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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051 人有多大胆


    一条巨大的、银白色的蛇盘踞在天地之间。


    它的身体从新芽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一层一层地盘绕着,真不知道她刚才为什么会觉得这是一棵树,它分明更像一座银白色的山。


    蛇的鳞片是半透明的,每一片都有她手掌那么大, 边缘泛着冷蓝色的光。


    她能看到鳞片下面的东西, 不是血肉, 像是流动的月光, 又像雪水。


    它在呼吸。


    呼吸很慢,慢到她数了三下才看到胸膛起伏一次。


    它呼吸起伏的时候,鳞片轻轻张开又合拢,发出细碎的像贝壳互相敲击的声音。


    蛇头垂在她面前,它太大了, 大到她看不到它的全貌,只能看到它下颌的一部分。


    它的眼睛是闭着的, 眼睑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鳞片。


    新芽站在那里没有跑。


    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这不代表她不害怕。


    恰恰相反,她是吓死了。


    新芽完全吓懵了,傻呆呆地愣在原地, 好不容易回过神要跑, 就发现腿脚根本动不了。


    冰从她脚底蔓延上来,裹住了她的脚踝、小腿、膝盖。


    冰是透明的,她能看见自己小腿的轮廓在里面,像被封存了很久的标本。


    ……不妙。


    很不妙。


    蛇。


    快动脑子好好想想,原书剧情里有什么关于蛇的,很重要的——


    不好。


    脑子不能动,完全无法自主思考。


    新芽怔怔地抬眸,看见蛇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睁开的一瞬间, 整个梦境亮了一瞬。


    它的瞳孔是金色的,竖成一条线,像两扇缓缓打开的门,门后面是金色的深渊,深到望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


    她的心被一种比她更庞大的存在压住了,哪怕还在跳,但她感觉不到了。


    她无法自主思考,只能以臣服的姿态面对它弓起的身躯,全身心都必须保持极度的专注,仿佛有丝毫的分心和不驯都会得到天罚。


    “跪下,向吾叩拜。”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新芽用耳朵听见的,蛇并未张开口舌,但她听见了人的语言。


    那声音直入骨髓,从冰面下、从天空里、从她自己的胸腔里穿透她的一切。


    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顺从地跪了下来。


    ……这到底是什么。


    思考。


    想办法思考。


    必须思考!


    新芽用力闭了闭眼,忽然发现不去看它金色的竖瞳时,就不会那么受它影响。


    她马上闭眼不再看了,用尽全力抵抗身体的本能,而后终于可以稍微思考了。


    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足够她对眼前是何方神圣有了基本的判断。


    ……流光君。


    书里的终极大反派,上一代妖王死后的继任者。


    它在结局时死在了辜云翊和女主的手里。


    “睁开眼,直视吾。”


    简简单单六个字,新芽刚刚找回的神智瞬间消失。


    她不得不睁开眼,被迫回应妖王的命令。


    妖王统御万妖,拥有控制所有妖族的能力。


    只要他想,管你是什么修道的妖还是作恶的妖,都必须臣服在他之下。


    这也是修士为何永远无法与妖修交心的原因。


    有那么一个不安于现状的妖王在,不知哪天这些妖修就会反水,无论他们现在是中立还是偏向正义,最后都得反水。与其到时候腹背受敌,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接受。


    新芽咬破了嘴唇,努力抵抗那双金色的竖瞳。


    妖王流光可以控制万妖,当然也可以窥视万妖的心。


    他可以读心。


    她现在想什么恐怕他都知道了。


    但他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它金色的瞳孔缓缓转动了一下,像两盏灯在黑暗中移了一个角度。


    它看着她,像在看一只爬过石头的蚂蚁,没有恶意,没有善意,什么都没有,就只是看着。


    也许他早就料到她能猜出他的身份?


    这没什么难猜的,修界里成了气候的蛇妖,除了流光君别无其二。


    他能如此拉她共梦,压制她,操纵她,更说明了他的身份。


    新芽嘴唇被咬破,血腥味混着独特的花香弥漫在梦境里,带起一股特殊的迷蒙来。


    她寄生吞噬了雾魇兽,那毕竟是归墟里的妖兽,力量强大非同一般,她如今又采补了鹤归君,哪怕还未彻底炼化修行,也足够在修界横行霸道了。


    如此,她散发出来的带着雾魇兽能力的气息,还真的让眼前的巨蛇有了一瞬的迟疑。


    就是现在。


    新芽痛呼一声,强行撕裂梦境,从这共梦里挣脱出去。


    她脚下的冰开始裂开,裂纹从她脚底蔓延向四面八方,像一张不断扩大的蛛网。


    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上来,是银白色的,浓稠得像月光凝成了实质的东西。


    它从裂缝里溢出来,缠上她的脚踝、小腿,直到腰部,想要将她留下来。


    但它失败了,新芽成功逃脱,从噩梦里苏醒过来。


    醒来的一瞬间,她确信自己并未全然胜利。


    因为她听见了妖王最后那句算是言出法随的话——


    “杀了辜云翊,拿到镇天印。”


    “……”


    你以为清华北大随便什么人都能上吗!


    你以为我不上是不想吗!


    新芽睁大眼睛,一脚踢飞身上的被子。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她的直觉是对的!


    再和辜云翊扯上关系她一定不得好死!


    现在好了,引起妖王的注意了,对方甚至直接用王的身份强行给她这个妖下了指令。


    原书里可写过不少背叛他的妖族什么下场,根本没比原主被炼成妖奴的结局好多少。


    【吾还会来找你】


    随着命令而来的是那句阴冷湿滑的宣告,轻得如同他的蛇信舔过她的耳廓。


    新芽情不自禁地打了冷颤,她立刻起身想去找师父,把情况告诉她,看如何抵抗妖王的驱使。


    师父在合欢宗这么久,一直保持中立没出意外,应该对此颇有心得。


    可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是不是太麻烦了。


    会不会被讨厌?


    窗外天还黑着,月亮很亮,银白色的。


    她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梦里的那双眼睛,又一次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


    不能找师父。


    这件事和师父无关,说来说去,如果辜云翊这次没来找她,还被那么多合欢宗弟子看见,妖王不可能注意到她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花妖。


    合欢宗弟子各个都是人精,怕是全都看出他们关系匪浅。


    他们知道了,就等于全天下人都知道了。


    知道的人越多麻烦就越多,这样的麻烦是因辜云翊而起,对方要她完成的任务也是杀他,当然要他自己来解决。


    得去找他。


    不能让师父和宗门再为她冒险。


    新芽打定主意,毫不犹豫地推门出去。


    走出好远,忽然又不知道该怎么去找他。


    他们已经不是可以随时联系的关系。


    上次分开也是不欢而散,无疾而终。


    她现在回头去找他,他见不见是个问题,见了之后会不会听她说话、管这件事又是一个问题。


    ——问题的答案几乎都是肯定的。


    他会见她,会听她说话,会管这件事。


    他不会放任她被妖王胁迫,先不说对方是让她去杀了他,偷他的镇天印,只说她被胁迫这件事本身,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为什么这样肯定?


    新芽愣在原地,抬头看着夜空,也有点搞不懂自己哪来的自信。


    就像她根本没闹明白,上次见面时她到底是怎么得出他喜欢她这个结论的。


    以前被糊弄得还不够彻底吗?


    自欺欺人得还不够傻吗?


    够彻底了,也足够傻了。


    可她还是觉得他现在应该是真的喜欢她。


    辜云翊喜欢她。


    新芽抬手捧住脸,在心思将这句话咀嚼半晌,终于还是笑出了声。


    笑声听不出开怀,倒是有些自嘲和冷意。


    次日一早,花想容刚刚睡醒,就看见床榻边趴着一个人。


    她愣了愣,错愕地望着面色苍白的新芽,一把拉上榻道:“这是怎么了我的宝贝疙瘩?”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没睡好?”花想容天然地说,“怎么了,难不成鹤归君外强中干,是个绣花枕头?”


    “……”那倒也不是人家的事儿。


    客观来说鹤归君活很好,就算是第一次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后面几次她尝到甜头索求无度,还悄悄给他身上种花,他明显不太舒服,但还是忍耐着,甚至热情了。


    靠。


    不能想了。


    再想就没心思干正事儿了。


    新芽正了正脸色,认真说道:“师父,我是想来问问您修炼的事。”


    她斟酌着道:“我今早听师姐说归墟消失了,似乎是天衡那边起了剑阵,将秘境送回了地底。”


    花想容闻言舒了口气说:“哦,这个事儿啊,是有这么个事儿,我比他们早知道一点。毕竟那秘境很危险,老挂在上面百姓苦不堪言,都被妖魔化了,得尽快压下去恢复大家的理智才行。”


    “天衡应该是派了谪妄君出手吧?师父我听说你前夫哥醒了——哎呀你脸红什么?躲什么?这又没别人,说了也没人知道。”


    “师父,就算这里有别人你说了也没什么,大家现在应该都知道了。”新芽面色难看地说。


    花想容挤眉弄眼:“小东西还挺聪明,我还怕你接受不了想着糊弄你安慰你呢,没想到你都猜到了。”


    “……”新芽认真想了想,低声道,“谢谢师父为我操心。”


    她的反应可真是和那个不伤心不知冷暖的大弟子两个样。


    花想容看了她一会,窝心地把她抱在怀里,轻声说道:“和师父说说,到底怎么了?”


    “……”


    “一副死期将近的样子,我不信你是为了修炼在苦恼。”


    像妈妈。


    新芽呆呆地靠在师父怀里,感受着那温暖和柔软,突然想到了妈妈。


    那不敢触碰的过去,那想都不敢想到的人突然就出现了。


    这么多年了,从失去记忆到找回记忆,新芽只敢想到“家”这个字,却绝对不敢细细去想家里的人。


    她不敢想到妈妈。


    只要想到哪怕一秒钟,就难受得好像快死了。


    她觉得好窒息,牙齿紧紧咬着唇瓣,眼泪模糊了视线,半晌才憋出一句:“真的只是为了修炼苦恼。师父收我入门,至今还没真的教导我呢。”


    “您教教我该怎么更好地修炼,怎么吸纳这满身的元气。如今归墟消失,修士大概会很快撤出春涧山,我听说九霄兰氏都已经先走了。”她讷讷说道,“他们都走了,别人很快也会走,不速之客消失之后,我们就能外出行走了。”


    合欢宗不内部消化,自然要可以出外出才能修炼。


    借着这个机会,新芽得出去一趟。


    她要一边修行一边寻到见辜云翊的机会,把妖王的事情解决掉。


    不能牵连宗门,不能害了师父。


    新芽望向师父的眼睛,花想容沉默地与她对视,良久,她叹了口气,将她好好抱在怀里。


    “行叭。”花想容喃喃道,“不想说就不说,总之记得你还有师父这个靠山。虽然你大师兄老说师父没用,可师父毕竟是师父,总要为弟子打算的嘛,我也不是什么都怕,什么都做不了哦。”


    “……”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不更不能那么做。


    新芽抿了抿唇,露出听话乖巧的笑容来,可实际上根本一点都不乖巧。


    她什么都不说,听完师父的倾心授课,当天就打点了行李下山了。


    花想容站在山上目送她离开,心里始终放不下来。


    她左思右想,寻人去找水清音:“去把你们大师兄给我叫来,告诉他我有大事要他去办。”


    弟子马上回道:“宗主,大师兄刚刚离宗了,走之前还留了这封信给您,说您找他的话就把这个交给您。”


    花想容瞪大眼睛,立马接过信来,迅速拆开看了一遍,直接气笑了。


    “哎呀呀。”她感慨道,“难得这么有眼力见啊,都不用师父说自己就主动请缨了,呵——”


    花想容中肯地给出大弟子评价:“见色忘义的狗屎。”


    也罢。


    总之目的达成,不费吹灰之力,不是坏事。


    只一点,清音这孩子平日看着热心,其实最是冷淡。


    他这样的人难得如此对待一个姑娘,实在叫人无法不胡思乱想啊。


    ……但愿此次下山,两人千万不要出事才好。


    出事确实是没出什么事。


    至少目前新芽感觉都还挺好。


    ——好吧。


    必须承认的是,她其实也没有多好。


    她没忘记自己这次下山除了找辜云翊,还有修行历练的目的。


    既要修行,自然要寻一个看得过眼的男子。


    她眼光有点被养刁了,一路见了不少异性都没任何感觉。


    这有点让人挫败。


    但她绝对不可能放低要求拉低质量。


    想想她现在的修行对象都是谁,若下一个稍微差一点,前面的人能同意吗?


    那绝对不能!


    鹤归君要是知道了怕是能直接拿剑砍人。


    新芽一路循着天幕上关于辜云翊的踪迹找过去,还真碰见了稍微看得过眼的目标。


    这是非常寻常的一天。


    她戴着面纱,面纱是紫色的,薄薄的一层,其实根本遮不住什么,但就是能让人看不清楚她的五官,探查不到她的气息。


    这还是做剑君夫人时得的法器,那时她“身份尊贵”,轻易不能见人,见了人也要足够谨慎小心,不然被人捉了去,成为要挟谪妄君的筹码就不好了。


    这也是她嫁给辜云翊三年都没怎么出过宗门的原因。


    天衡剑宗是整个修界最安全的地方了,为保万无一失,她不出门是最好的。


    以前她没有怨言。


    但不代表她不想看看这大好河山。


    和离之后跑出来,急于寻一个栖身之所,也没无心欣赏路边的风景。


    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时间有条件,一路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在快要追上谪妄君征战的脚步时,还寻到了合心意的修炼对象。


    那人站在河边,正放一盏河灯。


    他紫衣白发,背影修长,瘦削挺拔。


    新芽盯着他看,思索着师父教她的那些内容。


    【心法在这里,你照着炼化体内精元就行了,很简单的。其实合欢宗修行没有你想得那么难,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小心太谨慎了,这都是天衡那群道士给你憋出来的吧?在咱们这里,最主要就是大胆,风险和回报成正比,只要你豁得出去,足够强硬直接,反而会收获奇效。】


    【你现在修为不低了,最次也是修士里的金丹中期,这足够你在如今灵气稀薄的修界随意行走了。若是遇见了合心意的对象,完全可以直接一点。找人双修又不是干什么别的,太礼貌反而让人没了欲念,不敢遐想。】


    ……强硬吗。


    新芽垂眼思索。


    还要直接一点?


    甚至不要礼貌?


    ……好吧,她懂了。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干!


    新芽定了定神,缓缓朝河边紫衣白发的美男子走过去。


    她站定在他身后,在他发觉有人靠近回过头时,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你是不是处?”


    “是处的话能不能跟我双修一夜?”


    这样会不会还是太礼貌了?


    师父说了不能太礼貌。


    新芽思索片刻,眯起眼睛道:“劝你识相一点,要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这样足够不礼貌了吧?


    角落里,尾随庇护小师妹一路的水清音远远看见她做了什么,听见她说了什么,想到她离宗之前见过师父,恨不得马上回去把师父打一顿。


    家门不幸,误人子弟,这都什么跟什么!


    本来就笨,现在更笨了,这都是什么事儿??


    作者有话说:


    大师兄操碎了心PS:蛇有两根!


    第52章 052 睡了儿子,


    事实证明师父就是师父。


    师父教的东西就是好用。


    新芽眼睁睁看着大美人转身面对她, 那已经说出口的话想收都收不回来了。


    她僵硬地站在那里,手不自觉抓紧了裙摆,觉得有些尴尬和后悔。


    当时是真的后悔,因为她发现自己眼光着实毒辣。


    只是一个侧影, 甚至都没看见正脸, 她就选择到了和前几任修炼对象差不多的人物。


    看看这脸。


    看看这气质。


    什么叫仙姿清逸, 神清骨秀?


    这就是了。


    他一定是修士, 且修为不会太低,那周身长年养尊处优养成的气质不会骗人。


    他一定修炼了很多年,寿数得五百朝上了,因为他眼底那种淡漠的,不将一切放在眼里, 无法被任何事情触动的古井不波特别鲜明。


    哪怕遇见了她这样言语直白堪称大放厥词的家伙,他的反应依旧平平淡淡, 不起波澜。


    只是看着便觉无情无欲, 高岭之花,难以采撷。


    怕是要失败了。


    因为觉得一定会失败,所以新芽才后悔和尴尬。


    但开头也说了, 师父就是师父, 师父教的东西还真的有用——他没有拒绝。


    他的眼睛瞳色偏浅,在阳光下甚至有些发白。


    他很高,垂目望向来,目光将她凝绕,让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可以。”美人很直接地说,“我可以答应你。”


    新芽呆住了。


    她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其实她说之前真觉得不太可能成功。


    首先她蒙着脸,别人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第一印象就很模糊。


    再次她太直接,大街上看中了就直接问,这么不礼貌不客气,真有人能产生好感吗?


    这也太诡异了。


    可如此诡异的事情来自师承,怎么都得试试。


    试完了还真的成功了。


    ……一切都跟闹着玩似的。


    新芽懵懵懂懂地眨眨眼。


    对面的人这个答案,也让在暗处的水清音停住了脚步。


    他本来都做好了现身解围的准备,谁知对方居然答应了。


    他的震惊没比新芽少。


    难道这就是小师妹修炼这么棒棒,而他始终不得寸进的原因?


    他果然还是不适合这个合欢宗。


    水清音表情变了几变,手扣在身侧的墙面上,指腹陷进去,墙粉缓缓飘落,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他最后还是没有走出去。


    不能打扰小师妹的好事。


    那人风姿绰约,倒是很符合小师妹的口味。看她之前相中的几个人,无论是谪妄君还是鹤归君,或者是一叶法师,那全都是高岭之花,不染尘埃的调调。


    她喜欢这个类型,目标很明确。


    他不在目标范围内,甚至完全相悖而行,不能帮上忙就算了,还要打扰她好事的话,实在不是好师兄。


    水清音抿了抿唇,额间碎发被风拂过面颊。


    他缓缓露出笑容,笑得有些过于灿烂,以至于不但不暖洋洋,反而阴森森。


    这阴森没持续多久。


    因为那边的紫衣男子又开口了。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他淡淡说道,“前面一个还没回答你。”


    新芽震惊之后就是高兴,刚想拉他去开个客栈,就听见这些话。


    她愣了愣,回过神就听见对方平静道:“关于你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我不是。”


    新芽努力回忆了一下,她最开始问了他什么来着?


    哦对了,是:你是不是处?


    哈哈哈哈哈,想起来就觉得好搞笑,大街上突然冒出来一个人,上来就问人家是不是处,新芽自己都被自己搞笑了。


    笑完了她掉头就走,走之前只丢下一句:“打扰了,再见。”


    虽然搞笑,但实用啊!


    这不就用上了?


    长得确实不错,但不是处了,说明有主了,那也不能给未曾谋面的姐妹添堵。


    下一位下一位。


    新芽的时间很紧迫。


    因为她离辜云翊越来越近了。


    离谪妄君越近,身上那被妖王所下的言灵就越重,这还是她现在修为高了,稍微能扛得住。若非如此,她都怕自己下一秒便不知死活地冲过去给谪妄君一刀。


    若要维持此刻的理智就得继续修行,加强防守。


    她迫切地需要一个对象。


    这个不行就马上下一位。


    只是有点可惜,她想走,对方却拦住了她。


    “这便走了吗?”身后传来冷淡天然的声音,不夹杂任何情绪,仿佛说什么都没经过真心,对任何人都不抱有尊重,“我可是在这里等了你很久。”


    ……什么意思?


    等她?


    有问题。


    新芽盯着阻路的结界看了片刻,判断了一下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在直接闯过去和回头之间选择了后者。


    “请问我们认识吗?”


    新芽尽量表现得诚恳一些。


    毕竟她的记忆目前还不算全面,还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怎么失忆的,跟辜云翊走之前的到底发生过什么。


    也许是那段记忆里有眼前这个人?


    就在她匪夷所思的时候,眼前人已经非常慷慨大方地给她解惑了。


    “你叫舒新芽,对吗?”婉约的白发被风吹起,美人略浅的双瞳定在她身上,漫不经心地对她说,“若底下的人送来的画像没错,那便是你了。”


    是从画像上认识她的。


    那就和她丢失的记忆无关了。


    新芽说不出来是为什么,她好像有点失望。


    尽管她从来不提,也无人可提记忆缺失的事,可一直以来,她心底始终耿耿于怀。


    她能肯定那段记忆非常重要。


    如果不重要,才不会其他的记忆都回来了,只有那一段回不来。


    她明明都吃了阿叶给的药。


    本来还以为眼前人会是什么转机,虽然有点棘手,却不一定是坏事。


    没想到又一次失望了。


    新芽定了定神,语气变得十分冷淡:“你想干什么?”


    命人调查她,收集她的画像,此人绝对非奸即盗。


    不能被对方的相貌欺骗。她如今身份敏感,任何对镇天印或是谪妄君有兴趣的人,都会想要从她这里做一些尝试。反派能做,所谓的名门正派当然也不会无动于衷。


    新芽眯了眯眼,问他:“你怎么看得出来我的脸?”


    她明明戴了面纱,天衡给的法器她还是非常有信心的。


    眼前人听了这话,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见面以来第一次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


    有一说一,这张脸是真的能打,笑起来之后那麻木的,几乎有些神像般的脸生动了许多,说一句风华绝代绝不为过。


    新芽并未被这个笑容迷了眼。


    她可是见过世面的人!


    舒女士在脑子里把辜云翊的脸重放十遍,成功保持住了心如止水的状态。


    但此时此刻,在遥远的九霄兰氏之中,鹤归君可做不到心如止水。


    几乎在离开合欢宗的第一天,兰坠夜就后悔了。


    凭什么。


    凭什么她夺走了他的贞洁,把他吃干抹净,说赶他走就赶他走?


    他若是真的随便她一赶就走,不正坐实了玩物的身份吗?


    需要的时候就抱着他说得他做得好,夸赞他动情和用力的样子很漂亮。


    不需要他的时候就只是玩玩而已,赶紧走吧。


    兰坠夜捏碎了数个茶盏,不耐烦地抬眼望着身边的侍从:“父亲到底在哪?不是他叫我回来?本君在此处等了这么久,父亲怎么还没过来?”


    侍从深知少主的脾性,可不敢触这位的霉头,他低眉顺眼道:“君上请耐心等待,家主大人外出了,至今还未归来,若归来定然第一时间来见您。”


    “他出去了?”兰坠夜直接站了起来,似笑非笑道,“他不在家中?叫我回来,自己却出去了,还让我在这里等了半天,不主动说他不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鹤归君缓缓走到侍从面前,若有所思道:“让我想想,是他老糊涂了,还是你这做吓人的活腻了。”


    侍从扑腾一下跪倒在地,不敢抬头道:“君上恕罪!属下绝不敢愚弄君上!只是家主大人有令,若您回来了,就让您在这里等着,您不问就别提起他不在的事情。”


    “……”


    兰坠夜安静地盯着地上的侍从半晌,最终并未对他做些什么。


    他抬脚就走,没有留下的任何必要了。


    他在这里枯等一个白天,分明就是被父亲故意冷待,说不定还是拖延什么时间。


    那个玩弄他的女人恐怕不太安全。


    兰坠夜太了解他父亲了,但外面的人从不了解这位整日在深宅大院不出门的兰氏家主。


    他立刻寻人探查新芽的踪迹,奈何刚冒出这个念头,心口就一阵一阵疼。


    很痛。


    只要冒出亵渎她追踪她的想法就疼。


    是那些种子在作祟。


    兰坠夜神色阴晴不定,他撑着桌子站立,心腹见此,立刻上前道:“君上,族医来了。”


    兰坠夜倏地回头,看见年迈的族医被迎入门内。


    心腹心知肚明他这是怎么了,早在回来的第一时间就叫了族医。


    九霄兰氏的族医乃是天下第一的医修大能,便是辜云翊昏迷不醒的时候,天衡也想过要请族医长老过去为谪妄君诊治。


    新芽那几颗小种子就如兰坠夜所想一样,只要回到族中,便可轻而易举地祓除。


    就像此刻,族医只是看了一眼兰坠夜周身的气息,便直接道:“君上,老朽为你祓除妖毒。”


    妖毒。


    真是个笨蛋。


    自以为多聪明,叫有道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了。


    兰坠夜阖了阖眼,未发一言。


    他站在那里,族医走过来,心腹让出位置,大家都默契地认为一切会很顺利。


    兰坠夜缓缓坐到椅子上,手搭在旁边的几案上,白皙的手腕摊开来,族医的手便要探上来。


    在接触他脉门的一瞬间,变故发生了。


    兰坠夜突然收回了手。


    族医愣了一下,不解地望向他,心腹也有些疑惑地看过去。


    好几双眼睛定在兰坠夜身上,兰坠夜却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奇怪。


    他好整以暇地理好了衣袖,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丝毫不提自己身上的妖毒,只说:“比起这个,本君此刻更想知道父亲去了哪里,都打算干些什么。”


    至于妖毒。


    解毒?


    不,他绝对不要解毒。


    凭什么她敢这么做。


    是不是觉得他一定会想法解毒?


    他偏不。


    他要带着这几颗种子,让它在他体内生根发芽。


    她让他痛是吗?


    那他偏不解毒,那他要反其道而行,让他痛的时候她跟着一起痛。


    想到两个人痛苦合并,兰坠夜忽然就不愤怒了。


    他一直糟糕的情绪得到抚慰,甚至还能笑得出来。


    “他是不是去找她了?”他笃定道,“他想干点什么,至少不能让我随随便便娶一个女妖入门。他又不觉得我会听他的,所以打算从她那里入手,对吗?”


    兰坠夜抬眼盯着屋子里的所有心腹属下:“立刻找到家主的位置,别让他在外发疯,把笑话闹到她面前去。”


    从头到尾,属下们都没听到一个具体的名字。


    但这不妨碍他们知道君上口中这个“她”是谁。


    他们立刻领命离开。


    同一时间,在遥远的日息城中,新芽也知晓了面前人的身份。


    “你脸上戴的法器很高明,但并不能阻碍我的目光。”紫衣白发的美人慢悠悠地说:“这世上没什么能逃得过我的眼睛,只要我想,任何人在我面前都是□□的。”


    这话说得好那个。


    大庭广众下听得人着实不太舒服。


    新芽摩挲了一下身上的鸡皮疙瘩,现在也不那么想知道他为什么看得见了。


    她现在只想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面对她不耐的神色,美人不疾不徐地说:“我听闻九霄兰氏的少主将要与你成婚。”


    “……”哦,原来这边不是辜云翊惹来的,是兰坠夜那个白痴搞来的。


    男人真是麻烦的代名词。


    越身份尊贵修为高深带来的麻烦就越多。


    一旦知晓对方因何而来,他的身份就不再那么神秘了。


    与兰坠夜有关。


    紫衣白发的特征。


    新芽几乎一瞬间就知道这是谁了。


    ……


    ……


    怎么说呢。


    睡了儿子,来了老子。


    这可叫人如何是好?


    新芽没工夫苦脸。


    她很快就气笑了。


    因为她听见眼前人说:“何必去做一个少主的夫人。”


    “做少主的夫人,还要等到家主陨落才能独掌兰氏。”他浅色的瞳仁稍稍凝视她,周身上下无一处不从容,当得是清晖映人,寒松独秀,“如此空耗等待,何不直接来做兰氏的家主夫人。”


    兰轩字字清晰地对她说道:“我不会让他娶你,但我可以娶你。”


    作者有话说:


    你没机会下一章文案名场面!


    第53章 053 她挽着新觅


    九霄兰氏的家主身份尊贵, 常年不见外人,少有人见过他的尊容。


    这位深居简出的家主大人在原书里出场次数并不多,但作者每次都会用大段大段的文字描写他的外貌,还喜欢最后总结一句, 只有这样的父亲才能生出鹤归君那样俊美无俦的儿子。


    给兰坠夜当后妈这种事情想想还是挺好玩的。


    但不好意思, 没有真那么干的必要, 好玩不代表她就想玩。


    而且兰氏的人到底什么毛病, 一个两个都喜欢自说自话。


    这是敲定了要把她弄进兰氏,但家主大人又舍不得牺牲独子的婚姻,所以拿自己代替?


    兰坠夜已经接了家主戒指,旁人看不出来那只鹤戒有什么独特,但看过原书的新芽知道。


    正因为知道, 才能更深刻地体会到兰轩根本没有任何诚意。


    他现在是真的闲云野鹤,不管族中事务。


    只要兰坠夜不玩得太过分, 他什么都不会过问。


    待兰坠夜成家, 他就会彻底从家主的位置上退下来。


    而现在兰坠夜正想要成亲,只是成亲对象不太符合他的标准。可他又和儿子都希望新芽能真的归属兰氏,毕竟这代表的利益确实诱人, 所以左思右想了许久, 才想出现在这个万全之策。


    外面的人不会知道兰氏内部的权力构造,若新芽是为了权力和地位,妖孽的贪婪本性会驱使着她答应兰轩看似不错的建议。


    可惜她既不贪婪,也从来没想过要和他们父子扯上关系。


    “我不太明白。”新芽深深拧眉,有点怪异地问,“我怎么记得鹤归君父母双全,十分恩爱?”


    兰轩是有妻子的。


    妻子的家世与他门当户对。


    他们夫妻两个在一起几百年了,他现在说他可以娶她, 这是什么意思?


    “恩爱谈不上,但也算相敬如宾。”兰轩并不在意她这些问题,很随和地告诉她,“只是她很早以前就死了,如今活在世上的不过是她的傀儡罢了。”


    新芽不可思议地望向他,兰轩望向右边,目光落在星星点点的河灯上,淡淡说道:“但兰氏需要她看上去还活着,所以我偶尔会放出她的傀儡让阿夜看见。”


    “……他不知道这件事?”


    “没必要让他知道。”


    新芽受不了地捂住了脸。


    这父子俩真是各有各的奇葩。


    眼前这位简直比兰坠夜还过火。


    新芽想想要是自己嫁了人,陨落之后还要因为利益的关系被丈夫制一个一模一样的傀儡虚假活着……不行,想想就毛骨悚然,吓死人了。


    她马上转身道:“不用了,谢谢,不管是你还是你儿子,我都没兴趣。”


    “我不会和你们兰氏扯上半分关系,鹤归君那里我已经说清楚了,还请兰家主也不要再来打扰我。”


    新芽抬脚就走,态度坚决,毫不留恋。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对成兰氏的女主人没有任何兴趣。


    兰轩没有阻拦她。


    强硬地逼迫也不是不行,但这样带回去的结果不会是他所希望的那样。


    他静默地站在原地思考了很久,在兰坠夜亲自带人找过来的时候才勉强回过神来。


    似乎放空得太久了。


    眼见儿子领着一群人用神行符出现在他面前,他便知道对方已经猜到他做了什么。


    兰坠夜望着孤零零一个人站着的父亲,直接嗤笑出声:“啊,看来父亲失败了呢。”


    兰轩淡淡道:“不必幸灾乐祸讽刺我,你不也失败了吗?”


    “谁说我失败了?”兰坠夜矢口否认,“你懂什么?”


    兰轩一言不发,抬步要走,兰坠夜快步跟上,质问他:“你都和她说了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是不会放弃娶她的,我一定会娶她。”


    “是吗。”兰轩不疾不徐道,“那就祝你成功吧。”


    兰坠夜脚步一顿,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刚想再说什么,忽然望向一处角落。


    “藏头露尾,何处来的鼠辈,滚出来。”


    兰坠夜一道剑气打过去,粉衣幂篱的水清音缓缓走出来。


    瞧见是他,兰坠夜表情瞬间变得不太好看。


    他收敛着气息,耐着性子道:“你竟还敢追到这里来,是嫌上次没死在本君手下,这次主动送上门吗?”


    他看看周围:“现在她可不在这里,我若杀了你,这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兰轩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让儿子释放杀意的人,此人穿合欢宗弟子服,瞧着应该和那女妖同出一宗。但他们并未同行,那女妖走了,他却还在这里。


    有些奇怪。对方的修为瞧着并不怎么高,甚至是低微,可隐匿功夫却有些了得,他竟然一直都没发现这里有人。


    “不好意思,要让鹤归君失望了,在下并无找死的爱好。”


    水清音带着幂篱,风吹起幂篱的纱,露出他似笑非笑的脸庞。


    “只是一路庇护师妹至此,瞧见了一出好戏,实在有些喜出望外罢了。”


    “……”


    兰坠夜冷淡地扫了一眼兰轩,兰轩抬头看了看天,想到刚刚发生过的事透露过的秘密,当即准备封死此人的口。


    死一个合欢宗弟子没什么。


    合欢宗算什么呢?


    在看不起人这方面,父亲并不怎么比儿子好。


    只是他并未如愿。


    水清音早知自己被发现会出什么事,提前防备好了一切。


    说出这句话之后他飞快地御符离开,走之前还抛出了兰轩不希望兰坠夜知晓的秘密。


    “谁能想到九霄兰氏的主母早就死了,如今守在兰氏族地的不过是个傀儡人?在下素来心软,看在鹤归君逝母多年还蒙在鼓里、甚至差点情人变继母的份上,便不跟君上计较你几次要杀我的事情啦。”


    水清音的尾音非常荡漾,带着显而易见地嘲笑和吃到瓜的欣喜若狂。


    还是那句话,合欢宗弟子知晓的秘密,那就等于对全天下公开了。


    水清音跑得飞快,这是多年来练就的功夫,若再晚上那么一刹那,他已经死在兰坠夜剑下了。


    其实也算兰坠夜失手,由于耳朵听见的信息量实在炸裂,他握剑的手都颤抖了。


    他垂眸看着空空如也的地面,缓缓转头望向父亲。


    “他在说什么?”


    兰轩:“……”


    兰氏今夜注定鸡飞狗跳。


    新芽的梦里也是一样的鸡飞狗跳。


    这么说也不对,准确来讲是蛇飞蛇跳。


    鉴于她上次的不礼貌不顺从,这次妖王的织梦已经没有那么和善了。


    新芽其实没敢睡觉。


    她赶路到晚上,找了个落脚的地方,本想入定修炼。


    辜云翊太难找了,谪妄君神龙见首不见尾,她唯一可以参考的信息就是天幕,每次等她追过去他都已经走了。


    她赶路赶得很累也不敢睡,只要不睡觉就不会有再做梦,暂时不会再见到妖王。


    此间地界不属于妖族势力范围,妖王不敢直接真身来找她。


    修炼吧。


    好好修炼最重要。


    可她还是太小看流光君了。


    流光君的共梦并非必须她做梦才能见面。


    他与所有妖族共梦不是入梦,是织梦。


    他的意识像一张银白色的蛛网,覆盖在每一个妖族的魂灵之上,可以用妖王之力压制任何妖族。


    这种压制不是剥夺他们的意志,是让他们从本能深处对他臣服,就像草对太阳低头,鱼对水低头,蛇对寒冬低头。


    那是一种无法抵抗的来自血脉深处的服从。


    新芽是妖,妖族的血在她体内流淌,她的身体会认识他,比她的脑子更早认识。


    在黑暗强行降临,她再次来到那片冰封之地的时候,几乎不用抬眼去看她就知道是他。


    ……有一句脏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过好像不管讲不讲,对方都是会知道的。


    大反派可以读心,虽然只是对妖族,但对她来说也够用了,她就是妖嘛。


    新芽现在恨透了自己穿的这个身份。


    穿书以来第一次,她特别希望剔除妖骨,哪怕做个凡人也好。


    凡人不会惹上这么多是非。


    头很疼,心底有个命令让她抬头,于是她不得不抬起头。


    眼前出现的不是巨蛇。


    是一个人。


    大反派这次不是原形,是化作了人。


    新芽愣了愣,有些意外又有些出神。


    谁看了这样的存在都会出神,即便知道对方十分危险。


    他生得极白,白到近乎透明,皮肤下面能看到细细的青紫色血管,像冰层下的裂纹。


    他的眉目很淡,眉毛是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眼睫也淡,像被雪盖住的枯草。


    但那双眼睛不是淡的,暗金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他睁开眼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会暗下来。


    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月光似的白,散下来的时候垂到腰际,像一匹雪色的绸缎。


    他不用簪子,不束发,就那样散着,风穿过他发间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很细很细的声音,像蛇鳞摩擦过干燥的地面。


    极致的白之外套着的却是一件黑如墨的宽袍。


    两种完全相反的颜色在他身上中和,意外得融洽合衬。


    新芽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有些迟疑地冒出一个念头。


    蛇——


    啊。


    蛇的话,她对此唯一也是最关注的点就只有一个了。


    她记得蛇有两根来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她清晰地看见大反派的竖瞳微微收缩。


    ……要死要死要死。


    这个时候她在想什么啊!


    他有专对妖族的读心术啊!!


    他肯定听见了!


    新芽迅速想跑,可这次梦境没那么容易挣脱。


    几乎在她产生离开意图的一瞬间,她的四肢百骸就不能动了。


    大反派一步步走向她,浅灰的瞳仁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新芽明明衣衫整齐,却仿佛在他面前不着寸缕。


    她瞪大眼睛盯着他,既然跑不掉了,那就——


    “拜见王上!”她瞬间眼睛发亮,仿佛明亮的粉丝灯牌,“王上万安,小妖失礼了!”


    大女人能屈能伸!


    “……”


    一见面就在心里骂他。


    随后又在心里淫想他。


    现在开始口不对心地拜见他。


    枕流光没什么表情地凝视近在咫尺的女妖。


    同为妖族,她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透明的。


    妖族的随机应变见风使舵,他也见得太多太多。


    他抬起手,手指点在女妖的眉心,成功看见她表情崩裂,露出恐惧来。


    “吾不会取你性命。”他平静说道,“只是给你打上一个印记。”


    “若你不能完成吾所下的命令,有任何阴奉阳违之行,都会死在这枚印记之下。”


    新芽眉心闪烁了一下,随后归于平静。


    她呆在那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吾不在乎你是否真心顺服,也不需要你的忠诚。万物都只有在关乎性命的时候才会听命行事,只要有这个印记在就足够了。”


    读心术让枕流光完全明白新芽此刻心里如何咒骂他。


    但都无所谓。


    她再恨再怕,也要为了活命去执行他的命令。


    本来他没想亲自做这些事。哪怕只是入梦前来,踏足辜云翊的地盘,接触他从前的女人,一样十分危险。


    在亲身冒险之前,他也准备了其他法子。那些拿了传音一齐前往合欢宗寻新芽的男修,大部分都是被驱使的妖王傀儡。


    新芽若留下任何一个,都不需要枕流光亲自来。


    可她明明群发了传音,却一个都没留下,全赶走了。


    他坐在妖域的宫殿里听完了所有的汇报,手指撑着下颌,淡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宫殿里很安静,静得像一座墓,他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妖域无尽的夜色,月亮很大,银白如他的鳞片。


    他看着月亮想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意识像一条银白色的细线从妖域深处探出,穿过千山万水,穿过春涧山的云雾,穿过极乐峰上的粉色灵雾,落在正在睡觉的小妖头上。


    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了。


    “这样说也不全对。”


    思绪被小妖的声音打断,最开始的惊恐消退之后,小妖看上去冷静了许多,神色淡淡,眼神坚定。


    “印记也不完全靠谱,因为——怎么说呢,我也没有那么怕死哈。”


    老生常谈的一个问题。


    死了是不是也可以回到她来的地方?


    也许死了不是死了,是重生呢?


    如果活得实在憋屈辛苦,死就是解脱,这没什么不好。


    新芽定定睨着近在咫尺的妖王,他穿黑衣,没有任何纹饰,领口敞得很低,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他的身形很薄,薄到像一页被裁过的纸,但不会让人觉得他脆弱。


    蛇是软的,可蛇的软里藏着绞杀的力量。


    “你惹毛我了。”新芽龇牙起来,甚至还能笑得出来,“让我去杀辜云翊,抢镇天印,你怎么不让我直接飞升上天得了?你当我是许愿池里的王八吗?”


    “我要是有那个本事,我还用在这里被你控制强迫吗?你怎么不自己去?装得很厉害,到头来还要逼迫一个比你弱不少的小妖,真可怜。”


    心里话一字不差地全都说了出来,枕流光望着新芽怒极反笑的面庞,其实也有些好奇小妖到底有什么魅力,能和辜云翊那个疯子扯上关系。


    一个杀妖几百年的疯子,见了妖跟见了杀父仇人一样——理论上说也确实是他的杀父仇人。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会娶一只妖。


    枕流光一点都不觉得辜云翊会看不穿她身份。


    那是三年不是三天,更不是三个时辰。


    辜云翊是怎样的人,作为对手的他最清楚。


    他的手段那样多,眼前这几乎拙劣的小妖怎么可能骗得过他。


    除非他自愿,否则枕流光想不出问题的症结。


    若是自愿——


    他甚至不觉得新芽有多好看。


    至少没有好看到让人忘乎所以的地步。


    所以到底特别在哪里?


    特别会骂人算吗?


    特别胆大算吗?


    枕流光苍白的脸上竖瞳闪动,他缓缓低下头,鼻息凑近新芽的脖颈,令新芽浑身一凛。


    “……”


    滚开。


    声音是从她的心里发出来的。


    枕流光微微抬眸,还真的就这么滚开了。


    新芽从梦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就看看你有没有那个胆量自戕】


    他表明了他的态度。


    若她真有反抗到那个地步,那就干脆死掉好了。


    无所谓,随便她。


    妖族得不到的助力,死了也就死了,别人得不到就行。


    新芽急促地喘息着,手按在心口缓缓稳定心神。


    他死她都不会死。


    谁说她真要死?她只是逼迫自己在那个时刻集中精力这样想而已。


    他好像听不到她关于穿书的内容,只能听到于此无关的。


    也是,这要是听到了岂不是乱套了,天道不会允许这样影响大局的事情发生。


    能暂时脱身就行。


    这次先脱身,总归会有办法。


    新芽从来都没什么雄心壮志,一直希望可以躺平修炼。


    现在她也不觉得自己能吃多少苦。


    但和从前不一样的一点是,在这样一个被无数人逼迫为难的日子里,她突然励了个志。


    没有人生来就是妖王,也没有人永远可以做妖王。


    所以妖王为什么不能是她?


    一个个都来欺负她,觉得可以拿捏她是吧。


    好啊。


    新芽缓缓笑出声来。


    那就都好好修炼吧。


    一个个都修炼起来——除了她。


    邻居屯粮我屯枪。


    邻居就是我粮仓!


    新芽直接翻身睡觉。


    这次是真的睡了。


    她要养足精神搜刮邻居的修为。


    努力是不可能努力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努力的,但是没关系,有人努力就够了,她只要想法子摘果子就行了。


    这天下最好的果子是谁?


    谪妄君。


    采补谁能大进阶,甚至抗衡枕流光?


    谪妄君。


    答案只有这一个人。


    在今天之前新芽真不打算招惹男主。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事是他惹来的。


    他付出代价来偿还那不是理所应当?


    所以当辜云翊在战场上看见黄沙弥漫中的新芽时,实在没什么需要意外的。


    她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有别人。


    那人与她手挽手,人生得还不错,但姿态造作,一瞧便不怀好意。


    辜云翊当然也不是一个人在此。


    他身后是众多修界大能,身边是师父几次嘱咐他好好照顾的真正的师妹。


    这对仙君仙子与新芽和她新觅的“情郎”狭路相逢。


    作者有话说:


    来了,文案名场面


    第54章 054 “辜云翊,


    新芽人生的终极目标, 就是坐享其成,得到一切却不需要付诸任何行动。


    她一觉醒来就打开窗户开始对外豪言:想好事。


    满满的正能量!


    每天清早起来都要想好事,构造一个好的磁场,才会有好事找上门来, 才不会有那么多解决不了的麻烦。


    先是兰轩, 后是大反派, 儿子老子加非人类, 一个个都不是好对付的,但她不也都熬过来了?


    所以不会失败的。


    成亲的时候吃不到又如何。


    和离了不代表情况就比那个时候差。


    她会有办法的,她会成功的,上次那家伙不是问了她还想不想要他的身体吗?


    现在她就要让他找到,她要定了。


    拿到辜云翊的元阳——


    新芽默默想了好几次之后, 终于还是羞耻地把它划掉了。


    算了,多想几次都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感觉怪怪的。


    这会儿兰氏那父子应该已经见面了, 也不知道兰轩会和兰坠夜怎么说这些事。兰坠夜要是知道他母亲早就死了,现在在他面前的只是个傀儡,又会做出怎样可怕的事情来?


    怎么办, 好想吃瓜啊, 但想到近距离吃瓜会有什么后果,还是算了。


    扫开这些烦扰的思绪,新芽定了定神,告诉自己能成功从兰家主身边逃开已经很好了。


    管他为什么那么轻易就放她走了,反正她现在走了,下次他们再想来抓她就是不可能的了。


    带着伟大的目标,新芽继续追着天幕寻找辜云翊。


    做这件事并不稀奇,因为谪妄君粉丝实在太多了。


    但凡有天幕所在的地方, 就有人和她一样四处搜寻谪妄君的踪迹。


    如大众所知道的一样,谪妄君是修士的标杆,无数的人为了他而拿起剑,梦想着成为一名剑修,为民除害,降妖除魔。


    在如今灵气稀薄的修界,能修行的都是凤毛麟角,哪个不是谨慎小心从不犯险?


    只有谪妄君,每日睁开眼就要四处征战,有危难的地方就有他,他所在的地方永远都是最危险的地方。


    人们敬慕他,追随他,便也扛起了奋战的大旗,增加敌对妖魔的力量。


    去往他所在的危险之地,以新芽目前的修为倒也不是不能保护自己。


    不过为了万无一失,她路上也没闲着,还是会寻找可以修炼的对象。


    只是很不幸,过去吃得太好导致她现在非常挑食,稍微及格的她都没性致,一路上都没什么收获。


    不但收获没有,还有点坏东西缠上来。


    她可能天生就有吸渣体质吧。


    之前那些她暂时搞不定,可眼前这个——


    新芽上下一扫对方,说实话,模样还是可以的,至少下得去嘴。


    姿态也不算难看,温温柔柔地凑上来,装作偶遇搭讪,一路上为她鞍前马后,还挺好用的。


    新芽很有钱,在辜云翊那里拿了不少分手费。


    但不用花自己的钱还是很爽的。


    瞧着对方不怀好意的侧脸,新芽装作没发现他图谋不轨,好像个天真的小女妖那样,随他几次假装巧遇而后结伴同路。


    “姑娘为何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黄沙漫天,新芽安静地走在沙尘之中,远远就能感受到冲天的妖魔邪气。


    她本身是妖,依然感觉特别难受,更别提身侧的人修了。


    她缓缓转头,凝视着说话那人轻声说道:“因为风险和回报成正比,若图谋甚大,自然要担上很大的风险。”


    这话说得似有深意。


    男修的神色微微凝固。


    他不也是这样想吗?


    他本身修为不如新芽,甚至也没看出她的真实身份。


    这一路尾随,不过是觉得她一个孤零零的女修好下手罢了。


    在这乱世之中,散修多的是杀人夺宝的事,只要不涉及那些大宗们的弟子就不会有事。


    新芽穿的是合欢宗弟子服,粉色的裙衫上绣着合欢花,这样的宗门最好欺负也最好引诱了。


    新芽的面纱遮挡了容貌,也隐匿了修为,男修看不出她的具体修为,却也不觉得她会比自己厉害太多。


    这种靠双修得来的修为又能有多稳固?


    她手里应该有不少别的男人给的宝物才对。


    来这样危险的地方也好,等找到机会下手,她的死就可以推到妖魔身上。


    男修想明白就直接亲近地靠过去,试探性地挽住她的手腕。


    “此地危险,你我还是并肩携手,共同对敌吧。”


    这话说得柔情似水,眼睛也是浓情蜜意,新芽突然想起他之前问她,合欢宗招收弟子有什么标准,他这样的散修可不可以。


    她当时笑了笑没回到,现在却可以回答了。


    不好意思,合欢宗不收垃圾。


    新芽用眼神告诉对方这个答案,但也没拒绝他挽着她的手。


    邪气开始迅速消退,这代表前线的战事结束,这里马上就太平了。


    而解决这一切的人应该很快就会离开。


    新芽远远望过去,男修察觉到她的眼神,想问问她在看什么,可很快他就没有这个精力了。


    他感觉到一股极有存在感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准确来说是落在他和身边的女修身上。


    他挽着她的手臂下意识绷紧,浑身麻痹地探向视线的来源。


    无穷的剑意压迫而来,那属于这辈子无法企及的高山的灵力,让他瞬间无法呼吸。


    那只存在于天幕上的人,竟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那是谪妄君吗?


    谪妄君是在看着他吗?


    男修呆了呆,不可思议地愣在那里,手脚都不太会动了。


    天下无人不识得谪妄君,无人不崇拜他,更无人不羡慕和想要成为他。


    男修做过很多自己变成了谪妄君,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梦。


    每次做这样的梦都不愿意醒。


    现在梦里的皮套对象真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这辈子竟然还有这样的时刻吗?


    他还有这样的机会吗?


    谪妄君为何看这里?


    难不成这是他的机缘到了?


    他、他有机会加入天衡剑宗吗?


    男修无端激动起来,新芽感觉到他的情绪,觉得特别好笑。


    她以前也这么好笑吗?


    被辜云翊看一眼就浑身发抖?


    她本来计划得很好,也不意外被辜云翊发现。


    可当她看见他身后的温若笙时,又突然不想那么干了。


    意兴阑珊。


    算了。


    也不是非他不可。


    只让他解决掉妖王胁迫她的事就行了,双修的事还是不要了。


    她才不要做一个破坏别人姻缘的妖魔鬼怪。


    哪怕原书里面没写他们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可人家一男一女都仗剑天涯了,还能是什么?


    不想不介入人家的感情,那就只办正事。


    这是利好正派的好事,新芽也没什么心虚的。


    她稳稳当当站在那,没等多久,就看见本来匆匆就要走的谪妄君朝她过来了。


    他的头发是不是永远不会乱?


    黄沙漫天,狂风阵阵,哪怕妖邪之气开始消散,环境依然还是很恶劣。


    面对如此情境,谪妄君的乌发无论风怎么吹,血怎么溅,一直妥帖地垂着,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的头发好直好多,看起来很有分量,像被人精心养护过的缎子,连风都吹不动它。


    无端地想起还在一起的时候,夜里同床共枕,他的发丝与她纠缠在一起,哪怕两个人从无更进一步,但他们的发丝总是亲近依偎。


    “这、这是——”


    新芽很安静,不代表她身边的人会很安静。


    随着辜云翊迈开步子,他身边的大部队也跟上了。


    大家不会知道他要来找谁,也许他本来也没想找她?


    没准是她自作多情,谪妄君只是路过,从这里走开就会消失,不是看见了她就过来了。


    也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有一次她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他明明看见她,也走过来了,却从她面前过去,一句话都没说。


    夜里回来才解释说有点急事要处置,没顾上和她说话。


    ……得多着急的事情才连句话都没时间说?


    她才不信。


    为此她折腾了很久,闹得大家都很难堪,是后来听大长老说,他那日受了伤,心神不稳,灵府动荡,怕靠太近会威压外泄伤害到她,所以才很快就走了。


    那今日呢?


    今日他看上去情况比那次可严重多了。


    铺天盖地的剑意被狂风送到身边,新芽几乎不能呼吸。


    她逼迫自己镇定一些,不期然地与辜云翊身侧的温若笙对上视线。


    她们有过几面之缘,但她戴了面纱,轻易没人认得出来,温若笙也没发觉她的身份。


    女主肯定也不觉得辜云翊是来这里找什么“路人”,和大家一起跟着他离开此地。


    辜云翊在前,她就在他身边,真是高高在上的一对仙君仙子,远远瞧着就难以企及,令人自惭形秽。


    “我们还是让让吧。”


    挽着她手臂的男修惭愧地拉着她退开。若说之前他还做梦今日会是自己的机缘,那么看见谪妄君真的走来的那一幕时,除了恐惧之外,他什么心思都没了。


    害怕,紧张,颤抖一系列微妙的情绪席卷了他,他没转身就跑已经是用了极强的意志力。


    新芽将目光从仙君仙子身上收回来,专注地望着身边的人脸。


    “咱们可别挡了人家的路,那可是——”


    他像是觉得新芽的目光叫他火辣辣的不好受,张口想解释解释,不显得自己那么胆小怯懦。


    只是话没说完,已经没有了继续下去的勇气。


    辜云翊已经走过来了。


    谪妄君穿着天衡剑宗标志性的玄青色道袍。


    别人穿着是普普通通的道袍,他穿着就是天下第一的剑君。


    剑君的气魄让人心惊折服,天衡剑宗浩浩荡荡一群人从新芽和男修面前路过,新芽感受着身边人的紧张无措,对方好像把她当成了救命稻草,将她的手臂挽得很紧,甚至还想紧紧握住她的手。


    之前还想要她的命抢她的东西,现在碰上了更可怕的人,又把她当救命稻草了。


    真有意思。


    新芽觉得自己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好不容易找到对方,浪费她数日的时间,今天就该做个了断。


    将妖王的事情如数告知后,她不再受白蛇胁迫,就能自由行动了。


    她打定主意抬起眼,却发现意外发生了。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谪妄君和女主从她面前路过,只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没做任何表示,好像真的只是纯粹路过。


    她都做好了主动开口的准备,脸上却突然溅来一阵鲜血。


    新芽浑身一凛,身边的人甚至都没发出任何声音,就已经倒地不起了。


    她呆呆地抬手摸了摸脸颊,摸到温热的血。


    再低头去看地上躺着的人,那人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


    新芽错愕地望向动手的人,缚丝剑上滴血未沾,握剑的人神态平和,仿佛什么都没做一样,倒好像是她杀的人。???


    “你来找我?”


    不等新芽开口,辜云翊先一步对身后的人道:“不必再跟着我,自去做你们的事。”


    语毕,他二话不说甩下众人,抓住新芽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若笙怔怔地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忽然猜到了那蒙面女修的身份。


    合欢宗弟子服——能得师兄如此的也只有那位姑娘了。


    如此,宗主恐怕是要失望了。


    她可能无法做到他交代的事情。


    她低头看卡地上的尸体,微微皱眉。


    “这是个散修?”有人开口说话。


    “看着应该是。此人必然是图谋不轨,君上不会随便动手,查查他到底什么来历。”


    “是!”


    温若笙眼睁睁看着死了一个人,其他同门却从不怀疑师兄做得不对,理所当然地开始检查尸体的问题。


    而后还真的发现了问题。


    许多来历不同的法宝,带着邪气的修行法器——无疑,这确实是个作恶多端的散修。


    师兄确实没杀错人。


    可温若笙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总觉得这不是师兄杀人的原因。


    谪妄君降妖除魔很多,杀妖屠魔不眨眼,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可眼前这个毕竟是个人。


    ……原来他杀人也这样轻易吗?


    新芽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被辜云翊换了个地方。


    没有黄沙,没有狂风,也没有死人。


    她也有点反应不过来,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是不是疯了?”


    辜云翊看上去心情还不错。


    虽然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姿态也没什么异常,但新芽就是能感觉到他心情颇好。


    他收剑回鞘,用一种谈论天气般平静的语气说:“若你说的是方才那人的性命,他图谋不轨,欲杀你夺宝,我一眼便可看出。”


    “这样的人自然不能留在世上。”


    他突然望向她,幽冷的黑瞳专注地盯着她。


    “你来找我。”


    他这次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是一种自我安抚,又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了这个之后,他的语气变得很轻盈,几乎有些悠悠道:“我方才救你一命,你是否欠我一次?”


    “……”


    新芽面无表情地擦去面上的血迹,这个过程还有人帮忙——辜云翊为自己杀人溅血的事情感到抱歉,轻柔地用衣袖替她拭去残存的血迹。


    新芽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继续也不是。


    其实要细细来算,他救了她何止一次?


    那都不知道多少次了。


    真要算账,她岂不是欠他无数?


    不行。


    她可不要他当债主。


    想想就很可怕。


    她马上说:“君上怎知我不是将计就计,早知他图谋不轨,只待时机动手?”


    “是你多此一举,我并未请君上出手,不算相欠。说来君上杀了我本来想要修炼的对象,非但不算帮忙,还是给我找了麻烦呢。”


    就是这样!不但没帮忙,还找了麻烦,所以别想着当她的债主!


    新芽据理力争,眼睛坚定地望着辜云翊。


    谪妄君静静和她对视,片刻之后开口说道:“人已经死了,追究这些没有意义。”


    他向前一步,霜色的衣摆拂过地面:“你有那么多入幕之宾,不差这一个。”


    什么叫她有那么多入幕之宾?这话说的怎么那么酸?


    新芽瞳孔收缩,下意识不断后退,尽量保持两人之间的距离。


    奈何此地范围不大,她退了没几步就靠到了墙壁上。


    一处简陋破败的楼阁内,荒芜的院子和杂草,她靠在岌岌可危的墙壁上,碎石和灰土凌乱落下来,她喉头发痒,险些咳嗽起来。


    就在她极力忍耐的时候,耳边响起谪妄君那幽长低徊的音调。


    “若你实在介意——”


    ……什么?


    新芽愣愣抬眸。


    “我可以还你一个。”


    她眼睛一眨,又一次垂落下来,精准地落在他的手上。


    缚丝剑被他收回灵府,他空着的手白皙修长,能看到明显的青筋。


    他的手搭在腰封之上,一点点向下拉扯。


    “……不、不必了!”


    新芽瞬间双手抬起,做了一个投降外加避嫌的动作。


    “我来找君上可不是为了这个,是有正事要说!”


    新芽瞪大眼睛:“辜云翊,你脱衣服干什么?你别过来啊,我可不敢再肖想剑君,一顿饱和顿顿饱我还是能分清的!”


    睡了剑君的代价很大。


    除了可能破坏男主和女主的关系,还会有比鹤归君更棘手的后续。


    万一他也要她负责怎么办?


    虽然辜云翊和兰坠夜是截然不同的性格,但也正因为性格截然不同,打发起来才没那么容易。


    糟糕。


    不行。


    不可以。


    她之前怎么会那么想,怎么会想要采补他?


    真是蛇迷心窍,虎了吧唧!


    现在好了,说不定这是什么仙人跳,等她真的破防动容,就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在后面等着她。


    新芽怕死了,心底闪躲逃避的同时还泛起强烈的杀意。


    杀了他。


    拿到镇天印。


    那言出法随的命令在心底和耳边同时响起,新芽清明的眼神一闪,渐渐泛起一抹红意。


    辜云翊落在腰封上的手瞬间来到她的眼尾,带着冰寒之气的指腹点在她的眼睑上,她立刻清醒过来。


    ……清醒地看见自己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她握着匕首,匕首尖端刺入辜云翊的心口,整个刀刃尽数没入。


    血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散发着幽微的香气。


    新芽呆呆地怔在那里,听到被捅了一刀的人若无其事地问:“可有好些?”


    作者有话说:


    进度快的话后面两章应该能吃上怨夫哥了


    第55章 055 辜云翊好香


    谪妄君不愧是谪妄君。


    这天底下也只有他能被人捅了一刀心口还这么八风不动稳坐钓鱼台的。


    他甚至还可以对捅他刀子的人嘘寒问暖。


    新芽曾听他说, 她永远可以丢下他,反正他不会死,就算死了,尸骨也会爬回来找她。


    那时候她只觉得可怕。


    怕完了还满腹怀疑, 完全不信。


    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被她无数次丢下还来找她?


    她不信。


    现况却由不得她不信。


    匕首还扎在他心口, 刀刃全部没入他的胸膛, 血喷涌出来, 明显是被刺得太深了。


    新芽鼻息间满是他馥郁芳香的鲜血气息,她有些头昏脑涨,六神无主。


    手反向扣在身后岌岌可危的墙壁上,新芽艰难地开口:“我没事,倒是你这伤口。”


    辜云翊听了这话, 终于肯低头看看自己的伤口了。


    新芽用的匕首甚至还是他给她的。


    她以前也修剑,只是总不得入门, 比旁人差上许多。


    兰香河总爱讥讽她, 她的灵根下隐藏的妖丹,也很难真的证明自己。


    为此辜云翊想到给她寻个别的护身法器,这匕首是他亲手打造, 不管是选材还是刀刃上的毒素, 都足够将一位修界大能顷刻间毙命。


    他现在还没死全仰仗修为够高,体质特殊。


    辜云翊安静地擦了擦嘴角沁出的黑色血迹,慢慢开口说:“无碍。”


    他自芥子取出一个白色瓷瓶,倒了一颗丹药服下。


    他淬炼的毒素,他当然有解药了。


    只是哪怕没有毒素作祟,特制刀刃留下的伤口还是很难愈合,且愈演愈烈。


    新芽敏锐地发现他心口的伤口血越流越多,越开越大。


    她拧了拧眉, 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若辜云翊伤重,可不一定能替她解决掉枕流光的骚扰,他最好还是健健康康的。


    刚想到这里,她的手已经比大脑思绪更快地拉开了他的衣领。


    他的腰封刚才已经被他拉扯得松松垮垮,岌岌可危。


    现在她再一拉这交领,那道袍的外衫瞬间就滑落了下去。


    里衣跟着被扯开,鲜血淋漓的伤口展露在眼前,新芽看着如此刺目的伤口,也实在无心想到别的。


    “不行,这匕首得赶紧拔出来。”她伸手就要帮他,却在握住刀柄的时候再次失神。


    等她又一次回过神的时候,就看见不但没把匕首拔出来,她甚至还握着匕首转动一圈,几乎将辜云翊的心脏搅碎。


    ——如果他真的有心脏的话。


    这个程度太超过了。


    新芽猛地意识到自己又被控制了,她瞬间退开很远,眼神闪烁道:“还是你自己来吧,我现在最好别靠近你,我一靠近你就不受控制。”


    她飞快地解释:“我今日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如今你我之前的事怕是天下皆知,我乃妖体,妖王强拉我入梦,要求我杀了你夺走镇天印。说来这事都是因你而起,你不去合欢宗找我便不会有那么多事,这本来就该你来负责——”


    她试图让自己站在道德高地。


    试图让自己心安理得一点。


    试图让自己的眼睛从他的伤口上挪开。


    在特制的匕首在体内转了一圈之后,辜云翊的脸色终于不那么好了。


    他本来就白的脸庞更白了,一点血色都没了,那双漆黑的长眸定在她身上,一瞬不瞬,好像个死人一样连眨眼都不会。


    新芽心跳加速,呼吸都觉得很疼,就好像被伤的是她不是他。


    她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再次开口:“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执行妖王的命令,我从没想过伤害你,可是我一靠近你就控制不住自己。你离我远一点,尽快把匕首拔出来,然后帮我想想法子脱离妖王的控制。”


    她说话很快,不用辜云翊开口就把一切都安排好解释清了。


    辜云翊始终安静地听着,手丈量着匕首的角度,似乎在挑选找拔出它的角度。


    听她说到“脱离妖王的控制”,他缓缓牵起嘴角,并不是在笑,是一个很古怪的表情。


    “然后呢?”他这样问了一句。


    新芽顿了顿,茫然地望着他。


    “帮你脱离妖王的控制——然后呢?”他将问题补充全面。


    新芽这才回神说道:“然后我马上就走,再不会来打扰你了。”


    她真不是故意伤他,他到底是怎么让她得手的,他就不会躲吗?


    越想越生气,新芽忍不住道:“你刚才怎么回事,我被控制了身不由己,你难道也被控制了吗?”


    她匪夷所思道:“你不会躲吗?你就那么看着我捅你刀子?”


    仿佛她说了什么可笑的话,辜云翊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虽然短暂,但笑意长久地停留在他俊美如画的脸庞上,看得新芽心惊肉跳,甚至觉得有些惊悚。


    “躲?”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字,问她,“为何要躲?”


    新芽瞪大眼睛看着他,不可置信道:“我捅你刀子啊,你说为何要躲?”


    他脑子是不是不好了?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之前问只是感慨,现在是真的这么怀疑了。


    新芽紧盯着辜云翊,辜云翊并不介意她这样看他,彼时正值日暮西斜,这处废弃的宅邸之中万籁俱寂,他站在一片倾塌的废墟之中,周身无剑,却似有万剑低鸣。


    夜风猎猎,吹得他本就不整齐的衣衫翻卷如云,他微微侧过脸来,那是一张极清极冷的面孔,眉骨高而锋利,眉尾如刀裁,斜斜没入鬓角。


    他的眼睛漆黑的颜色,像两汪黑色的湖水,看人时没有半点温度,鼻梁高挺如峰,薄唇微抿时唇线利落,下颌线条硬朗分明,像是被天道亲手削出来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肤色比月色还淡上三分。


    “你想做什么,只管做就是了。”


    他长发未束,漆黑如瀑,被风吹得覆了半张脸也不去拨,只淡淡垂着眼。


    “只是捅一刀罢了。”说到这里,他好像终于找到了不错的角度,于是握住匕首,在新芽目瞪口呆地注视下,果断快速地拔出了刀刃。


    由于伤口太深,血流得太多,这么猛地一拔,那属于高修的心头血不要钱似的喷溅而出,尽数洒在了就在他对面的新芽脸上。


    ……这是今天第二次脸上溅血了。


    这一次远比上一次剧烈。


    可带来的感觉却和上一次截然不同。


    ……好香。


    他好香。


    血香,皮肉香,气息也香。


    新芽眼睫轻颤,血珠滴落下来,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了舌尖。


    鲜红的舌尖接住了血珠,带着嘴角属于他的鲜血,一起卷入唇齿之中。


    好吃。


    新芽呆呆地感受了一下,目光隔着血雾与辜云翊对上。


    “……”


    不是。


    这是在干什么!


    看来不止他疯了,她也差不多了。


    新芽倏地转开脸,想擦掉满脸的血迹。


    啪嗒。


    是匕首被扔在地上的声音。


    新芽动作一顿,视线忍不住跟着过去,看见辜云翊扔掉了匕首,血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淌,一个正常人的身体有多少血量?


    总之肯定不能像现在这样继续流下去,他的血会流干的。


    新芽也顾不上自己脸部的整洁了,她快步上前想帮他捂住伤口,简单止血。


    现在没匕首了,她应该不至于再掏出一把别的法器捅他吧?


    只是人靠近了,还没碰到他的伤口,已经先被他抓住了手臂。


    新芽呆呆地望着他的血染在她粉色的衣袖上,有什么话就在嘴角,却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管它干什么。”他不在意道,“先解决妖王烦扰你的事。”


    新芽这次能开口了:“你现在这样要怎么解决?你还是先疗伤吧。”


    “有何不可。”辜云翊毫不迟疑道,“我便是失了半生修为,他也不是我的对手。”


    “……”


    你厉害!你了不起!


    新芽忍不住瞪他,他接触到这个目光,忽然低下头来,迫近她的鼻息。


    新芽瞬间僵住身子。


    血腥味,他的香气,还有满脸都是他的血。


    她现在一定狼狈死了。


    还好这次他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两个都很狼狈的人在夜色下依偎着,辜云翊凝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低声说道:“有一个办法可以一劳永逸。”


    新芽愣了愣,下意识道:“什么?”


    “若你想永远不受妖王烦扰,我有一个彻底断绝他控制你的办法。”


    “……什么办法?”


    总觉得不太对劲。


    好像有什么事情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新芽有些受不了呼吸加重,她几乎站不稳,是身受重伤的辜云翊扶住了她。


    她感觉神智又有些不受控制,但这次她在努力与其抗衡,咬破嘴唇也不愿再做出身不由己的事。


    这种被控制的感觉很差,仿佛在不断被夺舍。


    她厌恨这样的感觉,于是迫不及待道:“不管什么办法,怎么样都好,赶紧动手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像看见她这样说了之后,辜云翊眼睛亮了一下。


    他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黑色的漩涡,近乎神经质地贴近她,重复求证:“你真的让我那么做吗?”


    “真的不管什么办法都全然接受,不会后悔吗?”


    ……


    本来是这样的。


    可被他这样问了两遍之后,她忽然不确定了。


    “我……”


    她迟疑着想退却,但辜云翊虽然问了,却显然并未真的打算接受她的反悔。


    他突然跪在她面前,带着一身的血,披着那乌黑的发,赤着雪白的胸膛。


    月光洒在他身上,新芽不可置信地低头望着他,看见他倾身靠近,两三下扯开她的衣带,好像剥开一层层花瓣那样剥开她的衣衫。


    当她白皙的腰腹露出来时,他低下头去,潮湿柔软的唇舌落在她的小腹。


    新芽猛地颤抖了一下,身子不受控制地痉挛。


    她错愕地问:“要怎么做——”


    辜云翊的牙齿轻轻咬在她的小腹上,不疼,但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实在难以忍受。


    新芽禁不住地屏住呼吸,几乎快要站不住了。


    她气喘吁吁地望着他仰头看来的眼神,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已经决定不和他发生什么的。


    她明明很清楚后续会有麻烦,明明嘴上心里一直想着不要。


    可事实是,她发现自己垂落的手正紧紧按在他的后颈。


    他好像有些疼,也确实该疼,那样的伤口不处理,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流,浪费得她恨不得将它全部喝掉。


    “让我进去。”辜云翊这样回答她,“让我进入你这里。”


    ——他指的应该是丹田。


    那里有她的妖丹。


    但话不说全真的很惹人误会。


    新芽忍不住抱怨:“丹田就丹田,什么这里那里,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别老说那些让人误会的话?”


    她受不了地说:“你能不能别老是这样,你之前也总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我误会。”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已经全都忘了,可此时此刻,她发现自己完全是控制不住地在宣泄那些积压的情绪:“你知不知总让人误会真的很伤人?你能不能别老是这样反复无常地戏耍我——”


    “不是误会。”


    “什——”


    什么?


    新芽顿了顿,圆润的眼睛一点点失了焦距。


    她看间辜云翊站了起来,缓缓将她揽入怀中。


    他衣衫不整,领口大敞,鲜血靠近她的鼻息。


    她呆了呆,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轻轻舔他的伤口边缘。


    真的很香很好吃。


    每吃一口都觉得特别满足,神魂都轻盈地动荡。


    她无措地沉默着,听见他一字一顿十分清晰地说:“无论是从前还是此刻,你都没有误会。”


    “那全都不是误会。”


    “……全都不是误会?”她迟钝地重复,得到他肯定的答复。


    “全都不是误会。”他说得更加直白,“过去不是误会,现在想要进去也不是误会。”


    “……”


    救命。


    太糟糕了。


    真的太糟糕了。


    住口,他到底都在说些什么啊!


    “吞下我,与我交织,混合,便不会再受要妖王的任何控制。”


    辜云翊将自己的胸膛送得离她更近,近得那粉樱都在她唇边了。


    谪妄君是粉色的。


    那么一个凛冽的人居然是粉色的。


    她失神一瞬,听见他沙哑低沉,几乎是在诱惑地问她:“想要吗?”


    “想要更多吗?”


    无需她回答。


    他自问自答道:“想要。”


    “想要更多。”


    “想要更多,想要更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056 “我爱你。


    想要更多。


    想要更多想要更多想要更多想要更多想要更多想要更多。


    梦魇般压抑低沉的呼唤不断在耳边重放, 新芽糊里糊涂地就妥协了。


    视线落在他锁骨处的刻字上,上次的伤口并未让刻字受到任何影响,这么久没见,这些刻字甚至更加清晰了。


    字体的每个笔画都带着血色的痕迹, 就像是有人每日都会重新描绘一遍一样。


    新芽幻想了一下那个画面:谪妄君拉开交领, 手中握着尖锐的法器, 对镜刻下她的名字。


    ……救命。


    新芽脑子里白光一闪, 明明都还没做什么,已经被涩得翻涌迭起。


    月光流淌,周身的废墟与生得十分华丽的谪妄君形成鲜明对比。他冰冷的指尖握住温热的绵软,她被冷得颤抖了一下,勉强拉回了离家出走的神智。


    “我不会对你负责的。”


    现在拒绝也拒绝不了了。


    她好像也没有拒绝的勇气。


    她和他在这种事情上今夜并不是一头热, 比起接受,拒绝他需要更大的勇气。


    反正她不吃亏。


    她又不是头一回, 但辜云翊肯定是。


    新芽定定望着他的脸, 他额发终于有些散乱,遮住了大部分的神情,她辨别不出他的全部情绪。


    但她好像再次从他偶尔投来的眼神里看到了自卑。


    ……又是这样。


    自卑?


    在自卑什么呢?


    强大如谪妄君到底在自卑什么?


    听见她说不会负责的话, 他整个眼圈都红了, 那漆黑的眼底几乎瞬间变得潮湿。


    靠。


    就好像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很欺负人的话。


    新芽梗了一下,感受着他越来越紧的拥抱,他近乎沉溺的神情让她很害怕,怕想象中的事情真的发生之后会彻底不能收场。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也有这么冷血的时刻,她听见自己为了摆脱后顾之忧,再次强调道:“我不会对你负责的。”


    “辜云翊,我不会对你负责,就算今晚发生什么也不代表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能。”


    “这只是你在处理你招惹来的麻烦, 是你本就该做的事。”


    一切都是他理所应当该做的,该牺牲的,她不承担任何责任。


    等所有结束之后她就会走,不会和他纠缠不清——


    温热的水迹落在颈间,新芽愣住,话有些说不下去。


    辜云翊把脸埋在她颈间,胸口在流血,她捅的,眼睛在落泪,她弄的。


    怎么看她好像都是个混蛋。


    可那又怎么样呢。


    凭什么他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凭什么她喜欢他的时候他不理不睬,她不想和他纠缠不清了,就显得她好像个罪人。


    没有人天生就该包容你的一切。


    没有人。


    新芽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心里这样责备他。


    她的眼睛落在他的发顶,他那么高大的人这样撑在她身上,姿态着实有些扭曲,她也有些支撑不住。


    他好重。


    重得她心跳都跟着沉重了。


    他没有露出面容,更无法看见她,可新芽却觉得他的目光无处不在。


    她紧绷着身躯,双臂抬起又落下,重复几次,终究是没有触碰他。


    直到她看见他倏地抬头,用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盯着她说:“我爱你。”


    新芽呆住了。


    “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神经质的爱语反复吐出,新芽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她错愕地想去捂住他的唇,却被他强势凛冽的吻夺走了一切。


    她瞬间失去呼吸失去力量,如同柔弱的蒲草一样被冷冽的剑劈砍得破碎不堪。


    “骗、骗子——”


    以为这样就能说动她吗?


    以为她还会是上当受骗吗?


    她才不——


    “我很爱你,真爱你,爱你是我唯一没有经过计算的事。”


    模糊的话语从激烈的吻中穿透她的耳膜,她明明没有读心术,却可以窥剑他的心音。


    她意识到那是他让她听见的。


    他确实爱她,非常爱她,并且很享受爱她这件事。


    爱她的时候他是不用思考和计算的,不需要去想“我应该什么时候喜欢她”、“我应该喜欢她多少”、“我应该用什么方式表达”。


    这些都不需要想。


    它自然而来,像潮水,像月光,像风穿过空旷的山谷。


    辜云翊的人生看似辉煌,是天下第一剑君,是所有人仰望的星辰,是一个活着的传说。


    可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什么。


    他有很多不确定的事,他唯一确定的事就是爱她。


    他的爱是掠夺,是侵占,是把另一个人的人生连根拔起、重新栽种。


    他爱得深沉也爱得卑劣。


    他不敢碰她,不是不想,是怕。


    怕什么呢?


    夜色之下,他清楚地看见新芽眼底的不解,她很茫然,完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他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究竟在怕什么也只有他明白。


    她不会知道的。


    她不能知道。


    缚丝剑突然出现,在夜空劈开巨大的结界。


    银色的结界隔绝外界的一切窥视和打扰,将两人笼罩在荒无人烟的废墟之中。


    废墟破败惨烈,废墟之中的谪妄君俊美却在流血。


    他脸色苍白,衣衫不整,与废墟和月色映衬在一起,有一种诡异而阴郁的美感。


    森冷的风吹得新芽有些清醒,面对不良诱惑他们要说什么?


    不知道,不清楚,不记得。


    她只是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一个被谪妄君扑面而来的男性气息冲击得七荤八素六神无主快要晕倒的可怜女人罢了。


    他说他爱她。


    她不觉得有任何事情可以令辜云翊这样的人违心说出这种话。


    这天底下不存在这样的人和事。


    所以他是真心的。


    细细算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明确地表明对她的感情。


    她没想到这个人会是辜云翊。


    是谁都可以,哪怕是阿叶都有可能,可完全不是他们。


    最后居然是最不可能的辜云翊。


    她想不通,搞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如果他是爱她的,又为什么几次三番拒绝她,让她心灰意冷饱受折磨?


    她很快没精力想那么多了。


    周围的环境一点都不美好。


    破破烂烂,阴阴森森,真的一点都不美好。


    可就是这样的地方,面对被她捅了两刀满身是血的辜云翊,承受着他激烈要命的亲吻,反而非常让新芽有感觉。


    在归墟里的时候她有过被他这样亲吻的幻觉。


    现在那幻梦成真了。


    辜云翊的人是猛烈的,是尖锐的。


    他的吻也是如此。


    他强势,极致,一切激烈的词语都可以用来形容他。


    他在这方面没有任何忍让和犹豫可言,决定了要开始,就要把事情做到极致,做到最好。


    新芽完全沉溺在他的吻里,没有任何换气的机会,大脑因为缺氧而思绪凝滞,回过神来就发觉自己主动抱住了他的脖颈,将有些单薄的胸怀送给他。


    他的吻逐渐往下,接受了她柔弱的胸怀,力道极大地索取抢夺。


    像初生的、不懂如何进食的婴孩,在母亲的怀抱里笨拙地寻找与涌动。


    居然是这样的感觉。


    渴望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得到了,感受和想象中截然不同。


    她完全不是自己的了,全身都被他打上了标记,每一处都被他的气息覆盖。


    不光是外面,还有里面,任何别的男人留下痕迹的地方,都被他冲刷,重造,占据。


    他病态的占有欲将她翻来覆去地煎熬,她好像被扔在煎锅里雪白的面团,两面翻来复去地煎熬,人说不出是难受还是好受。


    她昏昏沉沉,语声破碎,目光所及之处是他因为动作而不断流血的伤口。


    伤口在上下颤抖,血窟窿不断滴血,血气馥郁,诱人深入。


    新芽没控制住,撑着身子靠近他,他伸手托住她的后腰,她便能很方便地用舌尖为他止血。


    她扶着他的腰,感受着他腰间紧绷的肌肉,体内有他,唇齿间是他的血,她的丹田都在跟着颤动,仿佛要被触到了一样。


    太危险了。


    不能这样。


    和谁也没有过这样的程度。


    会坏的。


    会受伤的。


    可受伤的人好像又不是她。


    一直在流血的人是他。


    血落得忽快忽慢,忽上忽下,她好像沙漠里干渴的旅人终于瞧见了绿洲,循着绿洲的方向紧追不舍,直到肚腹和喉舌都被填满,几乎溢出来,才稍稍有些解渴。


    谪妄君的元阳与众不同。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但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他是神祗一样的存在,他的一切都该圣洁美好,不带一点瑕疵。


    但真正得到的时候,新芽发现不太一样。


    不对。


    可她根本没心思细想。


    她现在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辜云翊身上。


    他何止锁骨处有她的名字。


    目光所及,就在他腰腹之下、人鱼线之间,她又一次看见了他的名字。


    随着视线不断因为位置颠倒而错乱,她也算是从各个角度看了一遍藏在那个位置的名字。


    他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态刻上去的。


    鲜红的血字明显很新,这个变态外面看着端庄肃穆,三年不给人碰一下,可他居然干的出来这种事——


    新芽额头青筋直跳,她努力控制自己,用心平复呼吸,可她发现自己好像做不到。


    不行。


    忍不住。


    新芽和他短暂分开,俯下身去,亲吻他腰腹之下那个名字。


    耳边响起压抑沉闷地吟呵,她战栗了一下,将他推倒在满地凌乱的衣衫上,抛开所有理智附上去。如同要寄生在他身上,亲密无间,严丝合缝。


    东方泛起白色,天渐渐有些亮了。


    天亮能让人看清更多的东西,与漆黑夜里是不同的感觉。


    新芽发想自己身上青青紫紫,没有一处好地方。


    她有点不高兴,但在看见辜云翊比她更惨之后又微妙地平衡了。


    他躺在地面上,乌黑的发铺满了两人的衣衫,谪妄君那狂风都吹不动的发丝此刻乱糟糟的,那双总是清明冷静能堪破一切的眼睛,透着无尽的欲语还休。


    这个时候他的目光一点都不会令人无所遁形。


    他目光的反差将他衬托得污秽不堪。


    “别摆出这样的姿态来。”新芽忍不住咒骂他:“辜云翊,你装出这副下贱的样子来引诱我——真的很难看。”


    真的难看她就不会这样说了。


    这么说了代表着他下贱的样子非但不难看,甚至很好看。


    好看到动摇她的理智,影响她的抉择。


    新芽恨恨地瞪着他,发狠地折磨他,甚至故意挑动他的伤口。


    他身子不断颤抖,不确定是因为伤口剧痛还是什么别的。


    他抓住她落下来的手放在脸颊一侧,她的掌心刚碰到他冰冷的肌肤,就被他用力拉扯下去,趴在他胸膛上。


    他腰动了动,在她耳边沙哑地吐息:“没有装。”


    一人一剑平定三州之乱,斩杀妖王于落星渊,修真界公认的救世主告诉她:


    “在你面前,我本来就是个贱人。”


    作者有话说:


    大家点点评论营养液,拜谢拜谢


    第57章 057 “在我这里


    天亮了。


    新芽睁开眼睛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浓浓的异物感。


    有不属于她的东西在。


    一整夜了都还在。


    她阖了阖眼,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她猛地撑起身子,却并未能如愿起身。


    起不来。


    手脚都被紧紧抱着,别说起身,她动都动不了一下。


    周围的景象变了, 破败的废墟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剑境, 蔚蓝的天际布满了银色的丝线, 丝线如蛛网般交织在一起, 淡淡的光透过丝网落下,斑驳地投射在她的身上。


    新芽垂眸看了看自己,她还是昨晚的那个样子。


    她的衣服哪去了——得穿好才行。


    还要把他赶出去才可以。


    新芽不敢仔细去看身边的人,没勇气确认他的脸孔寻找他的视线。


    这纯粹是鸵鸟心理,就好像不看就不用接受昨天发生了什么。


    事实证明逃避很可耻, 也没什么用。她不去看身边的人,但身边的人目光无处不在地锁定她。她才刚醒来没多久, 就再次陷入停不下来的颠簸中。


    “你——”


    她想说什么, 但很快被堵了回来。


    “只是昨晚那样还不够。”


    清冷的音调藏着彻夜情事的沙哑。


    充满了蛊惑色彩的言语让新芽无法不妥协。


    “无论是彻底脱离妖王的控制,还是于你的修行,都还不够。”


    ……她没忘记自己来找他的目的。


    既然还不够, 那当然要尽善尽美。


    她的修炼也是。


    与她所想的一样, 谪妄君的元阳可真是太补了。


    人人讴歌的大英雄采补起来就是不一样,简直一个顶七个。


    这个时候新芽忽然想到兰坠夜,若还有机会见面,真该劝他老老实实坐好万年老二的地位。


    经过她的严选评判,辜云翊与他之间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


    那是天堑一样的存在。


    而且现在真的很方便。


    他们甚至都没分开,所以再开始就非常的方便。


    新芽颠三倒四一遍又一遍地想:居然一整夜都没分开。


    一整晚都在一起。


    太可怕了。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辜云翊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这反差也太大了。


    所以当初那个送到眼前都无动于衷的人到底是谁?


    他是被夺舍了吗??


    他真的是他吗?


    新芽怀疑一切,甚至怀疑他被夺舍冒充了,也不太愿意相信他昨晚清晰地爱语, 以及此刻几乎放纵的亲密。


    浓烈的质疑上升到顶峰,她眼冒白光的同时逼近辜云翊:“你到底是谁,你不是辜云翊,你是什么人——”


    她质疑他的身份,等同于质疑他所有的表达。


    她眼睛看不见,画面很模糊,无法判断辜云翊是什么表情,但她听见他幽长低徊地轻笑出声。


    笑意带着些难言的情绪,她说不好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他靠得更近了。


    他像个极其高明的木匠,榫卯被他运用得熟稔而迅速,卯眼与榫头精密结合,稳固坚定,没有一丝缝隙,任何人都别想动摇他的作品。


    没有人可以推倒他的作品。


    没有人。


    新芽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离开了他的剑境。


    天底下能开剑境的修士极少,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辜云翊的剑境更是无人可敌。


    没人见过他的剑境究竟什么样子,见过的人已经全都死了。


    新芽可能是唯一一个活着见过的。


    除此之外或许还要加上一个妖王。


    辜云翊并不是假借驱除妖王意念的由头与她发生什么。


    他真的有在好好解决这件事。


    新芽睁眼之前能看到梦境里有一双金色的竖瞳。


    他少见得充血,眼底满是压抑和暴虐的情绪。


    他被反噬了。


    恐怕现状很不好。


    新芽心有余悸地坐起来。


    这次她身上的衣物已经穿着整齐,辜云翊也不在身边了。


    走了吗?


    走了好,走了她也马上就能走。


    新芽想要下床,可双腿接触到地面时根本没有力气站稳。


    她整个人一抖,直直朝地面摔去。


    修长有力的手臂及时将她拉住,新芽被人抱在怀里,她垂着头,没去看他的脸。


    “可以了,我能站稳了。”


    腿软只是一瞬间,不能丢人!


    她是菟丝妖,是她采补他,怎么搞到最后他好端端的,反而是她腿软!


    不行,绝对不行。


    她死要面子地支撑着,用力推开他,很努力才站稳。


    新芽长舒一口气,这才抬眼去看辜云翊。


    她本打算道别,再见的话已经到了唇边,却在看见他的脸时有些说不出来。


    太帅了。


    帅得天怒人怨,帅得祸国殃民,而且是那种不带任何欲念色彩的帅,清心寡欲神圣不容侵犯的帅。


    越是如此不容亵渎,越是让人想起他表里不一的另一面。


    老天奶。


    三年失败的惨痛经历一度让新芽觉得辜云翊是个柏拉图。


    所以哪怕原书结局是他和女主仗剑天涯,俩人也没有任何亲密接触。


    现在她可不敢这么想了。


    柏拉图?


    别搞笑了。


    给谪妄君笑得都对不准了。


    心口都被捅刀子捅成那个样子了都不耽误他做得天昏地暗,那种痛她看着都能感受到,可他一点都受此牵绊。


    他不但不疗伤,还享受这样的痛爱交织,仿佛爱于他便是痛,越爱越痛,越痛越爱。


    不行。


    她得走。


    这是个藏着秘密的疯子。


    很显然她不知道他的秘密是什么,就连成亲那三年他到底搞什么鬼她也不懂。


    难不成他真是那种喜欢待在火葬场的狗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没感觉,非要分开了才来找虐?


    虽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可新芽隐隐觉得没那么简单。


    这里面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这秘密像火药的引线,带给她极度危险的惊悚感,再近一步就要被引爆了。


    快跑。


    新芽转身就要走,但辜云翊怎么可能就让她这么走了?


    他横出手臂,摊开手掌在她面前,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脚步就挪不动了。


    “……你把它捡回来了。”


    是陈述句。


    她怔怔望着那对被她扔进了忘川的对牌,那上面刻着她和他的名字。


    那是他亲手挂上去,也由他亲手摘下来的。


    她忍不住去看他的脸,他也一直在看着她。


    比起她的闪躲,他一直都很坦然,目光几乎从未离开过她。


    他站在暗处凝视她,离光照的地方很远。她站在光里,与他明暗相隔,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比他看起来更像个人修。


    “人修不是不能下忘川吗?”新芽忍不住开口,“他们都说人下了忘川会失去全部记忆,会被忘川内的尸体魂魄拉下去永不超生。”


    辜云翊并未否认。


    他阖了阖眼,握紧对牌道:“那也要找回来。”


    “……”新芽眼皮狠狠跳了跳,“我不明白你。”


    她真的不明白。


    “你到底为什么?”


    她困惑的眉眼如前几夜一样——是的,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新芽可能还没意识到,距离他们刚开始那晚上已经过去了好几日。


    辜云翊承受着她的探究与怀疑,表情一直都是平静的。


    他嘴角平稳,眉头舒展,呼吸频率都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掩在广袖里的手指在动。


    空着的手藏在衣袖里慢慢捻着,捻着衣料边缘,捻到衣料褶皱、指腹泛白,充斥着克制与压抑。


    他控制得了表情,控制得了声音和呼吸,但控制不了这几根手指。


    它们像是有自己的想法,想碰触她,想碰她碰触过的东西,将所有与她有关的一切都藏起来放在心口。


    但他没有那么做。


    不能惊动她。


    “你真想知道吗。”他没什么求知欲地问了一句,很快便道,“还是和以前一样,若你真想知道,就再问我一次。”


    “再问我一遍,我就全都告诉你。”


    他深邃的目光锁定她,内心不想惊动她,又渴望着她怕他。


    不是大众意义上的害怕,是那种望着他的时候眼神里一瞬间的迟疑和不确定。


    那一瞬间很短,短的她自己都没察觉到,但他发现了。


    他看到了。


    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蜷缩了一下,如同一直饥饿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攥得指节发白,攥得他心脏支离破碎。


    他想要她现在这种迟疑和害怕。


    不是惧怕他的身份或者力量,而是她终于察觉到了他真实的一面。


    不是众人看见的那一幕,是真实的他。


    她的闪躲和逃避,都是因为她触及到了他渴盼却又不敢让她发现的那一面。


    他喜欢这个瞬间。


    于是新芽又听见了谪妄君的笑声,他这次笑得低沉而饱含快意,望着她的眼睛带着某种黏腻潮湿的感觉,新芽浑身一凛,将此理解为嘲笑。


    他大约在嘲笑她的胆怯。


    她确实不敢再问一次。


    就是怂了怎么了。


    他现在这个鬼样子,她完全相信自己要是真的问了,得到的答案会让她万劫不复。


    她才要那样。


    她又不是白痴。


    新芽逼迫自己也笑了一下,表现得随意淡然道:“算了,我还有事,在此耽搁了不少时间也该走了。”


    她客客气气道:“多谢谪妄君出手相助,虽然缘由自你而起,但也要感谢你这两日的操劳。”


    她果然不记得时间过去多久了。


    辜云翊绝口不提她的道别,只纠正道:“是五日。”


    新芽一愣,错愕地望向他。


    辜云翊语调柔和地说:“是五日,不是两日。我们在一起五日。”


    “……”


    阳光照在辜云翊脸上,那张脸完美如旧,完美得像一层面具。


    新芽不知道那面具下面是什么,但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那底下恐怕是裂缝。


    裂缝藏着岩浆一样翻涌的不能见光的东西。


    “哈、哈哈。”她干笑了一下,再次试图离开,“那也先这样吧,五天两天没什么区别,我不打扰,我先走了哈。”


    她终究还是走不成。


    脚步没离开多远就被辜云翊挡住了。


    他这次直白面对了她的执意离开:“你不能走。”


    新芽表情快要撑不住了。


    她紧紧攥着衣袖,勉强维持着状态,努力憋出一句:“不能走?为什么?大家都来去自由,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走。”


    就好像她完全搞不明白他一样。


    辜云翊手里握着两人的对牌,新芽视线无一个定处,便落在那对牌之上。


    忘川将牌子腐蚀,其实都快看不清楚上面的字迹了,真不敢想象他是怎么在水里找出它的。


    忘川那么深那么大,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回去找的?


    一定是他们和离没多久就去了,否则牌子肯定早就化为灰烬了。


    他当时不是直接带她走了吗?


    不是回去帮她抽离仙骨了吗?


    究竟是什么时候,是怎样抗住忘川的侵蚀——


    “我会帮你炼化我的元阳。”辜云翊低声说道,“我的元阳和旁人不同,你应该有所体会。”


    当夜被忽略的事情回到理智里面,新芽终于放下了抬起的步子。


    确实有些不对。


    丹田里满满当当,但给她的感觉和阿叶、鹤归君完全不一样。


    她迟疑地看着他,辜云翊垂下眼,认真地将对牌分开,将写着他名字那个交给她。


    “带着这个,我就能随时知道你在哪里。”他看起来非常清醒,特别有水准地安排道,“下次再找我的时候就不需要这样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只要你想见我,无论我在哪里,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你面前。”


    “……”


    新芽闻言,盯着牌子,无动于衷。


    辜云翊沉默片刻继续道:“妖王敢来侵扰你,又有归墟提前现世的事在前,修界不可能再无动于衷任其作为。近日仙盟会主动出击,夺取妖邪占据的最后一片腹地。”


    “我与你在此耽搁数日,他们一直在催促。你先跟着我,与我同去,空闲时我会帮你炼化我的元阳。你一个人无法完成这件事,我怕它届时非但不能滋养你,反而还会成为你的负累。”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平淡却温馨的眼神凝视她:“你现在已不是纯粹的妖修,仙骨与妖丹彻底融合,以后不受妖王控制,也不必受修士轻视了。”


    新芽脑子乱糟糟的。


    她心乱得很,大量信息充斥着脑海,令她有些不耐烦地说了句:“我其实不懂这个原理,为什么和你双修就能融合仙骨与妖丹?我以为那很麻烦很痛苦才行。”


    辜云翊很喜欢她不耐烦的样子。


    他看着她,脑海中不时回响起他们还在一起时的情景。


    他记得她所有的事。


    她喝水的杯子要放在桌子的左上角,睡觉要朝右侧躺,说梦话的时候会含糊不清地叫夫君。


    她不喜欢吃苦瓜,不喜欢别人碰她的头发,不喜欢在说话的时候被人打断。


    她烤糊过三次肉,第一次他吃了,第二次他也吃了,第三次她没让他吃,自己硬吞下去,噎得直捶胸口。


    他在旁边看着,没有笑,但他记住了她捶胸口时皱起来的眉毛,发红的眼角,还有那被噎出来的细小的吞咽声。


    他记得一切。


    但她不记得他做过的事。


    他不知道她如果知道了一切,还会不会那样对他笑。


    会不会像现在这样虽然不耐烦,但还愿意耐着性子听他说话,愿意朝他宣泄她的情绪。


    “确实很麻烦,也很痛苦。”辜云翊一字一顿道,“所以要在你最快活的时候做,这样你就意识不到痛苦,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会害怕,不会难受。”


    新芽闻言,错愕不已地望向他。


    辜云翊缓缓俯下身在她额头轻轻亲了一下。


    “你可以跟着我,也可以化作原形钻进我的心里、寄生在我身上,你喜欢怎样就怎样。”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让人觉得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我知道你想走,等炼化了我的元阳,身体熟悉和接纳了新的金丹,那个时候再走也不迟吧。”


    他甚至还在话音尾端加了一个“吧”,好像真的在和她商量一样。


    新芽盯着他半晌,冷不丁道:“你根本没打算让我走,别说得好像你那个时候就会让我走一样。”


    辜云翊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呼出的气息冰冷极了。


    “你说得对。”


    刚刚还满面冷酷的人忽然满脸笑意,他近乎亲昵地牵住她的手,轻轻将她的掌心按在心口。


    “我从头至尾都没想过放你走。”


    他字字清晰道:“和离的时候也没打算真的放你走,只是舍不得罢了。”


    舍不得。


    他说舍不得。


    新芽不受控制地瞪大眼睛。


    “舍不得再看你难受。若短暂地离开我可以让你喘口气,我可以说服自己接受。”


    “在我这里,你始终是我的妻子,从前是,现在是,永远都是。”


    辜云翊靠得更近了一点,伸手掰开她的掌心,让她被迫握住刻有他名字的对牌。


    “你心里又真的能接受永远见不到我吗?”


    “……”新芽猛地怔住。


    作者有话说:


    早上好宝宝们


    第58章 058 “他们只是


    “我当然可以接受。”


    新芽嘴比大脑反应更快地吐出一句话。


    她紧紧握着拳, 思绪远远跟不上本能,几乎毫不犹豫地说着:“我当然能接受了,你不也说了我有那么多入幕之宾?那就是我能够接受的证明。”


    她察觉自己在笑,笑声轻松随意, 听不出半分虚假和紧张来:“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谁会为一个存在于过去的人耿耿于怀放不下来呢?”


    “别逗我笑了, 一点都不好笑。”


    话说到这里,新芽的大脑终于跟上了本能,她眯起眼睛,笑得真心实意,一派舒怀。


    辜云翊望着她, 神色也没什么特别的变化,维持着原本的状态回了她一句:“我会。”


    “……”新芽眼睫飞快地颤动。


    “我会‘耿耿于怀放不下来’。”辜云翊缓慢地说, “但你不是存在于我过去中的人。”


    “新芽, 你是我妻子,这一点在我这里从未改变过。”


    他一直都把她当成妻子。


    和离在他这里根本不作数。


    一个虚名一副对牌罢了,没了难道就不是夫妻了吗?


    他根本没把那些俗世之礼放在心上。


    夫妻之于辜云翊的意义, 是水·乳·交·融, 是彻底的结合,是永不分离。


    无论生死还是病痛都无法将他们分开,更遑论一副对牌和一块三生石。


    她的一切被他铭刻进血肉和记忆之中,哪怕他有一天变得面目全非,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会忘记她的。


    她是妻子啊,是血肉共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妻子。


    新芽被他看得脊背发凉,尽管他没有更多地说些什么, 可她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


    在他这里,他们从来没有真的和离过。


    他只是放任她离开他建筑的巢穴,出去玩玩。


    在他认为时机成熟的时刻,他会收回他的放任。


    做错了。


    她不该来找他。


    这个人远比妖王来得可怕。


    枕流光呢?你出来啊,你不是挺能的,你怎么不出来和他干一架呢!


    这次她保证会帮忙的!


    新芽汗如雨下,背过身去不想面对他的眼神。


    她告诉自己冷静一点,要强硬,管他怎么以为呢,那都是他以为,都不是真的。


    “你自己怎么想不重要。”


    对,就是这样,反驳他,打击他。


    “那都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新芽缓缓找回一些底气,她转回头面无表情道:“辜云翊,那都是你一厢情愿,外面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不在乎这段婚姻的虚名,但它确实才是最重要的。没了这份你不在意的虚名,你跟我连朋友都不是。”


    不断有闪着金光的传音符来到他们身边,新芽看见其中有代表玄衡真人的,还有其他没见过的符纸。符纸上有独特的蝴蝶标志,那是女主温若笙的标志。


    在得到原主这个菟丝妖做妖奴之前,温若笙所使用的妖奴就是一只蝶妖。


    新芽额头青筋跳动了一下,坚定说道:“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劝君上趁早改了念头。我不想知道你从前到底是怎么了,既然已经分开,今日的交易已经完成,以后咱们就互不相干,再不要见面。”


    “我已经往前走了,我有别的喜欢的人了,我不爱你了。”


    前面说的那些话大约都没说杀伤力,新芽没看见辜云翊有任何动容。


    她告诉自己得说点直接的,所以她重复着道:“我不爱你了,所以你怎么想在我看来都不重要,不要闹得太难看了。”


    我不爱你了。


    不要闹得太难看了。


    我有别的喜欢的人了。


    辜云翊漆黑的眼睛骤然收缩了一下。


    蔚蓝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雷声滚滚而来,新芽惊慌地看着天色,不会傻到以为这是突然要下雨。


    这是谪妄君情绪变动过于剧烈引来的惊雷。


    修士的修为高到一定程度,就会有天地为之色变的力量。


    新芽怕一个雷把她劈死,哪里还顾得上自己是否能炼化他的元阳,一心想着逃走。


    玩脱了不怕,走为上策,先跑了再想后路。


    然后缚丝剑就刺进了她身前的地面。


    剑刃没入地面,竟然没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安静得让新芽都没反应过来。


    她呆呆地看着几乎半数没入地面的仙剑,听见身后传来剑主人徐徐的声音。


    “你只是比较贪玩罢了。”


    “……”新芽狠狠眨了眨眼。


    “你只是在玩。”辜云翊用很温和的声音说,“他们只是消遣,我不在乎那些事那些人。”


    这话说得好像是真的。


    虽然他也问过她和几个人双修过,却也没真的去纠结这些事。


    好像在他看来,这些人都只是一种消遣,只是她在玩罢了,不需要真的放在心上。


    他们不具备任何真正的威胁。


    “若能让你宽慰片刻,也算他们有价值。”谪妄君如此说道,“我惹你不快,自当要让你高兴起来。若他们能让你高兴,我不会介意。”


    “不要为了摆脱我说出那些话。”


    他往前走了走,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感觉到他靠得很近。


    她想动,可根本动不了,缚丝给的压力太大了,她被无形的丝线捆绑住了,别说跑,动一下都动不了。


    “不要为了可以从我面前逃开,就说出喜欢上别人这样的话。”


    “我与他们对你来说,难道真的一样吗?”


    在你心里我和他们一样吗?


    他难道真的和那些人是一路货色吗?


    不一样。


    答案就是不一样。


    他这该死的自信,让人痛恨的自信。


    最让新芽无法接受的是,这自信来得很有根据。


    他确实有这个自信的资本。


    他就是不一样。


    不管是谁来和他比都是不一样的。


    但她是不会承认的。


    新芽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腕,意识到被捆绑的感觉不是错觉。


    她是真的被捆住了。


    无形的剑丝将她勒得密密麻麻喘不过气来,但一点都不疼。


    她被他以这样的姿势从后方紧紧抱住,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她怕不是真的被妖体腌入味了。


    她居然有一瞬间觉得有点带感。


    好可怕,跟疯子在一块久了,她好像也变得精神不正常了。


    他怎么会是这个模样呢?


    谁能想到神圣不容侵犯的谪妄君,人人心目中的大英雄救世主,真实的样子居然是这样的。


    强烈的反差让新芽有些窒息,那言不由衷的快意也让她浑身麻痹。


    她居然有点喜欢被他这样抱着。


    要死要死要死。


    变态的刺激固然特殊愉悦,可这是会要命的。


    这可不是兰坠夜,说一句玩玩而已就能走掉的,他——


    “我真的会放你走。”


    在新芽努力思考着如何摆脱他的时候,辜云翊突然话锋一转。


    “不是在骗你。若你不信,我可以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就在耳畔,贴着她的耳廓,低沉而富有磁性,带起她一阵通入骨髓的麻痹。


    靠。


    好爽。


    新芽被电得七荤八素,四肢偏偏还不能动,浓重的拘束感让过电般的感觉来得更汹涌澎湃。


    她感觉他从后抱住了她的腰,而后亲吻她的耳垂,在她最敏感的地方摧毁她的理智。


    “待你炼化我的元阳,还是一心要走,我会放你走。”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他日若违此诺,便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非常朴素直接的诺言。


    简简单单直截了当,没有任何浮夸的修饰词。


    新芽不可思议地回眸去看他脸,直接被他吻住了唇。


    刚穿好的衣服不知何时松开了。


    腰带松松垮垮,裙摆散开,根本什么都遮不住。


    “你……唔。”


    模糊的话语从激烈的亲吻中破碎溢出,很快她就说不出连贯的话了。


    他从后方来,她动不了,就算能动估计也不会拒绝。


    誓言是不能违背的。


    修士重诺,辜云翊如果不想真的死无葬身之地,当她想走的时候就得老老实实放她走。


    所以他说了那么多,最后并没有她惧怕得那些阻拦和强硬手段。


    他表现得十分凛冽,不容置喙,其实骨子里根本不是那样。


    方才她突然回眸的瞬间,甚至从他表露在外的无懈可击里看见了痛苦和自卑。


    ……嘴上说着别人都是玩闹,说着他是一定是不一样的。


    其实他自己心里根本也没底气。


    他好像真的很爱她。


    新芽再次产生困惑,在吻的间隙里意乱情迷,不自觉地问了一句:“那你以前为什么——”


    不好。


    不能问,怎么问出来了!


    新芽想找补,但辜云翊已经听见了。


    他重重地回应她:“因为我不敢。”


    “……”


    不敢?


    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谪妄君不敢做的事?


    新芽断定他这是敷衍,是伪装。


    不过好在他也没说出太多来,她问完了就后悔了,生怕难以收场,立刻用唇封住了他的口,让他除了这句话之外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难得这么主动吻他,辜云翊当即顾不上别的,唯有热烈的回应。


    下一次谪妄君再出现在人前的时候,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他的春风得意。


    他消失了七天,七天里任何人都联系不上他,仙盟的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换做以前他们才不会担心辜云翊失踪,他们不认为天底下如今有谁能把他怎样,绝对不担心他的安全,现在这样急迫也是因为——镇天印。


    “君上失踪数日毫无音讯,可千万别是出了什么事才好。”


    有人在说这个,温若笙听见便道:“师兄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说话的前辈表情古怪了一下,半晌才道:“镇天印在君上体内,今时不同往日,还是要更谨慎才行啊。”


    “……”温若笙很快明白他们根本不是担心辜云翊本人。


    他们是担心镇天印。


    温若笙心里觉得特别怪异。


    她所期待的家人同门,和她想象中着实不太一样。


    她几乎觉得这些人和她流离失所时遇见的那些恶人没什么区别。


    她刚回来就感受到了这些,师兄这些年一直与他们在一起,不可能毫无所觉。


    他那么敏锐的人,恐怕早就深有体会了。


    她刚回来没多久就在这之中就很不舒服了,师兄在这样的环境里几百年,兢兢业业无怨无悔,他不会不舒服吗?


    当辜云翊现身的时候,温若笙很想找个机会和他说说心里话。


    如今见到的这些人里面,唯一能给她亲人感觉的只有师兄了。


    虽然师兄总是很冷淡,可他的冷淡至少是诚恳的,真实的。


    比起虚假的亲近和利用,她更喜欢真实的冷淡。


    她也很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人人都说镇天印是个宝物,是可以改变天下格局的至宝,那承载这等宝物的师兄真的不会受到影响吗?


    他会不会受伤?


    诸多的疑问在看见辜云翊的神色时全都消失了。


    温若笙望着他几乎是和颜悦色的神情,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云翊回来了。”


    耳边响起玄衡真人的声音,温若笙回过神来,看见对方朝她使眼色。


    真人一直希望她能和师兄修成正果,就像从前那个女妖那样,将师兄的婚姻重新绑在天衡剑宗内。温若笙对此并不抗拒,但也没怎么去做出努力。


    她只是觉得比起急切地贴上去,水到渠成更好一些。


    可自从上次之后,她已经意识到自己恐怕很难成功。


    她微微抿唇,到底还是在玄衡真人不断使眼色下朝前走去,试图和师兄打个招呼。


    可她还没靠近,便看见师兄淡淡地看了过来,视线并未在她身上停留,直接落在驱使她的玄衡真人身上。


    “师父向来喜欢擅作主张,从前无伤大雅,弟子不予计较,但从今日起不会了。”


    辜云翊几乎是带着笑意说:“弟子今日心情甚好,别来烦我,知道了吗?”


    作者有话说:


    正宫的姿态别人只是玩玩我不一样我是元配


    第59章 059 她把他当前


    辜云翊从未对玄衡真人如此不敬过。


    哪怕他们因为身份地位相差越来越悬殊, 少了少时那些儒慕与尊敬,有些时候李玄衡甚至还要听从这个弟子的吩咐,但面子上一直都过得去。


    这是生平第一次,辜云翊如此大不敬地与他说话。


    什么叫“别来烦我”?


    他是师父!


    尊师重道这样简单的事情他也不懂了吗?


    是因为镇天印吗?


    因为拿到了镇天印, 所以他起了欺师灭祖的心思?


    李玄衡很快说服自己不是这样的。


    辜云翊若真想欺师灭祖, 没有镇天印也能做到。


    他早就可以那么干, 不会等到今天。


    他只是在不高兴, 并且直白地表达出了他的不悦。


    那么他为何而不高兴?


    李玄衡心神一定,敏锐地扫了一眼温若笙。


    他不喜欢她,不愿意与她过多接触。


    更不喜欢师门擅自干涉的撮合。


    饶是李玄衡一时也有些迷茫了。


    这很不合理。


    在他看来,辜云翊的上一段婚姻也是因为报恩而促成的。


    若不是为了报恩,他那种人一辈子都不会婚嫁。


    与那女妖阴差阳错的三年婚姻里, 他这个做师尊的可没少在其中调和。他是亲眼所见他们的磕磕绊绊,从未见到过什么相亲相爱。


    大多时候都是那女妖亲近他依赖他, 他一直很冷淡。


    李玄衡一直以为辜云翊的下一段亲事会顺理成章。


    既然他可以娶“温若笙”一次, 那真正的温若笙回来之后,就可以娶她第二次。


    云翊不好控制,但若笙很好控制, 他们能结合的话, 云翊和天衡剑宗的关系会更加紧密。


    这也是李玄衡最初没拒绝那假冒的女妖和辜云翊成亲的原因。


    如今想来,或许他的观感有所偏差。


    李玄衡阴晴不定地审视辜云翊,审视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弟子。


    在外人看来这是个幼年丧父丧母,与妖邪不共戴天的剑修天才。


    他出身高贵,家世清白,几百年如一日地降妖伏魔,最是可靠。


    但在李玄衡看来可不单单是这样。


    他对辜云翊始终有些防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怕。


    就像此刻, 尽管他完全可以在外人面前勃然大怒,斥责他的态度不端正,摆出师父的架势来。


    可最后他还是为了安抚辜云翊放弃了自己的面子:“你这几日找不见人,为师还不曾问罪于你呢。”他转了话题,口口声声说问罪,却根本没深入谈论,“是你提出要直入妖族腹地杀了妖王,探寻归墟提前现世的真正原因。镇天印在你身上,做这件事你必须打头阵,你失踪数日,将大家晾在此处,如今可算是回来,也该做正事了。”


    他绝口不问辜云翊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为何失踪,只说该办正事了。


    这就是结束话题主动给台阶下的意思。


    没人不迎合他,没人希望真的看天衡与谪妄君产生什么内部矛盾。


    这天底下最保险可靠的就是谪妄君。


    可这天底下最不可靠最危险的也是他。


    想象一下,妖邪再是春风吹又生,他们都还有辜云翊在前挡着。


    他能杀了前任妖王,就可以杀了这一任。


    可若是辜云翊成了妖邪呢?


    修界好不容易迎来几百年的平静,他们真是不敢想象曾经东躲西藏的惨态。


    “无妨,不过几日罢了,我们等得起。”


    修士们纷纷表态,笑着说起攻入妖域的事情。


    新芽来找辜云翊的时候,他们已经拿到了进入妖域的地图。


    若非她突然出现,辜云翊现在恐怕都到妖域了。


    新芽藏在辜云翊体内,这会儿更是后悔来找他。


    看眼下的样子,她要是不来,枕流光也没什么好活了。


    辜云翊早打算好了弄死他,她苟一阵子不就万事大吉了?


    失策。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她变成菟丝花的样子,缠绕在他胸腔那颗通透的剑心之上。


    剑心如往常那样倒映着她的样子,她上次有些慌张,来去匆匆,这次颇有些闲心观察它。


    这就是剑心。


    通明的剑心。


    它会映照一切面对它的人,让人看见自己害怕和挚爱的一切。


    现在她面对它就能看见她自己,那换做别人呢?


    新芽很想找点什么活物来做个实验,可这里是辜云翊的血肉之内,容不得她随心所欲。


    她听见辜云翊在下了李玄衡面子之后又应和了他的话,同意先行出发探查妖域。


    这算是和师父达成和解,将刚刚的针锋相对扫开了。


    他让玄衡真人别来烦他的时候,何止玄衡真人吓了一跳,新芽都吓了一跳。


    崩人设了哥。


    他最是克己复礼尊师重道的一个人,怎么会对师父说那样的话?


    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看来人设果然只是人设,没有人真的可以活得清心寡欲好像个神像。


    天下第一的谪妄君好像也不可以。


    新芽耐心地藏在他的胸腔之内,感受着他的心跳,那种两人频率一致的心跳很让人迷醉,她听着听着就有点晕乎乎。


    “要出来吗。”


    回过神来就听见宿主在询问,新芽赶紧从他心口离开。


    脱离了谪妄君的胸腔,新芽重新脚踏实地,第一时间观察了一下周围。


    他们处在飞舟之中。


    应该是在赶路。


    辜云翊答应了要去探查妖域,自然要立刻出发。


    毕竟那群人已经等了他半天。


    新芽跑到窗户前朝外看,发现飞舟很大,却看不见其他人。


    她一开始还以为别人都休息了,谁知辜云翊告诉她:“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自由行动。”


    新芽愣了愣,错愕望过去:“这么大的飞舟,就我们两个人?”


    “御剑虽然便捷,但有诸多不便。前往妖域的路途遥远,乘坐飞舟更轻松一些。”


    谪妄君一看就不是那种贪图享受和轻松的人,所以——


    人被抱起来的时候,新芽浑身一凛。


    “你干什么……”


    她刚问出口就被吻住了唇,人被重重压在屋舍的墙壁上,冰冷的温度从脊背传来,身前之人怀抱更是寒冷,她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帮你炼化元阳。”


    她听见呼吸交错间辜云翊的解释,也想起他承诺空闲的时候会帮她做这件事。


    可她没想到炼化元阳的方法就是一次又一次地和他发生关系。


    新芽脑子都快炸开了。


    这实在太超标了。


    有些人睡了一次就不想睡第二次,可有些人睡起来是会上瘾的。


    她怕自己中毒,越陷越深,十分抗拒继续和他有什么进展。


    但体内不断浮动的元阳和积压的灵力又诱导着她接受他。


    不行啊。


    真的不行啊。


    就是菟丝妖也是需要休息的啊。


    他们才刚结束上一次没多久——新芽无法自持地仰望着身前的剑君,这么高大的身姿,影子完全将她笼罩,这压在身上得有多沉啊……


    完了,越想越觉得浑身发痒心猿意马,新芽呜咽一声,有些苦恼自己怎么就这么没底线。


    苦恼归苦恼,玉山终是向她倾倒,其势不可阻挡,她只能奄奄一息地垂死挣扎:“……辜云翊,强扭的瓜不甜。”


    辜云翊对此没有任何评判。


    但他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对他来说有的吃就不错了,还甜?


    新芽再醒来的时候,人躺在床榻上,目光所及之处是李玄衡的光影。


    辜云翊带着她单独行动,自然要定时定点地与师门分享位置。


    他上次失踪让人心有余悸,这次不能再不闻不问了。


    新芽很清楚李玄衡是看不见她的,可她还是有点心虚地拉起被子把自己盖严实。


    辜云翊注意到她醒了,很快切断与李玄衡的联络。


    新芽瞄了一眼那散去的光影,玄衡真人一袭玄青色道袍,手持拂尘,端的是仙风道骨之姿。


    可他望着辜云翊的眼神,除了师徒之情外,总让人觉得还有些别的。


    是忌惮吗?


    新芽闷声不吭,李玄衡也对辜云翊仓促切断联络的事情不置一词。


    他安静地坐在阵法之中,等待联络彻底结束许久才站起来。


    他告诉自己这样就足够了。


    必须得这样。


    他需要辜云翊——宗门的招牌、天下的英雄、最强的武器。


    他不能让他失控,也不能让他知道得太多。


    可他总感觉辜云翊好像已经知道些什么了。


    “你在想什么?”新芽察觉到谪妄君有些失神。


    她有点受不了这样的沉默,便主动问了一句。


    辜云翊转眸望向她:“你关心我?”


    “……那倒也不是。”新芽坐起身来摩挲了一下手臂,“就是你刚才那样子有点吓人,我想破坏一下你沉思的那个氛围,免得你牵连到我。”


    辜云翊看着她安静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笑很柔和,眼里有沉甸甸的欣悦,可又有些若有若无烟雾缭绕的伤心。


    “休息得如何?”


    他起身走来,顺口问了一句,让新芽实在无力吐槽。


    休息?


    她哪里休息得了。


    他简直恨不得她一睁眼就和她做,她真的受不了了。


    “你别靠太近。”她警惕地后退,生怕他再来。


    “你适可而止一点吧!我也没那么急着炼化!”她勉强开口,语气里都是排斥,但排斥的结果就是炼化速度变慢,她要在他身边停留的时间变长,所以辜云翊的神色并不怎么抗拒。


    他很顺从地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新芽任由他看,身上毛毛的,但丹田之中确实感觉良好。


    那些古怪的灵力被吸收了一部分,她瞬间找回了第一次双修醒来那种疯狂升级的感觉。


    她进阶了。


    以前能算是金丹,现在说金丹圆满都不为过。


    搞不好彻底炼化完了辜云翊的元阳,她就可以结婴了。


    结婴是一道坎,很多修士一辈子也无法达到元婴,元婴之后就算是妖王来了她也不怕了。


    她甚至还可以去妖域找找对方的麻烦。


    枕流光对外的修为也在元婴,两人交手不一定谁胜谁负,她唯独缺少一些战斗经验。


    刚想到这里,眼前便出现了剑君的神剑缚丝。


    新芽心一梗,警惕地望向辜云翊,还以为他是要借此逼迫她再来一次。


    她都说不好他是对那种事有瘾,还是想尽快帮她炼化元阳然后让她走。


    按照前情来算……他也许可能大概是因为前者?


    “你进阶了。”他也看出了她的状态提升,很直白地指出,“不可盲目乐观。”


    “嗯?”新芽缓缓睁眼。


    “你如今的修为大部分来自双修,运用起来并不怎么得心应手。”辜云翊客观地说,“你还要学着如何将其化为战力。”


    这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总是这么了解她。


    以前还是夫妻的时候,她的生活习惯,她喜欢什么,她要怎么哄才能好,作为夫君的他总是很有经验。


    新芽没精打采地耷拉了眼睑,淡淡说道:“知道了,我回宗之后会找师父修行的。”


    “为何非要等到回宗。”辜云翊告诉她,“我教你。”


    新芽一滞,惊讶地望向他。


    辜云翊反握剑柄,将剑塞进她的手中。


    握住缚丝的那一瞬间,新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庞大力量。


    蓬勃的剑意充斥着她的身体,她好像再一次被辜云翊填满了。


    她充盈而飘忽地望向他,被他牵着往外走。


    “先用我的剑,过后再帮你炼制更适合的法器。”


    他以前给她的匕首,在捅了他两刀之后被丢掉了,用不了了。


    他说先拿他的本命剑修习,等以后再给她炼制更适合的。


    他真的和之前所说的一样,完全没把她当做已经和离的妻子。


    她把他当前任,他把她当现任。


    新芽心头一跳,想起意乱情迷时他那句“我不敢”。


    他究竟在不敢什么。


    宁可放她和离也不敢的究竟是什么。


    冰冷却宽广的怀抱自后而来,新芽的手臂被他握住,他手把手教她各种对敌的经验。


    谪妄君身经百战,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敌人。


    有他教导,如何朝法器注入灵力,如何将修为运用到战斗中,这些都变得通俗易懂轻轻松松。


    公平地说一句,在战斗方面,辜云翊敢说第一,就真的没有第二。


    这是师父教不了她的。


    新芽很快就开始专心学习,一门心思在功法上,不带任何旁的心思。


    她很努力。


    辜云翊看着她的努力,不禁想到她还在天衡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很努力修剑,但因为本身是妖体,始终不得其法。


    天底下谁见过妖修做剑修的?没有那种可能。


    但她现在不是纯粹的妖了,她的妖丹被剥离了邪气,只剩下纯正的灵气,只等结出干干净净的元婴。


    辜云翊在新芽握着缚丝挥剑的时候,突然问她:“你还要修剑吗?”


    新芽一僵。


    “你现在没有妖孽邪气,已经可以修剑了。”他一字一顿道,“你若还想修剑,我可以教你。”


    “……”


    修剑。


    做一个天下无双的剑修。


    像辜云翊那样,跟上他的脚步,两人一起南征北战降妖除魔。


    这是新芽以前的梦想。


    一个遥不可及难以触及的梦想。


    现在这个梦近在咫尺。


    新芽缓缓收手,将剑递回给他。


    她面无表情道:“我累了,果然这个还是不适合我,我还是适合躺平修炼,就先不打扰君上了。”


    她说完话就走,缚丝被随意一丢,辜云翊顺势接住。


    她以前对它不是这样的。


    缚丝发出剑鸣,好像有点受伤。


    辜云翊看着本命剑,也有点落寞。


    深秋带起寒意,风阵阵吹起他的衣袂,吹得他衣袍铮铮,翩跹凌乱。


    新芽告诉自己不要看。


    这位大英雄坏得很,找到机会就试图转变她的修炼思路。


    怎么,还要她回去修剑,放弃双修这一道?


    想得美。


    她这辈子都不会回头的,不会吊死在他这棵树上。


    等她炼化完元阳,在他这里蹭完了私教课,她马上就走,去找下一个目标。


    别以为装出落寞萧索的样子来就能动摇她。


    新芽握着拳头踢开门,头也不回地进了屋里。


    飞舟挂在天上匀速前行,辜云翊被她丢在外面,一个人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他听见她隔着窗门的呼唤:“辜云翊,完了,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一直以来我们的舒女士都漏掉了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


    第60章 060 “是我在你


    出事了?


    辜云翊在的地方怎么可能出事?


    他分明没在飞舟上感觉到任何异常。


    新芽的呼唤让总是心湖平静如水的剑君难得产生了急迫的心情, 他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她的身边。


    她手里拿着刻有他名字的对牌,那被她好好地挂在腰间,就好像从前的传音玉佩。


    辜云翊沉寂的神色稍微好了一些,视线微垂下去, 注意到她另一手摸着腰腹, 面色特别难看。


    “怎么了。”


    辜云翊毫不见外地撩袍坐下, 就和三年夫妻生活中一模一样。


    自然得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隔阂都不曾存在过。


    新芽这会儿也顾不上这些了。


    她审慎地望向他, 沉默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一句:“我裙子腰紧了。”


    就在刚刚,她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了天大的变动。


    她坐下那一瞬间,觉得裙子腰围很紧。


    这可是放量很大的古装,坐下来从来舒舒服服。


    这是她穿书以来第一次觉得腰腹勒紧,喘不上气来。


    她表情惨烈, 唇上看不出一点血色,手紧紧扣着腰带说:“我是不是胖了——”


    她求证般地抓住辜云翊的手, 辜云翊眼睫一跳, 低头看着她紧握他的温暖的手,耳边是她焦急慌乱的诉苦:“我是不是胖了?我怎么可能胖了呢?我饭都不吃怎么可能发胖。”


    她辟谷一阵子了,找到辜云翊之前还吃过师兄烧得饭菜, 但从那之后就什么都没吃了。


    这种情况之下她连五谷轮回都不需要, 怎么可能变胖?


    所以这几日她突然肚子变大到底是为什么?


    难不成……


    难不成——


    新芽早就有些别的猜测,可她不敢细想。


    她无措地愣在那里,手缓缓扣住辜云翊的五指,暗道自己真是百密一疏。


    妖和人没有生殖隔离。


    看看修界多少半妖就知道了。


    她怎么就不记得带些丹药避讳这些,现在可怎么办才好。


    胡思乱想之际,腰间忽然传来凉意,新芽一怔,呆呆地看着辜云翊将她的手拉开, 随后将他自己的掌心贴在了她的小腹。


    “我看看。”


    修长冰冷的手指隔着单薄的衣料贴在小腹处,新芽几乎本能地朝他贴合。


    辜云翊顿了一下,抬眼看她,新芽立马转开了脸。


    这该死的本能。


    这该死的习惯并且享受他的身体。


    气死她得了。


    新芽紧张地垂下手,攥紧散开的裙摆。


    她侧坐在床榻上,飞舟平缓行驶,感受不到一点波动和噪音,可比飞机高级多了。


    可新芽一点都没心思感慨它的先进。


    她面色惨淡地等着辜云翊的检查结果,谪妄君这样的人物出手,自然会知晓有没有,她马上就要得到审判了,已经开始想象这要是真的,她要怎么解决这个大麻烦。


    这才是真正的麻烦,什么妖王和流言蜚语与之相比都只是洒洒水。


    她等啊等,盼啊盼,可那只手在小腹摸来摸去,半天了也没给出个回应来。


    新芽浑身紧绷,死死咬着下唇,才没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来。


    谪妄君的手很漂亮,手指也很灵活,很多时候都让她欲罢不能。


    现在也差不多了。


    新芽猛地按住他的手,恨恨瞪着他:“你摸够了没有?”


    她气馁道:“你别摸了,需要摸那么久吗?这种事对你来说难道不是碰一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吗?”


    辜云翊安静地任她瞪,等她稍微不那么气了才反握住她的手道:“你不是胖了。”


    “……”


    她当然知道她不是单纯的胖了。


    可这样的答案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叫她接受不了。


    他下一句话该不会就是——


    可那也不对劲。


    会这么快吗?


    他们第一次那天晚上距离今天也没几日,会这么快有这么大?


    难不成不是他的。


    新芽表情古怪变了变,突然想到被她气跑了的鹤归君。


    该不会……


    啊这。


    新芽瞥了一眼辜云翊的脸,忽然有点心虚。


    她闪躲着朝后挪动,辜云翊看她这副样子,哪里还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突然用力,重重拉着她往怀里来,两三下将她死死按住。


    新芽被迫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重缓慢的心跳,人略略战栗。


    “你不是胖了,也不是有孕了,放心好了。”


    他是不是说了那个词。


    他是不是直白地说出了那两个字。


    新芽倏地抬眸,对上他投下来的视线,尴尬地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她脑子里想了半天都不敢直白吐出的词汇,他就那么随随便便说出来了。


    新芽呼吸凝滞,下巴被他扳住,一点点拉向他的脸。


    “这里面没有孩子。”


    他另一手按在她的小腹,微微一用力,就有什么好像要从她身体里流出去。


    新芽恍惚了一下,就听见辜云翊轻飘飘道:“是我在你身体里留的东西太多了。”


    “……”


    ………………


    新芽一把将辜云翊推开,辜云翊踉跄一下差点摔下床榻,又被她急切地拉回来。


    “弄出去。”她眼睛不看他,死死盯着反方向道,“你弄出去。”


    她的手抓紧了他的五指,辜云翊看看她的脸又看看她的手,没有说话。


    他只做了一件事。


    缓慢而坚定地与她十指紧扣。


    新芽愣了一下,感受到手掌被全部包裹紧握,她不自觉回过头来。


    视线相对,辜云翊才回答她的要求:“不。”


    他拒绝得非常直接,简单一个字,精准极了。


    新芽张张嘴,一怒之下站了起来,结果两眼一黑又坐下了。


    好险没给她气晕了。


    她用力想把手扯回来,但辜云翊怎么都不松手。


    他强硬地将她拉过去重新抱住,在她挣扎的时候低声笑了一下。


    “我刚刚很高兴。”


    “……”


    “虽然你很担心,但在察觉到你以为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很高兴。”他的声音和缓冷清,却听得出实实在在的欣悦来,“只要想到那样的事情确实有一日可能会发生,就好像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脚踏实地地站在这天地间了。”


    新芽一言不发。


    她沉默地被他抱着,根本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活了几百年,怎么会只有这一刻才觉得脚踏实地站在天地间。


    他光成名都数百年了,难不成过往那些日子他都好像无根的浮萍吗?


    若换一个人她只会觉得这是花言巧语,骗人来的。


    可说这话的是辜云翊。


    拥着她的双臂越来越紧,他像是要把她嵌入身体里,重重地与她相拥。


    新芽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吸有些憋闷,可她没有抬头。


    她想,他还是没把话说全。


    除了高兴,他肯定也有不高兴。


    现在他周身那气息就能说明这个。


    或许最初是高兴的,可在她开始心虚,以为是别人的时,他绝对很不高兴。


    晚上的时候飞舟进入妖域,辜云翊在外设置结界。


    飞舟目标太大,本该换御剑而行,但出于某种私心,辜云翊宁可费心用隐匿阵法将飞舟藏起来,也不打算御剑赶路。


    他在外面设置阵法的时候,新芽就在里面琢磨避孕的丹药怎么炼制。


    飞舟上一应设置都很齐全,丹炉也是有的。


    她有心翻出来,想趁着辜云翊不在炼丹来服。


    可她既找不到丹方,也不太会炼丹。


    早知道上次大师兄给她服丹的时候,她就该多要几个。


    该死。


    如果没丹可服,下次就不能让他弄在里面。


    可不弄在里面她又要怎么修炼?


    真是烦死了。


    新芽直接把丹炉收了起来。


    还是让辜云翊想办法吧。


    他那样的人看起来绝对不可能知道避孕丹药如何炼制,但他可以去学。


    在没有措施之前,她是不会在和他发生什么的了。


    飞舟甲板上,辜云翊确实在思索关于丹药的问题。


    可与新芽恰恰相反的时候,他完全不担心当父亲的可能。


    炼化终有一日会结束,在那之后若她真的要走,他该怎么做?


    如承诺的一样放她走吗?


    辜云翊站在漫天夜空之下,衣袍被风吹得贴住身体,勾勒出一副过于完美的轮廓。


    他想起上一次面临这样的抉择他是怎么做的。


    那个秘密在他体内像一株疯长的藤蔓,缠绕他每一寸骨骼,撑得他透不过气。


    明明知道那是错,可他又一次卑劣地产生了这种冲动。


    想想办法。


    要如何达成目的?


    大长老不止一次告诉他,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辜云翊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这句话不对。


    至少在他这里不对。


    命里有时终须有。


    命里无时——


    他摊开手里的玉简,上面清晰写着几行字,那是天底下鲜有人知的秘法。


    他审慎地看了好几遍,最后将玉简完全捏碎,毁尸灭迹。


    有粉色的传音符靠近飞舟,辜云翊第一时间发现,直接将其拦截,看都没看里面的内容便将其和玉简一样打散。


    符咒消散的一瞬间,发出传音符的水清音就感觉到了。


    ……有点麻烦啊。


    小师妹的踪迹消失了,他遍寻不到,甚至传音也联系不上。


    想到她最后出现的位置,水清音不难猜出她和谁在一起。


    知道她和谁在一起是一回事,她安不安全又是另一回事。


    水清音站在夜色里面,静静感受着符纸散去后反噬回来的灵力,他所面对的是一座高山,一柄无人可以拔出的神剑。


    他这样的三流修士是不该以卵击石,不自量力的。


    可若不能得到新芽的确切位置,知晓她是否安好,他也很难静下心来。


    总还是要试一试。


    水清音远远望着天衡剑宗的行进队伍,不确定谪妄君在前在后,新芽又在哪里。


    他隐匿着追了一路,已经费尽心思灵力溃散了。


    天衡都是剑修,能来讨伐妖域的各个都不是简单角色,要不被他们发现,还要追得上他们,实在有点艰难。


    水清音按了按额角,他是谨慎的人,从不让自己真的陷入危险之中,唯独这次,他铤而走险,违背了他绝不靠近天衡弟子的原则。


    他隔着遥远的距离窥视那支队伍,虽寻不见辜云翊,却将天衡的宗主位置看得清清楚楚。


    玄衡真人。


    李玄衡。


    水清音用力攥紧了拳头,一时没控制住窥视的时间,惊动了那敏锐的天衡宗主。


    玄衡真人倏地望过来,拔剑道:“什么人?!”


    身在妖域,四处都要警惕,随时可能遇见强敌,李玄衡非常专注。


    在水清音被他发现的一瞬间,就已经注定了他无法再逃走。


    他几次脱险,生死之际逃出升天,这次却不那么幸运了。


    剑刃挡在身前,水清音缄默地望着赶到面前的李玄衡,和将他团团围住的天衡弟子。


    他一改往日的能言善辩,笑都不笑了,只面无表情地望着李玄衡。


    玄衡真人也看着他,同样的紧蹙眉头不苟言笑。


    水清音心跳渐渐加快,他与李玄衡对视片刻,听见对方严厉斥责:“合欢宗的邪修?鬼鬼祟祟尾随在后,所图为何?”


    “……”


    合欢宗的邪修。


    这就是他对他的观感。


    水清音眯了眯眼,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真人明鉴,晚辈不是邪修,是正经修士,尾随诸位道长也不是图谋不轨,只是来找个人。”他重新找回状态,落落大方道,“吾家师妹不见踪影,种种迹象表明她是被谪妄君带走的,可否请真人请来谪妄君,让他将我师妹还来?”


    李玄衡瞳孔收缩,当即拂袖道:“可笑至极!云翊怎会与你们这等邪修为伍?还带走你师妹?少来此地大放厥词妖言惑众。”


    他不屑说道:“这里是妖域,我等有要事要做,你非但不识相闪开,还要上前挑衅,真是胆大包天。”


    “来人,拿下他。”


    李玄衡一抬手,便有弟子前来捉拿水清音。


    水清音当然可以跑,他也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可李玄衡下了令,也并非自己什么都不做。


    他吩咐完了别人,自己也用灵力堵住了水清音的四面八方。


    水清音无处可逃,只能看着自己被天衡剑修抓住。


    脊背被压弯,水清音狼狈地抬起头,朝李玄衡露出一个笑容。


    李玄衡看着这个笑容,忽然有些迟疑,但迟疑只是一瞬,他有天大的事情要忙,这种无足轻重的人物不足挂齿。


    “先将人关起来,莫要让其影响行动,容后再做处置。”


    天衡有很多关押邪修的法子。


    他们有许多秘宝可以无声无形地锁定他们。


    水清音眼睁睁看着李玄衡转身就走,完全将他当做一个陌生的“邪修”。


    他是可以反抗的。


    这个时候他其实还有脱身的办法。


    只要李玄衡走了他就能自救。


    可他好像忽然失了所有力气,突然就不想那么做了。


    他含笑的眼底尽是冷意,直到被锁进法器,都没看见那人回过一次头。


    另一边。


    飞舟停下的时候,新芽从梦中惊醒。


    她浑身是汗,心有余悸地看着窗外。


    天亮了。


    他们应该到了妖域。


    飞舟外部隐形,安静地停靠在一处林间,林中鸟语花香,恍若世外桃源。


    她缓缓后撤,心底有无尽的不安,但想不出来源是什么。


    辜云翊这时从门外走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你醒了。”


    他缓缓走到她身前,坐在她旁边的床沿上,挽着广袖递来药碗。


    “药好了,可以喝了。”


    新芽心里咯噔一下,记忆不断回闪,最终定格在还没和离的时候。


    当时他一再强调她是不是没喝药。


    浓重的不安席卷了她,新芽反应过激,一把推开了他送到面前的药碗。


    药液洒了一地,药碗碎成好几片,如同他们支离破碎的关系。


    新芽心跳如雷地看着辜云翊,他静静凝着满地狼藉,片刻之后开口问她:“不喝药,难道是改变心意,愿意孕育我的血脉了?”


    新芽下意识道:“当然不愿意。”


    辜云翊长睫翕动,没有说话。


    新芽迅速地说:“药这种东西怎么能随便喝,谁知道那究竟是避孕的汤药还是——”


    叫人记忆错乱的毒药。


    辜云翊瞳孔收缩,猛地盯住她。


    新芽捂住嘴唇,暗骂自己怎么能说出来。


    有些事情一旦说出来就没办法回头了。


    虽然搞清楚一切这件事对她极具诱惑力,可那之后所要面对的后果让新芽还是觉得做个鸵鸟安全一些。


    他不敢,难道她就敢了?


    新芽启唇想要找补,但天道这次难得站在她这边,无需她费心斡旋什么,已经有人帮她找到了缓和的机会。


    “谪妄君既然到了便赶紧现身吧。”熟悉的声音不紧不慢道:“计划自谪妄君而起,如今箭在弦上,还请尽快行动,本君时间宝贵得很。”


    这声音是——


    兰坠夜。


    兰氏的人来了。


    新芽眼神古怪地看看外面又看看辜云翊,辜云翊突兀地笑了一下。


    他没忘记她怀疑自己有孕时那片刻的心虚。


    让她心虚的人就在外面。


    辜云翊缓缓起身,视线在她身上上下一扫,握着剑安静地走了出去。


    新芽没有任何表示。


    她等着他走远,离开飞舟,立刻想要收拾东西跑路。


    剩下的修为自己想办法吧,这一地的药液让她心有余悸,昨夜的噩梦已经不记得内容,但总觉得很危险,她要尽快脱身探查消息才行。


    她不敢耽搁时间,已经竭尽所能加快动作,可惜刚出飞舟的门,碰到辜云翊设下的结界的一瞬间,人就被传送到了他身边。


    新芽愣住了。


    他没说还搞了传送法阵啊。


    其他站在辜云翊面前的人显然也被突然出现的人惊到了。


    新芽下意识瞟了那边一眼,正对上兰坠夜充斥着恨意的紫眸。


    ……辜云翊,看看你干的好事!


    新芽愤怒地望向始作俑者,始作俑者非常平静地握住她的手,将她稳稳地护在身边。


    她所有的指责都被他化为绕指柔,他用一种让所有人错愕震惊的柔和音调安抚着说:“我很快就会回来,不要急。”


    作者有话说:


    前夫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我下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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