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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071 兰坠夜已经


    辜云翊回了天衡剑宗。


    云沧海第一个见到他。


    他风尘仆仆御剑而来, 从外貌到神情都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云沧海见他全须全尾、气息绵长,实实在在地放了心。


    “新芽不是说你要休息一个月?如今这么快回来,可还要再闭关几日?”云沧海上前说,“我帮你支开那些人?”


    辜云翊温和地说:“不必了, 已经无碍了。”


    云沧海当然希望他没事, 可看到他真的这么快没事他还是有点不安心。


    “真的吗?”他迟疑着, “毕竟是开启镇天印耗费的灵力, 真的这么快就没事了吗?”


    辜云翊看了他一眼,过了片刻才点头道:“我没事了。”


    这是实话。


    他没事了,现在有事的是镇天印。


    神器尘封多年,似乎已经没有最开始的力量了,在与他的抗衡之中落入下风, 最后被汲取所有的力量,变成了破铜烂铁。


    “你的修为是不是又增进了?”


    云沧海本来都想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 他有点害怕面对现在的辜云翊,本能地想要跑路。


    算了,他不过是一个长老而已, 被赶鸭子上架推到这里已经很难了啦, 遇见这么可怕的晚辈开溜也没什么。


    天道可怜他多活几年吧!


    可这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觉出一些新奇来,他惊喜地往前:“云翊,你进阶了?!”


    辜云翊的修为已经臻入化境了。


    他现在若是再进阶,那真是半步飞升了。


    要知道修界现在元婴都是凤毛麟角,到达他这个水准,那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云沧海激动的手都开始颤抖了,辜云翊也没否认。


    “是进阶了, 长老可以将这个消息放出去,告诉他们,我不日便会亲征魔界,拿下魔尊。”


    天下苦妖魔久矣。


    一代妖王二代妖王都陨落了,现在也只剩下一个魔尊苟延残喘。


    云沧海已经对现状非常满意,并不急着更进一步,他是个脚踏实地的老实人,不敢奢望一步登天。


    可只差半步就要成为天神的人告诉他,他马上就可以更进一步。


    “好!好!”云沧海热泪盈眶地笑起来,“云翊,老夫就知道没有看错你!这天下终于要彻底太平了!”


    “我马上去告诉其他人!”


    云沧海很快走了,他过于激动辜云翊带来的“好消息”,甚至都没意识到他似乎对他的措词并不赞同。


    “天下要彻底太平了吗?”辜云翊喃喃自语,“我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他只是说了要去杀了魔尊,但那只是因为太吵了。


    他耳边不断出现各种声音,那些声音试图争夺他的操控权,真的太吵了。


    最吵的地方便是魔界了。


    他只是希望自己耳根清净一些,至于天下能不能太平,那就不一定了。


    辜云翊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听见云沧海急急忙忙地赶回来。


    “对了,差点忘了问,那合欢宗大弟子怎么办?宗主亲自看管他,我几次要他放人他都不听,这件事恐怕还得你亲自去一趟。”


    辜云翊回来主要就是为了这件事。


    不过他对此的态度与之前截然相反。


    “师父毕竟是师父。”他轻飘飘地说,“师父若要做什么,身为弟子,总不好总是忤逆。”


    云沧海愣住,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的意思。


    就连李玄衡本人也不太辜云翊到底在想什么。


    他得到他回来的消息之后,就一直在等着他来找他。


    可是没有。


    他明知道水清音在他手中,却不闻不问,好像完全不在乎他要对这个人做什么。


    李玄衡看着被结界关着的合欢宗弟子,一开始他只当这是个可以利用之人,是一张不错的底牌。


    但时日多了,他越发觉得此子有些熟悉。


    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到底是在哪里?


    算了。


    想不起来也无所谓,既然辜云翊现在没有动作,那即便冒着与他彻底闹翻,也要将他管控在天衡剑宗之内。


    这个人绝对不能失去控制。


    那会带来比从前更可怕的灾难。


    “水清音。”李玄衡走到结界前,对着里面闭眼打坐的人道,“要劳烦你献上一点东西了。”


    水清音缓缓睁开眼睛:“这么多天了,玄衡真人终于想好怎么处置晚辈了?”他温吞一笑,“可惜啊,晚辈可从来没想过要配合你呢。”


    李玄衡冷淡地说:“这可由不得你。”


    不等水清音反应,李玄衡便一剑出手,水清音心口一痛,立刻吐出一口血来。


    他倏地抬眸,看见李玄衡收集到了他的心头血。


    “你——”水清音用力咬着牙,目龇欲裂地盯着这个人。


    他捂着心口的手指甲陷进肉里,带起更深的痛意,“李玄衡,你怎么可以——”


    “竟敢直呼宗主名讳,大胆!”


    守在旁边的弟子立刻上前呵止他。


    李玄衡拿了心头血就走,从头到尾都没多施舍给他半个眼神。


    水清音看着一个天衡一个寻常的亲传弟子都能对他大呼小叫,不将他放在眼里,不禁朗朗笑出声来。


    【一个废物】


    【这样的废物的也配与我扯上关系?】


    废物。


    真是个废物。


    水清音闭了闭眼,重新开始打坐,这地方他是不能待下去了。


    他不能再放纵自己做出错误的选择,更不能因此牵连到新芽。


    不过他其实也多虑了。


    李玄衡要做的事情虽然确实涉及到新芽,却也不是要牵连她什么。


    他所要做的事,可能反而是新芽期待着的。


    新芽这会儿还没见到他。


    她不要命地往天衡的反方向跑,尽可能地远离是非之地。


    天知道她这脑子这么多年就跟开了无痕浏览一样朴实无华,一朝找回全部记忆,脑容量爆炸,能好好从辜云翊身边离开已经非常能干了。


    她没当场给他表演一个晕死过去,那都算她脑力坚强。


    就这样吧。


    她这么告诉自己。


    放宽心,接下来随机应变就行了。


    内耗是不可能内耗的,千万别想那么多,一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就当她什么都没想起来好了。


    看着前方一望无际景色壮丽,新芽心口一松,也跟着胸怀宽阔起来。


    背上的包袱在和辜云翊分开之后越来越轻,她找了个地方落下,想欣赏一下此地的美景,顺便联系一下大师兄。


    她暂时不敢回合欢宗,怕会给宗门带去什么麻烦。


    她要先让大师兄回去,自己去找个地方躲一躲。


    人落在一片湖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她忽然觉得眼熟。


    这好像是……


    这好像是辜云翊让她服药的地方。


    他闭关半年做出来的好东西喂给她,直接给她把脑子洗得干干净净。


    新芽浑身一凛,觉得特别晦气,一边在乾坤戒里找传音符,一边想着离这片湖远一点。


    湖是同一片湖,但岸不是同一处岸。


    走远一点应该就行了。


    她一边走一边发传音,传音符一封一封地送出去,她等着大师兄的回复,却始终没得到回应。


    怎么回事?


    难不成在忙?


    新芽有些迟疑,紧跟着再发了一封,告诉自己耐心点。


    发微信也不一定有人秒回,更何况这些会受到秘境影响的传音符。


    说不定师兄进了什么秘境,秘境隔绝传音符,他得出来才能收到呢?


    “你要这么想,那可真是想错了。”


    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新芽瞬间退出很远。


    天快黑了,她赶了一天的路,不敢歇息片刻,随机选了个地方落脚,怎么这么快有人发现?


    她充满防备地抬眼望去,来人是——


    “鹤归君在这里有何公干?”新芽看了看周围,没见到任何兰氏族人。


    兰坠夜一个人握剑站在不远处,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但总是规整梳理的发髻有些凌乱。


    比较新鲜的是,今日鹤归君是全束发。


    往日他都是半披发,束冠,玉冠花样很多,有珍珠的有红宝石的,还有雕刻着族徽仙鹤的,非常多变。


    今日他却是全部长发都绾在了发冠之中,发冠款简单,只在外缠了金丝锦带,锦带上有金色暗纹,那纹路在越来越暗下的天色里泛着淡淡的光晕,是鹤。


    新芽意外地望着他,稍微有些走神。


    兰坠夜见她观察他的外貌,注意到他装扮的变化,郁结的心情终于和缓了一些。


    他略带赧然地垂下眼,目光不直接接触她的眼睛,只能落在她外袍内略显隆起的小腹上。


    想到那是什么,他不禁又是心软。


    罢了。


    自己的妻子,做了什么难道还要有隔夜仇吗?


    本来也不是她的错。


    都是其他人的错。


    “你真是叫我好找。”


    他放了语调,缓缓走到她身边,在她回过神之前牵住了她的手。


    “同我回族中休养罢。”


    他说着话就要带她走,口中不断絮絮叨叨,罕见得话多,几乎有些烦人。


    “别以为枕流光陨落了,世道就真的很好,那只是表面而已。”他厌恶地蹙眉,“有时候这修界的人与人勾心斗角,比对付真正的邪魔更可怕。”


    “二代妖王陨落,眼看着妖邪尽数伏诛,在这之后便是人权争斗利益角逐。”兰坠夜冷漠道,“那时的太平只会流于表面,你这样的身份,处境只会比从前更差。”


    ……赞同。


    新芽完全赞同鹤归君的观点。


    可话又说回来:“这和我要去兰氏有什么必要的联系吗?”


    她想了想,既然鹤归君非常友好,那她也保持着客气的态度吧。


    “君上为何要带我去兰氏?”


    总不能是因为他还没死心,或是比较好客吧哈哈哈哈哈。


    新芽干笑起来,兰坠夜看着她那个笑,嘴角竟然也跟着弯了弯。


    “如今这天下若还有哪里是辜云翊不能插手的,也只有九霄兰氏了。”他紧紧抓着她的手,“只要跟我回九霄,他就再也找不到你,不能来打扰你。”


    他本来想说不能来打扰“我们”的。


    但出于某种不必言及的原因,他暂时放弃这么说。


    果然他这么说,新芽看上去就没那么抗拒了。


    她甚至是有些心动的。


    躲在兰氏是个不错的选择,对她非常有利。辜云翊发现之后说不定就知难而退,觉得她又与兰坠夜扯上关系很无可救药,然后就彻底放弃了。


    兰坠夜也明显不怕与他为敌的样子。


    但是——


    “不了。”新芽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我还是自己走就行了,免得君上家宅不安。”


    兰轩还在九霄待着呢。


    他们三个见面的话那得多尴尬啊?


    新芽想着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兰坠夜明显听出她的意思。


    他表情一变,语气变得有些生硬:“我的家宅便是你的家宅,哪里会有什么不安。”


    他停下脚步迫近她的脸,一字一顿道:“如今九霄兰氏的家主已经是我了,九霄之内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家主出现,你只管跟我回去,不用去想其他。”


    “……”难怪他全束发了。


    原来是当上家主了。


    新芽多看了一眼他的发髻,看到微风吹起他几缕发丝,发丝擦过他纤长的睫毛。


    他大约有些紧张,睫毛微微颤抖,紫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她仰望他的轮廓。


    “你的好意我收到了。”


    新芽抬起手替他捋了捋鬓发,建议道:“这里没梳好,下次好好梳起来。”


    兰坠夜愣了愣,半晌才红着眼睛道:“舒新芽,那不是没梳好,那本该如此,你到底懂不懂——”


    “哦……”新芽恍然大悟,“原来就是这个样式的?对不起,是我审美落后了。”


    想起来了,这个叫什么来着?龙须刘海是吧。


    这么一看好像还真的很适合他。


    少了几分刻薄寡恩高高在上,多了一些落拓风流的恣意。


    新芽缓缓放下手,笑了一下想告别,但手还没归位就又被他抓住了。


    “你不跟我回去还想去哪?”他终是忍不住,强撑着淡定的假象,又是羞耻又是恼怒道,“你都是这副样子了,还到处跑来跑去做什么?”


    他飞快地看看她的小腹又立刻转开,近乎哀怨地说:“都这样了还不肯与我成亲吗?”


    新芽被他搞懵了。


    她完全不明白这怎么了。


    她不解地望着他:“我做什么样了?”


    她看看自己:“我怎么了?——啊。”


    啊。


    她看见自己裙腰发紧的地方,又去看兰坠夜紧咬下唇。


    他那又是隐怒又是心疼的样子,叫她表情瞬间扭曲了。


    完了。


    他误会了。


    电光石火之间,那在修士营地门前他的姿态也重新清晰起来。


    靠。


    从那个时候他就开始误会了。


    这可怎么办才好。


    “跟我回家。”


    穿书之后第三次有一个男人对她说:跟我回家。


    先是辜云翊,再是大师兄,现在是他。


    可是家?


    这里根本没有她的家。


    新芽用力扯回手,艰难地解释道:“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


    她看上去非常无语,可兰坠夜更是无语。


    “不是我想得那样,还能是什么样?”


    他突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小腹,带起她身子一凛。


    兰坠夜羞得面红耳赤道:“……这样大了,除了是我的,难不成还会是别人的?”


    他比她刚才更艰难地说:“当时都叫你适可而止一些,你非要胡闹,也罢,我总不会让你们母子受苦的。”


    新芽眼睁睁看着自己甚至没机会说话,兰坠夜已经把孩子叫什么都给想好了。


    甚至都琢磨好了怎么教育未来的小家主。


    所以她到底要怎么告诉他,这里根本没有那个孩子,她这里面其实是——


    天呢。


    新芽窥见鹤归君光风霁月的脸,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出那几个字来。


    救命。


    有没有体面一点的措词?


    死脑子快动,死嘴快说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072 “我若这样


    没等到新芽想出怎么解释, 兰坠夜已经颤颤巍巍地拿开了手。


    他好像很紧张,指尖微微蜷缩。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指尖是淡粉色的, 像初春的樱花。


    硕大的家主戒指衬得他手色越发白皙, 新芽非常不合时机地想起这只手如何服务过她, 整个人都跟着他尴尬起来。


    “回家了。”鹤归君有些干巴巴道,“族医已经等你很久,回去之后便帮你好好安胎。”


    说来这事儿还得感谢辜云翊。


    “我本来很怨你又和辜云翊纠缠不清。”他抿了抿唇,倒不显得多么不高兴,也不提他们纠缠不清会不会发生什么, 只说,“但如今想来也是你未雨绸缪。你我的孩子若是以你的妖体出生, 虽则我不介意, 但未来继承家业免得有些麻烦。”


    现在却不必有这样的担忧了。


    这天底下说话最有力量的人已经告诉众人她不是妖体了。


    那她以后生下的孩子就绝对不会掺杂妖族血脉。


    只要想到这个,兰坠夜就能说服自己不去介怀她这段时日和辜云翊的牵扯。


    新芽听他自说自话,都给她听笑了。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天知道她和辜云翊在一起的时候没吃做措施, 不代表和他的时候没有做啊。


    当时还是大师兄亲自帮她做的, 绝对靠谱!


    新芽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再不说清楚,怕是连孩子未来的学习生活他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她张口欲语,却听兰坠夜话锋一转道:“对了,方才你是在给你大师兄传音?”


    兰坠夜始终不那么在乎水清音这个存在。


    他很清楚合欢宗内部是不允许互相修行的,水清音根本威胁不到他什么。


    新芽又很在乎这个师兄,那他便与对方交好,给他几分好脸色看, 她肯定会很高兴。


    她高兴了他便也高兴,他们一家三口都高兴。


    兰坠夜徐徐说道:“我有些内部消息,安排在天衡的眼线前几日告诉我,你大师兄被天衡抓了。”


    新芽闻言一愣,并未非常焦急,她顺势说:“哦,那你消息有点落后,天衡之前是抓了我大师兄,后来谪妄君已经让天衡放人了。”


    兰坠夜一顿,明白她以为他们之间有信息差。


    他审慎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你怀疑什么都不该怀疑兰氏的情报。”


    他的模样好认真,紫眸专注,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他也没生气,只是强调兰氏的可信度,搞得新芽本来并不怎么紧张的心情瞬间绷紧。


    瞧见她不安,兰坠夜缓和了脸色,将她轻轻拉入怀中抱住。


    “别担心。”他安抚着,“虽然天衡出尔反尔又把你师兄抓了,还是玄衡真人亲自出手,但据我所知,你大师兄只是被关着,并未受伤。”


    这可没什么值得放心的。


    新芽一点都没被安慰到。


    她几乎在兰坠夜提到玄衡真人的时候,立刻明白了对方想干什么。


    怕是她在众人面前替辜云翊出了一次面,让这个素来不喜欢她的真君不高兴了。


    他抓了大师兄,怕是要用大师兄威胁她远离辜云翊。


    靠。


    真是蠢货,这种事情还需要要挟吗?


    扔给她几百万灵石,她马不停蹄地就走了啊!


    新芽挣开兰坠夜的怀抱就要走,没走几步便听他不咸不淡道:“你要这副样子去救人吗?”


    “……”


    新芽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腹,未免他继续纠缠,她打算三两句把事情解释清楚。


    但似乎是天意,每次她要解释的时候,总会被打断。


    兰坠夜紧接着道:“天衡不但有玄衡真人,还有诸位长老。我到此之前得到底下的消息,说是辜云翊也已经回去了。”


    什么?


    辜云翊这么快就回去了?


    他的伤——


    看来他果然说到做到。


    既然她走了,那他就马上回去了。


    新芽脚步停住,有些不知该不该继续往前。


    如果辜云翊回去了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她本想打个时间差和玄衡真人做交易,带着大师兄远走高飞。


    可辜云翊要是在天衡,玄衡真人拦得住他吗?


    绝对拦不住。


    说出来是他李玄衡在天衡当家作主,继承了“衡”字,但天衡剑宗真正说话算数的人到底是谁,修界三岁小孩怕是都知道。


    肩上落在一只手,新芽缓缓回头,看到鹤归君柔和婉约的一双紫眸。


    天色渐渐暗下来,兰坠夜鸢尾紫的眼睛泛着乌葡萄的亮光。


    他是很骄傲的人。


    骄傲到不屑于说谎,不屑于耍手段,不屑于做任何不够体面的事。


    他要什么西就直接拿,他要赢就光明正大地赢。


    他不需要阴谋诡计,因为他的实力他的家世他的一切,都足以让他站在食物链的最顶端。


    但他也是空虚的,这一点没有人知道。


    他什么都有的,名望、地位、财富、天赋、容貌——他全都有。


    可他还是觉得不够。


    他不知道自己缺什么,他只知道他站在九霄最高的楼阁上,看着整个修真界的灯火,心里空荡荡的,像一座装满了东西却还是觉得空的仓库。


    他不知道自己缺什么。


    直到他看见新芽。


    “我会帮你的。”鹤归君徐徐说道,“这件事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让我为你做一点小事。”他放低了姿态,比他的剑还锋利的嘴说着柔情似水的话,“我会对你的一切事情负责,你什么都可以交给我来做,我会帮你把大师兄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他这次叫水清音大师兄,都没带“你”这个字。


    简直就是将对方也当做了自己的大师兄。


    鹤归君何等眼高于顶,谪妄君他都看不起,现在却可能叫一个合欢宗大弟子为大师兄。


    新芽一时恍惚,想到自己出面确实不方便,若兰坠夜出手肯定更好,也更能和辜云翊建立隔阂、彻底撇清,但是……


    “你只管在九霄耐心等待。”


    不给她太多但是的机会,兰坠夜抓着她的手一点点握紧。


    “最多七日,我一定带大师兄回来见你。”


    新芽垂下眼睛。


    其实也不觉得兰坠夜会有多在乎她,愿意为她与天衡交恶。


    她觉得他大概还是因为她“怀孕”了。


    这可真叫她那些解释卡在嗓子眼,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想来想去,等大师兄回来了再说也不迟。


    到时候拿别的补偿一下鹤归君好了。


    他要实在不高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反正他整天看起来都不太高兴,应该也习惯了。


    新芽是真的不想再见辜云翊,也不想回到天衡那个她处处格格不入的地方。


    她是真的怕自己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辜云翊答应好了放大师兄走,现在他都回去了,往日的承诺应该还是奏效的,他为何还没让李玄衡放人?


    谁知道是不是就等着她自投罗网。


    她已经不敢对此人的底线抱有任何期待。


    新芽想明白了,反握住兰坠夜的手:“我可以在外面等你,你先带大师兄回来我们再说后面的事。”


    天衡她不想去,九霄她也不是那么想去。


    不入龙潭,那也不能入虎穴啊。


    她眨巴着眼睛看兰坠夜,像条绵绵软软的小蛇一样缠上他的身子,晃悠着他的臂膀:“怎么样?我也担心他们为难你,我就在附近找个地方等你好不好?”


    兰坠夜被她摇晃得颠三倒四,魂不守舍。


    他盯着她,心湖动荡,心猿意马,心动不已。


    怎么能这样。


    怎么可以这样容易被攻克。


    他是九霄兰氏的嫡子,世家门阀里最骄傲的那一个。


    他傲慢、刻薄、嘴毒、目中无人。


    他的世界全都围着他转。


    他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任何人任何事,直到遇见她。


    她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直勾勾地看着他,不躲不闪。


    她在撒娇。


    她在跟他撒娇。


    那撒娇非常自然,一点都不刻意,只是声音软了半度,尾音拖长一点点,眼睛看着他,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你舍得拒绝我吗?


    兰坠夜满心滚烫,几乎马上就要答应。


    可他忍住了。


    他用力按住她花枝乱摆的腰,极度克制地来了句:“别乱动,动了胎气如何是好?”


    随后抓紧她的手温声安抚:“听我的。我应了你的事就不会食言,一定能把人带回去。你就在兰氏好好等着,你在外面我不放心。”


    新芽眉目瞬间一冷,方才的娇憨又明媚的模样立刻没了。


    她生气地转身要走,肩侧长发一动,露出一截后颈。


    那截脖子白得发光,细碎的绒毛在微光之下是金色的,像熟透的水蜜桃上那层薄霜。


    兰坠夜看得心神恍惚,脚步追上去,说什么都不松开她的手。


    他可不是受伤的谪妄君,那个无能为力的“凡人”。


    他的手好像铁箍一样将她勒紧,她根本挣脱不得。


    新芽感觉自己被他从后面抱住,鹤归君身上淡淡的香气飘过来,那精心挑选的昂贵衣料擦着她的肌肤过去,带起一阵冷冷的酥麻。


    新芽激灵了一下,耳边吹来他含香的呼吸,他的声音里夹杂起一些不自然来:“我这几日一直在找你。”


    他的手臂环住她,缓缓压在她的腰间,力道很轻柔,但叫她挣脱不得。


    “我已经好几日没合眼了。”


    新芽眼皮一跳,压着语气道:“又不是我让你来找我的,这不关我的事。”


    兰坠夜应了一声说:“可我怎么可能不来找你。”


    “这几日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我何曾这样不修边幅过,这都是为了你。”


    “……风餐露宿也就罢了,不修边幅?”新芽忍不住回头怼他:“你就差描眉画眼添个妆了,你这样若还是不修边幅,那天底下其他的男人都脏脏臭臭的莽夫了。”


    她生气的样子也好看。


    眼睛再怎么瞪也是含水的,像一汪浅潭,涟漪荡开,水光潋滟。


    她怼他的时候声音也是软的,就好像还在撒娇一样。


    没人能真的对她生气。


    也没人舍得让她生气。


    至少兰坠夜觉得这两样他都做不到。


    哪怕她曾经多么失礼绝情地对待他。


    他沉默了一会,日暮西斜,他紫珠一样的眼睛阖了阖道:“我若这样好,你为何总是不肯多看看我。”


    新芽哪里料到自视甚高的鹤归君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她僵了一下,讪讪地转开脸。


    兰坠夜抱着她御剑而起,似是漫不经心地说:“你同辜云翊成亲三年,他对你视若无睹。”


    好好地提这个干什么?


    新芽刚一皱眉,就听他紧接着道:“而我却对你不曾错目。”


    “……”


    “可你只爱他,如何都不爱我。”


    “有时也想学着他那样冷待你一些。”


    “只我实在舍不得。”


    见了她就想和她说话,想引起她的注意。


    一些夹杂着复杂心绪的挑衅,一些故意惹她不悦的撩拨,不过是在刷存在感罢了。


    新芽表情僵凝地变了变,半晌才道:“我现在没心情说这些。”


    “大师兄身处险境,他为我遇险,我现在没心情谈论这些。”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理由。


    兰坠夜御剑而起:“送你回九霄,明日我便去跟天衡要人。”


    “你总该给我一个名正言顺逼玄衡真人放人的身份。”


    新芽脑子里绷紧了一根弦,她挣了挣,还是不怎么肯入了狼窝。


    奈何不等她脱身,那迟迟未能回应她的传音终于到了。


    传音符带回的是她发给水清音的那封,内容却不是水清音所写。


    【你要找的人在天衡剑宗,若想见他,就到这里来寻】


    传音写得草书,字迹狂放随意,光是看这些字和语气,都能看出发传音的人对她毫不在意。


    李玄衡。


    她认识他的字迹。


    还在天衡的时候,这位谪妄君的师尊,天衡剑宗的宗主,可没少为了她“不识好歹”、“不安现状”发传音宣她过去挨骂。


    她瞬时没了挣扎,正要自己回传音,但兰坠夜比她更快。


    他三两下将传音打了回去,随后附上一道冰冷的空白柬书。


    “想见兰氏女主人,先填了柬书送到九霄兰氏再说。”鹤归君不屑说道,“以为兰氏的人是他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不写柬书拜会休想见面,他是天衡的宗主也不行。”


    新芽眼睁睁看着李玄衡的传音被连带着剑气打回去,相信对方现在已经知道自己的传音被拒了,拒绝他的还是兰坠夜。


    想想对方是什么表情,新芽还是很高兴的。


    可想到大师兄的处境,她又实在高兴不起来。


    “我不见他,我大师兄怎么办。”她无奈地说,“你别添乱。”


    而且兰氏的人怎么就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了?


    他不就是吗?


    新芽莫名地望着他,皎月升空,鹤归君御剑而行,鹤鸣声不绝于耳,惊退一切纷扰。


    “他见到兰氏的柬书便不敢再轻举妄动,你完全不用担心。”兰坠夜笃定说道,“除非天衡剑宗想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九霄宣战。”


    他那封柬书明牌了让李玄衡按照程序拜会兰氏的家主夫人。


    新芽若是兰氏的女主人,那水清音就是兰氏的座上宾。


    李玄衡要做什么都得掂量掂量兰氏会不会不高兴。


    以前她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合欢宗女弟子,随便他李玄衡真面目要挟拿捏。


    现在身份不同了,一切就都变了。


    新芽皱皱眉,脸上表情不太好懂,说不出她是认同还是不认同。


    但她至少没再挣扎和抗拒。


    兰坠夜不想承认,可他必须承认,他此刻居然松了口气。


    他居然觉得李玄衡不那么令人讨厌了。


    他竟然觉得劫后余生,觉得连日来的奔波都是值得的。


    他忘记了几夜不合眼的疲倦,忘记那些人暗地里看他时怪异的眼神,他不在乎她带给他的“话题”,不介意被她嫌弃。


    他有时候也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


    他是兰氏家主,若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会主动登门。


    他知道她心里有别人,知道她可能不会选他,知道他在做一件可能会输的事。


    但他还是来了,还是站在她身后。


    兰坠夜很清楚自己不算个好人。


    他傲慢、刻薄、不可一世。


    可他捧着一颗真心,笨拙可笑地递出去,被她推回来,再递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蠢。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绝对不能输。


    “新芽。”他听见自己说,“你会喜欢兰氏的。”


    “那也会是你的家。”


    新芽心里满是烦乱。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很多事。


    不期然地听见这句话,她仰起头来,看见他紫眸之中隐晦的忐忑。


    然后她想到自己的肚子里究竟是东西,想到他知道之后会怎么样,她的心也跟着忐忑起来。


    她想了半天,语重心长道:“你会后悔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别怪我没提前说。”


    她都做到这个程度了,鹤归君那么有头脑的人,难不成还察觉不到异常吗?


    现实就是他好像真的没有察觉到。


    鹤归君听完她的话心也不跳了,眼睛也不眨了,整个人都沉浸在她真的要跟他回家这件事上了。


    “后悔?”


    他将话说得极满,十几匹天马都拉不回来的那种。


    “我这辈子都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073 “她平时对


    九霄兰氏坐落在东海之滨的九霄山。


    山势绵延三百里, 峰顶终年云雾缭绕,山脚下是大片的灵田和药园。


    兰氏的宅邸建在九霄山的主峰上,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层层叠叠, 像一座建在云上的城池。


    兰氏家徽是一只展翅的仙鹤, 用银线绣在族人的衣袍上。


    新芽跟着兰坠夜深夜回到九霄, 眼前看见最多的就是这样的仙鹤纹。


    哪怕已经很晚了, 兰氏整座城池依然灯火通明。


    兰氏族人们就好像不需要休息一样,前呼后拥地簇着夜归的家主大人。


    新芽想起辜云翊,身份上来说,谪妄君当然要比鹤归君更有威望,但天衡是剑宗, 与兰氏这等世家相比,竟也算是少了些“繁文缛节”。


    她原本以为天衡都够讲排场了, 现在看来她还是不够有见识。


    新芽不自在地跟在兰坠夜身边, 数不清的视线从她身上划过,不着痕迹地打量她。


    虽然他们的视线并不夹杂什么具体的情绪,但这种窥视感还是让她不太舒服。


    兰坠夜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不适, 他立刻抬手一挥, 无需他多言,那围绕在身边的人群就安静退下了。


    他们甚至连走路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太有生活了。


    无怪乎兰坠夜是那样的性格。


    如此庞大辉煌的家族,如此小心到有些浮夸地礼节,谁在这样的环境之下生活久了不会目中无人呢?


    新芽缓缓吐出一口气,兰坠夜将她的放松看在眼里,微蹙的眉峰跟着放开。


    天知道他多不容易才把人骗、不对,是带到这里。


    若是叫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给搞砸了,他一定会怄气而死的。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他牵着她来到九霄山兰氏主峰的东麓, 依着一道悬崖,崖下是终年不散的云海。


    “天亮我便出发,现在先陪你休息片刻。”


    新芽心里其实很急。


    她巴不得他立刻出发。


    但也不能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兰坠夜为了找她已经日夜不眠许久了。


    哪怕他非常注意形象,时刻调整状态,或许见到她之前还精心装扮过,仍然有些细微的疲倦在。


    可能他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新芽是看得出来的。


    算了。


    这会儿天还黑着,哪怕他去了也不好登门。


    回兰氏的方式是神行千里,他们御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之后,兰坠夜直接就带她回来了,非常快速。


    去往天衡剑宗,兰氏家主也不需要烦劳地赶路,他只需要借助兰氏密布修界的传送阵就行了。


    天亮了他很快就能到的。


    新芽说服自己,没有开口拒绝他的安排。


    兰坠夜安静地等了半天,没等到她反对或者催促,一颗提着的心咣当一下坠落。


    他整个人都跟着这一息沉重的心跳而战栗,牵着她的手越发用力。


    新芽被他抓得实在烦心,想着自己腹中根本没有人家期待的孩子,之后还要过河拆桥,免不得有点心虚。


    她清清嗓子转移话题:“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他们都路过好几处可以落脚的地方了。


    兰氏占地面积非常大,处处都是雕栏玉砌的楼阁,极尽奢华。


    兰坠夜带她来的地方却与那些过于奢华的楼阁不太一样。


    她跟着他走过云海与云桥,看见一座建在悬崖峭壁边的小楼。


    楼不高,三层,白墙黑瓦,檐角挑得又高又细,像鹤翅将展未展时的弧度。


    廊下悬着一排铜铃,风过的时候声音不是叮当,是嗡——,低沉悠长,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鹤唳。


    新芽站在楼前望着这古画之中才会有的写意画面,兰坠夜已经走到她前面去了。


    他推开门,侧身让出一条路,手还扶在门框上,紫色的眼睛在廊下的阴影里微微亮着。


    “愣着干什么,快进来,不累吗?”


    这是听鹤楼。


    楼顶的匾额上这样写着。


    新芽阖了阖眼,脚步飘忽地走进去。


    进屋的第一眼她觉得还好。


    第二眼又觉得不对。


    听鹤楼里东西不多,而且都不太新,与兰氏外面的奢华完全不同。


    这里的地砖是整块的青玉,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踩上去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种极轻的“沙沙”,像绸缎从指间滑过。


    柱子是金丝楠木,没有上漆,木纹里嵌着细密的金线,那是精密的法阵,在光线下会自己流动。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她看不懂,但纸色哪怕经过法术养护也稍微有些泛黄,显然年头很久,来历肯定不简单。


    她忽然意识到——这里每一样东西都有来历,没有一件是凑数的。


    “这里是我的卧房。”


    这里是他自己的卧房。


    她心底的判断几乎和兰坠夜的声音一起响起。


    他带他住她的卧房,从小到大他成长的地方。


    新芽收回观察周围的目光,安静地低着头与他一起上楼。


    他的房间在三楼,靠着窗户,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云海,白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边。崖壁上有一棵老松,枝干虬结,斜斜地伸出去,让整幅“写意画”更完整了。


    很有审美的一处居所。


    她还以为兰氏的公子审美会和家族的风格一样,奢华浮夸,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钱呢。


    关门声在背后响起,新芽意识到什么,立刻回过身去。


    她一眼便看见兰坠夜在整理衣衫,甚至好像要宽衣解带。


    接触到她的目光,他似乎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又抬起手打开门。


    “对了,族医还等着为你诊治。”兰坠夜匆忙道,“兰氏的族医便是天衡来了也要客客气气,他年岁不小了,让老人家等候许久实在失礼,我这便去寻他过来。”


    他没走出几步就被新芽抓住了衣袖。


    鹤归君爱穿广袖,高冠博带,显得他特别神清骨秀。


    新芽拽着他的广袖,仰头望向他转回来的眸子。


    “我累了,现在不想见人,你可以等我大师兄回来之后再安排别的。”


    笑话,现在看完了,她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必定真相大白。


    到时候兰坠夜肯定气炸了,哪里还会帮忙做事?


    不做事就算了,搞不好还得百般阻挠。


    她绝对不会这个时候看大夫。


    但他皱着眉,看上去不打算动摇的样子,新芽这次可不会由着他做决定了。


    她一把将人拉回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认真说道:“我累了,想睡一觉,如今天还没亮,你陪我睡一会吧。”


    她说着话已经踢掉鞋子,拉着他要上床去。


    兰坠夜看着她光洁白皙的脚,呼吸瞬间凌乱了一下。


    他额头青筋直跳,三两下把人抱起来,快步放到床榻上。


    “真是胡闹,冬日风冷,光着脚在地上走,染了风寒如何是好?”


    他的责备非常没有重量,倒像是为自己的无措寻找借口。


    新芽不在乎道:“我是修士又不是凡人,这点凉算什么?风寒也不怕。”


    兰坠夜也知道这样。


    他说不过她,实在对要同床共枕的事心烦意乱,一时也没心思坚持要她看大夫了。


    不过他还是作势要走。


    “你还要走?”新芽这次抓住了他的手腕,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冷声说,“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兰坠夜何曾被她如此纠缠过?


    上次还是她意乱情迷的时候。


    他难得被她清醒的时候如此看重,理智和底线已经岌岌可危了。


    但他还是勉强忍住了。


    他严肃地将手扯回来,目光触及她骤变的脸色,心里梗了一下,立刻解释道:“我很快就回来。就算不看大夫,总也不能一直让人家等着,要好好送回去。”


    原来是去送人。


    新芽马上收起冷脸,带着笑意说:“那也不用非得你去吧,找个人去送不就行了?”


    演戏演到底,立刻表现得毫不留恋他肯定会怀疑。


    兰坠夜当然也知道吩咐别人去送人也可以。


    但他现在非要亲自去不可。


    “我很快就回来。”


    他的能言善辩都消失了,整个人近乎逃似的跑了出来,与其说是为了去送人,不如说是担心再待下去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来。


    他站在紧紧关闭的门前,感受着房内熟悉的气息,听到她好像躺下了,他用力闭了闭眼调节身体的变化。


    有点困难。


    兰坠夜在门口站了半天,那里还是不能见人的样子。


    天知道若是刚才被她发现,他要如何自处。


    她如今有孕在身,他这个样子实在显得很不靠谱。


    算了,不能一直站在这里,站这里听着她的呼吸,他都没办法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兰坠夜面色难看地拉着衣袂离开,离得她有些远了,他才稍稍好了一些,总算是可以见人了。


    族医就在二楼喝茶,等得确实有点久了。


    但兰坠夜远不像自己口中描绘得那样尊敬对方。


    说到底他只是找个借口,到了这里之后生怕浪费和新芽相处的时间,直接在门口道:“暂时不必为夫人诊治了,长老可以先回去了。”


    他说完就要走,族医都愣住了。


    “不需要了吗?”他站起身道,“一路奔波劳累,老夫来都来了,不然还是为夫人看看——”


    他是好意。


    兰坠夜想到他们一家三口如今这样好,心情跟着愉悦起来,连带着也有心情面对族医了。


    “无妨,明日本君有事外出,回来之后再为夫人诊治好了。”他不容置喙道,“我若不在,不可私自来见夫人。”


    他始终不对族人完全放心,担心他们和天衡的弟子一样,在他不在的时候招惹了她。


    他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的地盘。


    族医看出家主对未过门的“新夫人”特别看重,其实也担负着其他长老嘱咐的责任。


    他们都知道新夫人是何许人也,都清楚她近些日子给九霄兰氏带来的风言风语。


    他们更清楚她还和谪妄君纠缠不清。


    “家主大人。”族医一把年纪,面对兰坠夜的时候仍是有些抹汗。


    “勿怪老朽多言,实在是……前段日子还听闻家主大人与新夫人之间不甚和睦,如今看到两位安好,老朽也是深怀感慰。”


    他斟酌着用词,尽量不引起家主的反感,随后再引出话题。


    只是新上任的家主大人实在不给面子,他才开了个头,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就已经没有机会说了。


    只听鹤归君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徐徐说着:“夫妻之间常有争吵,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们如今和好了,多谢长老的关心。”


    他甚至还客气地感谢了族医,族医表情都扭曲了。


    不不不,不是的,君上完全可以不必这么礼貌,他本来不是要说这个的啊!


    兰坠夜好像根本看不出他的不自在,顺着继续说:“本来就都是误会罢了,即便她之前完全不顾我的脸面,但她现在已经改变心意了。”


    他明显希望族人,尤其是有地位的族人都记着新芽的好,所以耐着性子道:“她平时对本君是很好的,只是你们见不到罢了。勿要听信风言风语,之前她那么做也有我的责任在。”


    “上次也是我操之过急。人无完人,本君也有不足之处。”


    族医诧异地听着自小傲慢的鹤归君居然为了替新夫人找补,承认自己也有不足之处了!


    他居然说他人无完人!说他自己操之过急!


    族医都开始怀疑自己实在年纪大了,听力出问题了。


    注意到族医错愕的神情,兰坠夜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了。


    他有些尴尬地虚握着拳放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转开话题说:“听闻族老的女儿近日也要成婚?”


    说起此事,族医回过神道:“正是如此,劳家主大人记挂了。”


    “世妹大喜,本君会命人送上贺礼,祝他们二人白头偕老,早日为兰氏开枝散叶。”


    说到最后又想到自己,兰坠夜直接把自己的未来想美了,走的时候脚步都轻盈许多。


    族医瞠目结舌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神不守舍地离开了。


    送走了族医,兰坠夜几乎是瞬身回到了卧房门外。


    他站在门口,呼吸有点急促,心跳也有点加快。


    他用心检查了自己,从衣着到发冠再到生理反应,确定一切如常,才抬手推开了房门。


    房门徐徐展开,屋内一切熟悉的景象落入眼帘,可他此刻的心境却与往日完全不同。


    他走进来往床榻的方向一看,便看见新芽侧躺在那里,脸朝外面,头枕着手掌安静地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看见他回来,她微微起身,歪着头说了句:“你回来了。”


    兰坠夜紫眸收缩,霎时口干舌燥起来。


    他宽大交叠的衣袂之下再一次迅速起了失礼的反应。


    “……”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甚至还要共睡一张床榻,偏又不能真的做些什么。


    他可真是纯粹在自我折磨。


    作者有话说:


    兰兰:谢谢大家,已经和老婆和好了,她其实还是对我很好的,愿意为我改变,感谢大家的担心,也希望大家和和美美,像我们一样幸福哦(*^▽^*)


    第74章 074 “那你是一


    “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新芽在床上等了兰坠夜很久。


    他走之后她想了很多。


    她想, 如果他不按套路出牌,还是把族医带来的话,她要怎么招架。


    如今见他自己一个人回来,信守承诺了, 那些烦恼的思绪一扫而空, 连带着对他都更有耐心和好脸色了。


    她侧卧着, 手拍拍床榻柔声道:“你不是要躺一会儿?马上天就要亮了, 你再不躺下就来不及了。”


    救命。


    这简直是梦里的画面。


    多少次午夜梦回,兰坠夜梦到的不是她对他狠厉无情的样子,都是他自己幻想出来她的温柔小意。


    他以为那终究只是个梦,永远不会实现,但现在一切真的实现了。


    他魂不守舍地往前, 等回过神来,已经坐在床边俯身望着她了。


    坐都坐下了, 也没道理再起身离开。


    尽管身体的反应令他尴尬, 可他还是舍不得离开她。


    他低着头,探出手落在她脸颊上,轻轻地摩挲着, 一举一动都带着珍重。


    新芽微微一怔, 有些讶异他的状态,长睫之下的眼神不禁转开,颇有些不好意思与他对视。


    人的真心总是很可贵。


    可这都是靠她骗来的真心。


    若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对他隐瞒了什么,他肯定气都气炸了,哪里还会这样真心呵护她。


    她从来不期待有人能为了她破开一切原则,无底线的包容。


    阿叶都不行,兰坠夜这种世家公子就更不可能了。


    他这辈子从来都是别人对他如此, 大概永远学不会为别人如此。


    “别磨磨蹭蹭,快上来吧。”


    时间过得真慢。


    以前的夜晚总是很快过去,今晚却度秒如年。


    新芽往里让了让,让兰坠夜上床来,两人闭目养神,或许时间还过得快些。


    兰坠夜专注地望着她闪躲的眼睛。她的眼睛真好看,圆圆的杏眼水润润的,笑得时候弯成月牙,不笑的时候也也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不过熟悉的人会知道,大部分时候她什么都没想,她就是长这样,天生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兰坠夜生在规矩森严的世家,却最是反骨厌恶那些规矩。


    如此性格,自然很容易被她的没心没肺吸引。


    她肯定刚和辜云翊分开。


    本来他还以为他们仍要纠缠一月,已经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


    他没想到能这么快带回她,但总归是件好事。


    她能立刻从和辜云翊的纠葛里调整出来,如此真心地待他,他很高兴。


    “我不躺了。”兰坠夜缓缓道,“你肯定心急得很,我若真躺下你也是睡不着的。”


    新芽一愣,闪躲的眼神瞬间望向他。


    “我这便启程,连夜赶去天衡。”他安抚说道,“这样你便能安心睡一觉了。”


    他站起身道:“等着吧,我既说了七日之内将你师兄带回来,便绝对不会食言。”


    兰坠夜自诩自己的信誉度还是不错的。


    反正绝对不会比辜云翊差。


    从现在开始,他任何事情上都不会再输给这个人。


    “我走了。”


    兰坠夜转身欲走,再不走他真会舍不得走了。


    他告诉自己要果断一点,不要拖泥带水,那太不男人了,她不会喜欢的。


    他要潇洒一点,不能回头,关门要干净利落,总之——


    有温热的手抓住了他的手指,兰坠夜愣了愣,惊讶地回头望去。


    他没看见新芽的眼睛,只看见她垂着的眼睫,睫毛飞速地扇动。


    “……我也没有你想得那么急。”她的语调有些沙哑和迟疑,“兰氏的情报我是信得过的。既然你说大师兄没事,只是被关着而已,那也不急在这一时片刻。”


    “天还黑着,即便你到了,天衡也不会给你开宗门的。”


    新芽抓着他的手指将他拉回来:“既然如此,你不如躺一会再走。”


    说到这里她终于抬起头,眼神复杂地望着他:“这么多天了,我都有些累了,你找了我那么久,真的不累吗?”


    怎么会不累呢?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铁打的,自然也是会累的。


    只是实在没想到她会拦着他,会这样……这样关心他。


    兰坠夜很不习惯这样的状态,人有些魂不守舍的,不知怎么就躺到了床榻上。


    帷幔缓缓落下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急促地坐起来想下去。


    “我不累。”他抿唇说道,“我一点都不累,我还是——”


    新芽很快发现了他这么急着走的原因。


    她微微凝眸望着鹤归君隆起的衣袂,看他尴尬地闪躲遮掩,竟然觉得有些可爱。


    想起他们之前那一次,记忆还是很美好的。


    不过她现在在他看来有孕在身,所以他才这么避讳这么紧张吧。


    “你现在身子重,我不能在这里打扰你。”


    看见她发现了,他也破罐子破摔,冷着脸故作镇定道:“我还是先走。”


    他匆匆忙忙地拉紧衣衫,披上外袍,新芽看他的背影清瘦挺拔,如同一株迎风而立的青竹。


    “我的身子不重。”她诚实地说,“只是你自以为而已。”


    天道可都听着呢,她实话实说,没有骗他。


    可惜他根本听不明白这话的本意。


    他回头道:“不能胡闹。”那种绝对不允许某些事情发生的姿态,相当得凛然不可侵犯。


    新芽看得有些心痒,思及还要劳烦人家做事,为了给以后铺路,不至于事后太无话可说,她用力伸手把他拉回来。


    “又不是只有你想得那种方式。”她漫不经心道,“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安心放你出去?”


    兰坠夜被她点名,半晌才憋出一句:“我离你远点就好了。”


    “……那你是一靠近我,就会情不自禁的这样吗?”


    新芽抬起眼,声音似蘸了蜜,甜得他心尖发颤。


    兰坠夜做不出任何反抗她的举动了。


    他僵硬地靠在她怀里,感受着她趴在他的肩膀上,手从腰侧两侧探过来撩开他的衣袂。


    她的手指长长的,指甲修得圆圆的,做什么事都不紧不慢。


    做他的时候也是这样。


    兰坠夜在污糟的世家之中长大,什么腌臜的事情没见识过?


    他不是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只是实在没有亲身经历过,也不敢想她为他如此。


    感受着身体的另一部分被她温暖的手重重包裹,他几乎一下子就缴械投降了。


    新芽错愕地望着她,低头看看污浊的手,诡异地沉默下来。


    兰坠夜生平第一次觉得,他的天塌了。


    他起身就走,一边走一边整理衣衫,几乎是落荒而逃。


    尽管如此,出去的时候,教养良好的鹤归君仍然轻手轻脚关上了门,没法发出任何失礼的声音。


    ……也不是完全没有失礼的声音。


    至少在她手中缴械投降的时候,他发出了那样的声音。


    兰坠夜行色匆匆地走在夜里,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来迎驾的属下看见这一幕,吓得不敢往前走了。


    “启程。”兰坠夜压抑着呼吸道,“去天衡剑宗。”


    他舔了舔嘴角,随后将唇瓣抿起。


    这个表情这个姿态让属下非常清楚,天衡怕是要倒霉了。


    事实果然不出所料。


    兰氏的仪仗到达天衡时天才蒙蒙亮,兰坠夜不顾时辰,强行送了拜帖进去,收不到回复就持续发,一直发到天衡弟子脸色难看地前来迎接。


    他其实也可以自己进去,天衡并不会将九霄兰氏的家主拦在门口,可兰坠夜偏不,他非要让人迎接才行。


    “本君是来找玄衡真人要人的,相信玄衡真人已经收到了本君的传音,将人准备好了吧?”


    兰坠夜开门见山地说话,完全不绕弯子。


    来迎接他的恰好是大长老云沧海和他的弟子,两人对视一眼,云沧海诡异地笑了一下说:“确实如此,宗主听闻君上来寻合欢宗大弟子,已经命人安排好了一切。”


    很是识时务。


    兰坠夜多看了云沧海一眼,并未因此产生什么此行轻松的感觉。


    他反而更加严肃了一些,带着人快速赶到了李玄衡的太虚殿。


    一进大门,兰坠夜就看见了端坐在御座上的李玄衡,在他下首的位置,水清音靠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安安静静。


    这肯定不是睡着了。


    兰坠夜锐利地望向李玄衡。


    “本座实在没想到,最后来找本座要人的竟然会是鹤归君。”


    李玄衡笑了一下,此刻是真的心情不错。


    他本以为这件事只能靠自己,没想到还有帮手在。


    这样的话他倒是也不用麻烦了,直接把人给出去没什么不好。


    想来是他打算出了错,又或者新芽远比他以为的有眼力见,那大家就没必要闹到不可开交了。


    “本君也没想到天衡会如此无礼地对待兰氏的客人。”


    兰坠夜亲自上前查看水清音的情况,发现他气息冗长,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昏迷不醒,绝对不那么简单。


    他目光如炬地望向李玄衡:“玄衡真人做了什么?出尔反尔地抓了人,到底什么目的?”


    李玄衡面不改色道:“本座是什么目的,君上难道不知吗?”


    “按理说,本座与君上应该是站在一侧的才对。”李玄衡起身走下台阶,“君上来此不过是为了尊夫人的意愿罢了。如今本座将人给你,你把人带回去,也顺便替本座交代一句话。”


    他站定在水清音身边,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耐着性子道:“若今后尊夫人安分守己地做兰氏的家主夫人,那此人自然安然无恙。若尊夫人又变了心意,产生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注意你的措辞。”


    李玄衡的话没说完就被兰坠夜粗鲁地打断了。


    鹤归君虽然年轻,却只是屈居谪妄君之下,并非不是玄衡真人的对手。


    玄衡真人这么多年了也只是个真人,但兰坠夜年纪轻轻却能称一句君上。


    他拔剑而出,太虚殿内两方弟子瞬间对峙起来,兰坠夜看都不看一眼,只盯着李玄衡,灵鹤仙剑已经抵在对方的喉舌处。


    “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自信,让你觉得你可以威胁兰氏的女主人?”


    兰坠夜不屑说道:“辜云翊也就罢了,你也敢如此?看来是这些年兰氏太过迁就诸位,给了诸位能如此轻视兰氏的错觉。”


    李玄衡垂眼看着抵着喉舌的剑,不咸不淡道:“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本座也并不希望与兰氏交恶,本座所做的一切说来也算是在帮君上,不是吗?”


    兰坠夜冷冰冰道:“本君不用你这样来帮。倒是宗主之后要如何对你的弟子交代,本君反而十分好奇。”


    他倏地撤开剑刃,朝属下抬抬下巴,立刻有人将水清音好好带走。


    “玄衡真人做的这些事,你的好徒弟都知道吗?”他回眸一笑,“本君真是好奇之后他会是什么反应。”他不紧不慢地说,“与其非议本君的家务事,不如好好琢磨一下如何应付你的弟子。”


    兰坠夜带人要走,走到太虚殿门口,他回了一次头。


    “水清音本君带走了,无论你在他身上下了什么毒,要如何控制他的性命,本君都可以解决,你威胁不到她,也别再来打扰她。她现居兰氏,很快就会与本君成亲,绝不会再与天衡有半点牵扯,莫要再做无谓的事。若再有一次,便是与天衡彻底对立,兰氏也绝不退让。”


    言尽于此,兰坠夜说完就走,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李玄衡始终没再开口,也没有阻拦。


    没必要阻拦。


    若一切真如兰坠夜所言,那他们成亲的时候,李玄衡甚至愿意送上一份贺礼。


    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天衡剑宗,他受多少屈辱都无所谓。


    真的都无所谓。


    李玄衡缓缓甩了一下拂尘,在心底默念着数字。


    云翊早就回宗了。


    宗内发生这么多事,他一直在等着他的反应。


    可直到此刻,他默数到了一百,依然没等到他任何反应。


    很奇怪。


    他没反应当然是最好的,说明他可能真的死心了,从今开始不会再有任何不合时宜的举动。


    他不会再受影响,可以安安生生如从前几百年一样。


    但是——


    李玄衡一整日未见辜云翊。


    他被浓重的不安围绕,顾不得那样许多,亲自去了剑峰要见他,却被强力的结界给赶了出来。


    “宗主,君上说要闭关几日,距离之前约定的一月之期还没到,他说是——说是不急见人。”


    李玄衡一愣,心想,难不成真的是因为这个?


    还没恢复体力不能见人吗?


    算算一月之期至少还有二十天,这二十天不见他,李玄衡更加不安了。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为何不安,现状明显都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他到底在怕什么呢?


    九霄山上,新芽一觉醒来,天已经快黑了。


    她很意外自己居然真的睡着了。


    起身朝窗外望去,云海翻腾,还是与昨夜的景色一样,她居然还挺习惯这里的环境,看着就让人心胸开阔。


    新芽张开双臂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然后开始每日的必修课。


    想好事。


    大师兄马上就能回来。


    大师兄不会有事。


    兰坠夜不会生气。


    辜云翊不会再——


    好事想了一半,就看见窗外崖边的传送阵里出现熟悉的人影。


    新芽愣了一下,直接从窗户奔了出去,一把迎上风尘仆仆的鹤归君。


    “君上回来了!”


    她惊喜地唤他,目光迅速朝他身后看,除了他没见到别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立刻变了。


    兰坠夜看在眼里,抿唇说道:“人带回来了,只是不能让他直接到这里来,稍后带你去见他就是了。”


    新芽闻言立马又振作起来,迅速说道:“多谢君上,君上辛苦了,君上真是太快了,我还以为要多等几日呢。”


    兰坠夜看着她变来变去的脸色,感慨的同时,忍不住抓住她的手:“你还叫我这个?”


    新芽顿了一下,目光对上他的,呼吸微微凝滞,犹犹豫豫地说:“那不然叫什么?”


    眼见着鹤归君表情越发难看,新芽赶紧找补:“那,兰公子?”


    兰坠夜手上一用力,新芽立刻改口:“兰家主!兰家主总可以了吧!”


    “……”兰坠夜死死瞪着她。


    那看来是不可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想让她叫夫君?


    她这辈子只叫过一个人夫君。


    那人连她叫个师兄都要气死,若知道她叫别人夫君,兰坠夜纵然是兰氏家主怕是也要大出血了。


    她不能叫,这是为他好,她用心何其良苦?


    新芽舒了口气,难捱地说了句:“那我直呼你的名字也不太好吧?”


    兰坠夜这样连名带姓的叫,总感觉关系很差劲啊。


    新芽犹豫无奈的样子落入他眼里,兰坠夜本来还不错的心情变得特别糟糕。


    他缓缓放开了她的手,到这个时候也不想纠结那么多了。


    他张口欲语,抬眼的瞬间,听见新芽忽然开口:“阿夜。”


    “……”兰坠夜一怔,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拳。


    “阿夜,你这么快回来,我很高兴。”


    握拳的手被她抓住,他听见她认认真真道:“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


    一瞬之间,仿佛春风吹开了满地的蒲公英,兰坠夜心底所有的情绪一扫而空,只剩下茫茫一片的予取予求。


    她早就知道他希望她叫什么。


    这个该死的坏女人——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兰坠夜艰难地开口,手反握住她,沙哑地说道,“皆是我的分内之事。”


    新芽感受着他的温度,听着他迟缓而生涩的话语,心弦也不受控制地拨动。


    她毫无征兆地想起凡间院落里那张冷清而阴艳的面容,跳动的心脏便好像被割了一刀。


    啊呀。


    这可不太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075 “……师妹


    水清音被带走, 李玄衡怎么都见不到辜云翊,实在是无法安枕。


    百般无奈之下他召来了大长老云沧海,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沧海,你与云翊素来亲厚, 我如今见不到他, 他回宗之后只有你见过他两次, 你来说说, 他当时状态如何?”


    云沧海非常无奈地站在太虚殿里,觉得自己真是好命苦。


    近日他甚至觉得自己胡须都比之前白了。


    他难捱地叹气:“宗主,云翊少时你便不负责任,老是将人甩给我来教,如今他都这样大了, 独当一面,你还是要来为难我这老头子, 这实在没有道理啊。”


    李玄衡被他点破, 显得有些不悦,但不悦的根源还在于他心虚。


    他沉吟半晌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年世态惨淡, 我长年在外不也是为了黎民百姓?”


    这倒也是。


    李玄衡对辜云翊非常看重, 若无百分百把握,是不允许他离开当时还算安全的天衡剑宗的。


    云沧海也心知肚明李玄衡为何如此谨慎。


    当年的李玄衡身为天衡的宗主,也确实是长年在外征战,扮演着如今辜云翊所扮演的角色,鲜少有机会回到宗门之中。


    这么多年过去,李玄衡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天衡,连个子嗣和道侣都没有,他也不容易。


    云沧海叹了口气, 与李玄衡对视片刻,无奈说道:“我是与云翊见了两面,第一次是他刚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了他,除了宗内的情况也没多说什么。”


    他是绝对不会告诉李玄衡自己透露了水清音被抓这件事的!


    反正那种事情就算他不说,辜云翊也肯定会知道!


    “宗主不是也知道,是我带回了云翊出关就要去诛杀魔尊的消息?”


    李玄衡被他反问,沉默片刻道:“那后来呢?后来可发现他有什么异常?”


    辜云翊的沉寂实在奇怪,李玄衡在担心什么云沧海不是不知道。


    只是——


    想到最近一次见面,他垂下眼睛道:“那次也是受宗主之托去看他,他——”


    他顿了顿,道:“他也未曾与我多说什么,我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


    李玄衡居高临下地注视云沧海许久,在云沧海开始冒汗的时候,才略带困惑说道:“那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他到底想干什么?”


    在做出抓水清音的决定之前,李玄衡已经做好了遭受一切反抗的准备。


    他想好了如何鱼死网破,唯独没想到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实在想不明白,便询问信得过的大长老。


    大长老又一次叹气,双手揣起来道:“风平浪静难道不是好事吗?”


    “宗主,你不要太紧张了。”


    云沧海意在安抚,可惜李玄衡不接受。


    “沧海,你最清楚我为何紧张。”他抿唇说道,“这天下看似将要太平,其实暗藏玄机,外人不知晓,你我该知晓,天衡的几个长老都该知晓。”


    云沧海沉默半晌,摇摇头说:“我还是想不出云翊有什么不对劲。”


    最终李玄衡也没能从他这里问出什么。


    云沧海离开后就回了自己的观云台。


    他站在观云台看着无尽的云海,也不知道今日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


    他想起自己第二次见辜云翊,就真的没发觉什么不对劲吗?


    其实是有的。


    只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说出一切带来的后果不会比沉默好多少。


    他去见宗主之前卜了一卦,他的占卜虽然远远比不上净业寺的住持,但也颇有几分自信。


    这卦象告诉他事情不会太妙。


    既然无论如何都是不好的后果,那就两害相权从其轻。


    可是……


    可是。


    尽管如此,云沧海还是忧心忡忡。


    他站在云海之前,不断响起自己去剑峰时见到的画面。


    他甚至都不觉得自己见到的真的是他。


    云沧海可以说是从小看着辜云翊长大的,但当时见到他的时候,真的觉得好陌生。


    他的相貌没有任何改变,情绪也如平常一样波澜不惊,人穿着玄青色的道袍在竹林里吹风,风撩起他的衣袂和长发,他盯着眼前的本命剑一动不动。


    那是他往常固定的练剑时辰,所以云沧海才去那里找他。


    但奇怪的是,他当时没有练剑,甚至都没去握自己的本命剑。


    就连他的脚步声都是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云沧海不会看错他发现他时一瞬的意外,这简直太奇怪了。


    他会发现不了他的脚步声吗?


    辜云翊可能这么失误吗?


    他原以为他是故意不理会他呢。


    可他居然是真的没发现,这真的太奇怪了。


    云沧海按了按心口,暗自祷告,天道在上,但愿他做的选择没错吧。


    九霄兰氏之中,新芽现在已经见到了多日未见的水清音。


    当然,水清音并不是清醒状态的。


    她站在阴影里望着昏迷不醒的大师兄,脸上的神情叫人看不清。


    兰坠夜一时想不出她是什么心情,迟疑片刻还是将李玄衡那些话如实告诉了她。


    若能至此让她与辜云翊再无瓜葛,也不算是坏事。


    “你不必担心。”说完了他就马上安慰她,“这点小问题,待族医来看过自然有办法解决。我既然把人带回来了,就肯定会还你一个囫囵个的。”


    这话他也跟李玄衡说过了。


    他绝对有自信兰氏可以治好水清音。


    新芽缓缓抬头,将脸从阴影中拉出来。


    她的神情说不出有什么不一样,但兰坠夜就是觉得她好像不太高兴。


    不高兴是肯定的,她会担心大师兄,这一点兰坠夜有心理准备。


    只是她这会儿的不高兴,总让他觉得还夹杂着什么别的,叫他心中七上八下的。


    “我马上命族医过来为大师兄诊治。”


    他只能这样承诺,希望一切进展得快一点,这样她就不用难过了。


    新芽没有阻拦。


    她安安静静坐在水清音身边,垂眼看见他的手,他的手好凉,冷冰冰的,好像死了一样。


    新芽情不自禁地握住他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为他暖手。


    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真的成了一具没有知觉的尸体。


    新芽表情逐渐有些茫然。


    这可怎么办才好。


    她倒是不怀疑兰氏有办法治好大师兄,只是一会族医来了,兰坠夜让对方捎带脚给她把个脉,那可如何是好?


    如果现在水清音没事了,她倒是可以全然不在乎真相大白,但他现在躺在这里,若往后都要受到天衡的掣制,岂不是太难受了?


    他本来好好一个人,为了她变成这个样子,新芽如何能接受?


    她心事重重地等着,没等多久族医就来了。


    “夫人请稍稍让个位置,容老朽为公子诊治。”


    新芽经由老族医提醒,立刻从床边离开,站到了兰坠夜的身边。


    兰坠夜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包在自己的两手之中安抚地捏了捏。


    “信我。”他认真地看着她。


    新芽张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消片刻,兰氏的族医就看出了名堂。


    他一边把脉一边拢着胡须,审慎说道:“这位公子失了心头血,身上被下了一种古老的摄魂之术。若不能尽快解开,待此术深入神魂,便是大罗神仙来也救不了他了。”


    兰坠夜明显感觉到新芽被这话吓到了,面色惨白,手骤然一紧。


    他迅速说道:“李玄衡说他不会有事,怎么在长老看来如此严重?”


    族医道:“玄衡真人这么说,定然是有药可用,来维持术法不降的状态。”


    兰坠夜面色一变,他可没从李玄衡那里拿任何解药。


    想来应该也是这样,对方是打算用药物控制水清音,好间接永远控制新芽。


    他飞快扫了一眼新芽,新芽试图挣开他的手,被他按住了。


    “长老没有办法?”他直白地问出她最关心的问题,她便不再动了。


    兰坠夜有些心疼地把她揽入怀中,也顾不上这么多人都在,这样做实在有些不太体面了。


    兰氏族人们都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着头,根本不敢看家主将家规视为无误的样子。


    “办法肯定是有的,家主把人带回来,老朽肯定会为家主解决后顾之忧。”


    族医笑了一下说了这样一句话,直接让兰坠夜整个人释然升华了。


    他马上望向新芽,得意说道:“你看,我答应了你什么,没骗你吧?”


    族医笑容一滞,观察了一下家主怀里的夫人,见她惨白的脸色瞬间恢复血色,似乎感情很好地抱住了家主的胳膊。


    “是,你最好了。”


    那诚恳认真的夸赞,不过短短几个子,就让家主产生了他从未见过的飘飘然。


    族医:“……”算了。


    他低头片刻,等兰坠夜得意够了才再次开口:“只是需要许多贵重的药材——”


    “拿我的钥匙去开我的私库,需要什么随便拿。”兰坠夜毫不在意地说。


    族医叹息一声:“兰氏有的自然不用动家主的私库,主要是一些兰氏也没有的药材。”


    他抬眸说道:“那些药材生在特殊的地方,族中如今人手吃紧,怕是没人能担此重任。”


    “我去。”兰坠夜再次毫不犹豫地说道。


    新芽闻声心脏一紧,不自觉抓紧了他的手。


    兰坠夜安抚地拍了拍她,迟疑片刻,扬起广袖挡住旁人的视线,飞快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别担心,寻个药材罢了,小事一桩。”


    他亲完了就放下衣袖,不断给族医使眼色,族医上道地说:“是,若家主肯出手,那这件事确实再简单不过。如此老朽便回去先准备其他药材,等家主寻回药材,便可以着手为这位公子解毒了。”


    老族医起身说道:“药方老朽写好了交给家主。”


    兰坠夜点头受了。


    在老族医准备离开的时候,新芽始终挂怀着他的反应,怕他叫住对方。


    还好他没有。


    他一直安安静静,没提给她查看身体的事。


    她为了保持这个状态,至今也不太方便修炼。


    新芽暗了暗眼眸,刚想松口气,就看见要走的族医转过身来,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家主之前要老朽为夫人把脉,当时太晚了,有些耽搁。现今老朽在这里,夫人也在,不如顺便一起看了,一起备药安胎。”


    安胎。


    安什么胎?


    她这满腹的鬼胎吗??


    新芽的表情瞬间比之前更加扭曲。


    兰坠夜似乎也被提醒了,这才想起孩子的事。


    他一时懊恼,觉得自己为父很不负责任。


    他是很想做个好父亲的,至少要比自己的父亲合格。


    他转过身来扶住新芽的肩膀,轻声说道:“也好,上次我不在,这次我陪着你,让长老给你看看。”


    新芽皮笑肉不笑地望向他,嘴里想说什么狡辩的话。


    又想到他如何真心实意地为她着想,为她奔波,那些欺骗的话就全都说不出来了。


    她望着他真挚的眼睛,突然舍不得看这双眼睛悲痛欲绝的样子。


    于是她保持沉默,任由长老朝她伸出手。


    新芽看见自己也抬起了手,其实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大师兄是这个样子,若被天衡控制,往后一定艰难。


    此事因她而起,她该负责,如今兰坠夜有法子,自然该继续虚与委蛇下去。


    再拖一阵子,拖到大师兄吃了解药就行了。


    ——可为什么要这样利用他呢?


    他又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虽然现在还没说要去寻药的地方在哪,但只听长老说族中其他人办不到就明白不简单了。


    兰氏子弟都办不到,非要鹤归君亲自出马,一定很危险。


    他为什么要被这也对待呢。


    新芽眼睛发涩,她阖了阖眼,明白不能让别人替自己承担因果。


    她宁可被拆穿,宁可就与他决裂,也不要亏欠他太多。


    大不了就是去找一趟辜云翊,在天衡大闹一场。


    她这里还有辜云翊给的对牌,这东西可以联系到他。


    说来说去还是要他如愿了。


    新芽淡淡地朝族医伸出手,微微启唇说道:“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兰坠夜不解地看过来,不明白她说什么失望。


    新芽当要说完,却被异变打断。


    细微的咳嗽声传来,新芽身子一顿,立刻望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


    水清音手指动了动,咳嗽止住,一点点睁开眼。


    那双熟悉的桃花眼望向周围,像是在判断自己置身何处。


    新芽顿时什么都忘了,立刻跑到床边抓住他的手。


    “大师兄,你醒了!”


    水清音安然地躺在那里,先是看了看自己被她紧握的手,随后去看她紧张的神色,那张熟悉的脸上缓缓浮现笑意。


    他开口说话,音调沙哑,轻轻浅浅地唤了声:“……师妹。”


    新芽听在耳中,不知怎么,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076 “对我说这


    水清音醒了, 这肯定是件好事。


    但站在新芽身边的兰坠夜却不这么想。


    水清音看见新芽的一瞬间,便也看见了站在新芽身边的他。


    四目相对一瞬,水清音就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看来此地应该是九霄兰氏了。”


    他被新芽扶着坐起来,靠在枕头上轻轻喘息道:“嗯, 我这一生, 还有机会来九霄兰氏逛一逛, 何其有幸啊。”


    新芽嘴角抽了一下, 悄悄按了一下水清音的手。


    水清音看了她一眼,哪里不懂她的意思是让他少说几句。


    他也没说什么,这就开始护着了吗?


    水清音仰头靠在枕头上,视线在新芽和兰坠夜身上来来回回,如同一位真的兄长审视自己的妹夫是否合格。


    兰坠夜不自觉地挺直脊背, 居然被他看得有些手心冒汗。


    这可真是新鲜。他一向看不起人,水清音这种合欢宗弟子、根骨差修为低的无用修士, 鹤归君更是从未放在眼里。


    他居然被这样的人看得心中不安, 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新芽?


    好在这个状态没持续太久,水清音很快开口道:“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师妹说,诸位可否给个机会?”


    这当然没什么可拒绝的, 兰坠夜心里知道自己该认同。


    这个时候他最好刷刷水清音的好感, 新芽现在在乎的人不多,不过就那么几个,他忍也得忍到婚事敲定木已成舟。


    只是:“恐怕不妥。大师兄中了毒,还要尽快寻得解药才行。我这就要去为你寻药引,不日便可归来。这几天就请大师兄在兰氏好好休息,新芽身子重,不适合照看你,我会命族医亲自照看你。”


    话里话外都是不想他和新芽单独相处, 甚至连让她照顾他都不愿意。


    他口中提到“身子重”几个字,惹得水清音挑眉望向新芽的小腹。


    新芽若有孕也不该是兰坠夜的孩子,那避子药可是他亲自给她的。


    新芽一言难尽地望着他,水清音那么聪明,自然很快明白这误会为何持续到现在。


    他沉吟片刻道:“我自己的身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说几句话的力气还是有的。”


    他不看兰坠夜,不在乎其他人的意见,只望着新芽道:“师妹可愿单独与我说几句话?”


    新芽肯定是愿意的。


    她抬头看兰坠夜,兰坠夜再不情愿也得使眼色让其他人都出去。


    但轮到他自己的时候,他犹豫了,用指控的眼神盯着新芽,那表情好像在说:我也算外人吗?


    新芽嘴角抽了抽,伸手推着他,力道很轻,与其说是赶人,不如说是安抚。


    水清音就这么看着他们亲密无间的互动,认真思考自己也没多久没见她,怎么他们关系忽然就这么好了。


    就好像他们真的两情相悦了一样。


    兰坠夜看似坚持,但碰到新芽总是很容易妥协。


    他被她轻轻一推就走了,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还贴心地给他们关上了门。


    门缝合上,新芽跑到门边确认人都走远了,才跑回来快速说道:“大师兄,这可真是个大乌龙!鹤归君以为我这是怀孕了,还是他的孩子,我根本没机会解释。”


    水清音缓缓坐起身,垂眸穿上长靴。


    他头也不抬道:“不是没机会解释,是为了我的安危没办法解释。”


    新芽一滞,否认道:“不是的,这和师兄无关——”


    水清音穿好了白靴,抬头望向她,桃花眼里萦绕着几分笑意。


    “师妹,你骗不了我。”


    他站起来,身子摇晃了一下,被新芽眼疾手快地扶住。


    “抱歉,给你惹麻烦了。”他叹了口气,“师兄实在无用,本来是想寻你保护你,最后却给你拖了后腿。”


    新芽扶着他的手臂艰难道:“这不是大师兄的错,是我让师兄和师父担心了。”


    水清音缓缓推开她的手,自己站稳,微微阖眼道:“我不用鹤归君为我寻药,也不需要兰氏为我诊治。”


    新芽马上想说什么,被水清音抬手阻止。


    “听我说完。”他似乎很累,眉宇间有些倦意。


    但这种倦意和疲态并不让他的气质受到影响,他看起来甚至比以前更具风姿。


    活脱脱一位心事重重的病美人。


    新芽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水清音逐渐找回身体的控制力,操控着躯体一步步走到屋子中间。


    他没有看她,也不曾回头,只徐徐而谈:“我虽无用,却也了解自己的身体,更清楚知道玄衡真人对我做了什么。”


    他的语调平静,说得极其令人信服:“师妹可以小看师兄,但也不该过于小看师兄。我既知道玄衡真人想干什么,要如何威逼要挟师妹,又怎么可能让他得逞?”


    他说到这里终于回过头来,朝新芽偏头一笑,带了点得意:“一切不过是假象罢了,师兄虽然修为不高,但不代表其他方面也不擅长。”


    他按着心口道:“我一点事没有,他取的心头血并不是我真的心头血。”


    新芽错愕地看着他,不可置信道:“可是兰氏的族医说——”


    “若要骗过玄衡真人,便得破釜沉舟,极尽所能。如此,兰氏的族医自然也看不出来了。”


    水清音淡淡说着:“我的心脏生得与常人不同。别人的心脏在左,我的却在右侧。”


    他按着心口的手转了方向,微微笑道:“我用了点办法取了假的心头血蒙混过关,后续的昏迷不过是顺势而为,也确实有点灵耗过度。”


    他新芽伸出手:“师妹若不信,亲自来摸摸看就知道了。”


    新芽闻言立刻上前,抬手就按在他的心口右侧。


    沉稳的心跳从掌心传来,她诧异抬眸,已经完全信了他的话。


    水清音安静地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将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回馈给她。


    他的眼神一如之前,可沐浴在其中的新芽却觉出几分不同寻常来。


    但要说究竟哪里不寻常,她又实在没有头绪。


    “所以,师妹——”他沙哑地开口,叹息说道,“师兄带你回家,你可有把握说服鹤归君放人?”他迟疑片刻,“若是没有把握,咱们这就偷偷跑了吧。”


    他作势要带着新芽遁地而逃。


    但这是兰氏的九霄山,上上下下都有防护,岂是那么容易让他们逃走的?


    被发现了事情只会更差。


    新芽心底也有点说不出来的纠结。


    “大师兄。”她抓住水清音的手,垂眼说道,“你别急,这件事我来解决。”


    事情因她而起,自然也该由她来结束。


    大师兄没事的话,那她也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至于兰坠夜会不会放人,她想象了一下,如实对水清音道:“大师兄你才刚醒来,身体还没恢复,如果一会打起来,你记得往我身边跑。”


    她不是以前柔弱不能反抗的时候了。


    真打起来她不觉得自己能赢过兰坠夜,但她也不认为兰坠夜会下死手。


    ……应该不至于想要杀了她吧?


    只要不下死手,根据她这一路对兰氏路径的了解,有自信可以带着水清音跑到九霄山外围,在那里用神行符离开。


    人先走了再说,走了之后如何跟师门交代这个烂摊子再想法子就是了。


    新芽定了定神道:“大师兄你等我。”


    水清音好好站在原地,点头说:“好,我等你。”


    新芽立刻就要行动,但没走几步听见水清音说了句:“师妹以后只唤我师兄便好了,不必非得叫大师兄。”


    新芽一愣,惊讶地回头,有点迟钝地“嗯?”了一声。


    水清音笑了一下说:“我虽然是其他同门的大师兄,却只是师妹一个人的师兄。你我师出同一人,自然与旁人不同。”


    “你觉得呢?”


    她觉得?


    她觉得——


    好像确实如此。


    他是所有人的大师兄,但两人都是师父的弟子,就他们两个论,叫他师兄也是正经事。


    新芽眨眨眼,还在思考,就被水清音催促道:“师妹不是要去见鹤归君?快些行动吧,君上似乎已经等不及了。”


    新芽看见窗外修长挺拔的身影,不是兰坠夜是谁?


    她顿时没了别的心思,只望着他的影子沉默。


    这其实没什么难的。


    在水清音醒来之前她就打算这么做了。


    那些话不难出口也无需斟酌用词,只要说出去就好了。


    她是可以接受这一切的,也本该接受。


    可事到当前,突然不知为何有点犹豫。


    敲门声像是催命符一样,逼得她不得不面对一切。


    “还没说完吗?”


    鹤归君到底有些不耐烦。


    他站在门外,与门内的人同样不安,手敲在门上,没敲几下门就开了。


    熟悉的门缓缓打开,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内,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可不太熟悉。


    ……她何时对她有过这样的神情和眼神?


    就好像他很让她爱怜一样。


    搞什么。


    兰坠夜瞬间绷紧了身体,将要说话前被她截住。


    “先不急着为我师兄寻药,咱们也借一步说话吧,君上。”


    君上。


    她又叫他君上。


    兰坠夜心底的不安上升,他不肯移动,咬牙说道:“寻药怎么可能不急?人命关天,我已经拿到了族医写的药方,这就要出发。”


    他急切道:“不管你想说什么都等我回来再说。”


    他借口要走,走得极快,新芽好不容易才拦住他。


    她从后抱住他的腰,他便寸步难移,走不掉了。


    兰坠夜僵在原地,周围的族人看这架势,都不需要他开口就已经远离了。


    四周安安静静,新芽抱着他的腰,耳朵贴着他的后心,能听见他杂乱无章的心跳。


    “对不起。”


    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她已经被兰坠夜粗鲁地挣开。


    “什么对不起?”他转过身来,脸色难看得吓人,“你在说些什么?你哪里有什么对不起我?我要走了,别耽误正事。”


    他还是要走,新芽眼见自己这次拦不住他,只能快速开口:“我没有身孕。”


    兰坠夜本来都要御剑了,这一刻忽然踉跄一下,险些站不稳。


    “这是个误会,我从来都没有怀孕,小腹之中不是你的孩子,只是——你可以理解为我最近修炼不顺,有些灵气淤积,所以才这个样子。”


    有些话一起了头就变得好说许多了。


    新芽闭了闭眼,快速解释:“你最开始误会的时候我就想解释了,但——”


    “够了。”


    冷厉的声音忽然响起,新芽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她怔怔望向打断她的兰坠夜。


    他一点表情都没有,俊美的脸上除了漠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新芽心中六神无主,还想说什么,被他再次呵止。


    “我说了够了。”他眯了眯眼,“你听不见吗?”


    “……”


    新芽沉默下来,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握拳。


    兰坠夜望着她,居然也有幸见到她为他局促。


    这可真是稀罕啊。


    他一步步走回来,走到她面前站定,盯着她的脸,又去看她的小腹,毫无表情的脸上缓缓浮现出笑意。


    “玩弄我利用我的感觉如何?”


    他缓缓开口,“尽兴吗?”


    新芽如鲠在喉,她嗓子发痒,很想咳嗽,但又咳不出来。


    半晌,她沙哑说道:“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欠你一次,你要如何都可以。”


    “我要如何都可以?”兰坠夜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笑吟吟道,“我要如何?我还能如何?”


    他一直平静的音调猛地提高:“你觉得我还能如何?你可曾给过我机会如何?!”


    他用力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向自己:“舒新芽,你如何骗我利用我都可以,我都可以原宥,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拿这样的事情开玩笑。”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她,紫眸猩红,扫开那勉强维持的冷静之后,里面满是愤怒。


    “你刚刚就该让我走,让我死在寻药的地方好了,这样你就不用面对此刻的我了。”


    他离她很近,愤怒的呼吸间满是她身上独特的香气,这让他精神麻痹,悲痛欲绝。


    “我那么——我那么——”


    他好像很难说出这句话,新芽不希望他说,想捂住他的嘴,但被他甩开了手。


    “我那么爱你!”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瞪着她一字字道,“我那么期待——”


    他到底是含蓄的,尽管说了这两句,更多的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不过新芽能听出他所有的未尽之语。


    哪怕不是对他的了解,只是看他的眼睛也能明白他想说什么。


    他一直在心底畅想着他们的未来。


    他那样恳切地关怀她爱护她。


    为了不让她受委屈,为她避开族中的一切为难,他费了那么多的力气。


    他尽力让族人认可她接受她,压下一切非议,顶着数不清的压力,甚至囚禁了自己的父亲,夺了家主之位。


    他那么期待他们一家三口的生活,无论这是个女儿还是个儿子,他都会做这世上最好的父亲。


    他心心念念要做好丈夫好父亲,可到头来一切都是虚妄。


    他其实真的不在乎别的。


    虚名他不在乎,非议他可以不听,一切的玩弄和风言风语他都无所谓。


    唯独这件事。


    唯独在“家”这个事情上,他不希望有任何的谎言和意外。


    兰氏的家规里有许多他都不认同不在乎。


    只有一条:家人是此生最重,要庇护亲族与爱人。


    只有这一条他深以为然。


    他的生活看似光彩顺利,其实底下也藏着许多污糟。


    少时母亲的所作所为,让他至今想起来还会心痛郁结。


    他期许着自己可以组建一个他理想中的家,但其实都是他的幻想。


    根本没有那样一个孩子。


    她恐怕也从未真心想要嫁给他。


    在看着他为此幻想为此羞涩期许的时候,她一定觉得他很可笑吧?


    他简直丢尽了脸面。


    他不在乎在外人面前丢脸,可他不想在她面前丢尽了脸。


    兰坠夜一步步后退,和她拉开距离。


    新芽脱身了,却一点都不觉得庆幸。


    “你想走是不是?”他站定在前方,一字一顿道:“既然骗了我,为何不骗个彻底,等我医好了你师兄再说出来?”


    他嘲弄地勾起嘴角:“怎么,难不成你对我还有点微薄的良心吗?”


    “……”还真是如此。


    她要是现在肯定出口,他会信吗?


    不可能的。


    他不会相信。


    一切很快得到印证:“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吗?现在说出这些肯定是另有所图吧?水清音刚刚和你说了什么?是不需要我也能解毒对吗?”


    “所以我没用了,所以你想走了,我可能会成为你的阻碍,你就来跟我说清楚,对么?”


    新芽额头青筋直跳,只觉自己人都快没了。


    她仓促地想解释什么,可她根本无从解释,事实和他所说的有什么区别吗?


    好像没有。


    她的哑口无言让兰坠夜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踉跄着要倒下,新芽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她快步上前扶住他,以为会被他推开,但是没有。


    他靠着她倒下,两人跌坐在地上,他倚着她,视线空洞地望着前方。


    “我予你一片赤诚……”他喃喃说着,“你却始终弃如敝履……”


    “……你的心可真狠,是对谁都如此,还是唯独对我如此?”


    新芽实在受不了了,她捧住他的脸说:“不是你想得那样,我本来没想这么做,我一直想告诉你真相的,只是事态推着我走——算了,我不想推卸责任,现实就是我确实骗了你,伤了你的心,这是我的错,但这错也要到此为止。”


    “就算大师兄没醒我本来也要告诉你这一切的,若我还想隐瞒,还要继续利用你伤害你,我就会想尽办法不让族医给我把脉,不是吗?”


    ……确实是。


    族医若给她把脉,就会立刻知道她没有身孕。


    她当时不但没反抗,还抬起手,说了句:要让你失望了。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打算说了,不是见了水清音才改变主意。


    可这又有多大的区别吗?


    兰坠夜静静地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她慌慌张张的样子是为他吗?


    到了这个时候,自负如他也不敢再过度自信了。


    她此刻表现出来的一切只是为了稳住他,仍然是在骗他。


    她和她的大师兄还在他的地盘,若他不松口,兰氏不可能放过他们。


    他们出不去就要在这里受折磨,她害怕了。


    她怕这些发生,所以装出这副样子来。


    兰坠夜盯着她一言不发,只是嘴角不断沁出血来。


    新芽看得心里难受得不行,脑子一抽来了句:“纵然现在没有孩子,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你别这样了——”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忍不住给自己一巴掌。


    她到底在许诺什么??


    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这种话说了就要负责,她从不觉得自己要有这样的牵绊。


    她明明有那么多的计划,可看着怀里的男人,看着他低下高贵的头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就这么不由自主地说出来了。


    若这是骗他的也就罢了,可她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你是真心的。


    至少此刻你是真心的。


    你真心的想着和眼前这个人有他描绘的那样一个未来也还不错。


    只是很可惜——


    很可惜她的信誉好像破产了。


    她的真心在兰坠夜看来,可能是更加残忍的欺骗和利用。


    兰坠夜倏地将她推开,一字一顿道:“对我说这样的话,考虑过后果吗?”


    他唤出本命剑,撑着身子一点点站起来,抬手拭去唇边的血。


    “还要用我最看重的东西来骗我吗?”他惨淡一笑,“你不过是想脱身罢了,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吗?”


    他指着不远处的房门:“水清音时刻准备着跟你离开,之前我尊重你,不曾探听你们的对话,但你觉得在你说出一切的时候,我还会毫无防备吗?”


    “你出来之前就和他说好了,你一心要走,到了这个时候还要用这样的话来骗我。”


    兰坠夜双眼潮湿,厉声说道:“舒新芽,你以为你是谁?”


    蓬勃的剑意倾泻而出,新芽将全部灵力灌入腿里才没被击飞,兰氏族人察觉不对,全都涌了过来。


    “家主大人!”


    “家主息怒!”


    兰坠夜高大的身影很快被重重包围,新芽知道这是个机会。


    按照她交代大师兄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她脚步动了动,觉得头特别疼。


    她望着被族人围绕的兰坠夜,远远的,他的视线投过来,不知怎么她就是动不了。


    他明明没有出手阻拦,也没用什么法术,只是一气之下倾泻了剑气,可她就是怎么都动不了。


    最好的机会被她就这么错过,如果他接下来要做什么,那——


    【滚吧】


    新芽瞳孔一缩,看见兰坠夜用这样的口型对她说着。


    他没发出任何声音,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晃神的功夫,见到他再次唇瓣开合,仍是那两个字唇型。


    【滚吧】


    新芽有些失神,一时想不起自己该怎么做。等水清音来到她身边带她离开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兰坠夜那样决绝,那样愤怒,可最后他还是决定放她走。


    他抬手推开了围绕他的人,转身朝她的反方向走。


    尽管他什么都没说,但族人都清清楚楚他和新芽这次是彻底玩完了。


    没有人愿意多在此地停留,惹上一团麻烦。


    他们全都走了,偌大的院子很快只剩下新芽和水清音两个人。


    温暖干燥的手在后摸了摸她的头,叹息声在耳边响起。


    “师妹。”水清音低低说道,“别伤心了。”


    “别再哭了。”


    新芽愣了愣,抬手摸摸眼睛,竟然真的潮湿一片。


    ……搞什么。


    她居然在哭吗。


    不妙啊。


    之前的不妙之感果然是对的。


    但现在的结果也不坏嘛。


    虽然脑子一热冒出那么一句话,但还好对方根本不信她了。


    还好他没有相信。


    新芽几乎是有些后怕地撑起身子,一言不发地带着水清音离开兰氏。


    来兰氏的时候她就有心记路,猜测以后用得到。现在走的时候,就根本不需要人带路,很快和水清音一起走到了九霄山的山脚下。


    这一路如风随影,带了灵力行进,速度极快,甚至都忘了顾及大师兄的身体。


    新芽站定脚步,有些懊恼地回眸,还没说话,就感觉干净的帕子落在眼角,替她擦干了残留的泪痕。


    新芽鼻子闷闷的,还是说不出话来。


    水清音给她擦干净脸,牵住她的手,带着她走出兰氏的山门。


    “不想说话没关系,不想动也没关系。”他定定道,“师兄会带你走的。”


    “师妹,不管天涯海角,师兄都会带你走的。”


    作者有话说:


    又一个月要过去了,时间真是好快啊【点烟】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吧


    第77章 077 “……香吗


    虽然新芽和兰坠夜算是不欢而散, 但至少没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她和水清音完全算得上全身而退,如今不管是天衡还是兰氏都没找麻烦,他们可以好好地回到宗门去。


    思及自己这次出来的原因,新芽满腹的烦躁都施加在了枕流光身上。


    偏偏这家伙还分不清形势, 在她烦躁的时候自她心底冒出一个古怪的讥笑。


    他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


    如果不是他, 她就不用离开合欢宗, 不用去找辜云翊。


    没有和辜云翊那些纠葛, 大师兄就不会被天衡抓走,也就不用有兰坠夜后面这些事。


    他居然还敢在这个时候笑??


    新芽跟着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明明还脸带泪痕,还要露出这样的笑容,清妩又娇憨的一张脸几乎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水清音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 忍着疲累在乾坤戒里翻翻找找,突然翻出一块包好的山楂糕。


    新芽的笑容一僵, 还没进去收拾枕流光, 注意力已经被山楂糕吸引。


    她惊讶地抬头看他,水清音脚步不停,缓步往前走着, 他腰间的革带上缀着几颗拇指大的东珠, 走起路来轻轻相撞,发出细碎的清响。


    那满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红玉簪松松挽了个髻,余发散在肩侧,有几缕落在锁骨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还记得师妹爱吃这个。”


    他给新芽做过一桌子饭菜,她爱吃什么他理应是有印象的。


    新芽低头看着掌心的山楂糕,听见他说:“不高兴的时候吃到喜爱的点心,会觉得好一些吗?”


    “……”还是让大师兄担心了。


    新芽抿了抿唇, 无声地拆开纸包,捏起一块山楂糕放在嘴里。


    想象中的酸意并未袭来,这山楂糕居然是她爱吃的偏甜口。


    新芽实实在在地愣住了,心里觉得有些不对。


    水清音在这时说:“这是天衡附近买的,是你爱吃的偏甜口,还算合口吗?”


    很合口。


    原来是天衡境内的点心铺子。


    难怪味道这么熟悉。


    以前她和辜云翊在一起的时候,他常常买宗门附近的山楂糕给她吃。


    新芽三两下把纸包里的山楂糕都吃了,五脏庙填满之后,唇齿间满是甜意,心情确实好了一些。


    她是个坏人。


    她得承认自己绝对是个坏人。


    她这样的坏人如今远离了兰坠夜,叫他彻底对她死心,这对他来说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


    等他生活重新步入正轨之后,应该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样挺好的吧。


    说不定那个他时候还会感谢她当年不嫁之恩。


    嗯。


    就是这样。


    新芽重振旗鼓——试图重振旗鼓,虽然这似乎有点难,但她可以做到的。


    两人回去的路上不急着赶路。现在妖王“陨落”,魔君又被谪妄君宣告着即将遭到讨伐,修界之内可谓是欣欣向荣,处处繁华。


    他们走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也没有必要急着赶路回宗。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们都做了面部的遮挡。新芽戴着特制的面纱,水清音施了某种障眼法,两人白日赶路夜里休息,住客栈的时候通常都只开一间房。


    没有人对此有意见。


    为了安全起见,住一间房没有什么,反正水清音每次都是盘膝打坐,睡床的只有新芽一个。


    快到春涧山范围这一夜,新芽翻出了乾坤戒里的神行符,盘腿坐在床上讷讷道:“呃,怎么傻乎乎走了这么多天,我这不是有神行符吗?”


    原本就打算用这个离开兰氏回合欢宗的。


    最后居然全都给忘得干干净净。


    她可真是傻得可以。


    鹤归君真有本事,能把她变成大傻子。


    新芽的指腹摩挲着符纸,脑子控制不住地去想,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好了吗?


    还在伤心吗?


    应该已经没事了吧?


    兰氏那么多的人关怀他,他是九霄山的主人,是最尊贵不过的天之骄子,这样的小插曲应该不会影响他太久。


    她也不能被影响太久。


    新芽收起符纸,抬眼望向水清音,打算直接用符回宗。


    她在这里自言自语嘀嘀咕咕,大师兄那里一点反应都没有,难不成已经入定了?


    新芽望过去,果然看见水清音盘膝打坐,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想叫醒他等回了极乐峰再修炼。


    在宗内总比在外面安心,出来这么久,闹出这么多风风雨雨,师父应该也担心了。


    她张张嘴,话音未出,便看见紧闭双眼的大师兄忽然启唇。


    “师妹,我醒着。”


    “……”他是醒着的。


    她睁睁眼,应声说:“那师兄怎么不理我?”


    水清音这时才睁开眼,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他身处暗色之中,周身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风流,如同一株养在暖房之中的曼珠沙华,令人赏心悦目的同时,总让人觉得那艳丽地下藏着点什么。


    “听你说自己傻,我最好还是装作听不见吧。”


    免得她还要尴尬。


    他也不好怎么接话,说她不傻?嗯——这好像有点昧良心。


    说她确实傻吗?


    也不行,总感觉她会发火,而且也不忍心。


    所以最后干脆就不说话装作入定了。


    新芽表情变了几变,比之前生动多了。


    水清音看在眼里,一抬手就把她拉到了身边。


    新芽跌坐在他双膝之上,臀贴在他的大腿上,能感觉到结实紧绷的肌肉。


    她不自在地挣扎,耳畔的声音让她一时失神。


    “别老是责怪自己。”


    水清音的声音很低,身上也很香。


    说不出来是什么香气,有点类似柑橘,就连指尖都带着淡淡的柑橘香。


    “从来都不是你的错,都是师兄的错。”


    他轻轻说着:“你好好出宗历练,师兄若不出来捣乱,你一点事都不会有。”


    他的手落在她发顶轻轻抚摸:“都是师兄不好,你若不是为我,也不会被鹤归君误会,不会在你讨厌的谪妄君身边斡旋。我不该出来寻你,我若不来,一切都不会发生。”


    “快别说了。”


    新芽顾不上坐姿尴尬,直接伸手捂住他的嘴,不允许他再说下去。


    水清音敏锐地躲开,抓着她的手认真看着她:“我得说,若不说,岂不是要日日看你为此妄自菲薄。”


    “师兄是个大麻烦,以后一定老老实实不给师妹惹事,听师妹的话。所以师妹——咱们就此翻篇了,好么?”


    好么?


    当然好。


    怎么会不好。


    她不能再这样。


    再这样要让师兄如何自处?


    新芽缓缓点了一下头。


    水清音瞬间绽放灿烂的笑容,阳光明媚得如同炎炎夏日正午的骄阳。


    “那这就回家吧。”


    他麻利地站起来,欢欢喜喜地张罗着:“回家了回家了,神行符呢?来用吧。”


    他当然记得他们有这东西,知道他们可以不用这样慢慢赶路。


    可她不说他也不提,安安静静地给她时间自己修复过来。


    新芽离开他的怀抱,还感觉臀后热热的。


    大师兄身上真是热啊。


    大腿滚烫——


    不对,那是正常体温吗?


    新芽拿着符纸的手一顿,迅速抬眼:“大师兄,你的体温……”


    “叫我什么?”水清音打断她反问了一句。


    新芽马上改口:“师兄,你的体温怎么回事,怎么那么烫?”


    水清音稳住她,镇定自若道:“无妨,只是一点小事。”


    他用一种从容不迫的语气说道:“我没——”


    “没事”两个字还没说完,他就直挺挺地晕倒了。


    高大的身体重重砸在新芽身上,新芽被砸得痛呼一声,险些没跟着倒下。


    这也太重了,看着挺瘦的一个人,怎么能这么重?


    简直要把她压死了!


    新芽连拖带拽地把他拉到床榻上,结束一切的时候已经满身都是汗水。


    她喘了口气,用灵力把自己清理干净,然后仔细检查水清音的身体。


    高热,灵力紊乱,很不安定。


    怎么说呢,就给她一种魂不附体的混乱感。


    该死的李玄衡。


    新芽咬了咬牙,心知水清音哪怕没给出真的心头血,也因为反抗而损耗了身体。这一路强撑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看看天色再看看客栈环境,非常明智地用了神行符带他回宗。


    这里不是疗伤的地方,事已至此,先回宗吧。


    短时间内她不想见任何合欢宗以外的人了。


    因为是夜里,他们回宗的动静又不是很大,极乐峰里安安静静,没人发现他们回来了。


    新芽想把水清音送到他的居所去,可神行符的落脚地自动定位她的住处,离他的居所并不算近。新芽认真想了想自己将他拖过去的难度,立刻改变主意,把他放到了自己的床上。


    忙完这一切她松了口气,可算能歇息一会,却也不敢大意。


    师兄高热不退,神府动荡,她想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了。


    新芽坐定在他身侧,抬手按在他的太阳穴,很快就要进入他的神府。


    行动之间,手被人猛地抬起,她讶异地望过去,看见水清音略带倦意的眼睛。


    “师妹不用如此。”他有气无力道,“我没事。”


    “你还没事呢?”新芽阴阳怪气,“没事俩字儿没说完,人就啪嚓一下子就摔倒了,好险没把我砸死呢。”


    水清音沉默片刻,像是有些尴尬。


    在她以为他接下来会老老实实的时候,他突兀地冒出一句:“是我失算了。我有些不太习惯。”


    不习惯?


    嗯?


    新芽不解地望着他,他含糊不清道:“这样虚弱无力的身体,我还是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适应。”


    什么意思。


    “师兄说的什么话?”新芽敏锐地问,“难不成你以后都会这样虚弱吗?这就是你说的你不需要兰氏的诊治?”


    水清音看着她叉腰站在那里,抬着下巴冷眼扫视他,那姿态说不出来的有气魄。


    他微微失神,过了一会才一副很害怕的样子低声说道:“师妹明鉴,师兄确实不需要解毒,只是单纯有点虚弱而已。这只是暂时的,绝不会长久,不日我便可调整好。”


    他认真承诺:“给我三天时间,最多三天。”


    把时间说得这么精确,倒让新芽不好发作了。


    她犹豫了一下,妥协道:“那好吧,那我做点什么能帮你?”


    水清音安静地看着她许久,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你在我身边陪着,这便是最大的帮助了。”


    “废话。”新芽无语道,“这是我的住处,我不在这儿还能上哪儿去?”


    是啊。


    她不在这儿还能上哪儿去?


    水清音抬起手来,手被搭在眉眼之间。


    新芽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能看见他弯起的嘴角,笑得风流跌宕,十分肆意。


    嗯,看着这个笑,就觉得这还是熟悉的他。


    虽然几日不见,之前有点不习惯,但亲近的人只要多相处几日就能找回感觉了。


    自这天开始,水清音似乎就在她这里住下了。


    隔天他好像能自由活动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新芽掂量着是不是要赶他走,但这种事情也不需要她麻烦了,前一夜师父没察觉他们回来,第二天肯定能发现了。


    花想容风风火火地赶过来,风风火火地骂了水清音一顿,又风风火火地把他带走了。


    “你和你师妹一男一女,怎么能住在她的地方,给我回去!”


    花想容把人拎走,水清音全程没有反抗,最后还朝新芽拜别。


    新芽挥挥手和他告别,心里稍微有点不安。


    果不其然,没多久师父又风风火火回来了。


    “这个没用的东西,不能帮你就算了,还给你惹麻烦,你真是不该管他。”花想容来见新芽,气愤地说:“早知道我就不该盲目信任这家伙,我亲自去都不会搞成这个样子!”


    新芽试图劝说:“师父别这样说师兄,这事儿不能怪他。”


    “不怪他怪谁?”花想容皱着眉道,“我也实在是无奈,他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里里外外破破烂烂,也不知怎么才能好。”


    里里外外破破烂烂?


    新芽顿了顿:“师兄说他三天就能好。”


    “是啊,三天是能好,但那和真正的废人有什么区别?”花想容表情复杂道,“他伤得很重,纵然没被玄衡真人下毒,也是折了半截灵根。他以前就不爱修炼,说什么都不肯与人双修,至今还是个雏儿。我那时也不爱说他,反正他也不是没别的选择,真不爱此道也不能强迫。可现在好了,除了这一道,他是别的什么都不能选了。”


    新芽只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啊。”她愕然地冒出一个惊叹,脑子里联想到之前孟师姐的猜测。


    她一直以为那是给大师兄造白谣呢,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啊??”新芽惊呆了,讷讷道,“大、大师兄还是雏呢师父?”


    略顿,她表情更是勉强:“他损了半截灵根?”


    花想容托腮苦闷道:“是啊,也怪师父没用,没那个重塑灵根的本事。这小子今后再不想修合欢道都不行了,他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灵根破损,那除了双修采补修为,是没有别的可能了。


    新芽整个人处于震惊之中。


    花想容注意到她的神色,赶忙搂住说:“不过别担心宝贝,你大师兄长成那个妖孽样子,只要他愿意,多的是姑娘乐意跟他好。他修上合欢道之后,要不了多久就能安然无恙了。”


    “目前不管怎么破破烂烂都是暂时的,千万不用在意昂。”


    师父尽可能地安慰她,话说得轻轻松松,似乎真不是什么大事。


    若水清音不排斥双修,这确实不算是无法解决的矛盾。


    只是师父也说了,大师兄至今还是——还是个处男。


    他居然还是处男。


    新芽再次看见水清音的时候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了。


    完了,突然觉得他好神圣啊。


    看一眼都觉得冒犯。


    “师妹?”


    柔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不断靠近,身上那股柑橘香也越发近了。


    好好闻。


    新芽六神无主地想着。


    “师妹这是怎么了?”


    “嗯?我?我没事啊。”新芽本能地回复他,一回眸他已经近在咫尺,新芽被他的气息猛烈包围,她憋着气撑起手臂道,“师兄你别离那么近。”


    “你太香了。”


    水清音本来还想说什么,听见这句话忽然沉默下来。


    冬日到了末尾,春涧山不那么冷了,极乐峰内甚至还有不合时宜绽放的花树。


    水清音倚在一株花树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那一笑,满树粉嫩的花儿都成了背景。


    “……香吗?”他迟缓地问,“那你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


    卖弄风骚【指指点点】


    第78章 078 “师兄,你


    新芽手一抬就贴在了水清音的额头上。


    额头温度正常, 没有汗珠,也不烫。


    “不烫了啊,我还以为师兄烧糊涂了呢,都开始对着我卖弄风情了。”


    新芽一边收回手, 一边语调审慎道:“嗯, 提前预演一下也不错, 这样等真要施展的时候, 一定万无一失。”


    她看似轻松地调侃他,已经收回一半的手被他很突然地抓住。属于男人的体温很有存在感,新芽眼皮跳了一下,视线垂着,将目光定格在他的下巴位置。


    这个下巴也是个好下巴。


    光洁白皙, 尖俏俊秀,非常惊世骇俗的一个好下巴。


    “是吗?我的下巴有这么好?”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的感慨, 新芽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完了。


    怎么搞的这是。


    脑海中再次出现枕流光欠揍的讥笑声, 新芽气得眼皮颤动更厉害,暗暗决定一定要把给蛇绝育这件事提上日程。


    她努力抬眼,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心虚。


    可直视水清音眼睛的一瞬间, 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后撤身子。


    救命。


    明明他都没说什么, 神色也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可他抓着她的手,那个力道那么大,那么有指向性,叫她实在浑身麻痹难受得很。


    一种浓浓的无力感从脚到头游走一圈,她深深地觉得自己好像被支配了。


    “师兄,你弄疼我了。”


    她紧绷地开口,水清音闻言瞬间松了手, 新芽立刻收回手臂,装模作样地按着手臂。


    “很疼吗?”


    略微低沉的关心传来,那刚刚放开她的手又探过来,用心地帮她揉按手臂。


    ……其实她一点都不疼。


    水清音用的力气虽然大,但不至于弄疼她。


    不过师兄的按摩手法也是真的好,就算不疼,按着也很舒服很放松。


    师兄要是不修仙了,到现代去做SPA技师也不会饿肚子的。


    “好些了吗?”


    她在这里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水清音似只是专心替她缓解疼感。


    新芽有些干巴巴地开口:“好多了,不疼了。”


    她试着把手臂收回来,手臂从他的掌心划过,成功离开,可手在穿越他掌心的时候被握住了。


    ……怎么说呢,这次居然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脑子里出现师父絮絮叨叨那些话,新芽也知道自己现在这么怪异是为什么。


    师父说师兄现在只有修合欢道一条路可走了。


    他以前很抗拒这个,也还有其他道路可选,但现在没有了。


    这都是因为她。


    看师兄目前的状态,他应该是好好接受了这一切。可他已经可以自如行走,却仍然不见有任何修炼的进度。


    哦,当然了,合欢宗禁制内部弟子搞在一起,所以他可能是等着离宗再找吧。


    新芽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开口便说:“师兄,你别担心,这件事不用你操心。”


    水清音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指节。明明很暧昧的一件事,被新芽一个反转握住,双手捧着送到他胸前。


    她重重摇晃他的手,两手紧抓着大声道:“师兄,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水清音微微凝眸,在她如此跳脱的语句里努力思考,半晌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是思想跳脱,还是害怕了?


    水清音没有说话,新芽就继续道:“我保证一定给师兄找到让你满意的人选,师兄就在宗内等着,我亲自把人带回来。”


    她的眼神很有力量,充满了必胜的决心,看得水清音都不好拒绝了。


    “我现在就去,最多明日,我一定给师兄邀请一位又美又能打的良缘回来!”


    她信心十足,是真的觉得自己能办到。


    大师兄条件这么好,最重要还是处男,她不认为见到他的姑娘有几个能不愿意。


    “可是师妹。”


    一直沉默的水清音望着她趁机抽走的手,淡淡说道,“我不喜欢又美又能打的良缘。”


    啊。


    师兄不喜欢这种类型。


    新芽睁了睁眼,转头说道:“那师兄喜欢什么类型?你尽管说,我一定办到。”


    水清音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周身有一种疲倦懒散的孤独感。


    丝丝缕缕的颓废从他眉眼之间流露出来,他的站姿虽然不怎么标准,却十分优雅有气质,举手投足尽是一种欲语还休的动人。


    新芽看着他,也被他这样看着,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师妹,你如此装疯卖傻,真的没有问题吗?”


    他没回答自己喜欢什么类型,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新芽噎了噎,半晌才虚虚笑道:“嗯,这个——原则上是有的。”


    “但是!”她调转话锋,“但是原则上有就等于没有,所以没问题的。”


    水清音轻笑一声,而后越笑越开心,笑得腰都快弯了。


    新芽僵硬地站在那里看那他笑,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攥紧。


    “师妹不要太有信心,我若那么好应付,也不会至今仍未与谁修炼过了。”


    他再清楚不过花想容来见过新芽。


    也很清楚新芽今日的状态是怎么回事。


    她的那些话他听在耳中,听过也就算了。


    他好像起了故意逗弄她的心思,她越是怕他怎么样,他越是要那么表现。


    他往前走了几步,新芽情不自禁地跟着后退,他就这么步步紧逼道:“师妹若非要问我喜欢什么类型,那我也可以告诉你。”


    “我喜欢——”他微微偏头,也不看她,带着些恍惚地描述着,“我喜欢不那么聪明的。最好绝情一些,人渣一些。”


    新芽眼睫一颤,瞬间抿起唇瓣。


    不聪明的很多,绝情的也多,而人渣的也不少。


    但这三点集合在一起,他干脆报她身份证得了!


    新芽面上发热,有种喝醉了的微醺感,可她分明滴酒未沾。


    鼻息间都是水清音身上淡淡的柑橘香,她一定是被这个味道熏醉了。


    “怎么样,师妹心里有人选了吗?”水清音的脚步停下,近得几乎与她胸膛相贴。


    她抬起头,恰好看见他低下头来,很近地问她:“你有把握找到这个人吗?”


    “你说她会接受我吗?”


    “……”


    不愧是合欢宗大弟子。


    不愧是群英之首,所有人的大师兄。


    哪怕并未真的修习过合欢道,但他想引诱谁的时候,那可真是功力深厚,叫人完全招架不住。


    新芽恍惚地望着他,注视着他的手探过来,停留在她脸颊边。


    他并未真的触碰到她,只是模棱两可地隔着一段距离轻抚。


    那种要近不近要碰不碰的姿态,简直比真的碰到她还要命。


    新芽沙哑地开口,神不守舍道:“师兄,不是我说你,你眼光真是有点问题,这种类型有什么好的?你换个口味吧,多出去走走看看,你现在眼光都有局限性了。”


    “我就觉得这样的很好。”水清音根本不听劝,似笑非笑地说,“我确实不常离宗,去找你是走得最远的一次。在如此见识浅薄的我心目中,这样的姑娘就是最好的,是整个春涧山最好的。”


    他拖长音调,手指终于碰到了她的脸:“若我出去走走看看也不会改变这个想法。到那个时候我只会觉得,她是整个修界整个天下最好的。”


    新芽猛地背过身去,面壁思过。


    罪过罪过。


    她刚刚的心脏跳动不太安生,有点出格了。


    这可不行。


    “师兄,我觉得你真是被师父那些论调冲昏头脑了。”新芽对着墙壁开始念叨,“你千万不要病急乱投医,我可以帮你好好看看你的灵府,说不定能替你修复一下灵根。”


    “你别因为着急就这样——”


    “我一点都不急。”水清音打断了她的话,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说道,“师妹,我不急。”


    “你也别急。”


    “不要急。”


    ……


    新芽忽然哆嗦了一下,猛地回头望向他,看见水清音笑吟吟的脸。


    “所以你也不要急着将我这个包袱甩出去,计划着要求替我找什么修炼对象。”他就这么笑着说,“我今日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若你已经打消这个念头,那我便走了。”


    原来是为了打消她这个念头才这样表现的吗?


    他说的话做的事都只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新芽张张嘴说:“……我知道了。”


    “很好。”温热的手落在发顶,“好好休息,你腹中淤积的灵力也该快些炼化,时候长了恐会经脉逆行,也容易再被人误会。”


    是了,她这惹祸的肚子还没解决呢。


    她其实也需要找人来修炼。


    师兄说这个真的是顺口一提吗?


    他真没其他意思吗?


    新芽心事重重地望着他转身离开,根据她接触这么多人,尤其是他们这类男人的经验来看,她最好还是装傻的好。


    不管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在她这里最好都是表面意思。


    新芽一心想装傻,只可惜装傻有点难。


    水清音从那天走后就没来找过她。


    合欢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如果不是刻意去找谁,几乎很难在日常生活中碰到。


    新芽几日不见水清音,他好像很忙,其他师姐师兄也没见过他。


    她为了修行的事去见师父,瞧见师父正在熬药。


    “宝贝来了,你问的内容师父都写在纸上了,你自己先看看,等师父熬完了你大师兄的药就详细教你。”


    新芽难得见师父做什么这么认真。


    她拿起了桌案上的宣纸,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心法,很想用心去学,又实在读不进去。


    她抿唇抬头,欲言又止道:“师父,师兄的伤还是很严重吗?”


    花想容头也不抬道:“没事没事,不严重,师父就是多此一举,奔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理,什么法子都试试嘛。”


    她叹了口气:“你大师兄倔得很,跟个死牛犊子一样,就是不肯修合欢道。师父我都约了好友的弟子来见他,他见人家一面不知和人说了什么,吓得人家回去关在屋里三天都不肯出来。”


    新芽安安静静地听着,手上的宣纸都被她攥褶皱了。


    “这药熬好了你拿去给他,劝他喝了。”花想容沉默了一会,语调有些罕见的忧心,“你大师兄情况特殊,他不愿意我也能理解,便不逼他了。”


    “情况特殊?”新芽眨了眨眼,凑近了一些,“师父,师兄情况怎么特殊?”


    花想容动作一顿,好半晌没说话。


    新芽耐心等着,也没抱多大希望能等到更多的内容,更多是在想去送药的事情。


    去送药就肯定要见到他了,到时候怎么办?


    她该怎么说话?用左手给药还是用右手?


    天快黑的时候,心法解读她终于看得差不多,师父的药也熬好了,装在碗里递给她。


    “清音身世可怜。”


    碗的重量很轻,但花想容交给她的力道很大,新芽险些托不住。


    她抬头看向师父,师父望向别处说:“他母亲是你师叔,死得早,也有些凄惨,他心里始终有心结,不愿意走她的老路我也能理解。”


    “总之别管这些事了,大人的事小孩别插手。去送药吧,他若是非不肯喝你就倒了。”


    花想容拍拍新芽的头:“别胡思乱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很多事都是天注定的,与你没多大关系。”


    新芽安安静静地听完,端着药离开爱殿。


    她走在去往水清音住处的路上,夜色重重,宗内弟子大多出去休息或者觅食,她一路上也没遇见什么人。


    快到师兄住处的时候,远远就能看见那里亮着灯。


    灯火昏黄,不算明亮,他修长清减的身影斜倚窗畔,正趴在窗沿看一本书。


    他穿了一件绯色的薄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


    师兄看起来很惬意。


    这让新芽感觉心情好了一点。


    可情况急转直下。


    下一秒,她看见水清音突兀地开始吐血。


    他动作很快,几乎瞬间就将窗户给关上,但她还是看见了。


    “呵。”


    灵府中响起一阵笑声,新芽端着药碗,面无表情地对着自己眉心就是一掌。


    “唔——”


    闷哼传来,是找死的家伙沉寂下去的声音。


    很好,世界安静了。


    那么现在来仔细想想,要怎么把这碗药送进去吧。


    或者说,她到底还要不要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079 “……现在


    师父说了师兄没有大碍。


    师兄前一刻还在看书, 后一秒吐血,那关窗的动作熟悉得很,应该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


    新芽这个时候转身离开,不要过去打扰, 放水清音自处会不会更好?


    没有人希望自己最狼狈脆弱的时刻被别人瞧见。


    哪怕是关心, 也不一定是他需要的。


    手里的药碗隔着托盘, 热气在夜色下升腾得不太明显了, 这药再不喝就该凉了。


    天气是在一点点转暖,可也只是转暖,并没有真正变暖。


    除了修界会有不合时宜开放的花树,凡间都还是一片荒芜。


    新芽在原地站了很久,望着那投射在窗棂上的身影, 师兄弯着腰,手撑在桌上不断地咳嗽, 过了好半晌才一点点止住。


    他似乎踉跄了一下, 靠着窗边的长榻倒下,然后就没有再动了。


    如果要去送药,这个时候是最好的。


    新芽这样想着就迈步走过去, 速度很快地来到了门边。


    还是得来。


    不能就这么放任他独处。


    万一他出了什么事呢?


    她不接受这样的万一。


    新芽做了一点心理准备, 抬起手打算敲门。


    蜷起的骨节碰到门的前一息,门从里面打开了。


    大师兄站在里面,穿着宽袍大袖,衣冠整齐,并无什么不妥。


    他手扶着门框,指腹微微用力,面上轻轻松松道:“师妹来送药?”


    新芽回了神,刚要说话, 手上的托盘就被收走了。


    “我收下了,一会儿就喝,天色不早了,若没其他的事,师妹快回去歇息吧。”


    他拿了药就要关门,新芽都没料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听师父那样说,还以为大师兄会不愿意吃药,可他一下子就接过去了。


    他看上去并不抗拒,还会对着她笑,笑得夜色都明亮了三分。


    新芽也是这个时候才猛然发现,师兄居然有酒窝。


    他眼角弯下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连带着脸颊上那道浅得她从未发现的酒窝都深了一个度。


    新芽不禁想起同门对大师兄的评价,师姐们总说师兄是春日里的暖风,最贴心温柔。


    师弟们则说他教训起人比谁都狠,知人知面不知心。


    师兄也听到过师弟们这样吐槽,七师兄说得最多,他从来不恼,还是会笑,笑完了拍拍七师兄的肩膀说“那是你不懂我的好”。


    新芽很懂得师兄的好。


    她眼看着门要关上,身体比大脑反应速度更快,一下子就挡住了。


    门被她挡住的瞬间,水清音被她的气力反噬,哪怕扶着门框身子也摇晃了一下。


    放着药碗的托盘险些掉下去,新芽眼疾手快地接住,三两步进了屋里。


    房门无风自闭,她拿下药碗递给他:“现在就喝,别一会儿了,我看你喝完再走。”


    她也不提他的状态很差,只说喝药的事,就好像真的没察觉他的虚弱一样。


    水清音斜靠在门边的博古架上,眉宇间流露出几分痛苦之色。


    “师妹是知道的,师兄一向嗜甜。”他别开头,略带厌恶道,“这药太苦了,我喝不下。”


    人都快不行了,还嫌药苦?新芽提了口气说:“师兄,良药苦口。”


    水清音耷拉着脑袋,眼睑垂着,掩去眼底的目光,整个人消沉得很。


    他果然非常抗拒喝药。


    她刚才要是走了,他肯定就把药倒了。


    新芽端着药碗往前走,水清音抗拒地往旁边挪,径直朝卧榻的方向去。


    “师妹你放在那里就是,等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会喝的。”


    他背对着她,走路步态不稳,好像喝醉了一样。


    新芽看着他的背影,有时候会觉得有些怪异,可又说不出哪里怪异。


    她想起师父的药方,低声说道:“师兄还是喝药吧,你灵府是个什么情况,也不准我给你检查。但据我前一次帮你查看身体,总觉得你有些魂不附体。”


    “被强取心头血的后遗症吧?”她抿唇说道,“人的三魂七魄若总是飘忽不定,迟早会出大问题。我不希望你有事,你好好喝药行不行?”


    她再次往前走,看见水清音站在原地不动了。


    “师父熬的是安定神魂的药,能让你舒服一点,你就把它当安神茶喝也行。”


    大师兄确实嗜甜,这件事她也是知道的。


    之前刚来合欢宗的时候,常能看见师兄喝蜜水。他在山上行走,时刻手里拿着个竹筒,两人初见时他要下山,也是为了下山去买小甜水喝。


    别人劝他小心甜得喝多了牙疼,他每次都说甜的才养人。


    这药确实苦,新芽隔着老远自己都能闻见苦涩。


    她在乾坤戒里找了找,翻出自己所有的零嘴来:“我这里有些蜜饯果子,师兄喝完药就吃一颗,那样就不苦了。”


    她声音低柔,带着浓浓的安抚意味,不知道的怕是以为她面对的是什么小孩子。


    水清音扶着床缓缓侧坐下来,半张脸被散落的长发挡住,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新芽一手药碗一手蜜饯,忍不住有些着急:“再不喝药就凉了,会影响药性的,师兄你到底怎么才肯喝药?”


    “你又何必那么在意我会不会喝药。”


    水清音终于说话,他声音清亮,一点都不像是个病人:“我不喝药也不会死,你又何必在乎这一碗药?”


    “若是为了师父的叮嘱,自回去说我喝了就是,她不会发现。”


    他好像破罐子破摔,几乎有些无赖地合衣躺下,半闭着眼道:“反正我不喝,若非要我喝——”


    他顿了顿,半真半假道:“师妹喂我,我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话音刚落,一阵独特的香气飘到眼前,水清音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的。”


    新芽瞬间就到了他身边,好像怕他反悔一样坐下了。


    “我喂你,你就喝。”


    水清音怔怔望着她,眼底复杂的情绪闪过,像是难过,又像是很高兴。


    新芽判断不出他到底是喜是怒,只能期盼他尽快兑现承诺。


    “喝药。”


    她将药碗送过去,水清音盯着那药,神色不像是看着伤药,倒像是看着会让他痛苦的毒药。


    “我只是说会考虑一下。”他的音调低下来,“我可没说一定会喝啊。”


    本来也没打算要喝。


    只是拿这话吓唬吓唬她,照她之前的反应,肯定会被吓跑。


    没想到——


    “我不管。”新芽端着药碗逼近,“你必须得喝,不喝我就灌进去。”


    她用了灵力桎梏他,水清音错愕地望着她。


    她现在身体完好无损,他是个病秧子,她要控制他实在太容易了。


    “本来打算用正常的方式来让你喝药的,现在没办法了。”


    摊牌了,不装了,她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已经打算好要灌药了。


    “师兄,你要听话,生病了喝药才会好的。”


    药碗送到唇边,水清音平躺着喝药很不方便,新芽只能将他托起来,让他靠在她怀中。


    她垂下头去,感受着肩颈的热度,入目便是他松开的领口里漂亮的锁骨。


    她喉头发痒,定了定神把药送到他唇边。


    水清音闭口不开,她几次尝试都失败了,药差点洒光了。


    新芽生气地瞪他,他干脆也把眼睛闭上了,完全是不肯通融绝对不喝的死样子。


    难怪师父说他好像个死牛犊子。


    新芽忽然问:“师兄,师父说给你介绍了友人的女弟子,你把人家吓着了?”


    水清音一顿,闭着眼没有说话。


    新芽继续道:“你说了什么把人家吓得至今不敢出门?不愿意就好好说,人家也是好意,你这样很让人尴尬知道吗?”


    “到底谁是师兄谁是师妹,怎么还教起我了——唔。”


    在水清音不自觉回应她的一瞬间,新芽把药灌了进去。


    水清音冷不防中招,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人在她怀中不断颠簸,眉头紧皱着,看上去痛苦极了。


    新芽计划成功,可根本没时间高兴,她好怕他把药呛到了气管里,虽然这种事情在修界发生大概不会致死,在水清音这样的病人身上却还是会很难受。


    她着急地给他顺着背,看他满脸惨白之色,咳嗽不断,那手中的蜜饯也不好给他吃。


    “怎么了这是,是药有什么问题吗?”


    新芽慌乱地询问,想带他去找师父,被他按在原地。


    “苦。”


    他只说了一个字,算是解释自己过激的反应。


    新芽听得哭笑不得:“苦成这个样子?”


    水清音不说话,只继续咳嗽,人好像海中颠簸的小舟,脆弱得一碰就翻。


    新芽又是担心又是无措,水清音大约不希望她这样煎熬,强撑着一口气说:“瞧你吓的。”


    他作势直起身,咽下咳意,白着脸笑道:“逗你的,不用怕。”


    他抬手拍拍她的发顶,手上的力道和从前一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新芽感受着他的安抚,不自觉地抿紧了唇瓣。


    水清音收回手落下,指腹在袖口内侧轻轻捻了捻,转开的眼底有些暗而静谧的薄光,像是阳光洒在很深的湖面上,表面看着风平浪静温温暖暖,底下却藏着不见底的深渊。


    “回去吧,药我也喝了,你还不走是在等什么?”


    他偏着头,曲起手指掩在唇边又咳了两声,新芽总觉得他要把肺咳出来了。


    她坐在他身边,合欢宗的深夜,极乐峰上的粉色灵雾淡了,月光从树梢间漏下来,照在窗户上。她安静了一会,问他:“就那么苦吗?”


    水清音沉默着,像是在默认他这样痛苦的原因皆是因为药苦。


    新芽的手交握在一起,紧紧攥着腰间的玉坠。


    半晌,她闭了闭眼,倾身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子转过来。


    水清音被她掰过来,人有些淡淡的死气。


    就好像人的灵体是活着的,可躯壳是死寂的,是定格的。


    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让新芽实在看不下去了。


    “师妹——”


    他口中道出无奈的叹息,苦恼着她到底怎么才肯放过他。


    可话到了嘴边全都咽了回去,所有的无奈都不得吐出。


    他的唇舌被封锁,幽香的气息侵入他的领地,他赫然睁大眼睛,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美丽脸庞。


    “……现在还苦吗?”


    她微微撤开,呼吸温暖而潮湿地询问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早上好姐妹们~!


    第80章 080 “你我一起


    水清音像是被什么法术定住了, 错愕地愣在那里,眼睛都不会眨了。


    他甚至都没有呼吸。


    他屏着呼吸,视线凝在新芽身上,一错不错, 好像被那个吻夺走了本就不稳定的三魂七魄。


    新芽本来也在恼恨刚才发生的事, 如今看他这副反应, 心底更是百感交集。


    她倏地起身离开:“好了, 师兄看起来好多了,我也该走了。”


    她还没走两步,就被有力的手臂从后面抱住了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后腰窝处,新芽激灵一下,情不自禁地有些颤抖。


    “师兄——”


    她喃喃出声, 被水清音夺抢先道:“若我说还是苦呢?”


    新芽张张嘴,发不出声音。


    “若我还是觉得苦, 你会怎么做?”


    她感觉到身后的人跟着站了起来。


    他的手臂一点点来到上方, 将她整个人自后抱在怀中。


    新芽的后背贴着他的心口,居然可以感觉到他沉重的心跳声。


    心跳好像鼓声咚咚敲着她的心房,新芽呼吸凌乱, 闭了闭眼:“我——”


    她试图解释一下, 可这样的事情哪里可以有别的解释。


    所以她最后还是哑口无言。


    这沉默就好像一种暗示,一种他可以更进一步地提醒。


    很突然的,新芽的眼睛被蒙住了。


    宽大的手落在小腹,轻轻按压她淤积的灵力。


    大师兄带着蛊惑的幽长音调慢慢说着:“师妹,我帮你炼化淤积的灵力可好?”


    “……”


    合欢道的淤积灵力要如何炼化,两人再清楚不过。


    新芽眼睫颤抖,想要回头看他,却被他更用力地捂着眼睛。


    她视野一片漆黑, 耳边尽是他低沉的喘息,也不知他是身子难受才喘,还是因为别的喘。


    若他是因为前者,尽管师父和师兄都说这和她没关系,她也不能毫无顾忌地原谅自己。


    新芽如鲠在喉,回不出话,也躲不开他的触碰。


    她所有的逆来顺受都好像是一种默许,一种他确实可以那么做的默许。


    月影照在窗棂上,倒映着她被高大的男人拉上床榻的身影。


    新芽倒在充斥着柑橘香的床上时,整个脑子都炸开了。


    她好像终于意识到要发生什么,赶忙挣扎着起身,将水清音推到了一边。


    “大师兄,合欢宗不允许内部——”


    话没说完,就被水清音带着沙哑的声音情调:“叫我师兄。”


    新芽现在慌得不行,哪里还顾得上这个,即刻转换称呼:“师兄,合欢宗不允许内部弟子双修,这个你比我更清楚。”


    水清音也即刻便说:“师妹觉得师父会为此怪罪你我吗?”


    新芽愣了愣,她想说会的,毕竟这违反门规,但潜意识的第一想法则告诉她,不会的。


    “那只是不成文的规定。”水清音慢慢道,“师妹,那不是在册的规则,是可以被打破的。”


    新芽额头青筋直跳,她感觉水清音再次靠近了,慌不择路地使劲躲开,手不自觉打到了他,他再次跌倒在床榻上。


    床榻上被褥绵软凌乱,他倒在上面该是不疼的,却又剧烈咳嗽起来。


    “师妹别怕。”他咳成那个样了还不忘和她说话,低声解释着:“我不是要对你做什么,若你不愿,我绝不会乱来。”


    “你衣角掖在了腰封里,我想帮你取出来。”


    新芽闻言低头,果然看见刚才拉扯间衣角塞进了腰封里。


    她努力眨了眨眼,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好渣。


    分明师兄一直叫她走,是她自己主动亲了他,现在又在装什么啊。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新芽猛地回头,看见水清音低着头,长发遮住全部的脸,单手撑着身子维持着半坐的姿态。


    以前是没机会,显得她像个好人。


    现在机会太多,一个个找上门,她真不是什么好人。


    “师兄还好吗?”


    她走回来,音色在夜幕里宛转。


    水清音一点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眉眼间带着一丝倦意的脸。


    这时候他看起来不像暖风了,反而像一柄被藏了很久的刀,鞘上缠着绸缎,柔中带刚。


    新芽有时候觉得水清音是一面会自己翻面的扇子。


    正面画着春光,背面画着冬夜,人们看到的永远是他愿意让人看到的那一面。


    “无碍。”他笑了一下,声音恢复成白日的清亮,像那层阴影从来没有存在过,“别担心我,你不怪我冒犯才是最紧要的。”


    “你哪有冒犯我。”新芽低着头说,“是我冒犯你。”


    看不见他的脸,他的声音就变得很清晰,听着非常柔和。


    “你冒犯我,也是我在引诱你冒犯我。”他特别坦荡地说,“师妹,师父总问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我每次都没回答,我只告诉了你。”


    新芽牙酸得捂住脸,水清音轻笑一声道:“不过我还是水准低了一点,以为不说师父就不懂,其实师父全都看出来了。”


    他吐出一口气:“你知道我为何不想喝这药吗?”


    新芽手指分缝,从缝隙里窥视他。


    水清音弯唇一笑,美得雌雄莫辨:“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安魂定神的伤药。”


    他长长叹了口气:“这是春-药。”


    “师父想要成全我呢。”


    “……”


    新芽猛地拿开手,仔细观察水清音,果然见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情况很不对劲。


    她心底有种非常怪异的感觉,水清音对她说:“师妹不要怪师父,她也是没有办法。我娘与她素有交情,她只是不忍心看我如此。你看,那药她也只是给我吃,并未用在你身上,说是成全我,也不过是想要刺激刺激我,让我能有勇气同你说出这些话。”


    ……尽管如此,新芽的心情还是没好多少。


    她以为他们之间该是毫无保留,至少师父做这些事之前该和她说一声才对。


    但她要是说了,她肯定不会来送这个药。


    “莫要怪师父,一切因我而起。”水清音一点点站起来,“若师妹因此与师父产生嫌隙,那我的罪过就太大了。”


    一切因他而起?


    不,倒回来说,源头还是新芽自己。


    所以这也是自作自受。


    水清音没受伤的话,师父又何必这样为难。


    她这次没像在锁心殿时那样给两个人都下药,只给水清音自己下,也确实给了退路。


    新芽注视着越走越近的水清音,其实不管和师兄做什么,她都不是那么抗拒的。


    她修的就是合欢道,这些事有什么呢?


    师兄这样好的人,她当然也不讨厌他,甚至是喜欢他的。


    可那种喜欢——她一直把他当成家人。


    和家人这样那样不是太奇怪了吗?


    如今家人的喜欢不知何时变了质,她想起自己那个主动的吻,师父下的这味药看似只是对水清音一个,其实也是在给她台阶。


    她可以假装无奈妥协,不用担负责任,事后只要当做两人纯粹在修炼就行了。


    合欢宗内部确实没有这样的先例,可刚入门的时候,七师兄就说为了和她双修,能立马叛宗而去。


    这并不是什么不可违逆的天条。


    这里也不是天衡剑宗,他们真的发生什么也没有同门会在意。


    新芽嘴唇动了动,垂下眼睫道:“哪里怪得着师父,怪也是怪我自己。”


    水清音被药物控制,裸露在外的锁骨和胸口绯红一片。


    他抬起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好像山脊一样起伏。


    他因新芽的话而失神,很快脱力地坐回了床边。


    新芽慢慢走回来,弯腰看了一会他的脸。


    “师兄被药物控制了,但我没有。”她坦白地说出这句话,不打算顺着师父给的台阶下去。


    她不需要什么台阶。


    大女人一人做事一人当,亲都亲了,怕什么?


    既然都亲了,后面发生什么还有所谓吗?


    她都可以选外面的人来修炼,怎么就不能是师兄?


    左不过是担心以后吵架了闹翻了要换人了,他们会介意会伤心罢了。


    也怕搞到最后恩情断绝不好收场,闹成彼此难堪的样子。


    水清音好像这个时候才想到这些,后知后觉地开始抗拒。哪怕药物控制着他,他也双手朝后撑在床上,后仰着远离她的靠近。


    他好像发了高烧,浑身滚烫,面色潮红,眼睛都是红的。


    他朝她露出如常的笑容,勉强说着:“师妹不必介怀这些。”


    “你可以走的。”他笑着说,“师妹还是快些离开吧,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一开始抱着她的人是他,现在他又开始后悔。


    两个人先是她纠结,后又是他醒悟,这轮番上阵的样子,给新芽都逗笑了。


    “其实也没什么介怀。”新芽喃喃道,“咱们提前说清楚就好了。师兄帮我炼化淤积的灵力,我帮师兄疗伤修行,我们各取所需。等师兄寻到其他好的修炼对象,这合作就到底为止,师兄便可以去找别人。”


    “我不会去找别人。”水清音非常快速地说:“我永远都不会有别人。”


    新芽恍惚了一下,看他嘴角残余着笑意,好像只是说一句蛊惑人心的甜言蜜语,不就是真心的。


    但他的眼睛是暗的、静的,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前低了一点,仿佛有一层薄薄的砂纸在喉咙里磨过,不像之前那样清亮。


    他很认真。


    也展现出了与平日不一样的地方。


    新芽心跳加快了一些,突然说:“师兄,你别笑了。”


    水清音一愣,笑意消失,有些惊讶地望着她。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很顺从地按照她的吩咐做了。


    脸上没有了笑意,他看起来更不一样了。


    新芽盯着他看了许久,水清音以为她又在纠结,于是不再闪躲,往前说道:“师妹,不要总是埋怨自己,要指责他人。”


    他理所当然道:“你现在回去就好,这药不会将我如何,我调息片刻就能是,不要有心理负担。”


    “若你真要做些什么,我也不希望你是因为愧疚。”


    他直接推了推她的手臂,看看房门,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我也累了,要入定休息片刻,你自便吧。”


    他起身越过她,想去蒲团处入定,周身绯色渐退,看上去就好像从未喝过药一样。


    但药是她送来的,也是她灌下去的,他本来不想喝,也不打算揭破一切的。


    新芽忽然抬手,抓住他与她擦身而过的手臂。


    水清音本来就没多少力气,直接被她拉扯着推倒在了床榻上。


    他微微一愣,随即又笑了一下,瞧着无奈又柔弱的样子。


    新芽栖身上来,面无表情道:“都说了让师兄别笑了,你非要这样笑,笑得我好像一个畜生一样。”


    笑得那么任君采撷,那么摇曳生姿,真的很让人想当畜生啊!


    水清音被她压在身下,桃花眼凝视她许久,缓缓张口。


    新芽以为他还要拒绝,却听他道:“怎能让师妹一个人当畜生。”


    “你我一起当这畜生吧。”


    新芽眼睛忽扇了一下,弯下腰凑近他的脸,抿唇说道:“是吗。”


    她轻轻地说:“那你可以继续笑了。”


    头低下去亲他的那一刻,脑海中不知怎么翻腾出很久远的记忆。


    ……久远吗?


    好像也没有。


    不过是两年多以前的事。


    那时在天衡剑宗,在剑峰的无名居内,她让辜云翊笑一下,他很听话的笑了。


    后来她就让他不要笑了。


    他问她为何,不好看吗?


    她那个时候说——


    好看,当然好看。


    因为太好看了,怕别人也看见,所以以后都不要笑了。


    怎么这个时候想起他来了。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想起这个人了。


    可太多的记忆重叠,每一个时刻都刻骨铭心,让她在这个时候都会走神。


    新芽努力稳定心神,视野忽然变黑,她感觉身下的人用什么蒙住了她的眼睛。


    “师妹。”


    那沙哑的声音几乎都有些不像他了。


    “你这样看着我,我真是不好意思。”


    “不要看我好么?”


    ……


    好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看的话何止是他不用那么不好意思。


    明日事后她也不用多么不好意思。


    修士视力好,哪怕不点灯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本来新芽也有点羞耻。


    不过。


    “那你也要蒙上。”她不甘示弱地扯下腰封,“我来给你蒙。”


    人有手有脚,要做这种事何必非得看着。


    她不看他也不许看,这样就能自欺欺人,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水清音当然不会拒绝。


    不过他对蒙眼睛的东西有所挑剔。


    “这也太宽了,换一样吧。”


    她今日戴着宽的腰封,上面有刺绣,面料较为硬挺,蒙眼好像也确实不合适。


    新芽正想着要不撕下衣角来,里衣是纱的,蒙眼最合适不过,但水清音已经自己挑好了。


    腰封扯开,裙摆全都散了,衣带轻轻一拉就开。


    温热的手探入衣襟,擦过光洁白皙的腰腹,一路来到她的后背。


    新芽手撑着他早就散落了衣衫的胸膛,他本来就穿得少,如此拉拉扯扯早就不剩下什么。


    她的手触碰着他胸膛的薄肌,感受着他用力状态绷紧的胸肌,脑袋昏昏沉沉。


    就好像那药她只是闻了闻便也跟着中招,完全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师兄的手指不知何时变得冷了,好像弹琴一样来到她的后腰,三两下扯开了她小衣的衣带。


    那动作熟稔到他好像解过她的衣服很多次了。


    新芽在蒙眼的缎子下睁大眼睛,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想象出来他此刻放浪形骸的样子。


    “师妹用这个吧。”


    他将带着她独特体香的小衣从她发间拉出来。


    她气喘吁吁地甩了甩头发,后颈被他的手用力拉下来。


    他在她耳边用一种低沉湿冷的语调轻柔道:“用你的体温和你的气息蒙住我这双眼睛吧。”


    新芽手下一紧,抓着他肌肉的手紧了紧。他轻哼一声,战栗带着欲冲动而来,他此刻完全不像个病人,也不像往日那么温柔,几乎有些粗鲁地把她压在怀里。


    “快。”他催促着,“师兄要忍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给他吃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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