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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061 “再叫一次


    谁着急了?


    她根本不是急着找他才跑的。


    新芽表情难看地僵在那里, 接受万众瞩目。


    所有参与此次围剿的人都在这里了。


    她不但看见了熟悉的几位天衡长老,还看见了勃然大怒的玄衡真人。


    在玄衡真人身边,还有略显错愕但不那么惊讶的女主。


    温若笙静静看了她一会,轻轻转开了视线。


    新芽看着女主皱着的眉头, 心里七上八下。


    在原书里面, 她会被这个人炼制成妖奴, 生不如死地折磨数年。


    虽然大部分剧情已经扭曲, 无从参考,但主线还是在正常进行。


    很难说会不会有某个阴差阳错的时刻让她还是奔向那个结局。


    就比如现在。


    尽管她和辜云翊的事情可能已经人尽皆知了,可她还是没想过和他一起直面众人。


    她再次后悔自己怎么就来找他了,顺便咒骂了一通妖王这个始作俑者,也不理会辜云翊的安抚, 掉头就要走。


    “既然来了还走什么?”


    新芽立刻望向说话的人。


    说话的是兰坠夜。


    他站在妖域的日光之下,鹤衣鹤簪, 面色还不错, 但精神状态看上去不太好。


    紫色的眼睛定定盯着她,本来充斥着恨意与冷意,可对上她怨念丛生的眼睛时候, 他忽然顿了一下。


    积压数日的情绪一朝溃散, 他居然开始怀疑起自己是否不该开这个口。


    凭什么。


    凭什么她一个眼神他就要如此。


    她甚至还和辜云翊搅在一起,她到底想干什么?


    好马不吃回头草,她简直畜生不如。


    兰坠夜在心底将新芽骂得狗血淋头,面上却退后一步不再说话了。


    谁人见过鹤归君这么忌惮一个人?


    素日都是他这么挤兑旁人。


    此人还是个身份复杂声名狼藉的女妖。


    一时之间众人的表情更精彩了。


    新芽收回视线再想走,但其中一些小声议论让她走不了了。


    “她现在是合欢宗弟子了?”


    “对,你没看错,她现在穿着的确实是合欢宗弟子服。”


    “她居然去了合欢宗……这算什么?她以前也修剑,怎么如此自甘堕落?”


    “她是妖族, 以前装模作样强行修剑罢了,如今装不下去,自然是与同族为伍了。”


    “哦,那也是,我听说合欢宗宗主就是花妖。”


    “啧——”


    意料之中的冷嘲热讽她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另外一些信息。


    “那咱们关起来那个男修岂不是真来找人的?”


    “他当时说要来找他师妹,还说君上带走了他师妹,现在看来——”


    “胡扯什么,君上怎么可能稀罕她?这分明是她割舍不下又来纠缠君上!”


    关起来的男修。


    来找师妹的。


    大师兄!


    新芽瞬间想起那个被自己遗忘的噩梦,心中的不安上升到顶点。


    她抬脚想找天衡的人问清楚,但被辜云翊抓住了手腕。


    她脚步无法往前,想到辜云翊不正是天衡的首座弟子吗?


    那就问他好了。


    “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直直地盯着他,顾不上他本来是要做什么,她又是准备逃走的。


    仿佛此刻不给一个清楚明白的说法,她就不让他走。


    辜云翊不走,其他人也不好擅自行动,这次的行动本来就是谪妄君发起的,谪妄君不领头,他们还是有些畏惧妖王的。


    枕流光是第二代妖王,他的修为扑朔迷离,但大概率是在元婴或往上。


    普天之下元婴之人屈指可数,他们合起来对付他也没有太大的胜算。


    第一代妖王给修界带来了弥天大祸,他们在他的阴影之下受尽了折磨,有些骨子里的畏惧和怯场。若无谪妄君打头阵,他们是很难抵抗本能的。


    这么一行人处于妖域,其实十分扎眼。若非辜云翊动用了镇天印,他们早就被妖族发现了。


    无数双眼睛落在辜云翊身上,他全未放在心上。


    但新芽的视线极有存在感,他从未忽略过。


    他沉默片刻,开口说话,不过话不是对新芽说的,是对方才议论纷纷的人。


    “她已不是妖体。”他先解释了她的身份,“她如今剥离了妖丹,结了修士的金丹,是正经的修士,不再受妖王控制,也不再是纯粹的妖族。”


    此话一出,众人错愕不已地瞪大眼睛。


    舒新芽不是妖族了?


    她结了修士的金丹?


    他们仔细观察她,这下总算看出了之前忽略的事实。


    她身上确实一点妖气都没有了。


    她不是妖了!


    新芽一愣,不知道辜云翊说这个干什么,她问的分明是大师兄的事。


    不过——


    她顺着那些人的议论去问,没提人名,那些人说了她也说了师兄,他确实可能误会。


    他没必要为她证明什么,她根本不在乎那些,她在乎的是师兄的安危。


    新芽皱了皱眉,正想重新问一遍,辜云翊便再次朝人群丢一下一颗惊雷。


    “我与她之间,从未有谁纠缠于谁。”谪妄君一字一顿,谨慎又负责地说,“若非要说谁纠缠谁,也是我在纠缠她。”


    新芽呆住了。


    她不可思议地望向他。


    “诸位都知道她是我的妻子。”他面不改色平平静静道,“某此生只娶一位妻子,不会再有第二人,她嫁给我便永远是我的妻子,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改变。”


    所以和离了也还是妻子。


    成了妖族也还是妻子。


    有了别的男人也依然是妻子。


    这件事永远不会改变。


    从来不是她纠缠他,是他在纠缠她。


    不甘心,不允许,不舍得。


    无数迥异的目光聚集在新芽身上,让她如芒在背,浑身如蚂蚁在爬。


    玄衡真人挥着拂尘迅速走来,开口便斥:“胡闹!”


    是了。


    简直是胡闹。


    谁问你了你就说这些!


    新芽马上开口,堵住李玄衡接下来的话:“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方才是想知道,天衡弟子说的合欢宗男修在哪?”


    “你们是不是抓了我大师兄?他一定是来找我的,你们快放了他!”


    李玄衡被反咬一口,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惊愕地望着眼前这个已经不是妖体的姑娘,看她如此无礼地与他说话,很想一声令下也把她抓起来。


    可他还没开口,就看见自己的好徒弟走到面前,用和她一样的目光望着他。


    李玄衡瞪大眼睛,半晌憋出一句:“你那师兄尾随修士队伍,谁知安得什么心?此次行动极其重要,出现任何意外他都是嫌疑人。”


    “行动结束之前,休想本座会放他出来。”


    李玄衡态度坚决,就算辜云翊站在这里好像也不行。


    新芽握紧了拳头,还想说些什么,可闹剧到此已经耗费了太多时间,哪怕是镇天印的隐藏结界也支撑不了多久。


    或许不是镇天印支撑不了,是持有镇天印的人不希望这一切继续下去,主动撤去了防卫。


    新芽只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随后所有修士或拔剑或唤出法器,她失神的瞬间,还看见了净业寺的佛修。


    ……


    方才一阵骚乱,净业寺的佛修安静淡然,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守着,她并未注意到他们的踪迹。


    现在出了意外,白色的僧衣映入眼帘,她看见了许久未见的法师一叶。


    现在好像不应该叫法师了。


    一叶的面容没有任何改变,还是从前那样俊秀清润,但他的僧袍制式和从前截然不同。


    他衣襟和衣袂上绣满了银线的经文,宽阔的肩背上背云轻轻晃动,那佛珠与流苏伴着他的行动飘扬,他望过来的视线是那么平静宽宏,清澈而纯洁。


    他当上住持了。


    他现在是净业寺的住持了。


    那个说着要回来找她的人,要为她还俗的人没有回来,还当上了净业寺的住持。


    远远的,他也看见了她,神色淡然,波澜不惊。


    看见他的一瞬间,新芽的心情就平静了下来。


    她告诉自己冷静点。


    当务之急确实是先解决妖王。


    都到了这里,修士们不可能容她一个局外人一直“胡闹”。


    大师兄在天衡的人手里,只要抓住辜云翊就能把大师兄救出来。


    新芽想到这里,反手抓紧了辜云翊的手。自从异变发生,辜云翊就将她带在身边,他一手握剑,一手牵着她,不多时就与众人分散,新芽很了解这是什么状态。


    她在天幕上看过几百次这样的画面了。


    一旦战事发生,谪妄君总是冲在最前的那个。


    其他人与其说是共同对敌,不如说是最后来打扫战场的。


    新芽目光复杂地望向身边的人。


    辜云翊的目光望着前方,这里可不是寻常的战场,这里是妖域腹地,哪怕看着环境与修界没什么不同,却处处蛰伏着危险。


    他如今不是单独一人在这里,必须做到绝对的谨慎才行。


    新芽就在这个时候跟他说:“你找个安全的地方把我放下,自己行动吧。”


    辜云翊微微阖眼。


    “你自己行动肯定更方便,我不想拖后腿也不想冒险。你把我放下,天衡如今关着我大师兄,我是不会走的。”


    “等事情结束,你要把我师兄放了,让我们离开这里。”


    师兄。


    口口声声都是师兄。


    如今情况紧急,辜云翊要面对的危险数不胜数,可她只在乎她的师兄。


    那人算什么师兄?


    他才是她的师兄。


    “不要再叫他师兄。”


    辜云翊第二次提出这个要求,可惜还是得不到新芽的允准。


    “为什么不能叫?”她冷笑道,“师兄就是师兄,不是谪妄君不让我叫他就不是我师兄了。”


    “师兄肯定是担心我才来的,他绝对不能因为我出任何事。”新芽加重语气说,“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我刚才看见了,结界本来很稳固,是你主动撤去了防备,你关了镇天印。辜云翊,是你——”


    “是我。”


    直白的话语□□脆地打断,辜云翊冰冷漆黑的眼睛望过来,新芽瞬间闭嘴。


    “是我做的,怎么了?”


    他面无表情道:“我不想看你为他争取,不想看你因他与我的亲故争论,这怎么了?”


    “不要再叫他师兄。”


    他第三次这样要求,已经不需要她的允许。


    “再叫一次,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新芽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辜云翊轻声说着:“新芽,你知道吗,杀了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若你还想让他好好活着,那就别再开口闭口称呼他师兄。”


    “我不想听你用以前称呼我的词称呼别人。”


    谪妄君微微笑着,端的是“慈眉善目”、“宽和悲悯”。


    “无妨恨我,也无妨厌恶我,但至少本来属于我的,仍然要留给我。”


    新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不是不想说,是物理意义上的说不出来。


    辜云翊不允许她开口,他对她动灵力的话她根本反抗不了。


    他眉心出现镇天印的红痕,现在新芽不是纯粹的妖族了,已经无惧镇天印的圣气影响,没有任何不舒服。


    可她却发现身怀镇天印的辜云翊本人,面上有一闪而逝的痛苦之色。


    ……?


    他为什么好像在被镇天印反噬?


    新芽怔了怔,开了几次口仍然无法发出声音。


    辜云翊注意到她想说话也没解放她的口舌。


    他按照她说的那样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把她藏起来,细心地留下结界将她包围。


    只要她不乱走,就不会有任何安全问题。


    “接下来的事,我一个人去做就行了。”他低着头,唇瓣贴着她的耳廓道,“就像我对你说的那样,我会很快回来,不要急。”


    “我不想听的话,暂时不要说了。若你真的很担心那个人,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还在这里,我会让人放他离开。”


    只是放他离开,可没说放他和她一起离开。


    新芽这个时候也没捕捉到他的潜台词,她只是清楚地看见辜云翊紧蹙眉头,镇天印的红痕在他眉心,生出庄严圣洁不可侵犯之感。


    可他的神色并不轻松,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上缓缓出现金色的纹路,那面纹一般的金纹配上他克制压抑的情绪,几乎像是淫纹。


    新芽如鲠在喉。


    她怔怔望着他起身要走,耳廓还残存着属于他唇瓣的温度。


    辜云翊现在是彻底不装了。


    拿另一人的性命要挟别人这样非名门正派之为,他做得如此自然随意。


    他说得对,她确实应该恨他,应该厌恶他。


    可她看着他,脑子里也不受控制地冒出其他念头。


    他习惯了一个人面对危险,此刻也是一样。


    他原本也没打算让她同他一起冒险,如此匆忙地来诛杀妖王,与原书里枕流光结局才死的剧情也不相符。


    他为什么这么急?


    为什么这样安排?


    新芽扪心自问,妖王这么快速死掉对谁是最有利的?


    天下人当然享受这其中的好处,可还对谁是最有好处?


    是一直后悔来找他的她。


    她不止一次想到她就不该来找他,不来找他,等着他杀了妖王,她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


    辜云翊是个谨慎周全的人。


    以前做夫妻的时候,再气他冷淡拒绝,也无法否认他确实体贴。


    越是觉得他体贴,越是觉得他的不解风情是故意为之,便越是受打击。


    新芽跌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离开,身体比理智反应更快。


    辜云翊忽的转过头来,视线下垂,看着她抓住他的手。


    新芽也看见了自己不由自主牵住他的手。


    她抓着他的手腕,他人生得高大,她的手相较于他来说有些太小了,抓着他的手腕都抓不住一圈。


    可她就那么固执地抓着,好像说什么都不肯放手。


    辜云翊望向她的眼睛,她咬着下唇盯着他,手上用着力气,像是死也不会松开。


    须臾,他闭了闭眼,妥协般解开了对她的禁言。


    新芽感觉口舌瞬间轻松。


    目光之中的辜云翊面无表情,冷冷清清。


    明明可以就这么甩开她,却最终没有那么做,反而退让了。


    他所有看似威慑强硬的表态,最终都因为她某些微弱的坚持而溃不成军。


    他根本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可攀折。


    明明修为绝世无所不能,却永远推不开柔弱的妻子。


    “想说什么就说吧。”


    他缓缓开口,不带任何情绪地纵容她。


    无论她说出如何不中听的话,他都不为所动,也不意外。


    她真想说就说,痛快了他就要走了。


    镇天印如一把刀不断搅动他的灵府和剑境,他无法保持太久的冷静。


    新芽将他的忍耐与控制看在眼里。


    她确实有很多不中听的话要说,可看着他的脸,望着他的视线,两人一高一低地对视,他的手在她手中,细腻的肤质,躁动的脉搏,处处昭示着他此刻的不适和痛苦。


    他的脉搏什么时候这么凌乱过?


    能让他这样能忍的人反应如此激烈,镇天印一定不像传闻中那么好。


    至少不那么适合他。


    新芽张张嘴,在辜云翊如同死水的注视下干巴巴地吐出一句:“……我会等你。”


    “你快点回来。”


    这其实也不算是中听的话。


    也可以理解为变相催促他快点回来兑现诺言。


    但仅仅是如此,她便看见那方才还一潭死水的眼睛突然波光粼粼,生动流淌了起来。


    谪妄君生得好,有一种脱离现实的美。


    他冰冷淡淡的眉目组合在一起,恰恰应了淡极生艳这四个字。


    他俯下身来,凑近她的唇,轻轻亲了她一下。


    被她抓着的手反握回来,重重地包裹住她。


    “好。”他嘶哑地说,“我一定很快就回来。”


    “只要你肯等我,即便有朝一日我尸骨无存,我的魂魄也会挣扎着爬回你身边的。”


    作者有话说:


    某人现在确实是装都不装了,完全暴露本性了【滑稽】


    第62章 062 “新芽,我


    辜云翊走了。


    他丢下那样一句话, 随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妖域之中。


    随着镇天印的庇护消失,妖域也完全变了模样,冲天的妖气覆盖了全部的视野,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诡异的红色和阴森的迷雾。


    鸟语花香不见了, 青山绿水也没了, 取而代之的都是蛰伏在暗处的敌人。


    新芽不是纯粹的妖了, 但仍然还存有感知“同类”的能力。


    她能感觉到辜云翊留下的结界之外有数不清的东西在窥视她。


    记忆猛地回到了刚离开净业寺的时候。


    妖族之间素来是弱肉强食, 当时她那样弱小,被净业寺赶出来后无处可去,天地之大也不知哪里是容身之处。古话说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在最迷茫的时候,遭遇了最惨烈的围攻。


    她被一群妖族堵住, 遍体鳞伤,命悬一线, 以为自己就要交代在那里了。


    那时候她也不确定是自己是穿书, 毕竟她只是净业寺一个天生地养的小花妖,哪里知道外面那么多消息?净业寺的上空也没有天衡剑宗的天幕。


    她不清楚谪妄君的威名,也没想过会在那里遇见他。


    就在她走投无路彻底绝望的时候, 在她以为自己要被那群垂涎欲滴的妖物啃噬玷污的时候, 缚丝的剑光铺天盖地而来,将整个魔窟点亮。


    她在那白昼般的光芒里看见了空若幽兰、神似寒潭的剑君。


    他风姿特秀,气韵天成,一剑杀了那些她根本反抗不能的妖物,定定望着狼狈跌倒在角落里的她。


    他肯定看得出来她是被欺负的那个。


    她想起那时的画面,她大概是鼻涕一把泪一把,衣衫凌乱破碎,满身的伤痕, 满脸的茫然。


    茫然之中大约还有绝望和哀求。对生的渴望突破了对修士的忌惮,抱着死马当活马医一切不会更糟的想法,她凭靠着求生欲露出了渴求的眼神。


    然后她得到了剑君的高抬贵手,甚至还有一瓶救命的灵丹。


    他放了她,还给了她药,告诉她此地不宜久留。


    新芽忽然眼眶发热,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仿佛回到了从前,看见了过往他们的数次分别。


    他总是走在最危险的地方,孤立无援,独自面对一切。


    每次她送他走都会担心,他都会安抚她说很快就回来。


    就像现在一样。


    她想起他说爱她。


    她不太敢深究既然爱她,为什么又要几次三番地拒绝她。


    她害怕戳破那层窗户纸,害怕最后的结果是她承受不住的。


    她抱紧了双膝,老老实实地待在他的结界里,以为要等很久才能等到他回来。


    至少得一天一夜吧?


    原书里终局一战持续了三天三夜,辜云翊和女主并肩作战,一人用剑一人御兽,将妖魔杀得片甲不留,摧毁了他们的一切防卫。


    现在女主也在这里,虽然对战大反派的结局提前,女主尚且还没历练修成,可辜云翊也拿到了原书不曾现世的镇天印。


    有镇天印在,杀了枕流光只会快不会慢。


    等妖王一死,群妖无首,定然会大肆作乱逃窜。


    那个时候危险并不比妖王活着的时候少,不过新芽也不是废物,她现在修为不低,并不惧怕妖乱,甚至打算浑水摸鱼。


    不是妖了就不能当妖王了吗?


    谁说的?


    她可不像枕流光那么高调,等她有了那样的机会,一定悄悄咪咪的,不去触修士的霉头,占一座山头自己说了算,低调过自己的日子。


    哦对了,还有大师兄。


    得把大师兄救出来。


    还有师父,请师父也来一起住,把合欢宗都搬过来也不错。


    妖王没了,魔尊的死期也不会太远,届时天下太平,他们可不要兰氏那种麻烦的房东了,换个地方不是更自在?


    她想得特别多也想得特别好,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不那么担心,平平静静。


    她甚至试图睡一觉。


    睡着了就会胡思乱想,不会觉得时间难熬。


    她努力闭眼,还真是没多久就睡着了。


    但这一觉她睡得很不安稳,也非常后悔。


    该死,居然忘了枕流光擅长织梦,他面对辜云翊自然分身乏术,不能强迫她入梦,但要是她在这里主动睡着,他还是能抽一段神识进入她的梦境。


    新芽在梦里也不得安宁,睁眼便见巨大的蛇头抬起,吐着信子朝她而来。


    他想吞噬她,金色的竖瞳里充斥着杀意,新芽抬起手,以前完全抵抗不了的存在,现在轻而易举就能打碎。


    巨蛇被她一掌拍开,重重摔在冰天雪地里面。


    新芽惊讶地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随后明白这是谪妄君在助人为乐。


    流光君的大部分神识都在面对辜云翊,分到她这里来的是九牛一毛,她对付起来很轻松。


    枕流光会不知晓这个情况吗?


    他可不是笨蛋。


    但若是知道,又为何非要来送菜?


    新芽想不明白,但有便宜不占是王八。


    想到巨蛇前面几次怎么折磨她,她毫不留情地奔上去,结结实实把他揍了一顿。


    巨蛇被她打得头破血流,鳞片破碎,那干净流动的血液如水一样流出来,流血流得特别禁欲清冷。


    新芽注意到他冰冷的蛇瞳始终看着她,被如此对待也没显出什么狼狈来。


    古怪。


    “你觉得逃脱了吾,摆脱了妖体,就高枕无忧了吗?”


    沙哑阴冷的声音湿滑地飘过耳畔。


    “不,你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意味深长的轻笑飘散在梦境里,枕流光缓缓化为半人形,雪白的蛇尾轻轻拖动,留下蜿蜒淡蓝的血痕。


    他血流如注,积下得多了竟然是淡蓝色的。


    “小花妖,你根本不知道如今这天底下最该害怕的人是谁。”


    “吾等着看你后悔那一日。”


    新芽眉头一跳,猛地推开逼近的白蛇,一字一顿道:“你没那么好命等到那个时候了。”


    梦境骤然破碎,新芽苏醒过来,只觉眼前红光一闪,视线再次清晰时,庇护她的结界消失了。


    她并未慌乱,只稍稍撑起身子,瞪大眼睛望去前方。


    天还未暗,她睡了并没多久,她预料至少要一天一夜的战斗却已经结束了。


    结界消散了,不是被打碎了,而是它的主人已经回来了。


    金色的竖瞳消失,她面前出现辜云翊那双熟悉的黑瞳,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精雕细琢的躯壳,无懈可击的气场,天下无双的能力——你可以从任何方面去欣赏他,他的任何一面都是完美无缺的,完美得好像假的一样。


    可他又实实在在地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缚丝,剑刃上还在滴血。


    淡蓝色的血。


    “……你回来了?”


    新芽找回声音,主动开口,声线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


    辜云翊慢慢蹲下来,望着她的脸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回来了。”他说,“我答应了你很快就回来,我兑现了诺言。”


    新芽愣了愣,瞳孔微微收缩。


    确实很快。


    快得不可思议。


    快得她甚至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她沉默地看着他,一语不发。


    辜云翊侧头耐心等待了片刻,等不到她的任何表示,于是这样问了一句。


    新芽看看天色,真的还很早。


    可妖雾缓缓散去,蛰伏四周的妖孽鸟兽作乱,被修士驱赶屠戮,战斗确实已经结束了。


    大反派就这么被解决了?


    就这么死了?


    死之前来到她梦里说了几句奇怪的话,到底图什么?


    新芽思绪凌乱飘忽,不太敢直面辜云翊。


    可她又不得不回应他这个问题。


    他是什么意思?


    他希望她说些什么?


    为什么她总觉得他现在的状态就好像一个笨拙的、希望得到夸奖的孩子?


    新芽迟疑了片刻,试探性道:“……太好了?”


    她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面上本来一点表情都没有的人忽然五官动容,缓缓勾勒出活人感的变动来。


    刹那间,如雪霁春来,辜云翊的眉眼微微颤动,新芽便知道自己的感觉对了。


    她如释重负又心情复杂地说了句:“这真是太好了。”


    辜云翊抿了抿嘴角,似乎不希望它上扬得太厉害。


    他伸手给她,她下意识握住,很快被他牵着起来。


    他转过头来,脸上还残存着那淫纹一样的镇天印金纹,他似乎有很多话要和她说,可她却一门心思只有:“既然你回来了,那现在能去放了我师——放了我同门吗?”


    忍一时风平浪静。


    不让叫师兄那就不当着他的面叫了。


    辜云翊现在的状态说坏不坏,说好绝对算不上好。


    他身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伤口,但他的精神状态可不一定像身体那么安然。


    枕流光死前来说的那几句话到底还是在新芽心中留下了痕迹。


    什么噩梦才刚刚开始。


    什么你根本不知道如今这天底下最该害怕的人是谁。


    怎么办。


    有点在意。


    他说完那些话她就醒了,一醒来就看见辜云翊,这很难不让她觉得,枕流光口中说的那个人就是辜云翊。


    呸!


    怎么可能呢?


    是谁都不会是他。


    辜云翊是男主,是天下第一的剑君,是正道的领袖和旗帜。


    他怎么会是噩梦,是天底下最该害怕的人?


    说魔尊的可能性都远超他。


    原书里面没有镇天印,辜云翊和女主荡平妖魔之后仗剑天涯,不也好好大团圆了?


    不会到了她这里就发生什么变化的。


    新芽这样说服了一下自己,成功平静下来。


    她绝对不要再相信妖言惑众。


    那条死蛇死都不死个干净,还要留下一点古怪的话,真是造孽。


    可她的平静没持续多久就被打碎了。


    哪怕她已经改口称呼大师兄是同门了,谪妄君好像还是不太满意。


    他静静望着她,一言不发,让她实在有些摸不准他什么意思。


    她情不自禁地后退闪躲,他将她所有的惧怕和逃避看在眼里,理智一直在告诉他停下。


    停下来。


    不要抓得太紧。


    要适当地松手。


    越是拼尽全力挽留,失去的速度就会越快。


    可理智斗不过本能,本能让他一直抓紧,直到这份执念让他窒息之前,他猛然清醒过来,她已经离他很远了。


    一直抓紧就会什么都抓不住。


    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我会传音给师父,让他放了他。”


    他听见自己开口,用一种堪称示弱的语气低低说道:“我现在没办法亲自去做这件事。”


    新芽一听他会传音,先是高兴,随后又担心,担心李玄衡不会照做。


    可他紧接着又说他没办法亲自去做。


    新芽皱皱眉,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不能亲自去做。


    她甚至都还没问出口,就看见他跌跌撞撞地来到她面前,撑着她的肩膀侧眸看她。


    “镇天印不是宝物。”他喃喃着在她耳边说,“新芽,我好疼。”


    “真的好疼啊。”


    “别不管我。”他单膝跪在她面前,将脸埋在她颈间,“别丢下我一个人。”


    新芽呆了呆,视线放空,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我会传音给所有人,就算师父不听吩咐,其他人也会替我去放人。”


    “他不会有事。但我好疼。”


    “你能不能不要只想着他,也看看我。”


    辜云翊抬起眼,他的语调有多卑微多可怜,面色就有多冷静多坚不可摧。


    他究竟是怎么顶着这样一张无懈可击的脸这样低声下气的?


    新芽怔忪地与他对视,他眉心出现血色的宝塔痕迹,鲜红的血顺着镇天印的红痕流下来,缓缓将他的脸勾勒得血腥而残酷。


    分明是暴虐甚至恐怖的画面。


    可在那张过于精致神圣的脸上,就有种心惊肉跳,邪到极致便成圣的美感。


    新芽心跳猛地一滞,嘴皮子都不利索了。


    “我、我什么都不会做。”她结结巴巴道,“我帮不了你……要不你还是去找别人——”


    “我不要别人。”辜云翊极快地打断她的话。


    他眼神沉静,黑沉沉地凝住她,一字一顿地宣告,“我只要你。”


    新芽听见自己已经停跳的心在此刻骤然动荡起来。


    ……该死。


    她顶着多大压力在拒绝他知道吗!


    凭什么自作主张地不断说出这样的话。


    可恶,真是太可恶了。


    新芽恶从心边起,咬牙切齿道:“那君上可就是找错人了。”


    “你这样难受,不去寻医仙大能,却只要我这样一个小修。”


    新芽一字一顿道:“那你可要倒大霉了。”


    她字字句句都在排斥。


    口口声声都是恐吓。


    可她垂下来的双臂缓缓搭在他肩上,一点点抚上他满是血痕的脸颊,轻柔地替他擦去面上的血迹。


    辜云翊眼睫颤动,喃喃说道:“是吗。”


    他缓缓将所有的重量都交给她,喉间发出破碎的呻,吟。


    痛苦和性.欲一齐冲入他的脑海,他压抑而沙哑地呢喃:“那可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鬼一样颤着不放【点烟】


    第63章 063 “我再也不


    辜云翊躺在床榻上。


    他一条腿平放, 床榻有些不够长,导致他的腿不太舒服。


    于是他另一条腿便随意地曲起,姿态几乎是有些粗鲁放肆的。


    他靠在床头,脑后垫着枕头, 脸上使用镇天印留下的金纹仿佛成了刺青, 始终无法完全消退。


    新芽替他擦干净脸上的血, 将他漂亮的脸蛋拯救出来, 注视着他发出释放水清音的传音。


    她亲眼看着传音符飞出去,很快便有无数封回复过来。


    【谨遵君上吩咐】


    李玄衡没有回复。


    但其他人全都给了回复。


    没有人会不愿意帮辜云翊做事。


    哪怕李玄衡再不肯,这么多人也会促使着他不得不那么做。


    新芽缓缓松了口气,看看外面的天色,试探性道:“天色不早了, 那我也——”


    在她看来她已经可以走了。


    她陪着他回到修士的落脚地,回到他的营帐, 帮他清理身体。


    除此之外她也做不了别的了。


    他兑现承诺放了大师兄, 她也差不多可以完活走人了。


    关于体内尚存的元阳,她没打算再麻烦他来炼化,一心要自己想办法。


    一来她不想继续和他纠缠不清, 这让她觉得非常危险。


    二来她也担心毫无措施, 真的搞出人命来。


    她去意明显,说着话身子已经离开床畔要走,但还没迈出两步,手腕就被紧紧抓住了。


    衣衫不整的剑君仰头看来,面覆金纹微微闪动,像是恶鬼身上所覆盖的封印一样。


    一时说不好镇天印在镇压他还是在配合他。


    新芽有点被自己的想象吓到。


    他又不是邪魔,镇天印怎么会镇压他呢?


    那肯定是在配合他。


    一定是的。


    “天色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


    辜云翊替新芽把话补充完, 手上一用力将她拉上床榻,手脚并用地紧紧抱住。


    新芽瞬间被锁紧,手脚不能动弹,满身都是他冰冷压迫的气息。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试图说些什么,但身上最敏感的地方很快被他咬住,耳垂在他的唇齿间被舔动,她浑身一凛,立刻换了话题,“别乱舔,你不是疼?疼还有心思做这个?!”


    “双修可以疗伤。”


    辜云翊给出六个字,六个让新芽无法反驳的字。


    他抬手便解腰封,新芽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人真的是他。


    他要不就别穿了,穿了还得随时随地脱,多麻烦啊!


    以前捂那么严实不给睡的人真是他吗??


    新芽无语地按住他的手,爬到他身上把他狠狠压住,在他沉沉望来的视线下咬牙说道:“你给我住手,双修是可以疗伤,那也不代表我就要帮你疗伤。”


    “我根本看不见你有什么伤口,只是你口中一直喊疼我才——”这话说得好像她为此心软一样,新芽憋了一下马上改口,“反正我不会再和你双修了,余下的灵力我自己炼化,你别再随随便便靠近我。”


    他现在这个姿态,她真怕自己把持不住。


    他用这个考验干部,干部是绝对经不住考验的。


    所以不要随随便便靠近她,离她远一点,让她清静点。


    “我得走了,我要去见我师兄,看看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她絮絮叨叨地关心别人,却一直强调他根本没受伤。


    辜云翊沉默地望着她从他身上爬起来,命令他离她远一点。


    “看不见就代表没有受伤吗。”


    新芽微微一顿。


    “那就让你看看好了。”


    随着谪妄君话音落下,一股强大的灵力将她拉入他的胸腔。


    新芽瞬间变成了原形,牢牢寄生在他的血肉之中。


    她还来不及为此愤怒,就被他体内无数伤口惊呆了。


    ……辜云翊外面确实毫发无损的样子。


    可他的内里千疮百孔,简直没有一块好肉。


    像是有什么内火将他点燃,他所有的血肉和脏器全都破损了。


    淤血布满视线,几乎看不清他的具体脏器模样了。


    怎么会这样。


    一个人内伤成这样,还能好好说话好好走路吗?


    岂不是一碰就会吐血,一碰就会碎裂?


    他到底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不,这可能是假的,辜云翊怎么会伤成这样。


    她不记得原书有写枕流光这么强,可以把男主伤成这个样子。


    这些伤势也不像是妖族的手段,它更像是——更像是某种反噬。


    什么反噬了他?


    新芽想到了那原书并现世的镇天印。


    她心跳如雷地仔细揉了揉眼,试图冲破“幻境”,揭破他的“伪装”。


    镇天印是神器,是修界至宝,不可能反噬一个执行正义的高修。


    可辜云翊之前的话又在她耳畔响起——


    【镇天印不是宝物】


    【我好疼啊】


    他也会疼吗?


    他那样的人也会喊疼吗?


    至今新芽也很难想象他这样。


    她迅速从他体内退出来。


    他确实受伤了。


    那不是幻觉也不是伪装。


    他内伤极重,简直不敢相信他是怎么维持活着的状态的。


    “我去帮你叫大长老。”


    新芽出来就立刻要走,她语气焦急,显得很匆忙。


    辜云翊再次拉住她,沙哑说道:“不能叫他们。”


    她不解地回过头来,天色暗下来,营帐里没有点灯,好在月亮很亮,修士的视力极好,这并不阻碍他们视物。


    月光落在辜云翊的眼睛里,那两潭深不见底的黑忽然有了一点光,像深渊里有人点了一盏灯,很远很弱,但确实在亮着。


    “不能让他们知道我被镇天印反噬。”


    他轻而易举地说出了新芽不敢多思的猜测,她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那我就能知道了?”她指着自己,几乎有些生气,“这样的事情,你只让我一个人让知道,这会让我觉得我很危险!”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这样的秘密更容易带来杀身之祸。


    新芽握紧了拳头,恨不得给他一拳,可她说不好这一拳下去他还有没有命喘气。


    剧情已经面目全非了。


    男主还有没有男主光环,谁知道呢?


    他可能真的会死——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新芽有些说不出话来。


    辜云翊缓缓坐起来,轻柔地将她拉回来。


    这次他的动作很温柔,不一定是不想用力,有可能是确实没有强硬的力气了。


    “不会。”他轻柔地在她耳边耳语,“我不会让你身陷险境。”


    “这样的事就算你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有人,你知道也没什么。”


    “……”


    这确实。


    她在修士这里没有什么可信度。


    她跑出去说这些,只会让人觉得她在胡闹,没人会相信。


    除非他们真的查看他的内伤。


    新芽紧绷着身体,神色依然不太好看。


    辜云翊靠在她肩头静静望着她的脸,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手指插进头发里,发丝从指缝间漏出来,黑色的,柔软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新芽侧头望着他,没有问他为什么他会被镇天印反噬。


    原书这东西根本没出现,只是一个目标一个名头。


    现在它意外现世,来得突然而提前,确实存在诸多疑点。


    也许它被埋在归墟太久,被邪气侵染,确实不再是宝物而变成邪物了。


    辜云翊面上的金纹是在对抗它的邪气,才不是被它镇压。


    是的,一定是这样。


    “既然会反噬,为什么还要用。”


    她找回声音,沙哑地问他:“我不信以你自己的能力会无法杀了妖王。”


    他分明是用了镇天印才被反噬。


    如果不用应该不会有这么严重的内伤。


    辜云翊缓缓抬眸,水汪汪的眸子望过来,带着一抹幽深的笑意。


    “我确实可以,但太慢了。”他徐徐说道,“会让你等上三五日。”


    新芽实在无奈了:“不过三五日罢了,我难道还等不了吗?何必拿自己的身体来糟蹋?”


    “不算糟蹋。”辜云翊嘶哑地说,“为了你而受的伤都不算糟蹋。”


    新芽紧紧望着他。


    他回望着她说:“我不想让你等太久。”


    新芽梗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已经等过我很久了。”


    她猛地停住呼吸。


    “我再也不想让你等我了,几个时辰都不行。”


    新芽逃避似的起身要走。


    他这次没有拦她。


    她听见重重的闷响,大约是他实在没了力气摔在床榻上的声音。


    “对不起。”他极慢极认真道,“新芽,对不起。”


    “……”


    夜色漫长,修士营地里很多人都还没休息。


    妖王陨落,妖界大乱,他们需要清扫战场,屠戮作乱的妖孽。


    妖王宫里还有不少宝物,也需要他们一一清点,收纳在册。


    这些都是要按功分配的,不会随随便便到任何一个修士手中。


    可若真的是实际按功分配,杀了妖王的谪妄君绝对要拿最多的那一份。


    无论是妖界的灵脉还是法器,都该是他先来挑选。


    那些此时此刻还在外杀戮清扫的修士,无非是做一些安全的收尾,如此卖力表现又有什么用呢?


    兰坠夜坐在辜云翊的营帐外不远处,紫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座黑着灯的营帐。


    说是营帐,其实是一种法器,放大之后便是可以居住的屋舍。


    谪妄君的那座是最豪华的,称为寝殿都不为过。


    新芽在那里面。


    他亲眼看见她和辜云翊一起回来,进去就再也没出来。


    他在这里等着看着,等了很久,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深夜,一直没等到她出来。


    他们会做些什么?


    孤男寡女在一起还能做些什么?


    兰坠夜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忽然觉得茶的滋味实在淡薄。


    他想饮酒,但这么多人看着,他若借酒消愁非常不体面。


    所有人都记得他当初如何对外宣告要和新芽成亲。


    没有人不清楚他和她之间发生过的事。


    可现在她又站在了前任夫君的身边。


    辜云翊。


    辜云翊。


    辜云翊。


    他为什么不去死?


    他怎么没死在妖域?


    “……贱人。”


    兰坠夜情不自禁地低咒出声,那罕见的粗鲁字眼惊呆了随从。


    随从错愕地望着他,下意识觉得他在骂新芽,立刻顺服道:“君上说的是,此女的确手段卑劣,冥顽不灵。”


    他也注意到主子心情不好,试着安抚讨好:“这样的女子留在身边也是个麻烦,哪里配得上君上?如今走了其实是好事,她自与同类去结伴,不该沾染到兰氏和君上。”


    这几乎是连带着辜云翊一起给骂了。


    他已经很勇敢了,以为会得到君上的赞许。


    但是没有。


    兰坠夜反应激烈地望向他,随从都没看清楚他怎么动手的,便已经被扼住喉舌不能言语了。


    “她当然配得上!别说沾染我,她玷污本君本君也不愿意。倒是你,你也配评价本君的妻子?”鹤归君一字一顿道,“再多说一个字,杀了你。”


    随从被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退下了。


    兰坠夜看都没看一眼,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衣衫,见天色再次亮起来,他主动起身道:“时辰不早了,谪妄君休息了一整夜,也该出来见人了。”


    打了胜仗是好事。


    多的是人等着恭贺谪妄君,拜服谪妄君。


    不过在此之外,谪妄君也需要向他们说一说大概的经过。


    后续的安排也要经由他的首肯。


    昨日辜云翊回来就进了营帐闭门不出,他们不敢打扰,过了一夜,也的确该有人来做这件事。


    若鹤归君愿意前去,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可兰坠夜往前走了几步,感受着众人对他略带探究的目光,想到他与新芽无疾而终的婚事,便不想让辜云翊太好过。


    他现在被众人非议看笑话,辜云翊凭什么事事顺心?


    兰坠夜立刻望向刚刚走出营帐的李玄衡,勾起一抹浅笑道:“玄衡真人来做这件事最合适不过了,谪妄君是你的弟子,师父吩咐弟子做事,岂非理所应当?”


    这是羞辱。


    也是挑拨。


    李玄衡怎么会听不出来?


    他不该受此挑衅,可他也必须得承认,辜云翊在失控。


    他一夜未眠,营帐里何止他一个人?


    天衡剑宗的核心人物都在里面。


    大长老云沧海紧跟着走出来,表情实在不太好看。


    李玄衡审慎地看了兰坠夜一眼,一言不发地拂袖离开。


    云沧海则迈步朝辜云翊的营帐走去。


    看来他们已经决定了谁来做这件事。


    兰坠夜讥诮地笑了笑,目光紧随天衡剑宗的大长老,等着看他如何叫出辜云翊。


    却见云沧海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营帐里先有人走出来了。


    ……是她。


    新芽缓缓走出来,抬手遮了有些刺眼的日光。


    轻薄的外衫因为动作微微敞开,露出她内里的身姿来。


    兰坠夜目光猛地一顿。


    他嘴唇动了动,有些错愕地愣在那里。


    之前匆匆忙忙,一时没有注意,此刻专注凝视,他发觉她的身姿有些变化。


    她是不是……胖了一点?


    修士各个辟谷,她的修为也不低了,如何会发胖?


    那就不是胖了。


    那是什么——


    她小腹微微隆起,哪怕裙摆宽大也有些遮盖不住。


    她大约知道这样有些暴露,很快放下手拢住外衫,将小腹遮盖得严严实实。


    她——


    兰坠夜一时六神无主,半晌才确定一个念头。


    她难不成有孕了。


    是辜云翊——愤怒和嫉妒到一半又突然反应过来不对。


    不是辜云翊。


    她这次和辜云翊才在一起多久啊,即便做过什么,也不会有那么明显的变化。


    算算日子,最有可能的是……


    兰坠夜身子踉跄了一下,不等心腹搀扶,三两步冲过去,一把挤开了云沧海。


    “别离她那么近。”


    惊扰了胎气他担当得起吗?


    兰坠夜赶苍蝇一样赶走云沧海。


    作者有话说:


    大乌龙真是笑死


    第64章 064 “新芽。”


    云沧海一点都不想来当这个出头鸟。


    可昨夜彻夜未眠, 天衡核心长老会聚一堂,为的就是挑出这么个人来。


    现在云翊明显对宗主不满,宗主也是个傲慢性子,生着对方的气不想主动给台阶。


    于是他这个与云翊算是颇有交情的大长老就被选中了。


    云沧海想到昨夜众人满心的忧虑, 要说他心底没有担心那是不可能的。


    他想到云翊在和离之前那副梦到什么说什么的样子, 就明白这段婚事还是影响到他了。


    云翊身份特殊, 几年前他要成亲的时候云沧海就不太同意。


    他隐隐觉得那会带来灾厄, 可没人听他的。


    他也没多说,因为他难得看到云翊高兴的样子。


    虽然他表现得非常内敛,但云沧海从小看他长大,怎会看不出他内敛之下的欣悦?


    他很高兴。


    这很难得。


    云沧海认识他几百年,见他高兴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一时心软, 想着也许是他的直觉出错了。


    可云沧海除了剑道也修占卜之道,直觉很少出错。


    今日算是直觉得到了应验。


    “云翊绝不能失控, 他若出了问题, 那便是这天下最大的灾难,百姓的日子只会比一代妖王活着的时候更苦。”


    玄衡真人的话犹在耳畔,云沧海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当然知道云翊不能出问题。


    不是人们所知的走火入魔之类的问题, 是——


    那是个秘密。


    一个绝对不能被人知晓的秘密。


    更不能让云翊自己察觉的秘密。


    云沧海鼓起勇气走到营帐前, 还没组织好语言,就有人先走了出来。


    他紧张一瞬,看见新芽的脸时,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


    面对这姑娘可比面对云翊好多了。


    他对新芽印象还是不错的,虽然宗主老说她是个祸害,如今一切脱离掌控都是她害得,女人就是祸水,天衡的剑修就该不找女人之类的, 但那话他是不赞同的。


    云翊什么修为新芽什么修为?


    她难道还真能操控得了谪妄君?


    说到底还不是云翊自己愿意。


    云沧海见了新芽就知道怎么说了,刚要开口,却被突然赶到的鹤归君挤到了一边。


    大长老吹胡子瞪眼,来不及发怒,便看素来眼高于顶的鹤归君转变姿态,用一种温柔到几乎有些低微的语气朝新芽说话。


    “你可安好?”


    云沧海:“……”哎呦。


    还不是二人转,是多人戏呢?


    他眼神复杂地扫了一眼营帐的大门,果然,不等鹤归君多说几句,里面就传来了轻微的咳嗽声。


    也不太对,怎么是咳嗽声?


    云沧海还以为辜云翊会出来。


    照他对他的了解,他但凡还站得起来,都不会只是轻微咳嗽几声。


    云沧海瞬间顾不得别的,挤上前道:“新芽啊,云翊是怎么回事?昨天回来到今日都没出来,他还好吗?”


    兰坠夜还没得到新芽的回答,就被云沧海打断,他不悦地皱起眉。


    谁关心辜云翊好不好?


    他只想知道新芽好不好。


    辜云翊死了才好。


    “大长老这就是多虑了,昨日诸位可都看见了谪妄君全须全尾地回来,连个外伤都没有。他不见人固然有什么缘由,但你也绝不是你担心的那样。”兰坠夜冷冰冰道,“你不必着急,比起无所不能的谪妄君,还是容本君先担忧一下我的妻——”


    他话到这里被新芽尖锐地瞪了一眼,心口处痉挛一下,疼得他险些站不住。


    他身体里的种子还没有祓除。


    新芽从他微微变了的脸色里看出来了。


    她愣了一下,也有些意外。


    他都回兰氏那么久了,怎么还没解开妖毒,还受她控制?


    兰坠夜抿着嘴角,对她当众对他如此的事非常介怀。


    这么多人都在看着,他都没有为从前的事情怪她什么,她竟然如此不留情面地对他如此。


    她究竟有没有心?


    看他在众人面前脸面尽失她很快活吗?


    接触到兰坠夜尖锐又泛红的眼神,新芽赶紧转开了视线。


    她知道外面的情况不好对付。


    但屋内那轻微的咳嗽和催命符一样,她不得不硬着头皮面对。


    “是这样的,君上为速战速决动用了镇天印。镇天印乃上古至宝,每次现世都需要耗费巨大灵力,君上如今需要休养生息,好好恢复,暂时不能与诸位见面。”


    何止是不能见面,强撑之后的结果就是,他现在话都说不连贯。


    要不是这样,新芽也不会冒着这样尴尬的局面出来说话。


    她注意到右前方的净业寺佛修们,一叶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地望着这边,无论在场的人如何烦扰纷乱,他始终平静安然,不参与任何纷争。


    净业寺是来降妖伏魔的,对任何俗世的宝物也好权利也罢,没有任何的欲念。


    如今妖王已经陨落,妖域已纳入修界的势力范围,天下除了魔君一个外再无对手,魔君也并不像妖王那样难以对付,大家都觉得离全胜不远了。


    按理说,净业寺这个时候就该主动走了。


    但一叶站在那里,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远远与新芽对上视线,不过一瞬间,两人便默契地都转开了。


    “君上承诺一月之后会在天衡与诸君会面,此间之事现下暂且了结。”新芽垂下眼道,“各位可以先回去了。”


    这就是打发他们走的意思呗?


    这就让他们走了?


    忙了一场,最后也没个交代,更没有进一步示下,也没拿到具体的好处,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有行动。


    不过君上又给了一月之期承诺,不见人的理由也比较充足,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当然,前提是这些都是真的。


    “怎么都得见君上一面吧?”


    “就是,怎能容一只小妖就这么打发了咱们?”


    “可君上不是说了她不是妖了吗?”


    “那又如何,那咱们就要这样相信她的一面之词吗?”


    “一面之词”四个字出来的一瞬间,新芽手上忽然多了什么东西。


    等众人看清楚那是什么的时候,立刻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先走了,一月之后再见。”


    “今日拜别诸位,一月之后再见!”


    他们互相道别,都刻意不去多看新芽手里的东西。


    新芽紧了紧握着剑柄的时候,感觉到缚丝的剑丝一点点爬上她的手腕,顺着手臂一路往上,直至缠绕住她半个身体。


    好怪异的感觉。


    充斥着辜云翊气息的剑丝让她浑身紧绷,便好像被他本人完全密闭缠绕一样。


    她呼吸有些凌乱,仓促地转身想要回去,对现在的结果毫不意外。


    只要见到缚丝,他们有再多的疑问都会闭嘴。


    这就是谪妄君的威慑力。


    而缚丝在她手上随她使用,没有任何反噬,这又代表一种独特的意义。


    剑修的剑便是他们的另一个本体。


    尤其是辜云翊这种人剑合一的剑修,他们的剑比神魂更紧要,绝对不会给除了自己之外的人使用,哪怕是道侣也不行。


    可他的剑在新芽手里老老实实的,乖巧得好像什么随处可见的普通剑刃。


    那种顺服的姿态让所有人都提不起任何的怀疑了。


    云沧海望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分。


    他拧着眉头,想到昨夜的谈话,若说之前还有些底气,那现在就是什么底气都没了。


    “舒丫头——”


    云沧海一把年纪,满头白发,叫新芽一句丫头不为过。


    他以前也总是这样叫她,新芽也不讨厌这位长老。


    她还以为大长老叫住她是担心她乱来,对辜云翊纠缠不休。


    毕竟天衡的人素来怕她这么干。


    于是她马上解释说:“大长老你放心,等君上好了我就会走的,最多一个月,也许用不了一个月,反正不用担心我缠着他。”


    新芽认认真真道:“天衡有什么安排尽可去做,我不会是你们的阻碍,也不会再和你们有任何牵扯。也请你们时刻催促他回去。”


    她也是被逼无奈。


    辜云翊的情况,镇天印的秘密,她要跟谁去说?


    真说出去搞不好她更没走的可能。


    天衡会不会为了保守秘密或者防止她成为异端而杀了她,谁说得准呢?


    圣物若成了邪物,还是在谪妄君的体内,天下好不容易迎来的太平会顷刻消失。


    知道太多就是这点不好。


    新芽恨死了辜云翊,眉头拧得比云沧海还要紧,云沧海瞬间闭嘴了。


    ……他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不过眼下来看来,不管他是什么意思,都必须没意思了。


    “也罢。”他叹息一声道,“你且好好的,我便不多说了。”


    多说也没用。


    云沧海心底被强烈的忧虑填满。


    他不安地转身离开,纵然知晓也许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在发生,如今也没有办法探究更多。


    云沧海都走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离开,新芽面前就只剩下兰坠夜。


    她顿了顿,打算就这么糊弄过去,转身回屋里。


    可兰坠夜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在她转身的瞬间抓住她的手腕,眼神飘忽地扫了一眼她的腰腹,在她挣扎的时候低哑说道:“你——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要与我这样见外吗?”


    新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她什么样子了?


    她不就是处境尴尬了一点吗?


    难不成他想帮忙?


    那她还真不见外了:“行啊,我不同你见外,你现在就进去帮我脱身。”


    她让出身位做出“请”的姿态,以为兰坠夜会退缩会迟疑,会权衡利弊。


    但是没有。


    兰坠夜想都不想就往里走,那义无反顾的样子让新芽都有些错愕了。


    “你等等——”


    阻止的话没有说完,磅礴的剑意便朝着兰坠夜袭去。


    鹤归君及时出剑抵挡,明明已经够快,可还是挡不住天下第一的剑君。


    兰氏众人立刻上前帮忙,兰坠夜飞身而起,被剑意击退数米远才将将停下。


    他闷头忍耐很久,把险些吐出的血咽回去。


    “君上!”


    族人十分担心他,兰坠夜却并不担心自己。


    他急切地推开众人还要上前,却发现方才新芽所站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别说人了,营帐都不见了。


    走了。


    该死!


    “辜云翊!”兰坠夜紫眸猩红,压抑低咒,“夺妻劫子之仇,兰坠夜此生必报!”


    连自己的妻子孩子都保护不了,他真是枉为兰氏子。


    “追。”


    兰坠夜不管族人说什么,执意追去。


    可天下之大,谪妄君若不想让人找到他,是没有人可以找到的。


    一叶与净业寺的佛修们站在一起,安静地望着兰氏的人走远。


    身边有同门在问:“住持,我们是否也该打道回府了?”


    风吹起法师的背云,佛珠与流苏轻轻摩擦,发出轻微细腻的响声。


    “阿弥陀佛。”一叶低声念了佛号,点头说道,“你们先回去,我稍后跟上。”


    佛修们并不知晓住持要去做什么,但大多都没有意见。


    唯独一位年迈的老和尚走上前,表情复杂道:“住持——”


    “师叔放心。”一叶转头,笑着说道,“只是有些事情要交代。待交代完了,我很快就会回去的。”


    “我会追上你们的。”


    听他如此承诺,老和尚也放了心,很快带着其他佛修离开。


    一叶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其实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人。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为了寻新芽下山的那段日子。


    那始终寻不到她的几年里,他跋山涉水,走过很多地方。


    青山绿水他走过,妖邪腹地也去过,天下之大,他带着一个执念,遍寻不到她。


    如今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但此刻的心态与当时已经截然不同。


    一叶缓缓抬手,手中出现一个精密的罗盘,罗盘转了几下,他顺着指针定下的方向追过去。


    同一时间,天衡剑宗的队伍已经离开很远。


    并非所以人都走了。妖域还需要人镇守,清点的工作尚未完成,天衡的剑君打败了妖王,这里目前的归属者自然就是天衡剑宗。


    大部分跟随征战的剑修留下驻守,只有玄衡真人这等身份高贵的大能需要回到剑宗。


    剑宗家大业大,不能无人管控。


    李玄衡心中满是烦躁,他既担心辜云翊何时可以恢复,又担心内里有什么隐情。


    现在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他想不出还有什么法子能稳定大局。


    他不喜欢这种随波逐流,事事要看人脸色的日子。


    要被看脸色的人是自己的弟子,那就更让他不能接受。


    这样下去不行。


    要想想办法才好。


    云翊的身份不同,他若是寻常弟子倒也罢了,可他……


    绝对不能让他再这么执迷不悟不受控制下去。


    正烦恼着要怎么做,李玄衡突然察觉到什么,迅速转了御剑的方向,拦截了水清音的去路。


    “啊呀。”


    水清音有些狼狈。


    被关押数日,突然得到释放,他很清楚这与师妹有关。


    可等不得他寻到师妹,师妹便又不见了,他心里头不免着急。


    不过目前来看师妹是好好的,哪怕自由受限,至少还算安全,他也能稍稍安心。


    若要寻得师妹,在天衡附近蹲守是最牢靠的,辜云翊承诺了一个月后归来,他等得。


    他真不是想要尾随天衡剑修,只是顺路而已,谁承想这位天衡宗主实在有些敏感了。


    水清音面色变了变,慢条斯理道:“见过玄衡真人。晚辈也要走这条路,这次可绝不是尾随诸位。上次既已有误会,如今便不要针锋相对了吧?”


    他还敢提起上次。


    李玄衡微微眯眼看着水清音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没有让路,水清音也不着急,他很安静地站在那里,随便李玄衡怎么看。


    这也很奇怪,他这反映都有些不像他了。


    李玄衡看了他许久,突然说道:“你是花想容的弟子?你家自何处,可还有什么亲眷?”


    水清音心脏狠狠一跳,面上却只是轻飘飘一笑:“晚辈确是合欢宗宗主的大弟子,至于家在何处,可有什么亲眷——”


    “死了呢。”他闲闲道,“全都死了,死绝了。”


    李玄衡定了定神,跟着笑了一下道:“很好。”


    话音刚落,便强行抓了水清音,不顾其他人反对直接带走。


    “宗主!”长老们焦急追上打算劝说,奈何李玄衡速度极快,顷刻间消失在天际。


    “这可如何是好,可要传音给云翊?之前他让放人,宗主却又把人抓了,咱们……”


    云沧海听着沈青岚的疑问,面色难看道:“传音?他收不收都是个问题!先跟上去再说!”


    完了,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了,云沧海恨不得现在就卜一卦。


    天道保佑。


    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惊雷劈下,像是对云沧海的回应,几乎劈断了云层之下的一座山脉。


    云沧海面如死灰,浑身颤抖。


    他觉得这是天道对他的回复,心生绝望。


    不过这与天道并没多大关系。


    这是——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新芽困惑地看着辜云翊一剑劈开地面。


    巨大的裂缝被撕开,剑意带来的撼动甚至引来了天雷。


    辜云翊一手握着她始终不肯松开,像是怕这一松开她就跑了。


    实话实说,新芽现在确实想跑。


    因为辜云翊的精神状态看上去很不稳定。


    他面上金纹起起伏伏,明暗交叠,便像是两股不同的力量在抢夺他身体的控制权。


    他手撑着剑柄站在那里,气息急促而沉重。


    “归墟。”


    他吐出两个字,新芽懵了一瞬,听他问:“你能听见吗?”


    ……听见什么?


    “你能听见声音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些不稳定,配上他说的话,实在很惊悚。


    新芽摩挲了一下手臂,艰难说道:“你别吓我。”


    她在害怕。


    辜云翊很快抬起头来,神色骤然变得平静,看不出任何的内里情绪了。


    他的剑也缓缓收回,对地裂视若无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抱歉。”他很冷静地说,“没什么。只是找个不被人打扰的地方好好疗伤罢了。这里太吵了。四处都太吵了。”


    他每说一句话就停顿一下,显得越发力竭。


    他将剑回鞘,看上去原本打算去地裂之中的归墟,可被她的惧怕提醒,立刻改变了想法。


    或许也是扼住了那不受控制的冲动?


    是变成了邪物的镇天印在摧毁他亵渎他吗?


    新芽有点不安,她反握住他的手:“你别被它控制。”


    他若被控制,她何年何月才能功成身退?


    他若被控制,这天下哪里还有太平可言,她又真的能独善其身吗?


    辜云翊顿了顿,眼神有些奇怪地看向她,嘴角微微扬起,古怪得不得了。


    半晌,他喃喃说道:“好,我不会被它控制。”


    他答应了。


    新芽对他有股莫名的信心,觉得他既然说好,那就一定可以做到。


    她如释重负的样子让辜云翊的表情更古怪了,他压制灵力,使面上金纹淡了不少,但身体却有些虚弱地朝她靠过去。


    新芽硬生生接住他高大的身体,抿唇说道:“你说的,就一个月。”


    辜云翊答非所问,抓着她的手就捂在胸口上:“疼。”


    “……”


    “好疼。”他低下头,埋进她的颈窝喘个不停。


    新芽感受着掌心之下跳动的胸肌:“……”


    她额头青筋跟着他的肌肉一起跳动,指腹情不自禁地捏了一下,心虚之下对上他抬起来的视线,见他微微启唇沙哑说道:“你若现在想要,怕是要你主动。”


    “你不喜欢在上面。”他慢慢说,“若能等便等等。”


    新芽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她紧张地高声说:“你这个样子怪谁?还不是你刚才非要发疯拔剑祸害土地。不对,呸,我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个意思,你不要污蔑我,我只是在感觉你的心跳!”


    她认真而困扰地望向他:“辜云翊,你心跳怎么……怎么这么奇怪?”


    时快时慢,忽轻忽重,非常怪异,就像是个假的心脏一样。


    辜云翊闭上眼,唤来缚丝带着她一道离开地裂之处,来到新芽从前到过的一处林间。


    林子里有座木屋,她怔怔看着,想起那是他们去和离的路上住过一夜的地方。


    新芽张张嘴,半晌才道:“这树屋怎么变成这样了。”


    上次住在这里的时候它还很简陋,门都没有。


    现在这它不但有门,里面生活设施也一应俱全。


    辜云翊没有说话。


    他带着她进了树屋,屋子里有一张很大很大的床。


    不等新芽问他就这一张床他们要怎么分,就看见他跌倒在床榻上,面色潮红衣衫不整地朝她伸出手。


    “新芽。”他哀婉道,“帮帮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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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065 “我要把你


    辜云翊的状态很差。


    是那种绝对装不出来的差。


    他面色潮红, 鬓发被汗水湿透,浑身都在颤抖。


    他的手紧紧抓着他,仿佛将毕生仅剩的力量都用在了留住她上。


    “帮我。”


    新芽:“……”


    天下无敌的谪妄君也会有如此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


    如此得柔弱不能自理偏偏又非她不可的模样。


    新芽一颗心七上八下,又是酸楚又是潮湿。


    说不清是恶趣味还是什么别的, 她拧着眉头在床边坐下, 难得用居高临下的姿态注视他。


    她想起刚刚他带她去归墟。


    上次在归墟分别的时候, 他坠入无底深渊, 她却掉头就走。


    他什么都没说,也从未提过这件事。


    新芽缓缓抬手挣开了他的束缚。


    他看似抓得很紧,其实稍稍一挣就开了。


    大约是觉得她这样做是想离开,是拒绝的意思,辜云翊的手悬在半空, 最后无力地摔在了床榻上。


    ……这真是好大一张床。


    不光他这么高大的身姿能睡下,再加一个新芽也不在话下。


    两人抱在一起翻滚也足够大了。


    明明之前这里的床很小, 还是竹编的, 是怎么变这么大的?


    树屋的面积从外面看着没什么变化,里面瞧着明显大了许多,这应该是使用了某种空间延展的法术。


    辜云翊是剑修, 按理说这些法术他并不擅长才对。


    但就算是他不擅长的, 只要看一下也就学会了。


    这世上似乎没有对他来说算是“困难”的事。


    新芽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看见他闭眼偏头,苍白的脸嫣红的唇,病态而沙哑地告诉她:“若你想走,我会回去见他们。”


    新芽微微一顿。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和我在一起,你若出现在哪里,必然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为了找到辜云翊,为了可以掣制他, 她会成为目标。


    所以——


    “不和我在一起的话,我会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分开。”


    他闭着眼,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我会告诉他们你我已恩断义绝,再无瓜葛。我给你的名牌会庇护你,所有修为比我低的人都伤害不了你。”


    而现在天底下修为比他高的人可以说是不存在了。


    ……这好像就是她所求的结果。


    恩断义绝,再无瓜葛,天各一方。


    新芽沉默着不说话,辜云翊便觉得这是不是还不够。


    他沉默片刻,终于睁开眼睛望向她。


    四目相对,她一时形容不出他那个神情。


    她一直知道他好看,天下无双的好看,阅尽千帆依然抵挡不住地好看。


    这样的好看,心怀坦荡者瞧着是如玉如仙。


    心生恶意者瞧着便如魔似鬼。


    诚然,新芽觉得自己是个正直的好人。


    但她又说不清从刚才开始她到底对此刻的他怀有什么心态。


    是报复吗?


    不清楚。


    但有种跃跃欲试在。


    一种既然他都这个样子了,她是不是可以将这个人关起来,囚在她的手中,让他哪里都去不了,什么人都见不了。


    妖王都死了,只剩下一个魔尊,女主还在外面,还有那么多修士,若他们不是纯粹的废物,就足够解决一切麻烦了。


    如今的修界不一定还需要辜云翊这个救世主。


    那他为何不能成为她的禁·脔呢。


    每天只能听从她的吩咐,每日只等着她的垂青。


    不管她去哪里,做了什么,他都不过问不能嫉妒,只能乖乖等着她守着她。


    她不正是过了三年这样的生活吗?


    那三年她就是这样度过的。


    他为什么不能也过一过这样的日子?


    唯有真的体会过她的感受,才能算是彻底地两不相干。


    不是吗?


    思及此处,新芽浑身一凛,猛地清醒过来。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怎么好像妖邪附体了一样,突然这么极端。


    她不断在心底告诉自己要冷静,要清醒,可那个念头如吹散的蒲公英,飞得她胸腔之内到处都是。它们在她心底扎根,汲取她的养分,像是她寄生别人那样寄生着她的理智。


    新芽缓缓垂眸,揉了揉眼睛,感觉眼睛酸涩疼痛。


    睁眼的瞬间,她眼底有淡淡的红光一闪而过,随后恢复如常。


    她抬起头,一直垂在身侧的手也跟着抬起,身子稍稍往下俯,手掌缓缓落在辜云翊苍白如纸的面颊上。


    那样好看的一张脸,充斥着如仙似妖的美感,她紧紧凝视着他的脸颊和身上的每一处,感叹天道鬼斧神工的同时,用手指轻轻勾勒他的下颌线。


    辜云翊半明半昧的眸子忽然定神,身上的颤抖微微止息,周身蓬勃的灵力也跟着消散无踪。


    就好像听见了她的心声一样,他在她掌心下微微启唇,说出一个现实。


    “我暂时无法动用灵力了。”


    新芽眼皮一跳。


    “镇天印的力量与我相悖,在体内不断与我抗衡,如此持续下去我无法疗伤,所以——”


    他低低地说:“我封印了全部的修为,此刻与凡人无异。”


    “你想走的话,我拦不住你。”


    既然镇天印反抗他的力量,无法与他融合,那就暂时封锁他自己的力量,以凡人之躯来平复镇天印。


    这个过程不确定会多长,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在此期间是任人宰割的状态。


    刚刚压下去的念头翻涌着往上,新芽用另一手按了按心口,感受着心底难以言喻的快速跳动。


    强烈的心跳带起剧烈的冲动,她感觉自己站了起来,走到树屋的门前,久久没有动弹。


    身后的人真的如他所说那样没有阻拦。


    之前说一个月就放她走,其实也没有真的逼迫她非那样不可。


    说来说去他还是老样子,嘴硬心软,说一套做一套,不管标榜得多么强硬,最后都是洒洒水。


    新芽的手搭在门边,像是要关门离开。


    她走之前回了一下头,看见辜云翊躺在床榻上专注地看着她。


    他眼睛直直定在她身上,一瞬不瞬,不肯错开她的任何反应。


    一种脆弱凄冷的孤独和看透一切欲语还休汇聚在他身上,他整个人脱力地躺在那里,若今日她走了,没有人来管他,说不定他等不到恢复如常,就会被仇人寻上门来。


    他当然有仇人。


    现在第二代妖王也被他杀了,除了逃窜在外的妖族魔族,修界肯定也有不少人想要他的命。


    他太强了,太无懈可击了,只要他在,就永远没有别人上位的可能。


    以前他们需要他,所以听从他崇敬他,不敢违背不敢多想。


    但现在不是这样了。


    如今修界的问题他们自己就能解决,远的不说,就说兰坠夜,九霄兰氏那种大世家本来骨子里就不怎么服他,若知道他的情况,以兰坠夜对他的态度,肯定会动手的。


    新芽走出门,将门从外面关上,始终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她轻盈地跳下繁茂的大树,走在茂盛的草丛之中,这里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生长在一起,看起来十分美丽。


    看着看着心情好像就好了一些,新芽上次来这里是要和辜云翊去和离,根本无心欣赏这些。


    她伸手摸了摸花瓣,这些都是普通的花,既无灵识,也无开灵识的可能。


    花瓣在她手里显得极为娇嫩,稍稍一碰就万劫不复。


    现在树屋里的辜云翊就是这个状态。


    新芽抬起头看了看天色,不知不觉又是一个晚上了。


    日暮西斜,皎月升空,月光笼罩着静谧的树林,辜云翊甚至来不及在周围布下结界。


    新芽张开手指结印,用自己的灵力在周围升起屏障。


    屏障一点点闭合,在完成结界之后,任何东西接近这里她都会知道。


    她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再多的就没有了。


    屏障闭合,结界完成,那一瞬间,树屋里的辜云翊也有感应。


    虽然灵力被封印了,但灵识还在,还有通感。


    他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听到外面响起轰鸣的雷声。


    很快,雨水哗啦啦落下,他分不清那是真的下雨了,还是因为他的情绪实在太差,天气又一次受到了影响。


    雨下得那么突然,下得那么大,可他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眼睛干燥,寻常地睁着,甚至看不出任何潮湿和泛红来。


    空无一人的树屋里,痛苦不知要表演给谁看。


    他又真的会感觉到痛苦吗?


    镇天印的反噬痛入骨髓,那种被神圣之力所侵蚀的感觉,如同他是什么再世的邪魔,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妖物一般,丝丝入骨地想要将他吞噬。


    这种感觉其实并不陌生。


    以前他也有过这种感受。


    没有人真正了解他。


    他的师父对他有所保留,他的同门对他又敬又畏,他的“仰慕者”爱的是他的名头而不是他这个人。


    他没有朋友,他是宗门的武器,所有人都知道他很强,所有人都需要他很能打,但没有人问过他——你想不想打?


    他的价值在于“有用”,一旦他不再有用,他将一无所有。


    那样的感受与镇天印对他的排斥微妙得重合了。


    辜云翊缓缓闭上眼睛,高大的身子缓缓蜷缩成一团。


    缚丝缓缓出现在他身边,丝线自四面八方而来,如同蛛网一样将他完全捆缚包裹。


    他将自己勒得很紧,几乎窒息,好像这样才会感觉好受一些。


    新芽是唯一一个不是因为他的名头而靠近他的人。


    她甚至因为他的名号而拒绝过他。


    他想把她留在身边,又怕她知道真相后恨他。


    他不敢碰她,因为碰了就更放不开手,就更怕失去。


    他答应和离不是没有感情了,反而是因为感情太强烈了,强烈到了不敢再骗下去的程度。


    雨下得越来越大,辜云翊缓缓从床上爬起来,拉扯着那密集的丝线来到窗前,打开窗户朝外看。


    雨很大,从天到地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帘,远处的山峰被雨雾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如今凡人之躯,无法穿透雨雾看她还在不在,又或是已经走了多远。


    他只能伸出一只手,接住从屋檐上滴下来的水。


    水滴落在掌心里,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顺着手指的缝隙流下去,在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后坠落。


    他的手被雨水打湿了,变得更白了,白得像瓷器。


    雨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袖口湿了一小片,颜色从玄青变成深黑,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手腕的弧度。


    他收回手在衣袍上随意擦了一下,动作很随意,一点都不像一个剑君该有的样子。


    雨声很大,但他的呼吸声更轻,轻到听不见。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雨幕发呆,头发被风带起来的水汽打湿,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弯弯曲曲的,像被雨打蔫的草。


    他的脸上有水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滑下来,流过下颌,滴在衣领上。


    衣领湿了一片,贴在脖子上,露出喉结和锁骨的轮廓。


    他忽然侧了一下头,像是听到了什么。


    那个角度,雨水正好从他身后落下来,在他周围形成一圈模糊的光晕。


    新芽就在这个时候从另外一扇窗那里爬进来,生气地骂道:“好好的天突然就下雨了,真是神经病。”


    辜云翊有些反应不过来地望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新芽身上并无多少雨水。


    今时不同往日,舒女士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她现在也能避开雨水!


    但很遗憾,她不太擅长这个,所以支撑不了多久,还需要学习。


    在淋湿自己之前她爬回了树屋,瞪着窗前看雨的那个身影。


    他被无数的丝线拉扯,好像个提线木偶,表情略显呆滞,就更像是木偶了。


    就好像他的一举一动都不受自己的控制,全开拉扯线的人来操控。


    以前握着线的是天衡剑宗。


    那现在呢?


    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新芽缓缓走过去,每走一步就将缚丝的线强行收束一部分。


    最后她来到他面前,手里的线已经多到打结。


    新芽缓缓弯腰,靠近窗前的谪妄君,将一手的丝线随意一丢。


    她抬手扳住他的下巴,居高临下道:“真可怜啊,辜云翊。”


    辜云翊错愕地睁大眼睛,好像现在才确定她真的回来了,而不是他产生了心魔。


    新芽缓缓低头,在他唇上重重啃咬,将他的唇咬得鲜血淋漓。


    你看,现在对他做这样的事情,他根本反抗不了,只能被动承受。


    他什么都做不了。


    新芽用了点灵力,将他轻而易举地拖到床上,单膝跪在他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说道:“我要把你关起来,让你永远都恢复不了,让你做我的炉鼎。我想用你的时候就来找你,不用了就关起来,不让任何人见你,也不让你去往任何地方。”


    “你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是,活着唯一存在的意义就是取悦我——”


    “怎么样,怕不怕?”


    “现在还要我帮忙你吗——”


    她意味深长的问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搂住了腰。


    她一愣,跌在他胸口,听见他一声闷哼,嘴角沁出血来。


    他的呼吸都带着香甜馥郁的血腥味:“好。”


    他说:“我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066 给蛇做绝育


    新芽觉得自己很不对劲。


    她好像变态了。


    什么, 她终于被辜云翊传染,变成阴沉沉的女鬼了吗?!


    如果不是这样,她现在到底在干些什么?


    她不敢置信地看看自己的手,又低头望着被她捆缚起来的辜云翊。手无寸铁, 本命剑被她掌控着, 她手里缠绕着缚丝的剑丝, 用剑丝将他严严实实地桎梏在床榻上。


    他道袍松散, 发丝凌乱,眼神朦胧,浑身上下到处都是剑丝勒出来的血丝,若不勒得这么紧,就像是怕他会挣扎一样。


    新芽注意到她真的在将自己的宣言付诸行动。


    她一手握剑, 一手在他胸膛画下符文,符文还是辜云翊自己提供的, 说是画完了之后就可以彻底让他万劫不复, 一辈子做一个她能随意掌控的炉鼎。


    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都已经将符文画了一半了。


    她微微抿唇,指尖都是他的血。


    用他的血在他身上画符,红色的图腾占据他全部的胸膛, 一路蜿蜒到小腹, 顺着下腹那两道深深的沟壑一直向下。


    ……剑君的身材真是好。


    这几日他不修行也没有影响到紧绷状态的肌肉。


    新芽的指腹点在他的腹肌上,感受着他瞬间的痉挛。


    他的反应那样激烈,搞得她都有点心猿意马了。


    所以她本来是要做什么的?


    哦对了,是要把他废了,让他封存修为做个废人,专供她来采补。


    她会一点点吞噬他的修为,一日比一日强大,直到这天底下再也没有谪妄君, 只剩下她的名讳。


    想想就觉得很激动。


    恶念自心起,明明不是妖了,却好像比从前更像妖孽。


    新芽俯身用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呼吸近距离洒在他腰腹上,耳边响起辜云翊压抑不住地呻·吟。


    她的指腹再次落在他腹肌上,写下剩余的符文。


    符文越来越完整,他的力量就越来越朝向她。


    他没有骗人,这确实应该是他说的那种符文。


    可在快要完成的时候,新芽猛地闭了闭眼,迅速离开了他的身体。


    她快速跑出树屋,不敢回头一次。


    不能回头。


    回头搞不好又要继续了。


    她冲到林子里一处小湖边,二话不说跳进湖水里面,整个人没入湖水之中,好半晌才冷静下来。


    耳边不断响起辜云翊压抑的呻·吟,脑海中满是他白皙的肌肤上布满血色符文的样子,那实在太犯规太超过了,她会走火入魔越来越极端似乎可以理解?


    不,一点都不能理解。


    有问题。


    新芽用力抓住心口,在湖水中化为原形,迫入自己的灵府之中。


    她出现在一片静谧的佛寺里,那是净业寺的后山,是她初来乍到时生活多年的地方。


    她从开了灵识的菟丝花到化为人形,全都住在这个地方,灵府自然也是这个她最熟悉的地方。


    新芽在灵府里翻箱倒柜,四处搜寻,寻找一切不对劲的地方。


    但很奇怪,她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在哪呢……


    到底在哪里……


    新芽停下动作,安静地闭上眼。


    一段时间后,她猛地睁眼,抬手朝自己生长了十来年的墙头探去。


    红光闪烁的瞬间,她手里多了什么滑溜溜的东西。


    这是——


    “什么玩意?”


    她嫌恶地将手里的东西甩掉,白色的细长条蜷缩着摔在地上,不曾发出任何声音。


    是蛇。


    新芽讨厌冷血动物,更讨厌有鳞片的生物。


    她瞪大眼睛盯着那条蜷缩成团的白蛇,这要是看不出来他是谁,她真就白活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原来这就是枕流光面对辜云翊的时候还敢分神来找她的原因。


    原来他不是自负,不是脑子抽了,而是找退路呢。


    她虽然不是妖了,但也还不够纯粹,在他找她那会儿正是交界暧昧的时候。枕流光留了一道生机在她的梦境里,等辜云翊将他的肉身摧毁,他的神识便藏进了她的灵府。


    这天底下辜云翊唯一不可能伤害的人应该就是她了。


    哪怕新芽不这么认为,枕流光肯定这么想,否则他不会藏在她灵府之中。


    她之前那些恶劣的念头看来并非出自真心,只是受这只邪恶的白蛇蛊惑。


    他潜伏在她的神识里面,对她施加潜移默化的恶念,让她替他毁掉辜云翊。


    只要辜云翊没用了,他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卷土重来,甚至拿她当新的容器。


    “将一切全都推到吾身上,能让你心安理得一些吗?”


    蜷缩的白蛇身上闪过一道光,雾气散去之后,他变成了人的模样。


    白发金瞳的男人跌倒在地上,一身墨色的衣衫,妖冶非常。


    “若你全无半点邪念,吾又要从何处蛊惑你?”


    “一切都是你在真心所想,吾不过是让你看清你的内心罢了。”


    “不要抗拒你的内心所想,否认自己的心是懦夫的行为。”


    明明都虚弱成那个样子了,明明已经被抓出来了,还在那里“吾”来“吾”去。


    简直一直在挑衅她。


    不等枕流光下一句话出口,他已经被新芽扼住了咽喉,险些彻底打散。


    她在剧烈的头疼里停手,看见枕流光脸上露出嘲弄的笑意。


    他的模样苍白清瘦,似人非人。


    那双眉目极淡,雌雄莫辨,像一尊被遗忘在雪洞里的玉雕。


    通常来说他都是不笑不怒无悲无喜的状态。


    妖域的妖们常说流光君没有心,他只是一条蛇,冷血,盘踞在最高的地方俯视着下面的一切。


    而他露出笑意的时候,非但不能让人察觉到一点温暖,还会让人的血跟着他一起变冷,产生难以自控的某种欲念和恶意。


    新芽手心一烫,瞬间将他甩开。


    枕流光现在很虚弱,无力反抗她。


    但在她未曾发现他的这段时间里,他也将自己这一缕神魂与她深深绑定,她要杀了他绝不是三两下那么简单。


    需要从长计议。


    他跌倒在地,长发委地,脸颊上有若隐若现的银色鳞片。


    黑色的衣衫衬得他肤色越发苍白,这样脆弱的时刻依然如此危险,他无愧于原书大反派的称号。


    越是这样,新芽反而越是不服气。


    “我那若还算懦夫的行为,那你这样在我的灵府里苟且偷生,又算是什么行为?”


    新芽抬脚踩住他的身体,枕流光金色的眼瞳倏地射向她。


    暂时杀不了,但可以折磨不是吗?


    “藏头露尾的鼠辈?比懦夫还不如的垃圾?”新芽冷笑着说,“你甚至都没勇气从我身体里出去自己对付辜云翊。你还要用我的身体,用我的脸和声音去达成你的目的。”


    “辜云翊会不会变成废物我不知道,但你现在已经是个废物了。”


    她再次抓住他,但隔着衣物,并不触摸他的肌肤,也不去看他的眼睛。


    “你不会以为你还是妖王吧?”她讥诮道,“现在妖界已经不复存在了,以后若真还有什么妖王存在,也绝对不会是你了。”


    “要说谁能成为下一代妖王,我觉得我就特别合适。”


    新芽斜着眼睛龇牙一笑,能感觉到枕流光细细密密地盯着她。


    “我若做妖王,你就是我的第一个妖奴。”


    她掐着他,用力掐进去。


    指甲陷入他的皮肉,血顺着黑衣渗出来,根本看不清楚。


    “我要怎么使用我的妖奴才好呢?”新芽喃喃说道,“既然你说我之前冒出来那些念头是我自身的,不是你蛊惑而来的,那我就先在你身上试验一下,看看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枕流光被再次踩在脚下,按在地上,满头白色散下来垂到腰际,像一匹雪色的绸缎。


    他很少有情绪。


    不是克制,是天生就没有。


    蛇不需要情绪,蛇只需要等待和捕猎。


    他对万妖的臣服既不享受也不厌恶,他做妖王只是因为做妖王最省事,而扩张势力是因为捕猎的本能,时刻想要更多。


    不过他有好奇。


    好奇是一种冷的东西,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下缓慢流动的水。


    他对此刻的新芽产生了好奇。


    她想干什么。


    她真不知道他没有说谎吗。


    枕流光静静望着她越来越近,看着她粉色的绣鞋踩在他的身躯上,五指并拢用力践踏他。


    而后一巴掌猛地扇过来,他被打得侧过脸去,苍白的脸上很快浮现红肿的指印。


    “谁准你这样看着主人。”


    “以后不准再在我面前自称‘吾’,妖奴没有那种资格。”


    他被她打得吐出一口血来,金瞳静静望着她灵府的地面,并不陌生此地是哪里。


    他对妖族有读心术。


    虽然现在在她身上不那么好用了,但还是有一些。


    她进来之后心底对他的猜想,此刻脑海中想要对他做的那些事,他都能听见。


    她的灵府是净业寺。


    净业寺是天下至强佛修所在之处。


    ……他真是很好奇。


    她到底是什么人。


    到底有什么魔力。


    辜云翊的剑为她出鞘。


    净业寺的法师为她破戒。


    九霄兰氏眼高于顶的鹤归君为他丢尽脸面。


    他突然特别想知道她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


    枕流光转过头去,努力寻找她的眼睛。


    可她很警惕,无论如何不与他对视。


    他听见她心里的声音——


    她不说话。


    但她在心里想:蛇有两根的话,那给蛇做绝育是不是就得切掉两根才行?


    什么。


    绝育?


    枕流光猛地睁大眼睛,前所未有地出现了好奇之外的情绪。


    “住——”


    无需他说什么住手,新芽很快就离开了灵府。


    她被人从水里捞了出来,不得不睁开眼睛面对现实里的一切。


    有人抓着她的手将她用力拉出来,她带着满身的潮湿回到岸上,不停地喘息着。


    好险。


    差点淹死在水里了。


    不知不觉在灵府停留太久,险些忘了出水。


    下次绝对不能在水里这么干了,她搞不好又是被影响到了才忘记自己身处何地——


    “你还有想有下次?”


    新芽一梗,抿唇望向说话的人。


    辜云翊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不难猜想。


    他一手握剑撑着虚弱的身躯,松散的领口甚至没来得及系好。


    白皙的胸膛和错落的血色符文若隐若现,他面覆浅淡金纹的脸定定对着她。


    “再厌恶我,也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他毕竟没有读心术。


    这可能是枕流光唯一比他多的技能。


    所以他不知道她不是寻死。


    他可能以为她是因为他想不开了。


    辜云翊沉默地坐在岸边的一块青石上。


    他始终凝视着她,她也看着他,她从来不会闪躲他的眼睛。


    他空着的手捻着指腹,指腹还残留着属于她的温度。


    还记得第一次与她牵手的时候,她说过他的手太冷。


    他的体温确实不高。


    剑修的体温都不怎么高。


    她牵他的手留下的那点热度在他指尖持续了很久。


    久到那天夜里躺下,他摸自己的手指仍然有一点点暖。


    她不知道那天晚上他把手放在枕头旁边,侧躺着看了很久。


    没有握拳,没有碰别的东西,就让它放在那里,像在等什么回来。


    “你厌倦从前的我。”辜云翊缓缓开合,几乎是平静地说,“现在也厌倦了此刻的我。”


    高高在上的谪妄君她讨厌。


    卑微顺服的这个她似乎也腻了。


    辜云翊阖了阖眼,半晌,他眼睫轻颤道:“你不想让我做你的炉鼎了吗?”


    “我对你来说,连这样的价值都被否定了吗?”


    “……”


    新芽张张嘴,浑身湿漉漉地坐在那里,有些发不出声音。


    辜云翊很快撑着剑走到她身前。


    他并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她到底是怎么了,很难不为此去想这一切与他有关。


    可其实从头到尾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是在她想做什么的时候,随便她对他任意妄为罢了。


    他又有什么可内疚和自我厌弃的呢?


    新芽看见他弯下腰来,用干净的手帕艰难地为她擦拭身上的湖水。


    “我现在没有修为。”他有些脆弱地低眉,嘶哑说道,“不能帮你用咒,只能如此。”


    他不能用一个法诀解决她的潮湿泥泞,只能用自己的手,用最原始的方法替她一点点擦干脸颊和长发。


    他做的很认真,这样的事情也并不难做,可他太虚弱了,这么做的时候也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她知道他的内伤有多重,几乎难以想象他是怎么走到这里,把她从水里拉出来的时候又到底在想些什么。


    新芽感受着带着他气息的手帕抚过脸颊。


    他在的时候,灵府里那个家伙又有些躁动,好像又开始蛊惑她对他做些什么。


    那条死蛇的问话也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


    “将一切全都推到吾身上,能让心安理得一些吗?”


    “若你全无半点念头,吾又要从何处蛊惑你?”


    是啊。


    若她真的没有半点那样的念头,别人又要从哪里知道怎么蛊惑她?


    新芽缓缓闭上眼。


    她将满身潮湿靠在他干燥的怀抱里。


    好难得啊。


    这个时候她居然觉得他的体温比她高了。


    那个宽阔的胸膛有些脱力,颤抖了一下,勉强没有摔倒。


    须臾之后,他的双臂将她环住,轻轻将她抱在怀里。


    新芽张开双臂穿过他的窄腰,一点点与他拥抱。


    辜云翊很快松开了支撑身体的缚丝,跌跌撞撞地与她抱在一起,将高大的身躯依靠在她的身上。


    这次她确定自己不是错觉。


    他真的很热。


    新芽忽的眨眼,迟疑着去感受他的脉搏——


    完了。


    他起高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067 “要吃了我


    辜云翊封印了全部修为, 现在是纯粹的凡人之体。


    凡人就会生病,会饿会累,会无能为力。


    习惯了无敌状态的人,很难想象他是如何接受自己此刻这个状态的。


    若将这样的事情放在新芽身上, 她可能宁可时时刻刻遭受反噬, 也不愿意做个废人。


    辜云翊是那样的性格, 她不觉得他就能好好接受这一切。


    但她确实没看出他对此的烦恼和抵触。


    他好像还很高兴。


    哪怕起了高热, 浑身无力躺着动不了,他还枕着她的肩头带着气音地笑了一下。


    “现在我可以让你感觉到暖了。”


    “……”


    新芽转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


    他长眸半阖,看不出眼神,但能看见嘴角清晰的笑意。


    那轻轻弯着唇此刻莹润非常,带着病态的嫣红。


    整张苍白的脸也因为高热而泛起绯色, 带着一些类似喝醉了的微醺。


    新芽缓缓眨眼,忍不住道:“说话就说话, 笑什么?”


    一直笑一直笑, 一直在那里勾引人,他难不成真要在她面前做个彻头彻尾的贱人?


    “你是病了,比起让我感觉到温暖, 我更担心你将病气过给我。”


    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故意说一些让人难堪的话,说完了时不时看他嘴角,看他什么时候将嘴角压下去,什么时候失去笑容。


    很多时候她觉得他或许也是有些执念。


    或是越得不到越想要的劣根性。


    当这样的执念被消耗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就会觉得无趣厌倦。


    但是没有。


    他始终嘴角噙笑,眼睛也缓缓睁大一些,静静看了她一会,凑过来亲了她一下。


    “你有灵气护体, 又不曾受什么伤,不会被过了病气。”


    新芽愣了愣,慢慢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了。


    她撑着他起来,将高大的谪妄君带回了树屋。


    树屋的床很大,鬼知道他准备的时候心里想着什么。


    新芽将他放在床榻上,随后取了芥子里的丹药,二话不说就往他嘴里塞。


    一边塞她一边想着很多事,好像只有思绪繁忙起来才不会想那些她不该想的。


    “你服了丹药好好休息,热度退了就赶紧疗伤,没事了我就得走了。”她念念有词:“我还要去给我大师兄发个传音,确保他现在安全没事,也给他报个平安。”


    水清音不要再找她才好,她这里结束了之后会自己回去的。


    如今外面风波不断,合欢宗的处境并不比妖王活着的时候好多少。


    除此之外还有枕流光的事。


    新芽快速解释:“我之前对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与我无关,都是被蛊惑的,妖王还没死透。”


    听到她前面那些话,辜云翊什么反应都没有。


    说到枕流光还没死透,他瞬间睁开了眼。


    新芽见他欲起身一探究竟,立刻把他按回去。


    “你放心,他只是留了一线生机在我灵府藏着,试图蛊惑我杀了你罢了。我已经发现了他,并且把他控制住了,等将他从我的灵府剥离出去,我就会杀了他。”


    新芽稳定说道:“我不是从前的我了,这点事情还是能做好的,你不用担心,好好养你的伤就是。”


    辜云翊看上去一点都不想好好养伤。


    他用一种明显的带有哀冷和压抑的眼神望着她,字字竭力道:“你怎么可以——”


    是在控诉吗?


    不,与其说是控诉,不如说是渴求。


    “你怎么能——怎么能说话不算话。”他竭力吐出这样几个字,“即便是受他蛊惑又如何。”


    “这天地下难道还有人比我更适合做你的炉鼎吗?”


    ……


    不是,这有什么好争的吗?


    低声些好不好,难道做她的炉鼎很光彩吗??


    新芽匪夷所思地望着他,垂下的指尖颤动几下,很想摸摸他的脸。


    好可怜啊。


    谪妄君那么高高在上的高岭之花居然也有这样的时刻,真是好可怜啊。


    新芽微微抿唇,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他滚烫的手缓缓抓住。


    “你又叫他师兄了。”


    他拧着眉,尽管脆弱得好像一推就碎,眉眼抬起的瞬间仍然给人非常危险的感觉。


    新芽想起他说过杀了水清音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的话,不由得笑了一声。


    “你还好意思说这个。”她弯起嘴角道,“上次就想说了,你不让我叫别人师兄,你难道没有叫别人师妹吗?”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他和温若笙出双入对的画面,新芽倏地站起来道:“州官可以放火,百姓却不能点灯吗?”


    “辜云翊,你适可而止吧。”


    “再这样下去就没意思了,也别装得那么可怜,你根本一点都不可怜。”


    他确实看起来好可怜啊。


    可新芽一点都不会可怜他。


    谁来可怜可怜无故穿书如履薄冰的她啊?


    她转身要走,手腕被后面的人抓住。


    他炙热的指腹捏着她腕间的脉搏,沙哑地说:“是我的错。”


    新芽眉目一动。


    “惩罚我。”他一字一顿道:“割舌剜心都可以。”


    新芽甩开他的手,回头说道:“我要你的舌头和心有什么用?”


    本来是一句冷漠的嫌恶,却好像正中他的下怀。


    谪妄君缓缓撑起身子,轻轻活动了一下肩颈,发出咔咔的声音,仿佛一具尸骨在调动躯体。


    他漆黑的双瞳专注地望着她,告诉她:“有用。”


    血色的唇缓缓开合,吐出充满诱惑力的字句:“我的血肉可以让你成为天下至尊。”


    “做不了炉鼎也可以。”他像是有了什么新奇地发现,如同一道美味佳肴那样看待自己,毫不在意地用剑割破掌心,鲜血瞬间流出来,馥郁的香气立刻夺走新芽的神思。


    “被你吃下去,成为你的一部分,这听上去也不错。”


    ……疯子。


    新芽瞬间就像螃蟹一样横着跑掉了,将树屋远远抛在身后。


    她想就这么一走了之,人已经来到了结界边缘。


    翻出传音符,她简单画了几笔给水清音,很快就得到了对面的回复。


    【一切安好,勿念】


    只有文字没有声音,内容也非常简短。


    新芽本意就是确定大师兄的安危,得了肯定的回复,哪怕简短一些也是很好的。


    她稍稍安心,抬脚打算走出结界,可步子还没迈出去,就又想到树屋里那个疯子现在是凡人状态。


    不行。


    就这么把他丢在这里,他应该会照之前所说的那么做。


    他会回到天衡剑宗去,昭告天下他们之间没关系了。而后天衡剑宗可能还会发现他与镇天印之间无法融合,继而担心她也知晓这个秘密,私下里对她出手。


    辜云翊说了刻有他名字的对牌会保护她,谁都伤害不了她,她如今也有自信可以对付玄衡真人之外的所有人。


    哪怕打不过也绝对可以逃脱。


    所以其实也没事。


    那她到底在“不行”什么?


    新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树屋里。


    辜云翊这次没有她之前看到的那么可怜了。


    他衣衫整齐,正襟危坐在床榻边。


    脸色依然不太好,但手中握剑,姿态肃然,无懈可击。


    若非周身仍然一点灵力都没有,面色还有些病态的嫣红,她都要以为他恢复如初了。


    新芽静静望着他,谪妄君微微扶正发冠,理了理垂在肩侧的乌发,周身上下无一处不从容。


    “回来了?”


    他抬眼望过来,看不出对她的去而复返持有怎样的看法,一切都平静如她对他的固有印象。


    “改变主意了吗?”辜云翊朝她抬起手,“要吃了我吗?”


    “……”错了,他并没有完全恢复到固有印象里。


    新芽眯了眯眼道:“你看起来好多了。”


    辜云翊平静回道:“是吗?如此,那很好。”


    他和缓地说:“既然你不喜欢我之前那副样子,那我便不会再是那个样子。”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完美的、没有温度的微笑:“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有觉得好一些么。”


    新芽呼吸都停了停。


    她皱起眉,特别困惑地问他:“我觉得好不好很重要吗?难道不是你的身体到底好不好才重要?”


    她往前走了几步,真的很难从他脸上神色里看出任何的伤痛来。


    一个人怎么可以反差那么大?


    她真的无法从他现在的模样里看出他的伤势情况。


    或许他真的好了呢?


    她想都不想按住他的肩膀,他好好地支撑着,没有任何跌倒的意思。


    新芽更迷惑了,干脆送了灵力进他体内,一眼便看见那千疮百孔的肉身。


    很好,他的伤势不但没有好转,还越来越差了。


    新芽迅速退出来,强忍着郁结的情绪称赞了一句:“君上真是好演技。”


    演技好到她怀疑自己,好到她分辨不清真相。


    辜云翊微微垂眼,日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合上时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怕吵醒谁:“嗯。”他应了一声说,“我很擅长这些。”


    新芽奇异地望着他。


    他不会真把这个当成称赞了吧?


    还骄傲上了?


    可细细听下来,他也不是骄傲。


    只是很认真陈述一个事实。


    “与其说擅长,不如说是本能。”他慢慢说道,“这可以让我变得和大家一样。即便仍有不同,也不会显得那么违和。”


    “……”什么……意思?


    新芽愣了一下。


    是希望自己足够平易近人,能跨越人与人的边界吗?


    可他从来都没有平易近人过。


    那他所谓的不违和、变得和大家一样,又是什么意思?


    新芽莫名的脊背发冷,她有意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离开了树屋。


    不能把他放在这里。


    这里虽然安静适合疗伤,可这里荒无人烟,别人要对他做什么也非常便利隐秘。


    要去人多的地方,最好找个人照顾,如今修界混乱,那就去凡界。


    新芽带着辜云翊一路赶往凡界,打定主意把他安置好了就走,绝对不再多留。


    她想着给他找个住处,再找个人照顾他,余下的他自己应该能处理好。


    他现在不太能赶路,她只要帮他把这个问题解决就行了。


    新芽面不改色地带他御剑,御的还是他的剑,他站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熟稔地操纵使用他的本命剑,就好像本人在被她使用一样。


    天色尚早,这是又一个白天了,他凝视着满身日光的她,觉得她闪耀得几乎有些刺眼。


    她在成长,在长大,在一日比一日不再需要他。


    从前他抗拒这样的事情发生,觉得她留在他身边,让他日日可以看见,哪儿都去不了,这才是最好的。


    现在看着这样的她,又觉得从前的他大错特错,她如今的模样才是最好的。


    可理智是这样想,独占欲仍旧在作祟,辜云翊缓缓垂眼,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紧绷。


    他的手抚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他受了伤,她为了他也无心修行,这里还是老样子。


    很奇妙。


    这里面都是他的东西。


    辜云翊闭着眼,脸颊在她颈间蹭了蹭,乌黑柔滑的发丝擦过她的肌肤,新芽腿一软,身子跟着颤抖了一下。


    她无声地加快御剑的速度,匆匆在凡间找了个还算繁华的镇子,挣开他的手臂从剑上下来,头也不回地直奔眼前的客栈。


    “一间上房。”


    她急促地对客栈老板说道。


    老板抬眼瞭了她一眼,懒散的神情骤然震了震。


    在看到她身后慢条斯理走来的辜云翊时,那神情更是难以置信。


    凡界哪里见过这等模样的人?


    只一眼便知道是修界来的。


    老板不敢马虎,马上安排一间上房。


    他扫了一眼新芽的身材,自作聪明地躬身道:“这位夫人、郎君,二位选咱们客栈真是慧眼识珠,老朽这里还有最好的一间上房,那是高床软枕,全镇上最舒适的!保证能让夫人安心养胎,睡得安稳!”


    “……”


    新芽的手本来正放在小腹上,在扫除刚才辜云翊摩挲留下的恼人触感。


    现在好了,被客栈老板这么一说,更像是孕妇在护着肚子了。


    新芽鼻子都气歪了,但不是气人家老板,是气辜云翊。


    她留下足够的房费,抬脚就往楼上走。


    辜云翊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一节一节台阶上稳定从容。


    新芽拉开他很远之后又想起什么,思索着都到这里了,马上要分开,那就送佛送到西。


    她转回身来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带着他一步步往上。


    “一会你休息,我去寻个人来照顾你,然后我就直接走了。”她面无表情道,“我就不来和你道别了。”


    他们明明并肩携手,一起来到没有其他修士的凡间。


    客栈老板将他们当做一对感情恩爱的夫妇,他也觉得他们本身就是这样。


    可她还是要走。


    辜云翊沉默地跟着她走到客房门前,她将房门推开,转头想与他说最后一句话,但他不想听。


    他在那之前比她先开口。


    “新芽。”他静静看着她,轻声问,“既有不断拒绝我的胆量,为何没有重新和我在一起的胆量?”


    新芽瞬间僵住。


    “还是恨我,对吗?”


    辜云翊顺着两人交握的手将她一点点拉入怀中,好好地抱住。


    他的手按在她后颈,轻柔地安抚。


    “我真的做错了。”他用手指替她梳理凌乱的发丝,“恨我就留在我身边日日折磨我,让我做一切你能让你不再恨的事情。”


    “哪怕是为了报复,用这样的方式和我在一起,也不能接受吗?”


    他低下头找寻她的眼睛,她闪躲着视线,把脸埋在他干净的道袍之中。


    于是辜云翊不再逼她对视,抱着她走进客栈,关上门,承诺她:“信我一次。”


    “就这一次。”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已送达~


    第68章 068 他在用这种


    天黑了。


    新芽手托腮坐在门边, 抬头看着凡间的月亮。


    关于那个“就这一次”的问题,最终还是没有一个明确的答复。


    倒不是她不想回复,而是辜云翊听不见了。


    他说完话就开始吐血,像是要把身体里全部的血都吐出来, 吓得新芽以为他真的要死了。


    她手忙脚乱地给他体内送入灵力, 希望可以让他舒服一点, 可灵力进入他体内的瞬间, 他就吐血吐得更厉害了。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都冒出了找天衡的人来看看的想法。


    好在辜云翊拦住了她,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没事。”他闪躲着不愿将血溅在她身上,目光落在她裙角的鞋面上, 皱着眉道,“我现在不能用修士的丹药, 也不可接触灵力, 一旦如此,镇天印便会再次苏醒。”


    所以是她之前塞给他那些丹药引起来的。


    新芽本意是帮他,却好心办了坏事。


    可他一路上面不改色的, 谁能看得出来他在忍耐?


    新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看辜云翊闭眼深呼吸,几个吐纳之后,他好像又好起来了。


    她张口想问问,却看见他突然蹲了下去。?


    做什么?


    她茫然地皱起眉,看见他蹲在她的脚边,用道袍的袖子帮她擦干净鞋面上的血。


    “……”


    谪妄君是天下第一的剑君。


    他这辈子都没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


    他从来不知道失败两个字怎么写。


    可他现在蹲在她身边,用最低下的姿态帮她擦鞋面上的血。


    他的动作很细心,很想把鞋面擦得完全干净。


    只是血印哪里那么好擦, 多少还是会留下痕迹。


    他似乎对此很不满意,试图从芥子找什么,可一动灵力,他就险些再次吐血,新芽看够了,一把将他拉起来。


    “你找什么?我给你找就行了。”


    她的语气充斥着不耐烦,态度从始至终都不好,可他一直都不在乎她是什么态度。


    好像只要她还在这里,还愿意和他说话,一切便都很好。


    ……算算以前还是夫妻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样子。


    每次她生气了发脾气他都会来哄她,任打任骂,安安静静。


    新芽眼眶发酸,抿着唇等他回应。


    辜云翊半晌才压下吐血的欲望,回眸说道:“要找双新鞋子给你换上。”


    他阖了阖眼,带着淡淡的自厌:“你的鞋被我弄脏了。”


    新芽忍不住浑身一凛。


    一点点小小的血印子而已。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值得如此小题大做吗?


    她沉默片刻,慢慢说:“不用了,我自己有得换,你芥子里又哪里会有女子的鞋,别找了。”


    她否认的问题到了他那里却是肯定的答案。


    “我当然有。”他毫不迟疑道,“你离开这些日子,我总会想起你。”


    “想你了就去给你买些东西。若遇见秘境,搜集来的宝物也都想留给你。”


    “芥子里有很多你的东西。”他用一种含蓄的、转折的方式表达,“芥子里都是你的东西。”


    ……想她了就会给她买东西。


    现在芥子里都是她的东西。


    也就是说,他一直很想她。


    他一直一直非常想念她。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想你了。


    新芽觉得很不妙。


    她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动摇。


    这让她恐惧厌烦,抗拒到极点。


    她匆忙地说了句“换个地方住”,一个人出去找了处僻静的院落。


    住在客栈有什么不好呢?


    还有人可以送水送饭。


    可她急需一个理由出来透透气,当时只想得到这一个。


    何必找什么理由。


    直接走就是了。


    他如今这样难不成还能拦着她吗?


    说到底还是怪她自己。


    新芽坐在门边,月色深了,辜云翊在她租下的院子里住下,一直在屋里自己调息疗伤。


    她就坐在门边守着,等了很长很长时间,不确定到底等的是什么。


    是等他好起来,还是等自己下定决心?


    过了没多久,她先等到了辜云翊。


    他不知何时结束了疗伤,缓缓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坐下了。


    凡间的夜空很漂亮,月儿圆满,繁星密布。


    很早的时候,她特别希望可以在生辰的时候与他一起喝杯酒,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靠着他的肩头看看夜色。


    一点微薄的愿望却非常难以实现。


    和离前夕那个生辰,说好了要回来的人迟到了,为的就是不想和她发生什么。


    新芽垂下眼,眼睫颤动,不语不动。


    既不和他说话,也没起身离开。


    不过辜云翊并不怎么为此庆幸。


    他能感觉到她的沮丧。


    她在难过。


    她坐在门边,膝盖并拢,双臂抱着膝盖,标准的防卫性坐姿。


    他看着她的侧脸,月亮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道窄窄的白线。


    她的嘴角是往下沉的,但眼睛不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生气委屈,像是某种被他亲手弄碎了又在自行愈合的东西。


    他的手指从广袖里探出来,搭在她身边,没有碰到她,只是搭在那里,如同枯枝自墙缝里探出来,不敢碰人,只是让那个人知道:我在这里。


    新芽的手放在膝盖上,离那只手很近,只要她动一下手指就能碰到他。


    她没有动,但和之前一样,她的手也没有收走,就那么放着。


    两只手之间隔着一寸的距离,那一寸像一扇半开的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凉的。


    不知道是冬日的寒风还是他指尖渗出来的凉意,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像叶子被风抖了一下。


    然后她主动打破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把他那只手抓住、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她的膝盖上。


    “你的高热退了。”


    她摆弄他的手,抚摸他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指,仿佛只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确认完了她就放开了他,站起身道:“我出去转转,你没了灵力,怕是需要些凡食来补充体力,在这里等我便是。”


    辜云翊安静地看着她走出院门。偏僻的院落不大,三间房,一口井,一棵歪脖子槐树。房是租的,家具是旧的,处处都透露着寒酸与破败,与天衡剑宗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但这里却是他活了几百年中,第一次让他觉得有归属感的地方。


    他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原地等她。


    不是没想过她可能这一走就会回来了,只是也没想到什么别的好办法。


    反噬再次汹涌袭来,他疼得全身骨头都在颤,冷汗从鬓角淌下来,面上仍然是平和的。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很擅长这些。


    他非常擅长让自己合群,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抹除体内最后的一点灵力,镇天印感受不到那异样的力量,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新芽说过,让他不要被镇天印控制。


    他答应了就会努力做到。


    虽然他自己也不太分得清这样做的结果究竟是好是坏。


    他始终坐在刚才的位置,等着一个可能不会回来的人。


    黑暗慢慢将笼罩他,月亮被乌云遮住,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在黑暗里攥紧了手,指甲嵌进掌心里,痛感让他确认刚才那一瞬间——她翻过他的手掌,轻轻抚摸他的手指——这样的事是真的发生过。


    他不知道那是原谅还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他只知道她可能动摇了。


    辜云翊觉得自己该为此高兴。


    因为他重新有了希望。


    可他也看得出来,她很讨厌自己那点动摇。


    他看到她恨自己的样子,像看到有人用自己的伤去包别人的伤口,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多。


    想来想去不如还是面对现实。


    先看看她会不会再回来。


    她是会为了这点动摇一走了之,还是,真的肯再信他一次?


    辜云翊抬起眼,身上玄青色的道袍本来就接近黑色,夜幕低垂,他不点灯,就这么坐着,整个人都融入了夜色之中。


    新芽走出院子一段距离,才意识到自己这个时辰出来是找不到吃食的。


    凡人入睡很早,这个时辰还没关门的只有烟花柳巷了。


    她停在路上顿了顿,打算找块菜地寻些食材,自己回去炒个菜煮个粥。


    留点灵石给农家,也不算是偷窃。


    比起想了很多的辜云翊,她现在已经非常平静了。


    没什么可纠结的,纠结那些多没意思?


    有什么感受都是正常的,本来就是她从前很喜欢的人,后面虽然不要了,可他长成那个样子,始终追着她不放,她扛不住也很正常啊。


    人之常情罢了,不必羞耻,坦然面对便是。


    至于最后怎么选择,就等到了那个时候再说好了。


    现在不想走那就留下,想亲近他那就亲近他。


    得不到才容易耿耿于怀,得到了玩腻了,可能反而没趣味了。


    她完全可以保持模糊的态度,谁说非得给一个确定的结果了?


    这也算是师从他本人,如今把这种态度用在他身上,他应该也能接受才对。


    新芽轻轻松松地走在夜色里,发丝随着夜风飘摇,面上才出现几分带着恶意的笑。


    突然,她神色一凛,迅速朝一个方向望去。


    她警惕地拧眉,等着看那里到底是谁在跟着她,待清晰分辨对方的面容,她眉头瞬间皱得更紧。


    夜色之下,白衣的法师安静站在那里,像是广寒仙子落入了凡间。


    是一叶。


    他怎么会在这里?


    凡间难道有什么——


    “阿弥陀佛。”


    远远的,法师念了一句法号,稍稍走近一些,但仍旧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贫僧来此,是有些东西要交给檀越。”


    贫僧。


    檀越。


    自称和称呼都变了,法师秀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


    新芽看在眼里,缓缓开口问:“还有东西要交给我么?”


    听到她和他说话,一叶的眉梢微微抽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温和说道:“是。从前答应要帮檀越疗伤,总是差一些火候,未免有些食言。所以今日还是跟过来了,多有打扰,还请见谅。”


    新芽顿了一下问:“还差些火候?不对吧?你之前不是帮我去天衡求了药。”


    “天衡给的药并未完全有效,檀越应当可以感觉到。”


    那确实。


    她还是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怎么就跟着辜云翊走了,又到底是怎么失去记忆的。


    原来是天衡的药还不够有效么?


    新芽眼皮一跳,想起院子里等着她的人以及自己刚刚想开的事情,免不得矛盾。


    “这是明心丹。”


    一叶朝她伸出手,白皙的掌心里躺着朴素的木盒,盒子打开着,里面有颗丹药。


    “服下明心丹便可全部恢复。”他轻声说着,“如此,你我之间的缘分也算彻底了结。”


    彻底了结。


    这四个字还真是——


    【兰阶,这是我剃度之前的名字。等我回来的时候,便用这个名字唤我吧。】


    真是和上次分开时他的态度截然相反啊。


    新芽一时没有动,一叶也没动,更没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


    两人对峙许久,天都快亮了的时候,新芽终于有了动作。


    她抬起手接过木盒,客气地说:“多谢住持大师。”


    一叶慢慢收回手,指腹缩进袖中,弯腰念了句佛号。


    她听着他口口声声的阿弥陀佛,听得十分厌烦。


    “若无其他事我就先走了。”她主动道别,对方也没有留她的意思。


    两人就此分开,待新芽走出很远,忽听远远一声:“新芽。”


    她脚步停下,但并未回头。


    “对不起。”


    “……”


    “师父陨落了。”那个声音在说,“他感应到天道,做了一次占卜,占卜的结果将他反噬得天人五衰,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快死了。”


    话点到为止,新芽已经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窥素大师窥视天道,因反噬之力而陨落,陨落前等到了弟子,将一切托付给了他。


    而他接受了。


    原书里不记得窥素大师陨落得这么早。


    所谓的天道感应是什么?


    占卜带来的反噬究竟怎么回事?


    稍微让人有点在意。


    不是介意此事带给一叶的后果,只是隐隐觉得有可怕的事要发生,骇得她脊背发凉,不寒而栗。


    这可真不是什么好的直觉。


    “不用对不起。”新芽扫开心绪,转过头道,“本来也没什么,何必说什么对不起?”她温声说,“我并未等你,你不要介怀,也不用道歉。我们之间早就不存在什么亏欠。”


    不存在亏欠吗。


    她最后是这样的态度。


    若她生气,怪他怨他,他可能还会感觉好一些。


    现在这样,反倒是让心如止水的一叶眼睫颤动,难以平静。


    半晌,他说出叫住她的真实目的:“妖王虽然死了,但天下并未太平。”


    新芽眼神一变。


    “师父占卜的预言我还未曾告知其他人。”一叶一字一顿道,“此事事关重大,我需要斟酌思虑,择选恰当的时机公布。”


    “好了,说到这里就可以了,我等着大家都知道的时候再知道就行。”


    新芽敏锐地察觉到不对,马上想跑,可来不及了。


    “你必须先知道。”


    一叶难得强硬,那份特别让新芽不得不走驻足。


    “这世道现今瞧着一切安好,但空前的浩劫即将降世,万年难遇的魔星会带来无边的灾厄——你要小心。”他清晰地凝视她,用一种意有所指的语气道,“你千万要小心。”


    为什么是她要小心?


    魔星带来灾厄,大家都要小心才对吧?


    特别告诉她这一点是什么意思?


    二代妖王已经“死”了,难不成魔尊有了新的机缘,会成为比一代妖王还要可怕的存在?


    新芽静静望着一叶,一叶却言尽于此。


    他转身离开,走得果断干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新芽攥着手里的明心丹,心事重重地回到租的院子。


    她站在门边,透过半开的门望进去,看见辜云翊仍然坐在她离开之前那个位置,姿态不曾有任何变化,连眼神的角度都没有改变过。


    他始终定定看着前方,连眨眼都不会,简直不像个活人。


    【空前的浩劫即将降世,万年难遇的魔星会带来无边的灾厄】


    新芽对上那双黑得有些诡异的眼睛,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069 她终于知道


    一叶和新芽分开, 便马不停蹄地去追净业寺回程的同门。


    他专心赶路,披星戴月,不敢有一丝懈怠。


    只要有那么一点,他可能就会忍不住去找她。


    他走得那么干脆果断, 看似好像全都放下了, 再无什么念头, 可说来说去, 更像是再不走就要控制不住自己。


    他不能再说更多。


    药送到了,提醒的义务尽到了,就该到此为止了。


    他已经没有跟她说更多的资格。


    找到师叔和同门的时候,他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心底却仿佛松了口气。


    他注意到师叔的神色, 对方见他好端端回来,也跟着松了口气。


    “住持。”


    同门一一行礼, 一叶缓缓点头, 温声说道:“回去吧。”


    是的。


    回去吧。


    别再想了。


    回不了头了。


    从答应师父留下来开始,他就已经无法回头了。


    师父对他恩重如山,少时他在兰氏地位尴尬, 处境极差, 若非师父前来将他带走,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好好长大成人。


    师父说他与佛有缘,与他有一脉同传的天道感应,他在扶乩时发现了他,便来这里请求他成为他的弟子。


    净业寺的住持需要这种关乎大道临世的感应,一代传一代。


    到了窥素大师这一代,注定要传给一叶。


    他曾经想过什么都不管了。


    恩情不管了,职责不要了, 他什么都可以放弃。


    可他没想到回来看见的是师父天人五衰的样子。


    他强撑着看见他回来,将占卜到的内容告诉他,并把天下苍生的安危托付给他。


    关于他违背戒律的事情,师父一字未提,没有任何责怪他的意思。


    他只握着他的手,希望他至少在天下太平之前坚守好这一份传承。


    那言辞之间似乎意味着,待一切完成,他还是可以去追寻自己想要的。


    可等到那个时候还有什么用呢?


    凭什么让她等呢?


    他想给她的,始终是不管遇见什么都坚定选择她的人。


    而不是一个权衡利弊之后,再一次选择放下她的人。


    他已经没有资格了。


    没有机会了。


    “住持?”


    惊呼声在耳边响起,一叶险些从法器上跌下去,他勉强撑住身子,笑着望向身侧:“没事。”


    没事。


    他真的没事。


    也希望她千万不要有事。


    希望一切都是他猜错了,师父那不算完整的预言里提到的灭世魔星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在与她天各一方的地方,好好地保护她。


    凡间院落里的新芽此刻确实觉得自己需要一些保护。


    她不断告诉自己别乱想,一叶绝对不是暗示她辜云翊就是那个魔星的意思。


    这怎么可能呢?天下第一的剑君,无所不能的救世主,天衡剑宗的旗帜,多少人为了他而勇敢面对邪祟,这样的存在怎么可能是魔星?


    她肯定只是恰好在想这些的时候看见了他,所以才离谱地产生了这样的联想。


    可是。


    可是——


    她无端地想到了镇天印。


    人人皆知镇天印是神器,是圣物,可那东西在反噬他。


    她之前觉得是镇天印埋在归墟太久,被魔化了。


    现在也仍然是这样想。


    不管怎么说都绝对不可能是辜云翊。


    原书里直到结尾,他都是人们心目中无可指摘的大英雄。


    可想想看,舒新芽,原书里面镇天印并没有被挖出来。


    它没有进入过辜云翊的身体。


    如果镇天印真的被魔化了,那它就真的可能会反噬成功,让辜云翊变成所谓的魔星。


    所以他真的有可能就是那个魔星。


    新芽感觉自己的身子在动。


    她飞快地跑到了辜云翊的身前,双手按在他肩上,看着他逐渐清醒的眼神。


    在看见她回来的那一刻,他好像找回了作为人的模样,视线重新有了焦距,空洞的眼底泛起波光粼粼的涟漪。


    他嘴唇动了动想跟她说什么,但她比他更快。


    “你绝对不能被镇天印控制。”她有些激动地要求着,“答应我,绝对不能被它控制。”


    辜云翊愣了愣,好半晌才开口说:“……好。我知道了。”


    他答应了。


    就和上次一样。


    可新芽也捕捉到了他和上次一样的古怪。


    她两次提到这件事,他的反应都很奇怪。


    新芽心里有些不安,辜云翊将她压在他肩上的手拿下来握住,宽大的手掌将她完全包裹,人被他拉过去坐在他腿上。


    新芽迟钝地垂眸,看见自己被他用抱孩子的姿势抱在怀里。


    这处院落实在有些寒酸,屋前的门十分狭窄,她坐在门槛上看着还好,他坐在这里就有些逼仄窘迫。


    高大的剑君将她安安稳稳地抱着,手掌不断在她脊背上轻轻抚摸,奇妙而快速地缓解了她的恐惧。


    “别怕。”他很有力量道,“我答应你,不会有事的。”


    新芽情不自禁地抱住他的脖颈。


    他侧脸贴在她胸前,没问她这次回来了还走不走。


    也没非要她给出一个是否原谅他的答案。


    月色正好,他只想这样抱着她,感受着她的回应,听着她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他调整自己的心跳,让他与她步调一致。


    疲倦的身体在精神放松之后开始变得无力,他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新芽感觉到他居然睡着时也很惊讶。


    她摸摸他的耳朵摸摸他的喉结,确定他是真的睡得很沉之后,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声里有些愕然,也有点无奈,笑完了她就把他连抱带拖地带回了屋里。


    找这间院子的时候压根没想过自己也会留下,所以屋里只有一张床。


    床对于谪妄君的身高来说有些小了,但还是可以将就一晚,等明日再去打一张新的。


    她安排着明天的活计,好好给辜云翊盖上被子,而后起身来到中堂。


    帷幔半开着,从这里可以看见他安静的睡颜。


    睡着的谪妄君有种岁月沉淀的静美。


    新芽坐在椅子上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取出了袖子里藏着的丹药。


    她看看丹药,又看看床榻上昏睡的人。


    他毫无防备的样子。


    若她现在动手他绝对会死。


    她当然不会那么做。


    她只是——


    只是忽然想到了自己一直逃避不敢细想的那些事。


    关于辜云翊之前每日给她喝的药。


    关于她到底为什么会失去记忆。


    她始终好奇这些,可又不敢真的弄明白,怕后果自己无法承担。


    现在机会再次摆在了面前。


    新芽盯着明心丹许久,久到天都快亮了,她闭了闭眼,一鼓作气地将丹药吞了下去。


    吃吧。


    既然要做选择,那就还是把一切搞清楚。


    毕竟她已经错不起第二次了。


    灵府里响起一个虚弱的嘲笑声,新芽判断出那是该死的蛇蛇发出来的。


    这家伙仗着她还没时间把他剥离出来,居然还敢在那里嘲笑她。


    新芽想给枕流光一点颜色看看,可药效来得比她的行动快。


    她很快趴在桌上失去意识。


    同一时间,那属于过去的,被始终封存的关键记忆,彻底给了她一点颜色看。


    她找到了自己失去记忆的原因。


    她找到了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她看见自己坐在一片漂亮的湖边,身上很疼,到处都是伤口。


    她迷茫地抬起头,看见居高临下的谪妄君站在旁边,一手握剑,一手拿着一颗丹药。


    “你回来了。”


    这次轮到她来对他说这句话。


    剑君衣袂翩跹,仿佛时刻会羽化登仙。


    他朝她伸出手,徐徐说着:“疗伤的丹药,我帮你找到了。”


    “吃吧。”他幽幽说着,“服下你就会好了。”


    记忆里的新芽不疑有他,立刻接过来吞下去。


    “多谢君上——”


    笑吟吟的话戛然而止。


    她看见自己瞬间身子一软倒下,辜云翊及时伸手将她扶住,轻轻揽在怀里。


    他嘴角泛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说是笑又不太像,可若说是别的她又形容不出来。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那个神情让她无比恐惧。


    画面飞快变换,很快她又看见了自己第一次被他所救,从洞窟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她衣衫狼狈,遍体鳞伤,但确实是得救了。


    她攥着谪妄君高抬贵手后留下的那颗仙丹,实在舍不得吃。


    她当然听过辜云翊的名字。


    整个修真界没有人没听过这个名字。


    就算不说修界,穿书之前她也知道这个人。


    他是绝对可靠的,他给的东西肯定是好的,她不怀疑,只是舍不得吃。


    她身无长物,离开净业寺时匆匆忙忙,到现在才明白外面到底是个怎样的世界。


    书本里的剧情不要命地挤进她的大脑,她头疼欲裂,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在修界求生。


    这是个妖孽人人喊打的地方。


    她作为妖族,要么去跟着妖王混,去做个反派,要么就是等着被路过的修士杀了。


    这颗丹药很珍贵,现在她还有口气,不如留着等下次濒死的时候吃。


    真是该死,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是穿书,简直一点防备都没有。


    要怎么办?怎么办?


    她在逃命的路上无数次想到这个问题。


    她躲在树洞里,躲在山石的缝隙里,努力隐藏气息躲避路过的修士和同族。


    她太弱小了,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可以要她的小命,她只能东躲西藏如履薄冰地度日。


    但命运总是爱给她开玩笑,她躲过了那么多修士,躲过了数次死斗,却没躲过最大的那次——她的藏身之处正好赶上了谪妄君降妖。


    妖王的心腹被追到此处,与谪妄君正面对上,蓬勃的剑意将逃窜的妖王心腹秒杀,新芽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波及。


    她在关键时刻吞下了谪妄君之前给的那颗仙丹,感觉到自己将死的脆弱躯壳一点点重燃生机。


    下一秒,大树被一剑劈开,长发高绾、一身玄青道袍的剑君站在外面,偏头看着寄生在树千里的她。


    她是原形状态,菟丝花丝丝缕缕的本体像极了缚丝的剑丝。


    大约是因为这个,他伸手将残破不堪的她从树千里解救了出来。


    普通的树养分根本不够她汲取的,她又不敢也不愿意伤人,靠着这点微薄的力量别说修炼了,之前的伤势甚至都还没好。


    若不是这颗仙丹吊着她一口气,她早就回归大自然了。


    她不敢说话也不敢乱动,小小的身躯在他掌心颤抖。


    “是你。”


    她听见他这么说了一句,而后竖起手掌:“缠上去。”


    她当时根本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只是本体停止了颤抖。


    很快谪妄君对她说:“到我的手腕上,不要让人看见你。”


    “……”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又一次放过了她。


    但她那个时候心里只想着,男主真是天下第一大好人!


    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他的忠实粉丝!


    要是能活下去,不管怎么报恩她都愿意!


    她对他充满了感激,但绝无不该有的遐想。她很老实地知道自己这身份有问题,不靠近他才是对的。所以哪怕愿意报恩,她也一直想着要远离他。


    后来的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走。


    她越是想躲,就越容易撞见他;


    他越是冷淡,就越容易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新芽渐渐发现,这个世人眼中的大英雄其实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完美。


    他很孤独。那些为他而来的人,没有一个是真正为他。他们为他的名望而来,为他的剑道而来,为他的地位而来。


    没有人陪他赴险,这肯定不是他不允许,他甚至都带着她这个小挂件去了,可那些同门也好同道也罢,他们都躲得远远的,等他解决一切之后再过来。


    这不是他不允许他们跟着,是他们自己不敢也不愿跟着。


    他们会害怕。


    可没人问过他会不会害怕。


    新芽也不敢问这些。


    这不关她一个小妖的事。


    她只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走,以及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帮点小忙。


    大部分时间他是不需要帮忙的,他总能很快结束战斗,但这代价是他不计后果地受伤。


    那时候的辜云翊对敌颇有些只进攻不防守。


    谁对他做什么都无所谓,他只需要直击要害。


    至于受伤,没关系,事后服药疗伤就行了。


    他似乎没有痛觉,新芽一次都没见过他为这些伤势皱眉。


    可她是个小妖,跟着他混口饭吃,不知道何年何月可以脱身,脱身之后又要去哪里。


    思来想去,她会主动帮他解决一点皮肉伤。


    她也不现身,那太暧昧了,她怕剧情真的发生,自己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念头,所以每次都是用本体。


    将身子缓缓延长,细细的藤蔓将他的伤势包裹起来,一点点吐露微薄的灵力替他修复伤口。


    这就算是报恩了。


    多谢剑君不杀之恩。


    多谢剑君多次救命之恩。


    所以剑君什么时候能放她走?


    谪妄君并不回应她什么。


    但他每次都会安安静静地盘膝坐下,等着她做完这一切再去别的地方。


    这就好像一种默契。


    她好像被他当成了什么宠物。


    或许是觉得她好玩?


    又或是觉得她和缚丝处得来?


    她偶尔也会在他身上碰到缚丝的剑丝。


    一妖一剑绕得他满身都是,她猜测他很喜欢这样被束缚桎梏的感觉。


    有点自虐的凌辱感是怎么回事。


    跟着他的时间长了,新芽的心态逐渐发生变化。


    她被浓重的不安席卷,怕自己神志不清做出错事,也怕继续下去早晚被发现。


    更怕他腻了这样的宠物之后又对她起了杀心。


    他们其实根本不交流,他见她人形的次数都特别少。


    她不觉得他们会有什么深厚的人宠感情,理智告诉她得尽快分割,她也确实那么做了。


    但在她鼓起勇气提起要走这件事的时候,她突然听见他罕见地主动和她说话。


    “你的气息很特别。”


    他的声音很轻,很好听,清泉流水,丝丝缕缕地淌进她的心底。


    “除了你的花香,还有些檀香?”


    他说得可真准。


    新芽结结巴巴地说:“我是在庙里化形的。”


    辜云翊没再说什么。


    但从那天起,他开始主动找她。


    他时不时和她说话,每次她想提出离开,他都好像先知一样比她更早开口。


    那个时候的新芽不知道,还真以为是巧合。


    现在的新芽看着记忆,分明能看出来那是他的剑心在作祟。


    他确实知道她每次都想要走。


    他不但装作不知道,还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带着她一起回了天衡剑宗。


    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在藏经阁待了数日,又在后山药田里住了几日。


    之后他便开始闭关,这个时候他倒是没带着她,甚至还主动让她走了。


    他走到山脚下,告诉她他要闭关,大约半年可以出关。


    这段时间她可以在附近随意行动,天衡周围很安全,不会有妖孽伤她。


    他在她身上施了法术,修士也不会发现她。


    她懵懵懂懂地被他放在一棵开了灵识的古树上,听他嘱咐她“好好玩”。


    “……”


    她以为到此为止了。


    以为这就是分别了。


    那时她几乎还有点失落,在天衡山脚下盘旋了一阵子之后,不顾古树的阻拦跑掉了。


    然后就是记忆最开始的那段画面。


    她被辜云翊找到了。


    在她试图修炼,与妖对峙受伤的时候,消失了半年的剑君准时出现。


    他替她解决了敌人,还再次带来了仙丹。


    吃过一次仙丹的新芽完全不会怀疑他。


    她老老实实地把药吃了。


    吃了还想和他寒暄几句,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离开,感谢他又一次出手相救。


    可惜她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她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她就听见他叫她:“师妹醒了?”


    新芽一身冷汗地从“梦”里惊醒。


    她紧张地从椅子上坐起来,仔细分辨周围,确定这里不是湖边,只是她在凡间寻得那处院落。


    身后有些人靠近,肩膀搭上冰冷的手,和“梦”里一样的声音在背后轻柔地说:“天亮了,你醒了?”


    新芽猛地转头,辜云翊苍白俊美的脸映入眼帘。


    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略带观察意味的笑。


    和梦里她睁开眼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新芽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作者有话说:


    下降头的人早就下过一次降头了【滑稽】


    第70章 070 他的爱是掠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 天已经亮了。


    是该亮了,出去折腾了一番,还大梦初醒,时间是不等人的, 天怎么会还不亮呢?


    天亮了, 新芽却有些不敢醒来。


    她错愕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他什么都知道。


    从一开始他就什么都知道。


    是他给她吃了药, 吃了药之后她再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像只雏鸟一样对他毫无保留地信任、依赖,跟着他去往天衡剑宗,做他的师妹,甚至在他的引导之下嫁给了她。


    是的,引导。


    若不知前情, 她还会觉得他是被动的。


    知道了前因后果,她就发现哪怕她在那之前确实对他产生了一点想法, 却还保存着理智, 没有到要发生什么的地步。


    是他在她失去记忆后,将那份理智的感情放纵到无限大。


    她早就该想到了,辜云翊那种人怎么会分不清男女界限, 与她那般无障碍地亲近, 甚至教她怎么穿衣?


    一切都是他早有预谋。


    他在藏经阁找了那么多天的古籍,在天衡的药田养了数日的药材,就是等着闭关半年研制出那颗能达到目的的药。


    可是太荒谬了。


    这样的事实实在太荒谬了。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虽然不短,但她大部分时候都是本体的状态。


    她始终缠绕在他身上,与他肌肤相贴是真的,可两人完全不是一族也是真的。


    他能对一串菟丝花产生什么想法呢?


    他甚至都不怎么和她说话。


    她还告诉过他自己的来处,他甚至还知道她和净业寺某个法师有些瓜葛。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新芽突然想不下去了。


    辜云翊走近了。


    他出去过了,身上还带着外面露水的凉气。


    他从她脸上观察出不太想见的神色, 从困惑到确认,到某种更深的东西。


    那一直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了。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都不开口,仿佛这样就不会吵醒某个噩梦。


    辜云翊站在她面前,身后是院子的光。


    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门槛外面。


    惊悚又恐怖。


    半晌,新芽主动打破了沉默的僵凝。


    “……你让我吃的药。”她用沙哑的,试图找补的语气说,“你那时候让我吃的到底是什么药?”


    她希冀着得到一个解释。


    一个可以粉饰太平的解释。


    她的手紧紧按在桌面上,指甲深深地陷入里面,木屑塞满了指缝,带起丝丝缕缕的痛感。


    痛是好的。


    痛可以让人保持清醒。


    辜云翊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她面前,表情始终没什么变换。


    半晌,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他嘴唇动了动,手指也跟着动了一下,指尖轻轻捻了一下袖口,然后他开口了。


    “你想起来了。”他拖长的声线慢慢道,“你还是想起来了。昨夜我睡着的时候有人来见你了?”


    他偏头感受了一下,半阖着眼道:“是净业寺那个和尚。”


    “看来他发现天衡给他的药引有问题了。”


    “……别说了。”新芽仓促地阻止他。


    他现在说这些话,哪怕没明着给出答案,也侧面印证了她想起来的一切。


    是他。


    都是他做的。


    是他让她失去记忆,然后骗她她是温若笙。


    她根本没有走错路,全都是他做的。


    新芽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但她其实并不怎么意外。


    冥冥之中她有着某种预感,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


    她抗拒他继续说下去,勉强得支撑着从容的姿态。


    可惜辜云翊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也不打算再沉默了。


    反正她已经知道了。


    既然她已经知道了。


    那就这样吧。


    他也不想再隐瞒和伪装下去了。


    “我爱你。”他非常突兀地在这个时候又说起这三个字,迎着新芽错愕的神色,语气平常地好像在谈论天气一样,“我想时刻带着你,天长日久地在一起。但你想走。”


    除此之外他还发现了另外一件事。


    她和净业寺的人牵扯不清,心里始终有别人,对他好像没有那种感情。


    她对他好,和他说话,为他解闷,在他受伤的时候笨手笨脚地替他包扎——可那不是喜欢。


    那是一种悲悯和讨好。


    他要的不是悲悯和讨好。


    他想和她建立深刻的关系。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他本来想杀了她的。


    妖孽都该死,这是从小到大天衡剑宗教给他的东西。


    但那日漆黑的洞窟里面,他借着剑光看见衣衫破碎狼狈不堪的花妖。她半人形态,身上布满了丝丝缕缕的藤蔓,妖冶的眼睛里满是恐惧绝望。


    辜云翊见过很多妖。


    妖孽生得五花八门,有的难看有的好看。


    难看的他见过,好看的他也见过。


    他对人或妖的外貌没有任何审美概念,他们在他心目中都只是匆匆流逝的生命,要不了多久就再也看不见了,他甚至不愿意记住他们。


    可她不一样。


    她为了反抗,将脆弱的花枝缠得到处都是,看起来长牙五爪,非常强势,其实脆弱得一碰就碎。


    她被那么多丑陋的妖族围绕,他们狞笑着贪婪地接近她啃噬她,他远远就感觉到冲天的妖气,走进来杀了外围的那些妖孽之后,就看见她颤颤巍巍的花枝。


    她还在垂死挣扎。


    甚至还想着用花枝探向他。


    她的花枝像是缚丝的剑丝,他一时停顿,就没有了杀意。


    现在想来,或许第一眼见她的时候感觉就不一样了。


    根本不是因为缚丝或是什么别的。


    不一样的人,第一眼见到就不一样。


    那颤颤巍巍的花枝若是真的缠在他身上,应该比缚丝带来的桎梏感更刺激。


    辜云翊想着想着就笑了一下。


    他时时刻刻把她带在身边,南征北战都带着她,与她形影不离,日夜相伴。


    可他的剑心感受着她的气息,知道她时刻都想走。


    他盘膝打坐一整晚,为一个念头想了很久。


    他想:如果我让她忘掉一切呢?


    这个念头像毒草一样疯长。


    他查遍了天衡剑宗的藏书阁,找到了一种古法炼制的丹药,服下后可抹去特定记忆。


    他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用自己一半的精血和修为炼制了这枚丹药。


    然后他找到了新芽。


    她把药吃了,没有怀疑。


    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任何破绽。


    她晕过去的时候辜云翊接住了她,轻柔地将她抱在怀里,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从今以后。”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你只认识我。”


    新芽醒来后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净业寺,不记得某个和尚,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一个人在修真界流浪。


    她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认知:她是辜云翊寻找多年的恩人之女,是他的小师妹,应该跟着他回天衡剑宗。


    她看着辜云翊,觉得这个人好陌生,又莫名安心。


    “师妹醒了。”他这么说了。


    “师兄?”她就试探着叫了一声。


    辜云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小,转瞬即逝。


    “嗯。”他说,“跟我回家。”


    她就这么跟着辜云翊回到天衡剑宗,成了他名义上的小师妹。


    辜云翊对她极好,好到整个剑宗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亲自教她剑法,亲自替她调理根基,亲自下山替她找各种灵药。


    所有人都说剑君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小师妹非常看重,新芽自己也这么认为。


    现在回头去看那些好真是骇人到了极点。


    新芽不断后退,试图和他拉开距离。


    辜云翊并不强迫她与他近距离对峙。


    他仍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模样像一尊刚刚被人撤掉幕布的鬼像。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每一次他百般借口的不圆房,他对此解释的“不敢”。


    他的确不敢这样做。


    就好像不这么做,不做到那么彻底,他就还有解释的余地,还有回旋的可能。


    他也不认为自己的计划完美无缺,永远不会出现问题,所以他不敢。


    他始终没有迈出最后一步,哪怕她为此与他争吵不休。


    他每次都有反应,每次都很热烈,但每次都忍耐着。


    有些时候她也会觉得不对,会问他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怎么记性这么差之类的,他都说“没有”。


    每一次她做噩梦醒来,他都说“梦而已”。


    其实他比她更早醒来,就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安静,看着她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冷意从新芽脚底漫上来,漫过膝盖、腰、胸口、喉咙,最后停在眼眶里。


    “你一直在骗我。”她找回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道,“从头到尾都是你计划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完全在你的掌控之中,我什么都没做过。”


    她不是恶毒女配,没冒认别人的身份,从始至终都是辜云翊这个“男主”干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辜云翊回应这些时相当平静。


    他语调一丝不动地承认一切:“是我。”


    “从你进天衡剑宗的第一天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安排的。”


    他一步步朝她走过去,窗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新芽却无法从他周身看出任何暖意。


    他的表情还是那个表情,清冷端正,但他的眼睛不是了。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底部涌上来,像墨汁从瓶底慢慢洇开,把他整个瞳孔染成一种深不见底的黑。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成亲。”他用一种希望她理解的语气低柔说道,“你若一直是妖族,天衡不可能答应你与我成亲,你需要一个身份,温若笙的身份最合适。”


    他淡淡地说着:“我早就知道她在哪里,但她不能回来。她要是回来了,你的身份就会暴露。”


    新芽瞪大眼睛:“是你阻止她回来的?”


    “不算阻止,只是一些误导。”辜云翊几乎是在解释,“我帮她避开了诸多危险,为她提供了修行的机遇,这算是补偿。”


    “……”新芽觉得有点可笑,可她笑不出来。


    她很窒息,胸口都疼了。


    辜云翊看出她不舒服,想上前帮她缓解一下,被她高声呵止:“别过来。”


    她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意料之中。


    他早知道一切揭开之后会是这样。


    她会害怕,会愤怒,会对他避入蛇蝎。


    是以他始终不敢与她发展到最后一步,他一直在忍耐,不断告诉自己不要急。


    和离未尝不是一种手段,一种给自己理由与她发生关系的手段,毕竟那个时候他真的快要忍不下去了。


    和离之后发生的一切他都可以解释成自己后悔了,他知道错了,所以才答应放她走。


    但眼下的情形告诉他,这些理由都没用。


    “新芽。”


    他的声音忽而变得很深。


    像有一条河流在他胸腔里解冻了,冰层破裂,水流缓慢而沉重地推开来。


    “你已经原谅我了。”他沙哑地说,“你难道真的没猜到这些吗?别表现得那么难以置信,你已经原谅了我,你昨晚已经——”


    “我没有。”


    新芽矢口否认,她直起腰不再闪躲,反而平静地走向他。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那些他以前从不让她看见的东西。


    她现在什么都不能确定了。


    但唯独可以确定一点。


    他确实爱她。


    他爱她的方式是把她变成他的人。


    给她换一个身份,换一段记忆,甚至挖出他自己的仙骨给她,让她的身份毫无破绽。


    她至今不明白她哪里来的那么大本事,弄来真的仙骨冒充女主,现在都破案了。


    是辜云翊的仙骨,他挖了自己的仙骨给她。


    她被仙骨反噬,他便不断给她喝药维持她的健康,即便如此也从未想过终止计划。


    看她每日煎熬自己的修行不得寸进,为不如别人而伤心难过,他始终都没想过回头。


    他让她忘记自己是谁,然后让她爱上他。


    他成功了。


    新芽缓缓冷静下来。


    他有句话也没说错。


    她真的什么都没察觉到吗?


    她是察觉到了的。


    因为察觉到了,所以才会逃避。


    现在逃避不了只能面对,她昨晚想过的一切都完全不作数了。


    她不该对书中男主这哥的身份有太多的信任。


    这个身份并不能让他变得毫无瑕疵。


    他并非纸片人,他活生生站在她面前,有他自己真实的性格和缺陷。


    那缺陷太致命,谁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新芽对他的底线没有任何成算。


    她得走。


    得离这个人远远的,越远越好。


    新芽面色沉了下来,心里想什么外表已经表现出了什么。


    辜云翊肯定发现了,但这次轮到他不敢面对。


    他甚至用一种愚蠢的方式转移话题,轻轻笑了一下问她:“天亮了,你饿吗?早膳想吃什么?”


    吃你个大头鬼!


    “再见!”


    新芽向前几步之后忽然后撤,调头就走,跑到门口时改口道:“不对,是再也不见!”


    辜云翊受了重伤,不能动用灵力,现在不跑就没机会了。


    她要把他远远甩开,跑到他绝对找不到的地方去,再也不要见这个人!


    她真的非常怕这种。


    畸形的恋情固然刺激,可真的分配到她身上那就只剩下恐怖了。


    她走得很顺利,辜云翊和她想得一样根本追不上来,她能感受到他远远停留在原地的视线,直到她将他抛开很远,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目光,她依然不敢松懈,依然还在往前跑。


    辜云翊安静地站在原地,感受着日光一点点倾斜。


    她走了很久了。


    估计已经离他很远。


    这是他们之间本来该有的距离。


    他是天下第一剑君,是所有人仰望的星辰,是修真界最完美的存在。


    她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小花妖,脆弱得谁都可以去践踏她。


    他过去时常在想,没有他她可怎么办?


    还好她永远不会没有他。


    他的完美是假的,有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


    但他对她的感情是真的。


    他唯一能确定的事就是爱她。


    这也是为什么他宁肯冒着摧毁一切的风险,故意篡改了她的记忆,把她变成自己的小师妹,让她爱上自己嫁给自己。


    这就是他的爱。


    他的爱就是这样。是掠夺,是侵占,是把另一个人的人生连根拔起、重新栽种。


    他们之间隔着谎言、欺骗、篡改的记忆和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知道一切揭开的时候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可那根丝线把两个人捆在一起,扯不断,挣不脱。


    他不会放手的。


    金纹出现在他面颊上,眉心的镇天印红痕再次出现。他压制的灵力瞬间回归,身上的伤快速修复,辜云翊面不改色地将手探入胸口,亲手挖出了血淋淋的镇天印。


    血肉模糊的神器被他扔在地上,弃如敝履。


    他缓缓阖眼,放开周身结界,收到了雪花般飘来的各路传音。


    其中就有天衡大长老云沧海的。


    【云翊,你师父抓了你让我们放走的合欢宗大弟子,谁都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此事你要心中有数——】


    辜云翊眉头一动,捏着传音符缓缓弯了弯嘴角。


    你看。


    机会来了。


    他就知道,天道都不会允许他们两个分开。


    作者有话说:


    终于好了,甩开前夫哥去吃吃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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