这个奇怪的人面前浪费时间。
“舒新芽,是你自己传音给我,现在却躲在别人后面,怎么,你竟然成了缩头乌龟,敢做不敢认了吗?”
这是挑衅吧?
这绝对是挑衅!
换做平时新芽肯定要支棱起来,不过现在情况很复杂,鉴于大师兄死死瞪着她,她还是双手合十表示她不会支棱了。
你惹毛我了,那我就毛茸茸地滚开好了。
但仅此一次——新芽趁着大师兄不注意,使劲瞪了兰坠夜一眼。
兰坠夜当即就笑了。
水清音看见他那个冷笑,倒是一时没有开口说话。
现实一点想——鹤归君真是不错的选择。
若他愿意给师妹做炉鼎,让师妹采补一下,师妹必然可以增进好几个境界,说不定还能跨过雷劫直接结丹。
这是高修独有的力量,合欢宗弟子那么喜欢招惹高修,正是因为风险和回报成正比。
想起因为玩脱了挂掉的几个殿主,水清音既有些心动又有些迟疑。
他思索了片刻,对鹤归君说:“君上不如借一步说话,我师妹还要休息,不能站太久。”
新芽确实不太能久站。
她是好了一些,但大师兄修为还是太低了,给不了她太多灵力,她这会儿又开始头疼了。
她心有余悸地转身进屋,于是兰坠夜也没什么选择的余地,只能和水清音借一步说话了。
“本君没什么话好跟你说,你只有三息的时间。”
鹤归君是什么身份,怎会看得上一个合欢宗的男弟子?
能跟他借一步,都是为了他的目的和那个躲起来的女人。
他自认毫无破绽,姿态倨傲,并不讨喜,他们这些合欢宗的人都会自讨没趣,快速离开。
但水清音并不一样。
他一眼就看出他伪装之下的真实意图。
还装呢。
装什么呢?
自古以来太爱装的男人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实在是不足为惧的对手。
不对。
什么对手。
鹤归君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他这点修为,人家拔剑他就没了,到底算什么对手?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水清音缓缓肃了脸,开门见山道:“我师妹不是有意给君上传音,只是在给别人发传音的时候不小心也发给了君上。”
兰坠夜音调不受控制地升高:“还有别人?”
水清音看他那随时打算拔剑的样子,仿佛来一个他杀一个,来两个他杀一双。
……死装哥。
水清音冷笑一声道:“小芽她在归墟里受了苦,时常会被反噬,需要尽快修炼压制反噬才行。我们合欢宗有个规矩,就是门内子弟之间不得双修,所以得找门外的才行。”
“她只是寻人的时候不小心发给了鹤归君,鹤归君只当做没看见就好。”
“……”同门不得双修么?
兰坠夜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合欢宗男弟子其实颇为顺眼。
“是吗。”兰坠夜微微一笑,漫不经心道,“可那又如何呢?”
“本君难不成是你师妹的什么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她让我来,我来了,现在她又不敢应,只寻你来托词,胆小如鼠,可真不像她了。”
“无论是什么理由,你来说都没用。”兰坠夜转身离开,丢下一句话,“入夜时分本君会再来,这次让她亲自来说服我。”
也不给水清音回复的机会,兰坠夜说完就走。
分明是在合欢宗的地盘,却比在兰氏还要肆意妄为。
合欢宗内部是不允许御剑或是使用飞行法器的,但兰公子一点都不在意这些,当着水清音的面御剑离开,不受任何禁制的影响。
修为高到一定程度,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就是享有特权。
水清音桃花眼缓缓眯成一条缝,阳光洒在他脸上带起明媚的春意,他嘴角勾着,看起来是在笑,可谁见了他这样,都不会觉得他很高兴。
新芽见了就没敢出来,真的当起了缩头乌龟。
水清音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就站在外面说:“小芽,你方才应该听见了,鹤归君不好打发呢,他晚上还会来找你,可要师兄寻了师父帮你解决这件事?”
说来说去都是她自己干的。
没道理时时刻刻让人擦屁股。
麻烦太多总会惹人厌恶,她不希望好不容易有的家人朋友讨厌自己。
新芽早就做好了决定,她朗声说道:“他说得也对,是我惹来的,我自己摆平就好,师兄不要告诉师父这事儿了,她现在估计已经因为兰氏住在这里不走的事焦头烂额了。”
“焦头烂额?”
水清音怪里怪气地重复了一遍,没过多久去找花想容了。
“哈哈哈哈哈。”
隔着老远他都能听见师父狂放的笑声。
“养眼,真是养眼,每一个都很养眼啊,而且元阳都在,这要是修上几天,都不谈修为,岁数都能跟着年轻不少。”花想容在大殿里畅想,“孩儿们,各凭本事了知道吗?这群人居然还不走,这不是送货上门是什么?平时不是很看不起我们合欢宗弟子吗?这次就要让他们九霄兰氏见识到我们的厉害。”
花宗主大手一挥:“去吧孩儿们,务必叫他们合腿进来张腿出去,从此情根深种,念念不忘~”
“到那时候九霄兰氏的核心弟子都是我们的囊中物,盘中餐,这春涧山免费给了我们都是指日可待之事!”
……想得真美啊。
真该让小师妹来看看师父现在多么的“焦头烂额”。
水清音头也不回地走了。
进去是不可能进去的,一进去就得被抓壮丁逼着修炼,他还没做好准备,也没办法接受与异性肌肤之亲。虽然身在合欢宗,可某些糟糕的记忆让他没办法接受与人亲近,他至今修为停滞不前,皆是因为宗内法门从未修炼过。
孟怜施那日跟新芽说得很对,绝对不是在造白谣,水清音他现在的确还是个彻彻底底的处男。
若要给新芽疗伤修炼,他其实也可以自己上。
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可最终还是被根深蒂固的厌恶所压制,哪怕给她花钱买了册子,也没有毛遂自荐。
夜幕将至,水清音站在极乐峰最高的位置,这里可以清晰看见新芽住的地方。
谁去了他都不会错过。
他清晰地看见了准时出现在她院子里的鹤归君。
上午的时候有他在,鹤归君没进屋去,但今夜不同了。
他进去了。
这都是可以预料到的事。
水清音认为这也不算坏事。
作为九霄兰氏的未来家主,兰坠夜一定不会对新芽纠缠不清。就算他们双修了,也不过是露水姻缘,修不成什么正果。兰氏的家主一定会找门当户对的世家千金,就像兰坠夜的父母一样,两人都是九州之内最优越的修士。
可能他们只会有这一次,连下次都不会有就完全结束了。
这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既然他不行,就不能妨碍师妹寻别人。
水清音甚至都没想过,万一兰坠夜不愿意呢?
万一鹤归君不屑于此,绝无可能被新芽引诱就范呢?
他真的从没想过这一点。
他是个男人。
当他看见鹤归君收到传音就猜到是师妹,第一时间来见她的时候,就知道一切水到渠成,要点头的人从来不是鹤归君,是师妹。
小芽真厉害啊。
水清音安静地站在山上等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鹤归君进去很快出来吗?
这种事情并没有发生。
兰坠夜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
……说来说去,心里头还是有些太舒服。
他不想跟任何人做那些在他看来肮脏腌臜的事情。
每次想到都会恶心得厉害。
可如果是新芽。
如果是她……
谁知道呢。
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
只知道他是真的挪不开步子,哪怕脸上还在笑,哪怕知道该走了,却还是死命站在这,非要得到一个答案不可。
他倒要看看他要在这里待上多久,天亮了会不会走。
兰坠夜今夜到访是提前有约,新芽一清二楚。
他一来她就让他进去了,他们说话不能在外面,毕竟那话题有点私密。
屋子里点了灯,他转过头来,紫眸在光下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淡紫色,像烛光穿过鸢尾花瓣时的那种颜色。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片阴影随着他的眨眼忽深忽浅,像蝴蝶在花间一开一合。
“这就是你在合欢宗住的地方?”
他转了一圈,高大修长的身姿在不算太大的屋内稍微有些活动不开。
“真是——”他克制了一下,挑了一个不那么讨人厌的形容词,“简陋。”
这里比起她以前住的天衡剑峰当然十分简陋。
可这样简陋的地方却比天衡剑峰更让她觉得像个家。
新芽好端端坐在桌子边,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忍着头疼一边喝:“就别挑挑拣拣了,是我住又不是给你住,都不知道你在介意什么。”
“……”兰坠夜半晌无言,只看着她不说话。
等新芽喝完茶望向他,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沙哑。
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他说的话不好听,但好听的人说什么都好听。
“你管我?”他不屑道,“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新芽重重放下茶杯,“这里不是兰氏,不是你耍威风的地方。”
“这里怎么不是兰氏?”兰坠夜直接坐到她对面,“这里是春涧山,是九霄兰氏的地方,只要我一句话,你们今夜就得马不停蹄地离开极乐峰。”
“……”你有钱!你了不起!
新芽本来就头疼,被他这么一刺激头更疼了。
她有些难受地捂住脑门,快速说道:“你厉害,你了不起,你不是就让我亲自跟你说一下吗?那我就直白跟鹤归君说一声,白日里我大师兄说得都是真的,我只是群发消息的时候没办法把你摘出去,其实根本没有联系君上的意思。这确确实实就是个误会,君上不必放在眼里,夜还很长,不管您来合欢宗是为什么,都可以回去继续筹谋了。”
“我一会儿恐怕就招待不了君上了,君上快走吧。”
新芽起身赶人,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可真是让兰坠夜不上不下,十分难受。
“你赶我走?”他压抑地开口,眼神定在她身上,换做别人说了这么大不敬的话,早就拉下去处死或是让他拔剑了。
但面对新芽一个人的时候,他什么举措都没有,只是不可思议地问她:“你居然赶我走?”
“现在不走还等什么?”新芽困惑地望着他,“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快走吧,我一会真顾不上你了。”
她头疼起来是要撞墙的,哪里顾得上还有位道君杵在这里。
兰坠夜盯着她半晌,冷冰冰道:“我今日若是走了,绝对不会再回来管你。”
说得好笑。
管她?
他管过她吗??
“快走,千万别回来。”她巴不得呢。
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完了,只剩下兰坠夜一个,她也不会动摇的!
新芽坚决的眼神刺激到了鹤归君,鹤归君紫色的眼睛锁定她,两人对视半晌,皆是压抑克制的样子,一个克制着怒火中烧要赶人,一个——一个不太确定。
鹤归君到底是鹤归君,并非是什么情绪外露的毛头小子。
他与新芽对视良久,久到新芽都烦躁不安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才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来。
淡淡的流光在他掌心聚集,新芽看见他唤出了本命剑。
……怎么,要打架吗!
乘人之危?!
这是你们名门正派该做的吗?
新芽正要逃,就听见鹤归君不紧不慢道:“你看这是什么。”
“?”新芽一愣,诧异地望着他。
“说说看看,若你说对了,我便不走了。”
鹤归君漫不经心地解了一下领口的衣扣,修长的紫眸定定望着她,有些什么奇怪的氛围急转直下,越来越浓。
新芽:“……”她张张嘴,手紧张无措地抓住了裙摆,又是抗拒,又是因为头疼而痛苦。
要找个新的人来修炼实在很难。
眼前的高修漂亮又强,最主要是家世出众,睡了也不必有被赖上的负担。
但是——
但是他图谋不轨。
搞不好等的就是她迈出这一步。
新芽压着蠢蠢欲动的欲念,盯着那无比熟悉的灵鹤仙剑,梗着脖子装瞎:“这是什么?这是刀。”
昔有人指鹿为马。
今有新芽指剑为刀。
灵鹤仙剑不满地发出剑鸣。
两人的目光再次对上,新芽瞪大眼睛不肯服输,兰坠夜——
兰坠夜怒极反笑。
他收剑回鞘,送入灵府,盯着她的脸一字一顿道:“很好。”
“你说对了。”
新芽:“……”
我不知道您到底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045 “你摸摸看
新芽再怎么迟钝, 都能看得出来兰坠夜选择夜里再来,甚至开始宽衣解带意味着什么了。
他早就打算好了今夜要和她发生点什么。
……其实这正是她现在需要的。
如果不是此人留在合欢宗绝对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她并不怎么排斥。
世家公子有世家公子的独有的风范。
眼高于顶的鹤归君主动宽衣解带,更是别有一番风情。
他的手指很漂亮, 是那种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漂亮。即便身为剑修, 日日需要挥剑练剑, 依然看不出任何茧子和粗糙来。
想来鹤归君每日修行结束, 都会有侍从献上精致的药膏来帮他预防这些。从他连口香都很注意维护这方面,不难判断出这是位精致到骨子里的仙男。
仙男自有仙男的魅力,可新芽实在不太想和他接触。
虽然可能只是露水姻缘,就这么一次,可他留在合欢宗不走这件事实在叫她耿耿于怀, 很难不想到和她有关。
她要是上了贼船怎么办。
被赖上怎么办?
……担心被家大业大的鹤归君为露水姻缘赖上,好像有点不自量力了。
新芽的头越来越疼了。
她看着他缓缓解开的衣领, 又看见他一点点解开腰封。
咔哒, 玉带的扣子被打开,那炫目的锦袍就这么散开来,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变稀薄了。
新芽的瞳孔控制不住地收缩, 鹤归君好像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不自在, 他微微侧过脸去,走到窗前将窗扇缓缓合上。
屋子里的光线瞬间更暗了,只凭靠一个烛台照亮,实在有些模糊不清,雾蒙蒙的。
这份阴影朦胧更给侧影昳丽的鹤归君增添风采,叫新芽一时之间竟有些意乱情迷。
不对。
要正视这个人。
正视他们的关系。
即便确实可以发生一些什么来满足自己的需要,也要先把话说清楚。
“我看得出来。”
新芽忽然开口,打破了暧昧丛生的氛围。
兰坠夜站在与她相隔不远的地方, 高大的影子投射下来,将坐在桌边的她完全笼罩。
她舒展眉峰,微微仰头,看着逆光站着面庞模糊不清的兰氏少主。
相识这些年来,她不止一次看见过他让人下不来台。
记得有一次宴会上,有人恭维他“鹤归君真是人中龙凤”,他端着酒杯,看都没看那人一眼说:“何须你来多言?”
满座尴尬。
被怼回去的人涨红了脸,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兰坠夜则喝完酒,放下杯子,终于看了那人一眼,回转道:“本君方才所言并非有意针对林宗主,只是觉得这样的话确实无需旁人多言罢了。”
事实而已,拿来赘述毫无意义。
说完他就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却让人很想揍他。
他总是这个样子,所以新芽才讨厌他,一直和他不对付。
最开始结下梁子,还是有一日她去找辜云翊,路上碰见前呼后拥的鹤归君,她当时特地打扮了一下,因为好久没见到夫君,很想给辜云翊一个好印象。
兰坠夜见了她,很自然地夸奖她:“夫人今日很美。”
他说得自然又客观,本该让人心生好感,毕竟没有人不喜欢被人夸赞,尤其还是被鹤归君这样的美人夸赞。
可兰坠夜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上往下扫过来,像在打量一件刚到的货。
他嘴角带着笑,但那个笑不是欣赏,是评估,他在确认自己的眼光没有错。
与其说是欣赏别人的美丽,不如说他是欣赏自己的好眼光。
和他说话总让人觉得自己在被他玩弄。
如同猫捉到老鼠之后,松开爪子,等老鼠跑两步再按回去。
他享受这个过程。
他享受别人在他面前局促慌乱词不达意的样子。
他享受别人为了讨好他而说出的那些言不由衷的话。
新芽讨厌他。
非常非常讨厌。
她感觉到自己站起来了,用曾经他评判她的眼神和语气凌迟着他:“鹤归君今日很美。”
她来到他面前,手搭在他肩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子微微僵硬。
“君上衣衫整洁的时候,与衣衫不整的时候,美得截然不同。”
新芽眼神迷蒙地注视他——不迷蒙不行,头好疼,能理智地说话已经非常难得了。
她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来,勾起一个如他一样欠揍的笑意说:“相信鹤归君若是脱光了衣服,一定会更加美丽。”
兰坠夜有些不舒服。
他感觉到自己在被评估,如同从前这样对待别人一样。
可除了不舒服他还有一点微妙的快意。
他分不清这到底是怎么了,只耐着性子道:“你说你看得出来,那是什么意思?”
她看出了什么?
兰坠夜危险地眯了眯眼。
她看出他图谋不轨?这是一定的。
他这样的人留在合欢宗两日不走,等于明牌了此地有他想要的。
他不担心她看出这些,也不觉得她真的会怕这个。
她只要不是看出——
“你不就是觉得我是谪妄君从前的妻子,又总是对你不够尊重,所以才一直耿耿于怀,想得到点什么证明自己吗?”
兰坠夜一顿,眼睛瞬间睁大。
“原来你也知道你失礼?”他表现得有些意外。
别人看他眼睛里是敬畏、仰慕以及想要攀附。
她看他完全不一样。
自在谪妄君那场盛大的婚礼上见到她,她看着他时就有一点嫌弃。
嫌弃他话多,嫌弃他烦,甚至嫌弃他挡了她的太阳,不耐烦地让他借过。
“我那小小的失礼和鹤归君比起来才是小巫见大巫。”新芽自愧弗如,“君上是忘了自己怎么让别人当众下不来台的吗?”
看起来文质彬彬斯文有礼,其实骨子里特别恶趣味。
新芽这么说,兰坠夜反而笑了。
他走得更近了一点,距离拉近,她的手便用了点力气抵在他胸膛。
鹤归君肌肉紧绷,胸膛硬邦邦的,极具爆发力。
剑修——她还没试过剑修。
辜云翊是剑修,可辜云翊不给试。
但兰坠夜给试。
新芽不自觉抿紧了唇瓣。
骨子里妖的本性和头疼都在驱使着她、诱惑着她,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偏偏那不长眼的鹤归君还要在这个时候凑到她耳边,吐气如兰道:“因为太无聊了啊,你不觉得有趣吗?一个人为了让我高兴,拼命说一些自己都不信的话,我看着都觉得累,但他们乐此不疲。”稍顿,他莞尔一笑,紫眸里流露出一些近乎狡黠的动人来,“我也乐此不疲。”
新芽缓缓抬眸,他们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她的手臂完全曲着。
他近得与她呼吸交织,她抬起头来,他的发丝就被风吹到她脸上。
有点痒,她闭了闭眼,察觉到有人摸她的脸。
“痒?”那人轻声问,“现在好些了吗?”
……他轻抚她的眉眼,鼻尖,最后是嘴唇。
“还痒吗?”他几乎有些殷切地问。
新芽突然笑出声来。
“避重就轻?”她沙哑说道,“只说失礼的事情,怎么不说说我的前半句?”
前半句?
【你不就是觉得我是谪妄君从前的妻子】
兰坠夜喉结上下滑动,也跟着笑了一下。
“辜云翊?”他轻飘飘地说了句,“辜云翊算个什么东西?”
“……”新芽瞪大眼睛望着他。
鹤归君不屑一顾道:“他算什么,也配我因他起什么心思?”
新芽实在没忍住:“你这话敢当着他面说吗?”
“有何不敢?”兰坠夜回得相当快,“即便他现在就站在这里,我也会说同样的话,他能将我如何?”
……好像确实不能把兰氏的长公子怎么样。
很多人看他不爽,可所有人都得隐忍对他的不爽。
新芽耷拉着眼皮,淡淡说道:“那我可要困扰了。”
兰坠夜望向她,她漫不经心道:“不是因为谪妄君,又觉得我很失礼,如今还要上赶着,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是为了镇天印?”她猜测着,“你觉得我知道镇天印的线索?或者我能帮你拿到镇天印?”
“……”
不得不说,她该聪明的时候还是有点小聪明。
这话将他告知父亲的缘由猜得七七八八。
他冒然来此,甚至住下不走,正是如此告知兰氏内部的。
可面对新芽直白地问出来,他维持着那个冷淡不屑的神色道:“说得好像你真会帮我,我真能在你身上占到什么便宜一样。”
“你搞清楚一点,舒新芽。”
“现在是你需要我,我来此之前可从来不知你是这么个情况。”
“……”
新芽无法反驳,仔仔细细观察衣衫半解的鹤归君。
没了腰封,领口也解开了,他弯腰下来和她说话的时候领口大敞,里衣里面有什么她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是属于剑修的,独特的,极具爆发力的身体。
还带着一些世家公子极重保养的细嫩白皙。
新芽头更疼了。
她感觉妖性在作祟,手不自觉抬起来,很想探进去摸一摸。
她喉头发痒,在这么做之前突然冒出一句:“既然占不到便宜,既然觉得我什么都帮不了你,你还要送上门是为什么?”
“你喜欢我?”
简简单单四个字,将能言善辩擅长戏耍旁人的鹤归君搞得哑口无言。
新芽觉得自己抓住了他的痛处,他这次肯定答不上来了,她赢定了,于是得意地笑起来,哪怕头疼欲裂还是笑得十分开怀。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弯月牙,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只餍足的猫。
嘴角微微翘着,像一颗刚被雨水洗过的樱桃。
她穿着合欢宗的弟子服,外面是粉色的,但里面还是她惯爱穿的绿色。
粉色与绿色,兰坠夜从前没怎么见过的配色,但今日见了,却觉得甚是配她。
天生就带着春意与明媚。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只记得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那一片碎金。
于是新芽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她听见他非常突然地说了句:“我是挺喜欢你的。”
“……”她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怎么。”
说出来了,兰坠夜反倒觉得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了。
他静静看着她:“很难相信吗?”
他更低下头去逼近她:“你真的看不出来吗?”
“……”
过往的一幕幕来回交错在脑海中,新芽被迫回忆起来,神色古怪到了极点。
“……你怕不是有什么大病。”她艰难说道,“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一次好脸,你若是这都要喜欢我,不是在撒谎就是你有病。”
她肯定道:“你怕不是喜欢被虐。”
她实在受不了他这么近,又觉得他现在那个眼神特别让人心跳加速。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场面,于是忍不住抬起手,不计代价地做了一件让自己舒服一点的事情。
她一巴掌打了过去。
啪——
鹤归君白皙的、尊贵的美丽脸庞上,出现了非常明显的红色手印。
新芽错愕地盯着他居然没躲,看他抬手捂住脸颊,神色晦暗不明地望着她。
她张张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需要找补找补。
冤亲债主在眼前,这要是合欢宗被她害得举家搬迁就不好了。
但事实是,她根本不用做任何解释。
她下一秒就说不出话了。
被打了一巴掌的男人倏地低下头,重重地吻住了她的唇。
她浑身一凛,挣扎着想要后退,却被他用力拉入怀中,三两步抱到了床上。
兰坠夜喘得非常厉害。
她从来不知道静息如鹤归君,杀人拔剑都不带呼吸凌乱的人,也会有这样激动亢奋的时刻。
他的喘息太过性感低沉,搅扰着她岌岌可危的神经,一时之间都忘了反抗他。
她的身体状况好像也不太允许她反抗。
他握着她欲拒又迎的手,在吻她的间隙沙哑说道:“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你摸摸看。”
“你摸摸看我是不是喜欢你。”
“我都疼了。”
新芽的手被他拉着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046 “你更喜欢
脑子里轰然一声, 新芽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什么。
确实会疼吧。
都这个样子了。
若不是衣袍宽大,真难以想象会是怎样。
新芽整个手都跟着麻了,很想立刻收回来,还想再思考思考。
但兰坠夜根本不给她这样的机会。
她扯不回手, 如同抢不回自己的身体。
耳边是他情动的喘息, 他喘得太好听了, 听得新芽心猿意马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别喘了。”她忍不住斥责他, “你非要这样在我耳边喘吗?你吐出来的气太热了!”
她怨声载道地撑着他的胸膛,让他压得不要那么用力。兰坠夜生得身材极高大,她根本承受不住他全部力量压下来,快要不能呼吸了。
兰坠夜就在她努力呼吸的时候很讨厌地来了句:“你也该听听你自己。”
“舒新芽,我怎么样都是因为你。”他的手从被褥间穿过, 用力按住她的后脑压向自己,“你这样对着我, 还要我怎么控制自己?”
“我没有女人。”他逼迫她清醒地看着他紫色的眼睛, “我这辈子第一次亲近一个女子,第一次对一个女人有反应,全都是因为你。”
新芽涨红了脸, 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那我可真厉害啊。”
“你确实厉害。”鹤归君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捧着她的脸亲昵地蹭了蹭,“我就是喜欢你这样厉害。族中很多女子想与我发生些什么,想做九霄兰氏的女主人,我见过很多手段,从来心如止水。”
“唯独对你。”他突然痴痴地笑起来,“唯独看见你,哪怕你只是骂我甚至打我,我也觉得……你真是厉害。”
“……”新芽觉得自己是毒入骨髓了。
要不然怎么会听见素来要面子的鹤归君说出这种破廉耻的话。
她挣扎着想要后退, 被他强硬地拉回来。
他好像才是那个中毒的人,又或者她这个妖毒满身的人产生了幻觉,总之她被他用力地抱在怀里,耳边全是他滚烫的呼吸。
“转过头来,让我亲你。”
兰坠夜急切地拉扯着两人的衣物,这个时候确实有点像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了,手脚都毫无章法,只知道抵进。
新芽的裙摆散开,单薄的丝衣很快被扯开了,布料撕破的声音叫她理智离家出走得更远,她慌不择路地道:“你等一下——”
他等不了。
他一点都不等,直接进入正题。
新芽瞬间瞪大眼睛,错愕望向他的时候,正好被他抓住了唇舌。
他亲到了她,在她唇上辗转研磨,不肯放过。
便如在其他地方一样。
新芽没穿书之前,小时候常看见姥姥晾晒中药。
姥爷是村子里的老中医,姥姥没事了就帮他捣药碾药。
新芽觉得自己现在就变成了被捣的药。
她渐渐思绪迷离,手紧紧抓着身下的被褥,唇舌被占据,除了呜咽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好像变成这样也不错。
反正吃亏的不是她。
鹤归君修为高,她很快就感觉体内那蠢蠢欲动的雾魇兽彻底被她压制,她完全得到了对方的力量还不止,更有纯净湛然的强阳之力钻入四肢百骸,刺激得她四肢麻痹,心跳剧烈。
她情不自禁地绷紧身体,辛勤耕耘的人大约误会了她的反应,更加卖力了。
卖力的结果就是新芽状态更好了。
作为一只菟丝妖,有人愿意主动送上门来给采补,还是这样干净强大的修士,没有不笑纳的道理。
她低下头,盯着兰坠夜白皙修长的脖颈,那真是好看的脖子,哪怕情动也没有任何汗水,干干净净,甚至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兰氏的公子居然连汗水都会管理吗?
他对形象的在乎超乎她的想象。
新芽缓缓低头,没怎么迟疑地咬住了他的脖子。
只听耳边闷哼一声,抱着她的双臂更用力了一些。
咬死他。
他很强,强到超过阿叶。
阿叶是佛修,年纪不过比她大几岁,但兰坠夜不是。
兰坠夜和辜云翊都是几百岁的剑修了,前者甚至比后者还年长几岁。
兰氏的功法讲究一个纯正,他的灵力纯粹极了,新芽实在喜欢,自然也不吝啬真的给些反馈。
“做得好。”
她抱着他的头,白皙的手穿过他乌黑的发丝。
鹤归君的发冠早不知哪里去了,满头乌发散乱,如漆黑的瀑布般垂落下来。
对于她的夸赞,他也给出了很积极地回答:“我还可以做得更好。”
新芽来不及为他难得的不扫兴开怀,就听见他相当欠揍地来了句:“辜云翊同你这样过吗?”
“他有我做得好吗?”
“你更喜欢和他还是更喜欢和我?”
“……”
哈哈,要是真试过,那她还真是不介意回答这个问题。
问题就出在她没试过。
能不能别在这么快乐的时候提到另外一个人?
还是那个人——
新芽有些意兴阑珊,兰坠夜大约察觉到了。
他到底还是聪明,很快就不提这些,倾身将她捞起来抱在怀里,让她再没心思想别人。
暮色四合,水清音坐在山巅上望着滚滚雷云。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样,小师妹若寻得鹤归君这样的高修双修,别说筑基,结丹都指日可待。
今夜过后,她连雷劫都可以直接跨过,成为金丹期的修士了。
真厉害啊小芽,入门才没多久,这便超过他这个废物师兄了。
水清音拍拍身上的尘土,从地上站起来,转身朝暗处走去。
他太没用了,给不了她需要的,那就只能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若小师妹醒来,一定是会饿的,忙活了一个晚上,肯定要吃点合心意的才行。
去做点什么吧水清音,去做点什么,不要再想了。
同一时间,天衡剑宗在春涧山的营地里面,辜云翊确实如水清音白日告诉新芽的那样,已经清醒过来了。
他昏迷了一个多月。没人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玄衡真人寻了很多大能来帮他疗伤都无济于事。任何人的灵力都无法进入他的灵脉,谁都帮不了他,他最后醒过来完全是靠他自己。
可能只是这一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躺下去了。
有些事是必须要面对的,哪怕躺一辈子,就这么死在梦境里面,也永远无法摆脱。
他是被一道传音叫醒的。
传音符是很常见的那种,可这样的传音符居然可以穿透所有屏障送到他面前,一定有它的特殊之处。
它的特殊之处就在于,它怀有他不设防的灵力气息。
若不是修为极高的人,或不是非常亲密的人,是感觉不到这些灵力,也做不出这么精准的判断。
偏偏辜云翊就是这样的存在。
传音符在他身前停留片刻就要消失,像是也害怕惊扰到昏迷的剑君。
可就在它消失的前一秒,昏迷一个多月的人忽然抬起手来,准确地抓住了它。
符纸瞬间化为金光,在眼前展现出几行简单的字来。
辜云翊一睁开眼,就看见那署名“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合欢宗美少女”的邀约。
这是谁发的,他不用思考都能知道。
他也很清楚这绝对不是她主动要发给他的。
辜云翊修行数百年,修界什么新鲜玩意他没见过?
少时他声名鹊起,也不是没收到过这类信件。只是后来他更强了,渐渐成了人们心目中不可高攀亵渎的神明,也就没人敢再这样撩拨他。
他已经与外隔绝了几百年,再次收到这样的信件,想到发件人或许发了很多出去,他第一次觉得被所谓的百晓生排到什么名谱上去,也不全都是坏事。
至少这样的时刻,他还能用这种方式知道她想做什么。
“师兄。”
房门被敲响,辜云翊抬起眼,很快看见温若笙端着药走了进来。
“师兄,该喝药了。”
收到传音已经是前两天的事情。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醒了,既然醒了,自然要喝药疗伤。
自从他昏迷,一直在身边照顾他的人就是温若笙。
那日他坠入无尽深渊,也只有她跟着跳下来。
这是温长老的女儿,是他本该竭尽全力去对她好的师妹,是他本该找回来的那个人。
“对不起。”
辜云翊看着面前的药,忽然道了歉。
温若笙一愣,不解道:“师兄为何道歉?”
辜云翊并未解释,他拂开面前的药碗,起身说道:“不用熬药了。”
温若笙错愕地望着他径直走向屋外,紧追了几步道:“师兄,你才刚醒,还是休息一下——”
辜云翊头也不回地走了,除了最初的道歉和道别,就没有别的话和她说了。
温若笙站在原地看着精心熬制的伤药,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她自己给喝了。
“咳咳——”
她喝得有些快,不小心呛到了,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咳嗽半天才平复下来。
好苦。
她品尝着唇齿里的药味,只觉真的好苦。
其实她知道师兄为什么道歉。
他觉得对不住她。
将她寻回来晚了,对不住她。
让她这样照顾他,哪怕不是他的本意,是师父安排的,也很对不住她。
更对不住她的,是在秘境里为她所救。
这所有的对不起合算起来,不过是因为无法对她做出回应才深觉抱歉。
他其实也不用她救。
她根本也没做什么,跟着下去之后甚至还要被镇天印所附的师兄带她一起出来。
她只是在他好不容易拖着她一起逃出来的时候,撑着他岌岌可危的身子,将昏迷的人带到援兵面前而已。
温若笙惆怅地望向辜云翊消失的拐角,很难不想到秘境里偶遇的那只花妖。
妖——与师兄那样关系密切的妖。
人人都说师兄是受了蒙骗,人人都说他要娶的本该是她。师兄昏迷这几日,温若笙将宗主和长老们的态度看在眼里,所有人都在称赞她,都在说她受苦了,都期待着他们可以修成正果。
这好像才是拨乱反正的好结局,可显然这结局里的主角并不全是这么想。
辜云翊找到玄衡真人的第一时间,就将体内的镇天印唤出来了。
他闭着眼睛,在他眉心出现了血色的宝塔印记,那仿佛生来的胎纹殷红而自然,带着某种禁忌神圣的美感。
李玄衡不敢说话。
他激动地握着椅子扶手,只能不断地颤抖着身体。
有了镇天印就能彻底天下太平了。
这下日子才是真的有了盼头。
普天同庆的时间不远了。
辜云翊忽然睁开眼,看着师父眼底的期许,并未吐出那句残忍的事实。
镇天印不是宝物。
它是个可怕的怪物。
这个怪物钻进了他的血肉,正将他所有的理智腐蚀殆尽。
他不需要别人知道。
他们只需要继续把他当成救世主。
合欢宗。
新芽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又开始变暗了。
她身边没人,床铺整齐干净,如果不是她在裸睡,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昨天干了什么。
她采补了兰坠夜。
还不知疲倦,在他后面不断说着够了不能再胡闹了的时候,几次将他拉回来。
他现在会不会已经有黑眼圈了?
新芽睁眼看了一会头顶的帷幔,坐起身时,瞧见床头摆着一套叠得非常整齐的裙衫。
裙衫质地昂贵,触手温凉,摸着就不是便宜货。
更不要说这裙子上还绣着明显代表着九霄兰氏标志的鹤纹。
…………
这是什么意思?
合欢宗客院里,留下衣服的鹤归君正在给家中写信。
他手握金漆玉笔,低头写下恣意的草书,三两下封好交给属下。
“发给父亲,告诉他,我要娶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047 明媒正娶十
九霄兰氏传递重要信件的时候, 自有一套非常严密的流程。
他们不会轻易使用传音,那有被追踪和监听的可能。
显然今日要说的事很重要,所以鹤归君用上了家族秘法。
属下拿到信件的时候,一点都没往男女方面想。毕竟在他看来, 君上平日里过得好像个苦行僧, 身边连个婢女都没有, 走到哪里都是他们这群男侍。
在兰氏这种大家族, 风光之下藏着无数的阴私,君上从小看到大,也对这些事情十分厌恶。家主不是没提过成婚的事,只是君上从不理会而已。
所以当属下握着信件要走,听见君上附带的吩咐时, 满脸尽是不可思议。
“什——什么!?”
他也算跟了君上两百多年,不是那种随便什么事情都爱大惊小怪的。
奈何这样的事情哪怕是他也做不到毫无反应。
不光是他, 屋子里其他的心腹全都是一个反应。
“君上, 这是否——”
他们想说什么,直接被兰坠夜抬起的手堵了回去。
“有什么疑问?”鹤归君淡淡地望向在场的所有人,“本君要成亲这样的大事, 难道还会与你们儿戏吗?”
君上这个态度, 通常都代表他不高兴了。
他不高兴的时候他们最好不要说什么不顺他心意的话。
只是这件事实在不一般,心腹们不得不劝说。
“君上,我等实在不知您的婚事从何而来,未曾见您与任何门当户对的女修见过面……”
“我需要什么门当户对的女修?”兰坠夜嗤笑一声,“什么女修配得上我?”
“……”
“既然没有绝对配得上的,那又何必去在意什么身份?”兰坠夜站起身道,“让你们去传信便去传,我要娶谁, 你们心底不是都猜到了吗?”
确实猜到了。
君上昨天彻夜未归。
今天早上回来的时候还魂不守舍的,衣带都系错了。
这要是谁能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那就是十足的蠢货了。
心腹面色变了几变,勉强说道:“可是君上,家主大人不会同意的,她可是妖——”
“不同意也要同意,我做了决定的事就不会改变。妖又怎么了?只要是对我有用的,就算是妖也无所谓。兰氏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也容不得旁人置喙。”
兰坠夜微微阖眼:“若你不敢做这件事差事,自有旁人代劳。”
心腹马上退下:“属下这就去办!”
兰坠夜又看看屋子里的其他人,众人马上跟着退出去。
他目送他们将门关上,这才扔掉手里始终握着的笔。
无所谓。
他这样想着。
通通都无所谓。
别人说什么无所谓,父亲同不同意也无所谓,先娶到手再说。
他有的是理由说服父亲,就拿镇天印和辜云翊当借口便很好。只要利益够大,兰氏少君夫人的位置不是不能付出。父亲年纪也大了,他的判断和反应不足为惧,只要成了亲,他死活不去和离,木已成舟,看她到时候还要往哪里跑。
不对。
他为什么会觉得她要跑?
她才舍不得跑。
他要给她名分,明媒正娶十里红妆把她娶回九霄兰氏,让她做天下第一世家的少夫人,她肯定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跑?
届时她便可以再次风风光光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而这些荣光都是他带给她的,与别的男人无关。
这样的好事怎么会有人拒绝?
兰坠夜信心满满地出门了。
他现在就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所有人。
营地那边的修士们也应该知道,毕竟是兰氏少君的大婚,一定不会办得比谪妄君的婚礼差,他们都会是他的客人。
这边兰坠夜带着一群兰氏子弟去了修士营地那边,另外一边的新芽还完全不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
她自认昨天一夜过后,她和鹤归君的关系就结束了。
他们只是逢场做戏,各取所需,再没有什么后续。
兰氏是什么地方?那是实打实的龙潭虎穴,在她看来没比归墟安全多少。
新芽可不打算深入虎穴,更不敢想象见到兰氏传说中的家主。
据说现任的兰氏家主是个紫眸白发的大美人,哪里都很好,只是神神叨叨,执念深重。
书里面写过他几次出场,哪怕没有一句台词,都是那深宅之中阴森骇人的存在。
她可不敢去触这种人的霉头,一切到此为止就行了。
收拾好自己出门的时候,新芽本想去找师父,看看自己接下来的修行方向。
可走向爱殿的路上忽然闻到了特别香的味道,不是香粉味,也不是花香,是……
饭菜香??
新芽其实辟谷了,这阵子既没有五谷轮回的需要,也没有感觉到饥饿。
这就是修为高的好处,相信再厉害一点,她就可以不畏寒暑,彻底脱离环境限制。
这也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穿书的好处了。
话是这么说,但骤然闻到这么香的饭菜味,这胃里哪怕不觉得饿仍然开始翻腾。
她仔细辨认了一下方向,那好像是大师兄住的地方。
大师兄啊……新芽调头就朝那边跑去。
水清音做好又一道菜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
他让自己忙碌了一整日,烧了一桌子的菜,别说喂饱新芽一个,喂饱十几个她都绰绰有余。
当他看见她从远处跑过来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他记事很早,那时候他最多三岁,母亲抱着他放风筝,天上的风筝粉绿相间,是整个春日最美丽的纸鸢。
后来风筝线断了,纸鸢飞了,母亲告诉他,那是它自由了。
现在的新芽就给他那时纸鸢的感觉。
她好自由。
自有的感觉感染了他,他站在门边看她满脸的兴奋,敲敲脑门说:“小芽,我就知道,这饭菜一做好,都不用我说,你闻着味就能过来。”
新芽听了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饭菜是给她准备的!
“大师兄好!”
她飞快地夸了一句,提着裙摆就钻进了他的屋里,一点都不见外。
只水清音一个人站在外面半晌,天光渐暗,他才自嘲地笑了一下进屋去了。
门没关,他们的关系不适合关门用膳。
水清音厨艺好,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很会下厨,并且很有钱。他还没见过有几个人能扛得住他的厨艺。若厨艺也分修为,那他绝对是这方面的天下第一。
果不其然,他手托腮看着新芽吃饭,她没吃几口就开始全身摇摆,那是吃到好吃的东西时独有的反应。
水清音嘴角一勾,主动给她倒了一杯果酒,笑着说:“我酿的酒。”
新芽很给面子地接过来一饮而尽,而后瞪大眼睛道:“好喝!”
“大师兄,你怎么做饭酿酒都这么厉害?”新芽发自内心地感觉到幸福和惊叹,“真是深藏不漏!”
谁能想到长成大师兄这么个妖孽的模样,最擅长的居然不是男女之事,而是做饭和酿酒?
新芽总爱小酌两杯。
为了辜云翊戒酒三年多,下山来了合欢宗,这还是她第二次喝酒。
“再来一杯!”
她有点上头,爽完了之后还有好吃好喝,这过得是什么神仙日子?
就算明天告诉她她死定了,那也死而无憾了吧?
“不能喝太多,还是会醉的。”嘴上这么说,手上却还是给她倒了,反正是在家里,醉了也就醉了,不是有他在吗,还照顾不了她了?
水清音一手托腮,一手给她倒酒,蜜色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注视她。
“小芽,昨晚过得好吧?”
新芽这会儿也是有点飘了。
酒意加上快意,她免不得口无遮拦:“好~可好了,很是不错。”
给于了鹤归君高度评价之后,又后知后觉到这是当着师兄的面。
她马上清清嗓子,改口说:“哎呀,其实也就那样吧,一般般,也没有特别好。”
新芽瞄了一眼大师兄的神色,见他还是那副样子,很难判断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总觉得背后发凉,所以她转转眼睛马上又说:“但要我说,什么都比不上师兄这一桌饭菜。”
她拿起酒杯:“还有这壶酒!”
她真心实意地说道:“其他都是次要的,是可以被替换的,但师兄这些才是居家旅行必备技能,是旁人学不来也偷不走的。”
新芽靠到椅背上,颇有些微醺,脸红红地说:“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吃过最好吃的饭菜,喝过最好的酒。以后谁要是得了师兄做道侣,那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后背的冷意一点点散去了,新芽意识到自己这次抓对点了。
阳光灿烂大男孩总藏着点干燥的阴冷,也不知道他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今日时候正好,新芽琢磨了一下,倾身过去想问问看。
他们关系这样好,作为师妹,也得好好关心一下师兄的心理健康问题。
她靠过去的同时,水清音正好也靠过来,两人霎那间离得很近,新芽喝了酒,这酒喝着感觉度数不大,却实在有些后反劲,她神思稍微有些迟钝。
水清音反应更快一些,伸手托住她的下巴问了句:“师妹真觉得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吗?”
新芽愣了愣,刚要点头,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水清音倏地松开她,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漫不经心地望向门外:“怎么了?怎么都慌慌张张的?”
来的人是孟师姐,还有其他几个师妹师弟。
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到水清音的住处外面,看见新芽在这里,一拍大腿道:“小师妹,你果然在这里!”
这里面有她的事儿呢?
新芽指指自己,起身朝外走,身子路过水清音,水清音朝后避让,视线却紧密地落在她身上。
“怎么了孟师姐?找我有事儿吗?”
她热情地走出去了,喝了点酒,她有些亢奋,对谁都亲近自然。
和对他的时候看不出什么太大区别。
……看不出太大区别呢。
水清音歪着头不着边际地想。
“正是正是。”孟怜施一把抓住她,又很快改口,“不对,其实不是我们找你,是其他人找你。”
“其他人?”
新芽不解地问了一句,水清音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
“就是极乐峰外面忽然来了好多男修,说是接到了传音要来见那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合欢宗美少女,问我们她是谁呢!”孟怜施哈哈大笑,“那我还能不知道是谁吗?册子不是我送给小师妹的吗?我这不就来找师妹了!”
“师妹快去吧!这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回应呢!咱也不知道他们都是被什么风吹来的,但要我说,真是各个养眼,每一个都不错。”孟怜施激动道,“小师妹,你这一天一个,换到过年都不会重样了,好羡慕啊——”
看得出来孟师姐是真的羡慕,面红耳赤,蠢蠢欲动。
新芽呆了呆,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要怎么办,就被孟师姐拉扯着小声问:“小师妹,你肯定也睡不够来,能不能出两个给我?我绝对不白拿,我吃完肯定给你好处,你喜欢什么师姐都给你买啊!”
“……师姐,快别说闲话了,外面的人都等不及要闯进来了!”
有师弟无奈地催促,新芽也被迫找回了神智。
她尴尬地不知所措。
未曾想过的画面出现了,她只以为发了不会有人回,谁知道会这么多人回??
她昨天才爽过,修为还没炼化完呢,今天来了这么多人,这可如何是好?
新芽一时没了主意,下意识转头去看大师兄。
水清音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
对上她求助的视线,水清音站起身来思忖道:“看来这一桌子菜不够吃,我再去多炒几个菜。”
新芽:“……”
“大师兄,别炒了!”师弟叫唤道,“门口都快打起来了,你还张罗吃呢!小命不保了还吃,打起来先杀厨子好吗!”
打起来了?
新芽赶紧跑出去看,果然看到宗门入口处亮起刀光剑影。
还真打起来了?!
这事儿也算因她而起,她顾不上别的,赶忙过去解决麻烦。
水清音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跟上去一探究竟。
等一群人赶到极乐峰山脚下的时候,就看见晨起出门日暮才归的鹤归君握着灵鹤仙剑,冷脸盯着排排站着的男修们。
新芽瞧见他那个样子,还有他剑刃上的血光,下意识转身要跑。
跑了没两步就被剑气挡住,身后传来鹤归君阴测测地询问:“舒新芽,你来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解释什么?
他难道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新芽调整了一下表情,维持着虚假的笑意转过头来:“之前不是和君上说了吗?就是群发的嘛,群发消息,大家都可以回复的嘛。”
她话说得客气,态度良好,姿态并不怎么窘迫和内疚。
真是瞧不出半点的不好意思来。
如此坦然。
竟然如此坦然。
兰坠夜都开始为此反思是不是自己反应过激了。
他缓缓收剑回鞘,头也不回道:“都给我滚。”
九霄兰氏的公子发话了,那闻讯而来的男修们自然不能不滚。
孟怜施惋惜地抱住新芽的手臂,新芽——说实话,她也有点肉疼。
她还没看全呢,万一真有合心意的……
“怎么。”熟悉的声音忽然到了耳边,兰坠夜不知什么时候挤开了孟师姐,就站在她身侧,在她耳边幽幽说道:“很遗憾吗?”
“……那倒也没有。”新芽勉强地笑了一下,决定看在他昨天表现不错的份上,给他一点面子,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了。
可鹤归君好像有点不识好歹,他强硬地将她转过来,盯着她道:“遗憾也没用,你这辈子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今后绝对不允许再做这样的事。”
“……”
怎么就上升到这辈子了?
新芽瞪大眼睛。
事情是不是有点太严重了?
你们世家公子平时都这么说话吗?
“兰坠夜,你适可而止一点。”
新芽想警告他一下,这个时候她声音都还很小,并且是凑近在他耳边说。
这样亲近的态度,都是因为昨天他们的关系有了质变。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她和兰坠夜自己是察觉不到有什么不对,但别人一看就知道。
被挤开的孟师姐本来还有点怨言,瞧见这一幕眼神开始飘忽了。
她忍不住去看大师兄,想交换眼神确定自己的判断,却看见大师兄笑得眼睛弯弯的可怕样子。
……完了。
上次大师兄这么笑的时候,他们这些同门可是遭了大殃!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肯定得做点什么!
孟怜施刚想动作,忽见一道剑气劈开了鹤归君的剑意屏障。
新芽的去路得到释放,极乐峰下的淡粉色烟雾都跟着被驱散不少。
这是?
本来还准备和兰坠夜说话的新芽愣了愣,茫然地望向远处。
她看见夜幕之下有熟悉的玄青色道袍越来越近。
……
剑意凛然,强大蓬勃,所到之处无人能及,无人可避。
如此卓尔不群,超凡脱俗,必然是——
谪妄君。
是辜云翊。
不会有错。
“差点忘了。”兰坠夜突然道,“谪妄君也是你群发的一员。”
他居然还笑了一下,慢悠悠地说:“现在人才算齐了,满意了吗?”
“……”这个时候你能不能闭嘴?
少说一句话能憋死你吗??
作者有话说:
修罗场修罗场
第48章 048 “你们不会
新芽是真没想到辜云翊也会把那些传音当回事。
她根本没觉得这传音能送到谪妄君面前。
谪妄君是什么人?他身边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传音都能送到的。
一切未经允许出现的东西, 都会被远远阻隔在外。
新芽以前不是没见过连玄衡真人都联系不上他,即便是当时还担着他妻子名义的她,有名正言顺的传音符,也不是时时刻刻能找到人。
现在好了。
新芽一眼就看见了他手里那张熟悉的符纸。
她嘴角一垮, 有点不想面对这个场面。
她还记得归墟里发生的一切, 他应该也记得。
他会做什么。
他到底来做什么?
他们不是应该就此老死不相往来吗?
她想起了从前, 知道自己早就穿书了, 那就不可能主动干什么冒充女主的事。
就算是他查到了她入天衡的蛛丝马迹,也不该是来寻她的错处。
新芽下意识抓住身边人的衣袖,她身边站着的人是……
兰坠夜垂眸望着她紧张的手指,毫不迟疑地张开手掌将她的手握住了。
新芽愣了愣,有些错愕地望向他, 鹤归君面不改色地走到她身前,高大的身影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来自谪妄君的视线。
那股如芒在身的感觉消失了, 新芽看着兰坠夜挺拔修长的背影, 望着他无处不精致的侧颜,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其实并不是那么讨厌。
水清音站在新芽的另一边, 其实在辜云翊出现的时候, 他就打算出面帮她解决麻烦。
谪妄君明显来者不善,他一个人站在这里,对着他们一群人,他一点压力都没有,可他们这一群人都很有压力。
大家都很紧张,完全没了取笑玩闹的心思,合欢宗的弟子个个低着头想看又不敢看。身为合欢宗大弟子,即便没有新芽这一茬, 他也得做点什么。
只是——
只是不太需要他了。
有人比他更快,也更名正言顺去帮她出面。
水清音双臂环胸,含笑扫过鹤归君的脸。原以为这位道君姿态如此自然,一定胸有成竹毫不怯场呢,但他好像发现……鹤归君确实不怯场,却好像不那么胸有成竹?
兰坠夜确实有一点游移不定。
时间还要倒退回白日。
白日他离开合欢宗去与各宗首座会面,谈及归墟和镇天印的事宜。
——找的借口是这些,本意其实就是对外宣布自己的婚讯。
九霄兰氏少主要成亲确实是大事,这消息一传出去,都不需要兰坠夜对外告知,便有无数的人找上门来道贺。
道贺的同时当然也会好奇他要和谁成亲。
鹤归君眼高于顶是修界公认的。如今有名有姓的大能里面,修为比他高的没他年轻,比他年轻的修为没他高,他们谁没在他面前吃过哑巴亏?
可能除了辜云翊——哪怕辜云翊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时候。
对着谪妄君,鹤归君的桀骜不驯更细致隐晦一些。比如那时不经意摆在对方面前的手帕,那是新芽的帕子,哪怕他们那个时候还什么都没有,他已经拿着在辜云翊面前招摇了。
此时此刻他不但什么都有了,谪妄君还醒着,焉有不好好相告之礼?
兰坠夜并未直接跟辜云翊说什么,而是当辜云翊在人群里现身时,他才稍稍对前来恭维祝贺的一位宗主纡尊降贵道:“本君的夫人是何许人也?此前未曾听兰氏提及过?”
“若真是好奇,也不是不能为诸位解答。”兰坠夜斯斯文文地笑着说:“本君的夫人诸位也算是熟悉了,正是你们之前口口声声说着如何不自量力心怀不轨的舒姑娘。”
舒姑娘。
天底下姓舒的姑娘多了去了。
可被他们口诛笔伐的舒姑娘只有一个。
舒、舒新芽?!
所有人都呆住了,甚至忘了给现身的谪妄君行礼。
本来今日这场召集是因为谪妄君醒了,他们需要了解关于镇天印的消息。
天衡特地聚集了他们,就是想一次性说清楚。
李玄衡坐在高位上,一直非常自得,一副游刃有余。
可兰坠夜受邀来了,却比天衡更显出了些风头。
这风头实在叫人有些难堪,毕竟他提到的那个人也是他们赶走的那个。
舒新芽……她竟然要嫁到九霄兰氏去??
她是有什么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吗?
到底有多大的本事,先是嫁了谪妄君,现在连鹤归君也拿下了?
李玄衡表情变了几变,下意识去看身侧站着的温若笙。
温若笙表情也有些惊讶,没想到今日到场会得到这样一个消息。
花妖要嫁给别人了?
这人还是九霄兰氏未来的家主。
温若笙看了一会兰坠夜,不禁去看一直沉默的辜云翊。
辜云翊早就将兰坠夜所有的话都听清楚了。
他看不出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安静地站在原地,所处的位置不高不低,并不怎么核心。
可他所在之处哪怕不是核心位置,也会成为新的核心。
在场的人很快根据他的位置调整了站位。
他安静地抬眼,目光落在兰坠夜身上,确实从他身上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
那是什么他最清楚不过。
兰坠夜沐浴着他那个难得长久存在的目光,并未在这样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下有任何的失态。
他甚至还在侃侃而谈:“诸位从前对我夫人的评价尽可收一收,往后若再让九霄兰氏的人听见,便是对整个九霄兰氏的不敬。”
“……”
“有些话本君从前没说,今日恰好借着所有人都在与诸位说一说。”鹤归君儒雅温润地坐在那里,嘴角带着润泽安稳的笑意,眼底尽是餍足与快意。
看得出来他昨天过得很好。
至于为什么好——
辜云翊阖了阖眼,长睫翕动,缓缓掩去眼底的神色。
他听见兰坠夜淡淡地说:“新芽是我的妻,不管是她的从前还是现在,又或是以后,都不是诸位口中那样卑贱下等的妖孽。她虽是妖族,却从未害过人,有一颗向善之心。”
“今日天衡召集我等在此,观玄衡真人神色,一定是有极好的消息宣布。”兰坠夜微微笑道,“那今日便是实打实的双喜临门。或许正是我二人的婚事带了天道利好,引来好事频频。”
“诸位也一定同本君想法一致吧?”
鹤归君难得笑脸迎人,众人哪里有不应之理?
可他们也不敢直白回应,毕竟谁知道鹤归君下一秒会不会就翻脸了?
他坐在那里好整以暇的,可让他们实打实犯了难。
他似乎很希望他们明白他未来的夫人有多好,他们若是表现得不够诚恳,那就死定了。
可他们要是知道了——
看鹤归君那双笑眼,他们若是知道了,恐怕也死定了。
好难。
本来今天高高兴兴,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好在这样的为难很快就结束了。
结束在镇天印的现身上。
谪妄君从头至尾不发一言,只在鹤归君话音落下之后不久,抬手唤出了体内的镇天印。
兰坠夜瞬间收了所有笑意,面无表情地望着那座被辜云翊牢牢掌控的宝塔。
……那是兰氏的东西,他在先祖古册里见过。
辜云翊抢走了他们兰氏的东西。
回忆到此处戛然而止。
在集会上对他的发言不置一词的谪妄君,却在他回来不久之后追到了这里。
表现得如何不在意有什么用呢?
还不是跟到了这里?
兰坠夜正面对上辜云翊,辜云翊的视线便从新芽身上转到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那本该在集会上发生的交锋转移到了此地,结果似乎也没好多少。
集会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怕发生了什么也不会外传。
这里就不行了。
合欢宗弟子挤满了山头,他们既想看看传闻中的谪妄君的真颜,又好奇这位修界的大英雄到他们这座小庙来是为了什么。
辜云翊到场之后也很快就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他并不提手上的传音符,甚至直接摧毁了。
新芽本来想借着符纸解释一下把人赶紧请走,就看见他毫不犹豫地捏碎了符纸。
符纸像烟尘一样飞舞得到处都是,新芽浑身一凛,总觉得那就是她开口之后的下场。
她也会如此灰飞烟灭吗?
新芽很难不想起他在秘境里朝她抬起的手,还有他不断吐出黑血的样子。
原书里没有镇天印被取出这一段,她无法参考他的情况。
但既然他现在好端端站在这里,肯定就是没事了把?
眼看着山脚下人越来越多,气氛愈来愈剑拔弩张,新芽决定快速结束一切。
她从兰坠夜身后走出来,抬眼望向辜云翊,话到了嘴边,没能说出口。
他远比她开口更早:“看来我来得还不算晚。”
“……”那还是有点晚了,前面大部队都被赶走了。
新芽嘴角抽搐了一下,有人起了头,后面的话好像就不难开口了。
她又一次启唇欲语,却被谪妄君下一面一句话搞得彻底懵了。
“冒昧前来,是送上迟到的贺礼。”
谪妄君无论是风度还是言语的姿态都实在太卓越了。
天衡剑宗是修界第一仙府。
它建在天衡山脉,山势险峻,终年云雾缭绕。
剑宗弟子修炼之地名为“万剑崖”,崖壁上插满了历代剑修留下的本命剑,每一柄剑都代表着一段传奇。
那是一个与合欢宗截然不同的宗门。
若说合欢宗是下九流,那天衡剑宗便是修界的顶级门阀。
谪妄君更是此门阀里最强有力的支柱。
他甚至都无需动用灵力,只是开口说话,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就足以让众人屏息静待,不敢多言。
这就是强者的实力。
水清音感慨地看着难得乖巧如鼠的同门们,他们何曾这么老实这么安静过?
他吵吵嚷嚷半天才能安抚的一群孩子,现在甚至都不需要谪妄君开口就鸦雀无声。
这便是实力的差距。
有这样的差距摆在眼前,正常人都能看得出来差别,都能做得出正确的选择。
水清音眼神缓缓黯淡下来。
“既是二位要成婚,在下自当送上道贺之礼。”
当新芽听清楚辜云翊说了什么的时候,别说接过他递来的礼盒了,她脑子彻底离家出走了。
“什么??”她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谁要成婚?我和他??”
天渐渐暗下来了。
月亮升起,却比不得月下的谪妄君更迷人眼。
若说天底下见唯一的月是谁,那绝对是谪妄君。
这唯一的一轮皎月朝新芽奔来,他唇角闪过稍纵即逝的弧度,分不清是喜还是怒,快得除她之外谁都没察觉。众人只看见他手中礼盒忽然消失了——也许它本来就不存在,只是个幌子,一个引出单方面谎言的幌子。
“你们不会成婚。”
辜云翊用肯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言辞间的情态让新芽十分恐惧。
……月亮奔她而来听起来特别玛丽苏特别带感,可那只存在于想象之中。
真正发生的时候她只觉得是天降灾星。
那哪里是什么月亮,那是跋山涉水来取她小命的陨石!
“够了。”兰坠夜忽然开口,“若要送贺礼,何须谪妄君亲自来一趟。君上与我妻素有渊源,不太适合再见面,今日便请回吧。”
“……”新芽无语凝噎地望向他,“怎么就你妻了?你到底做了什么?”
兰坠夜没看她,只一瞬不瞬地盯着辜云翊。
换了旁人早就被他这样的目光吓退了,可那是辜云翊。
辜云翊怕过什么吗?
没有。
不,或许是有的。
他根本不在乎兰坠夜是什么表情,只对新芽说道:“若你想知晓他做了什么,我可以告诉你。”
他看了看极乐峰后方,那里聚集了很多人,无数的视线定在他身上,尽管他早已习惯了被审视和观看,仍然不太喜欢这样的场面。
随着他的视线飘过来,围观的人瞬间跑了不少。
新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场合不对。
为免在众人面前闹出太大笑话,她一言不发地朝山下走去。
不可能带辜云翊回合欢宗,也不想再让神神叨叨的兰坠夜进去。
带出去,必须全都带走。
走出没几步,新芽回头望向大师兄,本想拜托对方几句,却只看到他赶人的背影。
不需要她开口拜托,大师兄已经在帮她做她需要的事情了。
新芽愣了愣,虽然目的达成,却莫名有些不舒服。
不是为她自己不舒服。
是为大师兄感到不舒服。
她敏感地察觉到水清音有些难受。
……速战速决,得快点回去看看师兄是不是旧伤复发了才好。
新芽心事重重地走出好远,转过头就说:“兰坠夜,你——”
开口之后话头瞬间顿住。
她身后哪里有什么兰坠夜?
那里只有辜云翊。
夜色林间,微风拂面,秋日的春涧山气候微冷,新芽修为增进,本不那么怕冷了,可到当她看见黑暗里站着的谪妄君时,仍然情不自禁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可惜。”玄青道袍的道君站在风中轻轻说道:“他走不到这里了。”
月光把谪妄君的半边脸照得惨白,他并未正面面对她,她甚至不太能看清楚他的面容,只能感觉到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兰坠夜当然不是自愿不过来的。
恰恰相反,他一直紧紧跟着新芽。
可当辜云翊不想他在这里的时候,他就跟原地鬼打墙似的,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们的人。
“我知道你不会嫁给他。”
新芽不开口,只是惊悚甚至恐惧地望着他,辜云翊便毫不介怀地主动开口。
他一步步走向她,她一步步向后退,直到她重重靠在一棵树干上,他才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若你们要成婚,我绝不会送上贺礼。”
或许他会送来一场葬礼,总之不会是贺礼。
新芽看不出他心底在想什么,只觉得空气稀薄,人状态很差。
她起身想走,被他若有似无的视线抵挡回来,她无奈之下只好开口:“不管怎么样这都和君上没关系了,君上今天不该来这里,传音符的事情我可以解释,我解释完了你就走——”
话说到这里猛地停住,新芽不可思议地望着骤然逼近的人。
他忽然弯下腰来,脸近得几乎与她鼻尖相贴。
新芽心中最介怀也是最心虚的一件事不得不摆上台面。
“……若是为了秘境里的事介怀,那我也可以道歉。但我想哪怕重来一次,我的选择我还是不会改变。”她垂下眼来抿唇说道,“君上今日前来,与鹤归君胡闹的婚讯无关,也与其他事情无关吧?”
“你是来向我问罪的吗?”
因为她没有抓住他探来的手。
所以他醒了之后就来兴师问罪。
他救了她那么多次,再造之恩不知几何,可她是怎么回报的?
她是个忘恩负义的妖孽,今日怕是不好收场。
新芽深吸一口气,正要豁出去,就听见一声轻笑。
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翘起一点,弧度完美,位置精确,像是对着镜子练过很多遍。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那种空洞反而更深了。
“你何罪之有。”他轻飘飘地说:“若要论罪,我才是罪无可赦之人。”
辜云翊的手缓缓搭在她肩头,感受着她身上浓郁的属于另外一个男人元阳气息。
他微微闭眼,轻声说了句:“你走了很好。当时那样的情况,你若留下会很危险。”
新芽心跳漏了一拍,完全没设想过从他这里听见这句话。
她怔怔望着他,感觉到他的手抚上她的脸:“你做得很好,就这样丢下我,不管丢下多少次都可以。我不会死,就算是死了,我的尸骨也会爬回来。”
“……”
好可怕。
新芽瞪大眼睛,浑身颤抖地想要把他推开。
辜云翊静静地欣赏她眼底对他的抵触,以及全无爱意的恐惧。
稀薄的情绪自胸腔漫延,眉心殷红的塔印若隐若现。
“爬回来,找到你。”
他漆黑的双瞳有些妖异的亮色,定定锁住她,一字一顿地说。
作者有话说:
下一个就吃怨夫哥吧,吃完再吃吃别人
第49章 049 “玩玩而已
新芽真的被吓到了。
找她?
怎么看都不该是来找她吧?
月光移到辜云翊脸上, 照亮了他的眼睛。
新芽看着他眼底清晰的情绪,很难骗自己她刚才是听错了。
她没听错。
他真的这样说了。
在新芽过去的印象里,谪妄君一直是一个古板寡淡波澜不惊的人。
他活了几百岁,见过无数人来人往人老人死, 送走过同门, 送走过对手, 送走过很多叫他“君上”的人。
那些人走的时候, 他会站在剑峰上远远地看着送行的队伍,像一棵树看着四季更替。
每次看见这样的他,她都会想,如果走的人是她,他也会是这样平淡的态度吗?
她热衷于撩动他平稳的湖水, 很喜欢看他为她变换神色的样子。
只是可惜这样的时刻少之又少,几乎忽略不计。
她没想到在和离之后, 在两个人已经渐行渐远, 走到了几乎不可能的对立面时,她竟然好像得到了以前想要的东西。
新芽沉默下来,安静地注视他的脸。
她细细观察那张好看的脸, 观察他眼睛里真实的情绪, 而后绝对客观地得出一个结论。
他应该是有点喜欢她。
哪怕不喜欢也有些在意。
这次绝对不是自不量力。
越是这样想,越是觉得困惑。
这算什么呢?
在一起的时候千百般讨好他不要,分开了反而贱骨头地追上来?
男人果然都是贱人,哪怕谪妄君也逃脱不了这个定论吗?
新芽慢慢吸了一口气,又舒缓地吐出来。
她找回理智,在夜色下清清楚楚地说:“就算君上的尸骨爬回来,也该去寻真正的师妹,而不是来找我这个冒牌货。”
“从前我以为自己是君上的师妹, 尚且得不到君上的另眼相待。如今我不是了,也不敢期待君上的青眼相加。”
新芽诚恳地说:“我不敢肖想剑君,绝对没有这样冒犯的心思,以前可能有,但现在和以后都不会有了。”
所以不管他是什么心思都到此为止,不要再说下去了。
女主已经回来了,他们走他们的剧情过他们的日子,她只要苟活于世,寻一个得道的机会,看能不能回到现代的家。
她心里有个直觉,若再和辜云翊扯上关系,她绝对不会像上次那么好运,能全身而退了。
“君上今天既然不是为秘境里的事问罪,那应该也没别的事了吧?”
“时辰不早了,我要走了。”
她抬脚要走,这次辜云翊没拦她。
她顺顺利利地走出好几步,心惊胆战地怕被拉回去,还好一直没有。
就在她汗流浃背地觉得自己真的可以就此逃脱的时候,那个明明已经很远的人开口说话了,声音近得几乎就在耳畔。
“兰坠夜心怀不轨。兰氏想要镇天印,但镇天印在我手上。”
幽深低徊的声音在耳畔飘动。
“直接来跟我抢他们没有胜算,便只能想些别的法子。”
新芽脚步一顿,脑海中浮现出兰坠夜的脸来。
她当然知道他图谋不轨,知道他不会随随便便待在合欢宗这么久。
可是——
“天衡内外固若金汤,兰氏无法插手,也不觉得他们能影响到我。”
所以……
“所以他们选中了你。”
新芽猛地回头。
果然,他根本没有站在原地,他虽然没拦着她,却紧密地跟着她,毫无声息,仿佛背后灵一样出现在她身后。
感觉到她情绪有些激动,他冰冷的双手搭在她肩上,带着清冷的安抚意味。
“你见过我的心。”
乌发雪肤的剑君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
“没人能骗过我的心。”
谪妄君剑心通明,无需前去调查,也不用什么迂回的探究,就能看穿兰氏的所有图谋。
新芽作为进入过他的身体的妖,自然知道他的潜台词,也愿意相信他的判断。
她也不是没想过有这样的可能,甚至还直白问过兰坠夜。
兰坠夜当时不以为意,她也觉得很可笑。
兰氏也太高看她了,竟然觉得她可以影响到辜云翊?
甚至让辜云翊舍出镇天印?
真是不可思议的抬举。
因为太无厘头了,新芽甚至都不敢多去思考这些,稍微想多一点都觉得很羞耻。
可现在当事人的另一方向她强调这一切——用一种他们确实判断正确的语态。
他俯下身来,眼神这样近得与她对视,新芽突然产生一种非常荒谬的想法。
她好像看见了他眼底有些自卑。
……
自卑?
他是天下第一剑君,是所有人的楷模,是站在云端上的人。
他的剑法无人能出其右,他的风度无人能挑剔,他的每一次出场都完美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没有人会想到他也会自卑。
可她此刻面对着他,竟然非常笃定地看见了他的自卑之色。
“他利用你。”辜云翊就这么低哑地和她说话,“因为我的存在让你被人利用,比起利用你的人本身,导致这一切的我更可耻无用。”
“不要相信他,也别再给他靠近你利用你的机会。他们可以用任何方式来对付我,但我不希望是通过你。”
“若你恨我,我希望是你亲自来对我出手,而不是以被人利用的方式。”
他的唇瓣擦过她的耳边,新芽猛地回过神来,快步退开:“别开玩笑了谪妄君,我怎么可能影响到你?我也从来没打算对付你,更没有恨你。你放心,这件事我知道了,自然不会再上当,更不会任由兰氏利用。”
她飞速地说:“我这就回去和兰氏少主一刀两断,你们之间那些阴谋我不会参与半分。”
她重振旗鼓地望向他,眼底有对他的认可——也只有认可。
没有爱。
更没有恨。
至此,他今日到此的目的已经达到,也该见好就收就此分开。
可事情并没有结束。
他站直了身子,夜风拂动他宽大的道袍,他没由来地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还想要吗?”
新芽愣住了,诧异地望向他,根本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这人前言不搭后语,梦到什么说什么,他真的清醒吗?
新芽现在心情很差,几乎要维持不住人形了,她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也懒得再和他道别,转身就要走。
辜云翊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刚才的问题问得更清楚了一点。
“你还想要吗?”他一字一顿地问,“——我的身体,你还想要吗?”
“……”
曾几何时,她确实对他的身体垂涎三尺,日思夜想。
说点诚实的话,就算是现在,对谪妄君的脸和身体,她也仍然给出高度评价。
过往的事情各有难处,但一码归一码,他帅是真的帅。
林间的阴风阵阵吹到新芽身上,吹醒她的不着边际,吹醒她的摸不着头脑。
她强压回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我想要你就脱吗”,用力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辜云翊站在暗色里,面具一般完美的脸上缓缓露出细瓷崩裂般的浅笑。
不急。
慢慢来。
不要着急。
唯独这件事不能着急。
要慢慢来,要自然而然,不要去计算,不要去学习,也不要模仿。
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退后。
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要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保持距离。
要经过精密的推演,确保不会让她不舒服,不会让她害怕,不会让她发现——
不过她好像已经发现了。
辜云翊缓缓抬手,拨开整齐交叠的衣领,一点点按在锁骨上刻下的名字上。
合欢宗。
新芽一进山门就看见了守在这里的兰坠夜。
他靠在廊柱上,紫眸在灯火下显得深浅不一,几乎有些妖异。
一见她回来,他立刻缩地成寸来到她面前,开口便解释:“辜云翊用了手段,我没找到你,便在这里等你,免得你四处寻我不到,回了宗门又找不到我。”
若不想两头跑错,那确实在门口守着最为稳妥。
新芽抬眸望着他的脸,神色难辨喜怒。
她沉默的样子让急于解释的鹤归君好像个傻子。
能言善辩的兰氏少主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局面,他头一次在一个人眼神里无所遁形,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任何冷嘲热讽都说不出来,更多的解释也吐不出口。
但他逼迫自己得说点什么,现在的局面绝对不是他想要的。
“他一定和你说了什么。”他用笃定的语气道,“他说了什么让你变成这样?”
“难道不该是你做了什么吗?”新芽无所谓道,“你不做还怕别人说?”
她觉得有些好笑,于是就笑了起来:“要不是今日谪妄君到访,我恐怕会是最后一个知道我们要成亲的人吧?”
“……”虽然不愿意承认,可兰坠夜确实抱着先斩后奏的想法。
在父亲那里是如此,在新芽这里也是。
父亲那里还好处理一些,他有无数的理由说服对方。
可新芽这里,在他的概念里,这本不该有任何为难之处,是最该顺顺利利的。
但当他看见她的眼睛,看着她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忽然意识到,他这样迅速地将消息散播出去,弄得人尽皆知,何尝不是一种手段。
一种担心在她这里翻车的手段。
最不该成为问题的问题,其实才是他心底清楚知晓的最大问题。
兰坠夜沉默下来,新芽却不再沉默。
面对这位可比面对谪妄君轻松许多,她毫不在意道:“我不会和你成亲,还请君上尽快带着你的人离开合欢宗。不管你抱有什么目的,在我身上都是没有好结果的,别浪费时间了。”
她用一种甚至是示好的语气道:“想想别的办法吧,别在这里走弯路了,趁着夜还不深赶紧走吧。”
兰坠夜:“……”
若说之前他还担心她兴师问罪,愤怒指责他,那么现在他就是宁可她是那样的态度。
愤怒说明在乎,在乎说明有戏。
什么都没有,那就代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突然觉得特别可笑,衣袖之下的双手紧握成拳,压抑着脾气道:“现在修界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要成亲——”
“那也是你做的,你现在再去告诉他们这是个玩笑不就行了。”新芽满不在乎道,“反正你以前也经常开玩笑,他们不会在意的。”
兰坠夜瞳孔收缩,紫眸定定看她:“谁会用婚姻大事开玩笑?舒新芽,你——”
“喊什么?”新芽忽然沉下脸来,“这难道不是鹤归君咎由自取?”
“究竟是什么给了君上如此自信,觉得我会和你睡一觉便要嫁给你?”新芽冷笑一声,“兰坠夜,你是不是觉得你吃定我,在我这里就和在其他事情上一样无往不利?”
“不要表现得你好像很难受的样子,这副样子给谁看?”
新芽睨着他苍白的脸色:“你又有几分真心?”
“大家不过都是逢场作戏,别一副你真心错付的模样。”新芽漫不经心道,“只是我恰好有需要,而你恰好又送上门来,我没必要委屈自己而已。”
“我是不会为此负责的,也不会因此帮你去做什么。”
“玩玩而已,千万别当真了。”
……
玩玩而已。
玩玩而已。
兰坠夜呼吸不稳,周身迸发强烈的剑意,极乐峰入口差点被他瞬间夷为平地。
在他控制不住之前,心口忽然一阵剧痛,他整个人痉挛一些险些摔倒。
若不是有本命剑撑着手,他肯定已经狼狈地倒下了。
这是怎么了。
兰坠夜惊疑不定地抬起头,听见那个玩弄他的女人没有歉意地道歉:“抱歉啊,为了避免后续的麻烦,我们做的时候我稍微在你身上种了几颗种子——你不会觉得我一点都不会为自己留后路吧?”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很有神采。说出在他一心为她的时刻在他身上下了什么时,看不出丝毫的愧疚,只有对自己计谋得逞的兴奋。
兰坠夜喉头一热,猛地吐出一口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050 “小芽,师
鹤归君的心情不太对。
他一定出离愤怒了。
换作之前新芽肯定怕死了, 第一时间认怂。
她既担心自己被他一怒之下嘎了,也担心宗门被自己连累。
但现在她什么都不怕了。
在睡他那天晚上她就想过可能会出事,早早做好了筹谋。
她安静地望着他撑着胸口抬起头,视线自上而下望着她, 鸢尾般紫色的眼睛泛着红痕, 冷厉的眼神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
……好吧, 虽然知道自己不会有事, 但这还是有点吓人。
新芽稍稍咽了咽口水,而后露出客气的微笑。
“君上快别这么看着我了,只要君上别来纠缠不清,这些小种子就绝对不会影响到君上。”她十分诚恳道:“君上现在就走,去光明正大和谪妄君对垒, 把我当做不存在就行了。”
“不存在?”
兰坠夜缓缓直起身。
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脚步走向她, 吓得新芽立刻驱动了附着在他心脏上的种子。
兰坠夜立刻踉跄一下, 再次吐了一口心头血。
新芽盯着他说:“别再靠近了,再靠近你只会更难受。”
兰坠夜沉默地低着头,没有任何回应。
他盯着自己吐出来的心头血, 想到她都做了什么, 突然大笑起来。
鹤归君心情不好或是觉得受伤的时候,从来都不会苦着脸。
他反而会表现得非常愉快,笑得比平日更加锋利放肆,如同一把刀子划开了丝绸。
新芽麻木地望着他笑意不止。
她没想过他会为此难过,所以也不觉得他听起来让人难受的笑声是伤心。
兰坠夜笑着笑着就开始转动手指上的家主戒指,戒指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他自己也才恍然大悟,原来他在难过。
他在伤心。
他在难过。
兰坠夜从来没有伤心过。
他没有得不到的东西, 他什么都有,名望、财富、地位、天赋、容貌,他全都有。
他是天之骄子,天底下有什么能入他眼,让他伤心难过?
没有那样的东西。
不过现在好像有了。
他得到了人生第一次伤心。
他不太会处理,就只能笑,笑得比平时更用力一点,像在证明自己无所谓。
他太用力了,新芽就更看不出来他很有事。
“是辜云翊跟你说的?”他笑着道,“他告诉你,我是为了利用你对付他才要和你成亲,与你至此?”
……这话说得好像谪妄君是什么碎嘴的第三者。
新芽并不替辜云翊解释什么,他确实这么做了,她没义务替他解释。
若兰坠夜去找他的麻烦,相信谪妄君也不会觉得那是什么麻烦。
总觉得他会非常乐于应付这个。
新芽莫名脊背发冷,她摩挲了一下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快速说道:“即便他没说这也是事实,鹤归君装来装去,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别把自己也骗了。”
“你敢说你真的一点这样的心思都没有吗?”
她话音刚落,兰坠夜就再次大笑出声。
他还真是不好解释,毕竟他确实是这么对兰氏族内解释这场婚事的。
可他心里也确实没想利用她。
他——
“你该走了。”
她很无情,明亮的眼睛望着他,没有一点留恋不舍,每次开口都是赶他走。
兰坠夜耳边不禁回想起她那句“玩玩而已”,哪怕他想要骗自己她只是生气被利用,心有误会才那么说话。也无法不顺应那句“骗骗别人得了,别把自己也骗了”。
他不能自欺欺人。
她是真的和他玩玩而已。
从她居然在他身上下妖毒就能看出来了。
兰坠夜忽然露出困惑的神色。
他不理解。
他没办法理解。
“我哪里不好?”他忽然开口,音调嘶哑得不行,“我哪里不好,让你那个时候就对我有所防备?”
“我配不上你吗?”他清晰地盯着她,死死地盯住,“你竟从头至尾都没想过好好待我?”
新芽望着他的眼睛,停顿片刻,诚实说道:“感情的事只有合不合适,没有配不配。”
“我确实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和你真的在一起。”
“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她抬头看看天色,身心俱疲道:“我累了,要回去休息。尽快撤走在合欢宗的人吧,君上身份尊贵,你我云泥之别,不会有好结果。”
眼见她要走,兰坠夜急切地追了几步,心口的剧痛阻止了他的行动。
他终于还是愤怒地瞪向了她:“你不会觉得小小几颗种子就能控制我,令我不得不遵从你吧?”
“待我回了兰氏,这几颗小小的种子立刻就能取出来。”
鹤归君一字一顿的宣告好像丧钟敲响,新芽并不怀疑九霄兰氏的能力。
可她也没给出任何回转的余地。
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极乐峰之下,兰坠夜狼狈地站在原地,嘴角和锦衣之上都是血。
他这一辈子,哪怕是对敌的时候,都少有这么衣衫不整脏污不堪的样子。
他有洁癖,极其注重形象,可现在他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他定了定神,捏诀想要做点什么,眼前出现了熟悉的人影。
暗处走来粉色锦衣的水清音,他在那里听了很久,隐匿得其实不算高明,但兰坠夜根本没心思去发觉这些。
他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局促和狼狈都被人看见了,可他也没办法像往日那样淡然自若地找补了。
他静静审视水清音,很清楚此人现在站出来不会有好话说。
“你现在现身,不会是觉得能为她担当什么吧?”兰坠夜上下一扫他,不屑说道,“一个堪堪筑基的废物,本君一剑就能杀了你,你最好别来找死。”
废物。
真是熟悉的称呼。
虽然熟悉,却也好多年没人这样直白地称呼过他了。
水清音笑了一下,浑不在意道:“啊,这个,在下确实是个废物,但若为了师妹的安危,哪怕是废物,也是要做些什么的。”
兰坠夜觉得非常可笑:“你能做些什么?”他紫眸充斥着讥诮,“多给本君的剑喂一点血吗?”
水清音:“……君上可真会说话,不怪师妹不喜欢你,我也讨厌你。”
兰坠夜根本不在乎别人对他的喜或恶,反正他们在他面前只能表现出臣服温驯来。
可他接受不了眼前这个人再次强调新芽不喜欢他。
是啊。
她不喜欢他。
从一开始就是。
哪怕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她,她也不屑一顾。
兰坠夜唤出本命剑,灵鹤仙剑发出鹤鸣声,这是鹤归君动杀心的昭示。
鹤鸣不是告诉你他要动手了,而是告诉你,你要死了。
水清音当然看得出鹤归君眼底的杀意,但他并未退缩。他脸上阳光灿烂的笑意尽数消散,面无表情地与天下第二的剑修对峙,竟也一时看不出逊色来。
就在事情要变得无可回转的时候,有九霄兰氏弟子匆匆寻来,跪倒在兰坠夜身边。
“君上,家主传音,命我们立刻带您回九霄。”
不能杀。
这个人不能杀。
他是那个女人的大师兄,是合欢宗的大弟子。
他若是死了,那个女人——
那个该死的女人……
兰坠夜猛地收剑回鞘,调头就走。
兰氏弟子紧紧跟上,浩浩荡荡地连夜离开了合欢宗。
水清音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等了很长时间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手,一道光划过,新芽从屏障之外窜过来。
“大师兄,你刚才拦着我干什么!”她急切地说:“你没看见兰坠夜的眼神吗?他真动了杀心,你差点死了!”
回去的路上就觉得不对,新芽左思右想不安生,便又转回来确认一下。
谁知正好看见大师兄跟鹤归君对上。
鹤归君满眼杀意,都拔剑了,大师兄为她撑腰,却根本没被对方放在眼里,不但被言语羞辱,还差点死了。
新芽心有余悸地抱住他的手臂,用力掐着他的手腕。
水清音也不见外,立刻回抱住了她,惊声尖叫:“是啊是啊,真是吓死我了!”
“刚刚兰氏的人晚到一步,你明年这个时候就得给师兄烧纸钱了!”水清音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微微战栗道:“真吓人,不愧是鹤归君,这剑意和杀气,我现在还浑身发抖呢。”
“不过我也没给师妹丢脸。”他突然又露出一个笑脸来,“小芽,你师兄刚才猛不猛?”
“我死死站在那里,眼睛都没眨一下,是不是很猛?”
“……”新芽努力控制,控制,再控制。
但很可惜,她没控制住。
她无语地盯着他,字字清晰道:“不猛。”
水清音瞪大眼睛。
“你刚才像个大傻叉,站在那里傻乎乎地等死,还有脸问我猛不猛?”
新芽面无表情道:“你下次再这样,别说夸你勇猛了,我就算烧纸都要告诉你,你蠢死了,天下第一蠢人。”
水清音眼睛泛红,好像很受伤,那指责的眼神让新芽又有些心虚。
他是为了她。
他们也算是经历过生死的,关系今非昔比。
他也是新芽在这个世界上如今最亲近信任的人了。
也是因为这个才无法接受他刚才那样一意孤行。
新芽抿了抿唇,受不了他这个眼神,最后还是恹恹说道:“好吧,确实有点厉害,还可以吧。”
这话说出来,水清音马上露出笑容。
新芽又不希望他太得意,下次还这么搞,所以跟着来了句:“说大师兄还可以吧,这两下子我又实在接受不了。说大师兄不行吧,这两下子我确实也来不了。”
要是兰坠夜真不管不顾地对她拔剑下杀手,她也不确定自己做不做得到像水清音那样一动不动,无所畏惧。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何必呢?
明知结果如何,为何还要那么做?
目的是什么?
所期望的又是什么?
新芽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会,主动牵住他的手说:“大师兄,回家了。”
反正无论如何,目前暂时没事了。
兰坠夜走了,大师兄还好好活着。
新芽也说不好为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鹤归君不会再来找她的麻烦。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
水清音被她牵着回去,神色有些愣愣的。
忽的,他用力抓住她的手,在她回眸看来的时候,笑着对她说:“小芽,师兄喜欢这句话。”
“走,咱们回家了。”
他热情洋溢地拉着她回宗,就好像之前吓得浑身发抖的不是他一样。
……怪人。
送走了鹤归君,合欢宗再没了外人,新芽觉得自己总算能睡一个安稳觉。
她特地布下静音的阵法避免被人打扰。
这几天波折太多了,过得太惊心动魄,她必须好好养养自己。
只是很可惜,哪怕睡着了她好像也不能放松。
她做了一个诡异的梦。
她非常清楚自己在做梦,所见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可又深刻地认为自己真的处于梦境所造的环境里,不管是潮湿的空气还是阴冷的风都真实得要命。
天是白的,什么都没有的白,像一块巨大的没有纹路的玉石。
地上是冰,光滑如镜,倒映出她的影子,但没有她的脸,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它也在看她,但它没有五官。
远处有一棵树,银白色的,弯曲着伸向天空,像一根被折断后重新长起来的脊椎。
树上没有叶子,只有一层薄薄的霜,霜在发光。
她走过去,脚下的冰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每走一步,冰面下的黑暗就跟着晃动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翻了个身。
她苏醒不来,只能往前一探究竟,直到她走到树下,忽然发现那不是树。
……是蛇。
蛇!!
卧槽,救命,有大蟒蛇啊!!
作者有话说:
三号暂时下线一下,下次饿了再吃着玩玩,让我们欢迎预备役出场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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