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081 “辜云翊—
新芽的身体好像和理智分成了两半。
一半沉溺美色, 一半仍在思考。
她想起师父提到师兄的身世,他母亲是合欢宗的殿主,死得很惨,他因此有不愿修合欢道。
师父说得点到为止, 但新芽可以想象出他是为何抵触此道。
合欢宗的殿主一定是道侣遍天下的, 能让殿主甘心生下孩子, 还因此丧命的人定然不简单。
少时看遍了这些事, 师兄产生了心理阴影,哪怕生在合欢宗长在合欢宗,也不愿意修行合欢道。
这么多年他宁可做个“废物”也坚守最后一步,到了此刻就真的可以扛过本能,与她发生什么吗?
新芽什么都看不见。
她思考的问题很快从正经事变成了蒙住她眼睛的东西。
那是什么?
很软很香, 却不是师兄身上的柑橘香。
是另外一种有点熟悉,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闻过的气息。
她的意识变得很迟钝, 不管是思考还是行动都变得异常迟缓。
这样会影响进度吧?
师兄没做过这些事, 还抗拒这些事,做起来一定磕磕绊绊。
她若不主动不教他,搞不好会前功尽弃。
事已至此, 也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若到了这一步最后又颗粒无收,岂不是更加尴尬。
新芽彻底破罐子破摔,陡然扫开一切杂念,专注地吻着身前的人。
两个人都蒙着眼睛,触感就会变得更加敏锐,身体的反应也更加敏感。
她捧着他的脸,手下是细腻的肌肤,修仙就是好, 哪怕风吹日晒,皮肤也一直这样水嫩,没有一点儿瑕疵,说是婴儿一般没有任何违和。
她恍惚地分开心神,也分开双腿。
双手落下,一手抓着被褥,一手来到他的后腰,顺着一点点往下。
他的腰窝很深,人又瘦又有肌肉,往下更是浑圆有弹性。
新芽睁了睁眼,眼前一直一片漆黑,她忽然有点慌张。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师兄好像没什么迟疑。
如他所说,他好像真的忍不住了,他们之前的前奏之前已经足够长了,此刻双方都已经准备好,那就不用有任何犹豫。
她以为他会纠结一下,会需要她引导。
但全都没有。
他好像非常了解她的身体。
他很清楚如何抚平她的紧张,如何挑起她的欲望。
她简直在他的手□□无完肤。
新芽呆滞地翻了个身,人趴在床上,脸埋在双臂之间,腰高高抬着。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但她很确定这不对。
她忍不住想要扯掉蒙眼的东西,想看看身后的人到底是谁。
栖身而上的人发现了她想干什么,附过来按下她的手,轻柔地在她耳边询问:“师妹,怎么了?”
“……是我做得不好吗?”
“你为何皱着眉?”
不。
不是你做得不好。
是你做得太好了。
新芽说不出话来,语句破碎,只能硬撑。
耳边的声音并未因此停顿,师兄的声音一如既往,只是略显沙哑,听得出来确实是他。
“我虽未曾与人如此过,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知晓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我想让你快乐,这是否过于孟浪了?”
——这样吗?
也对。
毕竟是合欢宗大弟子啊,在宗门内这么多年了,都有心理阴影了,说明对此事确实很了解。
他应该也看过合欢道的典籍,宗内不乏传授此行的经卷,每一卷都十分香艳,那师兄显得如此有经验就很正常了。
新芽微微安心,她抹开脸上的烦扰,抓住他的手抱在怀中。
这样的亲近如同一种讯号,在含蓄地告诉他,他不孟浪,他确实做得很好。
他让她很快乐。
师兄身子颤抖了一下,好像也在为此快乐。
悦耳清朗的笑声伴随着他胸腔的震动响起,新芽脑中闪过白光的同时,也响起那个熟悉而欠揍的讥笑。
……别逼她在最快的时候扇他可以吗?
她现在很忙,没工夫理他,可他好得也太快了。
看来得尽快把除掉他搬上日程了,绝对不能再让他汲取她的力量。
素来都是她寄生别人,哪里轮到他寄生她?
等她腾出空来,一定让他把吃下去的全吐出来。
新芽有些走神,人倒在床上气喘吁吁地休息,顺便炼化吸纳的灵力。
她觉得到此刻就该结束了,再有什么也是下次了。
可时候好像还很长。
天亮了吗?
肯定没有,不然师兄不会又来。
一定是天还黑着,孤男寡女如此共处,不做些什么实在辜负时光。
一定是这样师兄才又靠过来。
总之次日新芽有时间有心情进入灵府好好收拾一下寄生虫的时候,已经很晚很晚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住处的,醒来人就躺在自己的床上,身子清爽,亵衣穿得妥当。就连发髻都拆掉了,柔顺舒适地铺在枕头上。
小腹平整了,通身灵气充盈,她修为又精进了。
好爽。
这种只要快乐不用努力就能进阶的感觉实在太爽了。
可这是不是也太多了?
她刚炼化的灵力再一次充盈,哪怕没达到小腹隆起的程度,也足够深厚了。
算了,总归是件好事,还是先解决更重要的问题。
新芽进入自己的灵府,仔细地寻找寄生虫的藏身之处。
蛇虽然不算虫类,但她就是要叫他寄生虫。
这该死的家伙时不时就嘲笑她,她今天就要好好问问看,他到底在笑些什么。
枕流光肯定知道她来了不会有什么好下场,非常用心地藏匿着。
她在自己的灵府四处寻找,作为主人竟然感知不到对方的存在。
一定是他在这里时间太久,与她的气息几乎融合,她快分辨不出来了。
新芽冷了脸,正要用些手段,忽然心疼得不行。
她立刻出了神府,捂着心口痛呼出声。
心好疼,物理意义上的疼,疼得好像有人挖出了她的心一样。
这是怎么了?
她一没中毒二没受伤,怎么会——
不。
疑惑瞬间有了解答,新芽感受到了来自自己力量的反噬。
那是她在兰坠夜身上种的种子。
他在疼,便要她跟着一起疼。
原来这就是他不曾拔掉种子的原因。
新芽一身冷汗地靠在床头,不禁好奇他到底怎么了,为何疼成这个样子。
又为何还要在痛苦的时候拉她一起沉沦?
她以为他们这次彻底完了,他不会、也懒得再和她有任何牵扯,会斩断一切联络。
九霄山兰氏族地之中,兰坠夜本来确实打算这么做。
他将所有与新芽有关的记忆和物品全都封存,就连他们一起睡过一夜的居所都不要了。
他日日住在祠堂里,对着满目他从前不屑一顾的祖宗牌位惩罚自己。
他需要清醒过来,需要斩断不该有的念头,需要变成从前的自己。
祠堂里也不止他在,还有被他赶下家主之位的父亲。
兰轩被囚禁在牌位之后,他盘膝坐在阵法里面,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关得密不透风。
听见高高的牌山之后传来闷哼声,兰轩睁开眼,收起搭在膝上捏诀的手。
“你要学会与自己和解。”
他沉默了太久,再次开口说话,音调有些沙哑。
“何必如此逼迫自己?这样下去你只会走火入魔。”
牌位那头传来兰坠夜冷厉的声音:“与你无关。”
兰轩淡淡道:“怎会与我无关?你是我唯一的孩子,你若走火入魔,兰氏后继无人怎么办?”
兰坠夜冷笑道:“是啊,我倒是忘了,你除了我之外也没别的指望了,我若是死了,你便什么都没有了,你如今也寻不到人给你生新的孩子了。”
“即便寻得到,你也没那个能力了。”兰坠夜古怪地笑起来,“真是失败啊。”
听前面的话,他似乎在嘲笑父亲的失败。
可兰轩并不觉得他是在笑他。
他觉得儿子在笑自己失败。
他笑自己的父亲在他伤心难过的时候劝说他,不是因为单纯的父子之情,而是因为他是他唯一的继承人。
只要有的选,他肯定不会选他。
兰坠夜剧烈咳嗽起来,兰轩在后面听着,想说什么,又攥着拳头说不出来。
他是个含蓄的人。
情感内敛,不爱声张。
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不管对妻子还是对儿子都是如此。
正是因为如此,他的妻子背叛他,他的儿子怨恨他。
兰轩安静地闭了闭眼,最终也只是说:“折磨自己也没用,得不到永远都得不到。”
这话彻底刺激到了兰坠夜,他瞬身而至,阴郁地盯着画地为牢的父亲,一字一顿道:“你在说你自己吗?”
“现身说法?你自己得不到一份专一虔诚的爱意,所以来嘲笑我也得不到?”
“那要让你失望了,父亲大人。”兰坠夜直起身淡淡道,“我最起码还能回头,还能再找别人。但你不能了。你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兰坠夜讥诮道:“谁比谁更可怜呢?”
他言尽于此,这祠堂待不下去,他很快就走了。
只是没走出多远他眼前就天旋地转,不受控制地摔倒,意识最后一刻捕捉到的是族人的惊呼声。
再次睁开眼,他躺在熟悉的居所熟悉的床上。
他挣扎着要离开这张新芽睡过的床,好像它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却根本无力起身。
族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无奈地叹息道:“君上心脉受损,还是莫要再憋闷自己了。”
“您富有天下,什么得不到,何以至此啊?”
族老的哀叹十分有力,让兰坠夜瞬间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心脉受损。
他竟然为她伤心到了心脉受损的地步。
心脏疼得难受,每次呼吸都会疼,他这样痛苦,她凭什么独善其身?
她现在在哪?和谁在一起?和那个水清音吗?
那人不用他的药,又有什么法子抗过毒发或是疗伤?
只要想到这些,兰坠夜就心疼得无以复加。
族医不断在叹息,兰坠夜抬眸望向围绕在旁边的属下们,他的脸面已经丢尽了,尊严被践踏,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他得振作起来。
他忍着强烈的心痛,逼迫自己做出抉择。
他自救般道:“我会寻找真正合适兰氏的女子成亲。”
“我不会再回头。”
这话像是自救,又像是自虐。
族老半信半疑,很难完全放心。
毕竟家主有前科,所有的雄心壮志在见到那姑娘之后都所剩无几。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次他真是小看家主大人了。
兰坠夜挺着心脉受损的身体,真的去见了一位与他堪称匹配的世家小姐。
几乎只见了一面对方就同意成亲,兰氏那准备了两次的请帖,这一次真的发了出去。
唯有请柬上面女方的名字用法术做了修改,变成了别人。
新芽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口已经不那么疼了。
她得到师父召集所有弟子的消息,也顾不上这么快见师兄好尴尬,赶紧换了衣服赶过去。
她自认已经很快了,可等她到的时候,极乐峰的道场上已经人满为患。
水清音站在最前面,身为大师兄,那合该是他的位置,而他旁边空着,正是她应该站的位置。
他们都是花想容的弟子,花想容是宗主,她的弟子自然站在最前面。
新芽脚步一顿,明明还有段距离,还想再做一做心理建设,水清音已经敏锐地发现了她。
他径直望过来,准确地锁定了她的位置。
他从山道上走来,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件淡粉色的宽袍被风吹起来,衣袂翻飞,像一只粉色的蝴蝶扑棱着翅膀落在她面前。
“师妹来了。”
他笑着张开手臂,做出一个要抱的姿势,新芽仰头看他,觉得他好像瘦了一点。
应该不是一夜之间瘦的,是之前就瘦了不少,只是她没有发觉。
他现在的下颌线太利,利得不像他那张永远挂着笑的脸会长出来的。
她看着他张开的手臂,没有躲,可他也没有真的抱上来。
那手臂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落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下。
“来了就快点过来站好,就等你了。”
他说话中气十足,看起来好了许多。
周围无数的眼睛落在他们身上,就属孟师姐的最炯炯有神。
待新芽站定,后侧的孟怜施就忍不住凑过来询问:“小师妹,厉害啊,这是把大师兄拿下了?”
“兔子不吃窝边草,你这不但吃了,还吃了最好的那一朵,你之前不是说只要处男吗?”孟师姐意味深长地说,“看来师姐我所猜不错,大师兄他真的是——”
新芽猛地捂住孟怜施的嘴,回眸看到所有师姐师兄皆是一副乐在其中讳莫如深的样子。
就和她想得一样,这事儿就算发生了,实在也不算什么。
大家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可接受,全都接受良好,顶多揶揄几句。
更有甚者还是来取经的。
“调教得真好啊小师妹。”另外一个师姐鬼鬼祟祟地来问,“大师兄平日里最是遵门规了,小师妹你居然得手了。今日见他中气十足,完全没了病弱的样子,姐妹几个就知道不一般了。”
师姐压低声音避讳着水清音,很馋地问:“小师妹,冒昧问一句,你是用蛊还是用毒?你要是用的灵石那就当我没问。”
“……”
师姐看起来十分囊中羞涩。
新芽仔细想了想大师兄是会为钱出卖色相的吗?
好像不是。
新芽思考着昨晚发生一切的缘由,那必然逃脱不了师父给师兄下的毒。
“……用毒吧,我觉得用毒可以。”她很负责任地答了一句。
孟师姐闻言,忍不住挤眉弄眼:“大师兄能中毒我理解,他修为现在远不如小师妹。那小师妹是怎么毒倒鹤归君的?”
她提起了兰坠夜,却也不是故意触新芽霉头,而是想说八卦:“小师妹听说了吗?兰氏广发请柬,邀请各宗有身份的人去九霄山参加婚礼。”
什么?
新芽一愣,心跳漏了一拍,本能地说了句:“今日聚在这里,是为了这件事吗?”
“当然不是。”
回答她的是水清音。
师兄将她拉过去,淡淡看了一眼几个师姐,她们瞬间鸟兽作散,跑到另一边去了。
新芽看向他,水清音慢慢说道:“今日聚在此处是为围剿魔尊。”
“一月之期到了,谪妄君已经出关,即将前往魔域诛杀魔尊。天衡剑宗请修界各宗共同出山,解决这天下最后一个魔患。”水清音说,“合欢宗也在受邀之列。”
“……一个月了?”新芽抬手摸了摸脸,“这么快吗?都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正是。”师兄逆光站在那里,脸有些看不清,语调并未有什么变化,“师妹愿意去吗?”
“……你还愿意见到他吗?”
“那有什么不愿意的。”新芽马上说,“这是好事,大家都去的话,我若不去实在不合群。人家兰氏举办婚礼,自然是鹤归君有了真正合心意的妻子人选,他能这样我也很高兴,没什么不愿意见的。”
“我不是说他。”水清音停顿了一下道,“我说的是谪妄君。”
“辜云翊——你还愿意见他吗?”
新芽倏地闭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082 吃他的肉,
新芽好像很久没有想起辜云翊了。
她和他分开其实也只不过一个月。
而且说是很久没想起他, 也有点自欺欺人的意味在。
就在昨夜,就在和眼前这个人肌肤之亲的时候,她还不着边际地想到这个人。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细算起来,她和阿叶明明关系更亲近, 相处的时间更久。
她的前一个对象甚至也不是辜云翊, 而是兰坠夜。
她那个时刻要想这两个之中的谁都比辜云翊来得合理。
但她偏偏就是想想起这个人。
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割舍不下他, 自己也困惑这到底是为什么。
现在听水清音提起这个人的名字, 她不自觉地停顿片刻,才若无其事道:“那就更轮不到我不愿意了。”
“妖王陨落,群妖已经被修士清除得差不多,如今都安分守己。合欢宗度过了最难的时候,已经不必再保持中立, 也不可能做得到独善其身。这个时候天衡愿意给个机会,邀请我们共同去诛魔, 是天大的好事。”
她理智客观道:“这样的好事我肯定是跟大家一起去的, 届时谪妄君是领头人,咱们都不过是跟着去分一杯羹,我高兴都来不及, 哪里会不愿意?”
“我也没不愿的资格。”
她笑了一下道:“师兄, 没人会在意咱们的意愿,我愿不愿意又有什么所谓?”
一句随口的牢骚却得到了出乎预料的回答。
“我在乎。”水清音一字一顿道,“你的意愿对我很有所谓。”
“若你不愿见他,我会陪你留在春涧山。”他徐徐说道,“我们可以不去,师父带其他人去就足够了。”
是哦。
她是可以不去的。
但她不去,师兄也不去,原书剧情虽然已经无可参考, 可大致走向应该没什么变化吧?
一切发展到到这个时候,辜云翊应该可以轻轻松松地解决魔尊。
魔尊陨落后,魔域会有许多机缘可找,师兄如今身子是这个样子,这样的机遇可遇而不可求。
他需要走这一趟,万一能找到修其他道法的法子,也就不用勉强自己来修合欢道了。
“那哪行。”新芽马上说,“师兄肯定要去的,我也没有关系,放心好了。”
是的,放心好了,辜云翊这么久都没来寻她,两人身上甚至还留存着可以联络的对牌,他依然杳无音讯,这说明了一点:他不再执着于她了。
大约即便到达辜云翊那样的高度,也改变不了人本身的劣根性,还是会为得不到的东西耿耿于怀难以割舍。
但这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他肯定也会倦怠会淡漠。
现在他应该就到了觉得无趣的时候,她也不必过于悲观或是自信,觉得人家忙着诛魔,还要来多看她一眼。
想清楚了新芽就觉得很轻松,现在不管是兰坠夜还是辜云翊,亦或是阿叶,全都回到了他们的正轨上,她也可以心无挂碍地过自己的生活。
“总之师兄放心好了,咱们安安稳稳地跟在后面捡漏,事后还能居一份功劳,何乐而不为?”
她挽住水清音的手臂,不准他继续盯着她看。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紧盯着她不放,真是叫她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
比起那些遥远的高高在上的道君们,还是眼前这个人更值得她局促。
水清音被她挽住了手臂主动亲近,视线终于不再直勾勾地看着她了。
他望向前方,师父已经到了,宣布了要拖家带口一同去诛魔的好消息。
为了能多居一份功劳,她甚至还召回了在外浪的其他殿主们。
“那几个老家伙会直奔魔域,咱们先从春涧山出发,到时会和便好。”
花想容换了新的裙子,意气风发道:“走走走,咱们离得远,笨鸟先飞,提前出发!”
难得有这样的集体活动,当了好久缩头乌龟的同门们都激动起来。
新芽也被感染,有了些小学生春游的兴奋感。
她拉着水清音要走,但水清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大家都走远了,新芽还是不见他往前,她不得不去看他的眼睛。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整个人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轮廓被勾出一道金边,她看不清他的眼神。
莫名松了口气,新芽刚要开口,便听水清音似不经意地问了句:“师妹,你真的没有关系吗?”
他慢慢说道:“你若真的没有关系,便不会停顿之后再回答我了。”
新芽眼皮一跳,想要辩解,可水清音直白地问她:“你现在对他——还有感情么?”
一瞬之间,新芽想起与辜云翊那次分别。
她想起自己找回的全部记忆,想起那个午后在湖边她服下丹药的样子。
她那么相信他,他却算计着将她涂抹重造,变成一个令他满意的妻子。
其实没有人真的可以在相处之后不喜欢他,她也不例外。
哪怕理智告诉她这是男主,不是她可以染指的,不要自寻死路,但她心里还是觉得他很好,控制不住地欣赏。
若他好好来说好好来做,说不定她——
他不该问都不问甚至追都不追,跳过一切步骤直接把她变成另外一个人。
新芽缓缓吐出一口气,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感情?嗯,如果恨算是感情的话,那我肯定还是有的。”
她这样说了一句,语调很轻盈,水清音看着,不知信了没有。
他沉默着,安静的反应让新芽有些不确定。
未免他不信,她加大了一点音量:“真讨厌啊,讨厌也算是感情的一种,所以我对他肯定还是有感情的。”
她觉得自己得夸张一点,免得师兄还要继续追问下去。
都不知道他那么在意这些干什么,是在害怕?还是吃味了?
他也会吃味吗?
新芽漫不经心地说:“我真是讨厌他恨死他了。若我有那个本事,当是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的。”
“这样的感情确实算是存在的,师兄便别再问了吧?”
“想想就烦躁啊。”
她吐槽着,脚踢着地面上的石子:“大家都走远了,我们再不追上去就来不及了。”
水清音这个时候终于找回了他的反应。
他如同冰塑的雕像一点点融化,从光芒里走出来,露出脸上熟悉的、属于水清音这个人的独特笑意。
“是我的错。”他叹息道,“我不该提起这个让你厌恶的人。你说得对,不要叫他扫了你的好心情,师兄这就带你出发,定不会让你落后于人。”
他转身带路,走起路来的姿态也是他独有的那种。
微微弓着背,像整个人都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
师兄一直如此。
他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阿叶走路轻盈安静,步子平和。
鹤归君行路阔步俊挺,极有世家风范。
辜——谪妄君则永远脊背挺直,如一把绝不弯折的剑。
新芽微微舒了口气,跟上去问:“据说魔域和修界之间隔着一道天堑,要穿过它不能使用任何飞行法器,对御剑御风的水平也有很高的要求,咱们要怎么过去?”
大宗门不需要担心这个,他们有各种秘法可以带自己的弟子过去。
只是苦了他们这些想去蹭经验的小宗门。
新芽想象了一下:“难不成要师父一个个把我们拎过去?”
那画面实在有点好笑,好像鸡妈妈带小鸡仔,新芽想着就笑了。
水清音顺势牵住她的手,自然地问道:“为何不是师妹拎着我们一个个过去呢?”
新芽一愣。
“师妹如今的修为可不必师父低,甚至直接跨过雷劫一步到位了。”他回眸一笑,“这样厉害的师妹便是师兄最好的依靠,师父拎别人的时候,就劳烦师妹拎着我了。”
……她好像确实忘了这点。
自窥内府,她的修为确实增进很快,已经可以与师父一较高下。
若她够胆量,是可以试试带人跨过天堑的。
这是件值得高兴的好事,她也并不喜欢妄自菲薄,只是——
为何可以跨过雷劫?
和辜云翊双修的时候也就算了,那根本不能用常人的理论来判断,能跨越雷劫也正常。
和师兄为何也如此?
“你积压的灵力太多,一夜之间全部吸纳,力量足够纯粹充盈,雷劫跟不上你的速度,也就不会再来了。”水清音这时说道,“只是下次怕是没这样的好运气,在下次进阶之前,师妹还是要打好基础才行。”
他声线轻柔:“毕竟师兄可没有这样的好本事,能堆足够的灵力给师妹跨境。”
新芽脑子一松。师兄说得不错,是她想多了。她是一次性炼化了足够多的灵力才这样的,说来说去还是靠着之前和辜云翊在一起时的收获才如此,不是因为师兄。
别想太多。别太敏感。
一定是今天师兄提起了辜云翊,她才老是不自觉地把什么事都往他身上扯。
前方忽然传来喧闹声,新芽同水清音一起望去,发现是合欢宗的人与“大部队”会和了。
离宗之前师父还说他们要笨鸟先飞,离宗之后走到半路就发现何止他们要先飞?多的是人提前出发。
人人都想占据有利地势,得一个好机缘,大家又不再惧怕妖魔,所以都走得很早。
甚至天衡剑宗也出发颇早,正在人群的最前方领路。
他们走得早可以理解,毕竟要先去做好准备,跨天堑也需要他们来庇护,以防止魔族暗地袭击。
本来飞过去就对他们这些小宗门难度很大,若再被偷袭岂不是完蛋了?
这都是很妥帖周到的安排,新芽作为被照顾的其中一员,也感觉到稳稳的很安心。
当她看见人群之首御剑而立的谪妄君时,那七上八下的心更是安稳了。
他在那里。
让人看见就觉得安心。
各个方面的安心。
新芽真正地松了口气,下意识想躲一下身形。
哪怕不觉得会发生什么,也最好不要和对方打照面。
可她看见了他,以谪妄君的敏锐程度,自然会第一时间发现她。
新芽注意到辜云翊朝这边投来视线,应当是被合欢宗大面积的扎眼粉色引起注意。
她想用水清音高大的身影挡住自己,不过也不需要了。
谪妄君的视线从这里一晃而过,似乎只是清点人数,没有任何其他意味。
经过他这一眼,喧闹立刻止息,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便是天下第一剑君的压迫感。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无差别释放的威压,只是轻飘飘的一眼,尽显剑君威严。
他再次御剑往前,从头到尾往这里停留的视线不超过三秒。
他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新芽微微阖眼,既然如此她也不用躲了,倒显得小家子气。
她大大方方站出来,仰头看着水清音道:“师兄,咱们快跟上,你的身体很需要机缘,可不能叫别人抢了先。”
之前还是她拉扯着水清音在走现在调换了方向。
水清音被她领着往前,两人由她主导,速度就快了很多。
他站在她身后看她御使法器赶路,眉目专注,没有分毫自怨自艾。
如同辜云翊只是淡淡看过一样,她也一眼便算了。
干干净净,利落大方。
水清音微微勾唇,浅浅地笑了一下,似乎很高兴。
他垂下的手指习惯性地做了一个缠绕的动作,意识到之后又马上放开。
“原是为了我师妹才这样着急。”他哀叹道,“我竟不知该为此高兴还是为此自责了。”
“师兄什么都不用,只要跟好我就行了。”新芽说得很爽快,甚至还有点笑意。
水清音闻言安静了片刻,应了一声说:“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师妹爱吃我做的饭食,等一会儿有了落脚的地方,我做好吃的给师妹如何?”
新芽想起师兄那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哪怕辟谷了不会饿了,还是有点想念。
她立刻答应下来,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水清音自上而下看着她的小动作,幽幽说道:“我可得拿出看家本领才行。”
“一定要给师妹吃你最想吃、最想喝的。”
作者有话说:
妈妈这里有变态!!!
第83章 083 鹤归君脸上
诛魔是件大事。
天下有志之士聚在一起, 可是让小宗门的人开了眼界。
合欢宗的队伍里十分热闹。大家驻扎在前往魔域的天堑之前,有天衡剑宗的剑修在周围布下剑阵,他们完全不必担心魔修突然来袭。
师姐们挤在新芽身边,亲亲热热地和她取经。
论:要如何拿下一个剑修, 让他忘掉自己的剑道, 为你神魂颠倒?
新芽认真思考, 真是有点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其实真的没干什么。
也没本事让某个剑修忘记剑道。
她当时一心想着讨好他, 避免死亡结局,还想着远走高飞。
那时她对他的态度比穿书之前对狗老板可用心多了。
综合下来那大概是——
新芽望向师姐们期待的眼神,认认真真给出回答:“是这样的师姐,我觉得要当个班上,像服务客户一样专业!”
“这应该就可以了。”她握了握拳, 觉得自己说得特别对。
辜云翊那时候一定是被她的牛马精神感动了,所以才起了歪心思。
不过有一点需要注意。
“这也是分人的。”新芽紧跟着提醒, “我的经验来源有点特殊, 不具备个体性,师姐们最好别按照我说的来。我建议大家不要尝试,如果非要尝试也别听我的。”
辜云翊是个大变态。
大变态的喜好不具备参考价值。
“天衡是个严苛的地方。”新芽谨慎说道, “若想寻双修对象, 还是去别的宗门找比较好。剑修看着厉害潇洒,可不但门规森严,人也无趣古板得很……”
至少在和辜云翊成亲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包括在失去记忆之前,她一直这样认为。
“我们知道了。”
师姐们很听劝,虽然眼馋强大俊美的剑修,但祖师爷在这儿呢,最有经验的小师妹都说不好了, 她们才不会硬着头皮去作死。
人一旦作死就真的会死。
“咱们去别处去看看,小师妹可要跟着去?”
有师姐问新芽要不要跟她们一起去猎艳,新芽还没回答,孟师姐就说:“胡说什么呢,小师妹和咱们能一样吗?你小心大师兄一会儿出来打你一顿。”
“对,差点给忘了。”
问她的师姐马上偃旗息鼓,她远远看见水清音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姿态要多贤惠有多贤惠,不禁羡慕地问:“小师妹调教得真好,咱就是说,这个我们还有机会吗?”
“我也不介意违反门规啊,大师兄实在诱人,小师妹考虑分享吗?”
新芽嘴角抽了一下,本来还在想:看吧,跟自己的同门有了关系,就是要因此失去一些其他机会。但下一秒又被师姐的询问搞得无奈了。
水清音近在咫尺,难道她要说可以吗?
新芽阖了阖眼小声说:“这个就算了,这个真不能出。”
师兄提着食盒,消失的这段时间就是去给她做好吃的了。
诱人的香气飘过来,叫人五脏庙翻腾。
这样贤惠漂亮的师兄确实也舍不得出给别人。
新芽瞧着师姐们笑吟吟地跑了,也知道她们只是开玩笑,不是真的要挖墙脚。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等着水清音过来,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师兄的脸色要比离开之前苍白一些,像是某些失血过多的病人。
新芽有点担心,赶紧站起来迎上去把食盒接过来:“我也没那么着急,这里环境不允许,师兄是不是跑了很远才做了这些?”
她观察他的脸色,有些担心道:“你脸色好差,是擅自动用真气了吗?”
水清音没有回答,只笑了一下拉着她坐回去。
“怎么我一来她们就走了?”他明知故问地说,“心虚了?”
新芽哈哈一笑,水清音看着她,偏头又问:“你也心虚了?”
“哪能呢!”新芽否认,“我怎么会心虚?我最是坦荡了。”
水清音笑着打量了她一下,没再多说这些。
他主动把食盒打开,露出里面几道简单的饭菜来。
饭菜都还好,看起来清淡漂亮,却不是最吸引人。
新芽的大部分注意力都被一道小酥肉拉走了。
酥肉做得酥脆飘向,色泽金黄,看着就好吃。
哪怕还没品尝,她就知道味道会有多好了。
师兄的厨艺很好她一直知道,可这样独具香气,让她特别难以把持的时刻,从前也并未有过。
她下意识地连盘子一起端了过来,水清音看着她备受蛊惑的样子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从乾坤戒取出一个白色细颈瓷瓶。
“我记得你爱喝酒。这是果酒,不会醉人,最适合配今日的饭菜。”
太周到了,居然还有酒。
新芽惊喜地将瓷瓶接过来抱住,美得面色潮红,有点忘乎所以。
水清音看她这样的反应,那苍白的脸色也稍稍有些回转。
他安然地守着她,觉得时间若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可惜他总是没那么好运,这天道并不怎么眷顾他。
新芽甚至没真的吃上一口喝上一口他精心准备的酒菜,远处便出现了骚乱。
两人齐齐望去,看见那本来自视甚高各自为政的高修们都聚在了一起,所有有头有脸的都围住了同一个人。
哪怕离得很远,也不妨碍他们看清楚被围住的人是谁。
兰氏的衣着非常醒目,鹤归君那把灵鹤仙剑也极为灼目。
是兰坠夜。
他轻裘缓带,乌发白肤,前呼后拥。
人们纷乱的恭贺声远远传过来,皆是在祝贺君上新婚之喜。
素来不屑理会旁人虚礼的鹤归君罕见的客气起来,微微点头笑着说:“诸位多礼了,今日事毕之后,还要请诸位来喝一杯喜酒。”
“一定一定!”
“老朽一定准时前往九霄山恭贺君上大喜!”
……今日事毕就要去喝喜酒吗?
婚期居然定得那么快?
“确实是快。毕竟那婚贴只是改了个名字,时间未改。”
耳边有人解释,新芽看向水清音,他站在那徐徐为她解惑,新芽张张嘴,突然就没了食欲。
也不是酸了,就是想起这婚期本来定下的主角是谁,期间发生了什么才变成这样,难免有些心情复杂。
她缓缓放下手里的托盘,将视线彻底从兰氏哪边转开,余光却还是看见了兰坠夜小心地支开了那些贺喜的人,将身边略显娇小的身影带了出来。
姑娘披着披风,眉目精致,笑靥如花。
她看起来很年轻,也就十八九岁,望着兰坠夜的眼神专注而欣喜,一眼便知是全心全意。
他们站在一起各有各的尊荣之姿,端的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新芽放下碗碟,小声跟水清音说:“师兄,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吃吧,太尴尬了啊。”
别人都在干大事,他们在这里吃东西,于修士之中确实显眼。
带着未婚妻来诛魔的鹤归君很快就发现了他们,新芽抱着吃的往外走,水清音不紧不慢地跟上去,新芽没回头,但水清音回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他朝兰坠夜微微颔首,兰坠夜冷淡地转眼便走。
这才像是鹤归君本身的样子。
不配和他打招呼的人,他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哪里会屈尊喊什么“大师兄”?
鹤归君走了,这边的闹腾也就停止了。
新芽寻了个无人的地方,先吃了几口小菜,正要喝酒吃肉,就听见天衡那边又有动静了。
她手上一顿,水清音看着她凝滞的动作,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按着手臂,抬眸看见了天衡的行动。
谪妄君御剑而去,穿过结界,很快不见踪影。
水清音眉头皱得更紧,心道,真是可惜。
“好可惜!”
新芽也说了这样的话,她急忙站起来道:“但是没办法了,回来再吃吧,师兄,咱们快走!”
她拉着水清音:“谪妄君出发了,其他人都行动起来了,咱们也得赶紧跟上。”
新芽可没忘了今天是来给师兄找机缘的。
按照上次辜云翊解决枕流光的速度来看,去晚了怕是连汤都没得喝了。
她手抓在水清音的手臂上,掌心之下一片温热潮湿。
她人一愣,回眸望向他的脸,看到他脸色更白了一点。
淡淡的血腥味传来,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想要拉开他的衣袖。
水清音敏捷地躲开,换了个手反握她道:“我没事,你不是说要快点跟上?净业寺都跟上去了,我们确实要快些了。”
新芽被他提醒,权衡了一下哪个更重要,只能不甘心地随他先走。
他们前方就是净业寺的佛修们,寺中几位德高望重的法师走在最前,一身白色僧袍身披背云的住持一叶位置更靠前。他回头清点人数的时候,看见了跟上去的新芽和水清音。
远远的,阿叶温和地笑了笑,朝她徐徐抬手,用口型说了句“小心”。
比起那两位道君来,这真是好前任的当代代表了。
新芽深感安慰,她也点点头回应他,让他也要小心。
抓着她的手忽然紧了紧,眨眼的瞬间净业寺已经将他们甩在后面。
新芽被水清音拉着一动不动,视线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看到他略微泛红的眼睛。
“师兄,怎么了?”
刚才还要走,现在又拉着她不走了。
新芽话还没说完,身边高大的人就倒在了她身上。
“师妹,我骗了你。”
他喘息着说了这么一句,听得新芽眼皮子直跳。
她不安地开口:“胡说什么,你才不会骗我,你能骗我什么?”
水清音抓住她的手用力攥紧:“我确实骗了你。我骗你自己没事,其实很有事。”
“师妹,我这个样子恐怕没办法同你去诛魔,你把我丢下吧。”
他突然松开她远离她,朝着无人关注的角落走去。
天上不断飞过修士,新芽也无心关注过去的人是谁,快步追上他。
“师兄,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她来这里就是为了他,怎么可能不管他?
“你哪里不舒服,别走了,让我帮你看看。”
水清音一直走到天堑的边缘角落,周围荒凉得除了林立的巨石之外寸草不生。
所有人都在渡过天堑,就连合欢宗的都排排站好等着过去。
花想容一个个带着他们,其他赶来的殿主也开始带人过去。
大家都很忙,天堑是一条一望无际的金色长河,但也只是看起来是河,其实底下没有一滴水,只有数不清的尸骨和邪祟。那里怨气冲天,黑色的魔气不要钱似的蒸腾而起,稍微修为低一点,都要在跨越的过程中被拉拽下去,消散在魔气之中。
水清音靠在岸边的巨石上,三面巨石将此地包围,确实是个休息的好地方。
他半闭着眼说:“师妹快走吧,你不用师父带着,自己就能过去,不要管我这个累赘。”
新芽二话不说拉开他之前不让看的手臂,拉扯的过程中撕开了他黏在伤口上的亵衣,那撕拉痛让他皱了皱眉,她手瞬间停住。
半晌,她憋着气继续,将他的衣袖彻底挽起,看清了他手臂上狰狞的伤口。
“……这是怎么弄的?”
新芽垂着头,声线压抑地问。
她生气了。
水清音察觉到这个缓缓睁开眼,观察她的神色,须臾之后说:“也没什么,只是此地确实危险,出去寻地方做饭的时候遇见了几个魔修。”
“我已将他们全都杀了,以我如今的身体只是受这一点小伤,已经十分厉害了。”他很不着调地来了句,“师妹怎么还要生气?难道不该夸赞师兄吗?”
新芽忍不住捂住他的脸,愤怒道:“够了,别以为你这样说这件事就能略过去,受了伤居然不告诉我,还要继续去做饭,我有那么馋吗?”
她冷着脸给他止血,包扎伤口,完全不管天上有多少人离开,浑不在意自己晚了一步会少多少宝物可寻。
水清音安静地看着她为自己包扎,忽然问:“师妹包扎的手法真熟稔,你以前经常受伤么?”
“……”
他好像有些心疼,想要摸摸她的头,姿势又实在不允许。
新芽表情比之前更难看,因为她发现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有点敏感。
最初离开净业寺的时候她确实经常受伤,可自己给自己包扎总是不方便的,哪儿来得熟练?
是后来成了辜云翊的“宠物”,常常给那位完全不在乎自己受伤、只一心要尽快杀死敌人的剑君包扎,这才练就了一手处理伤势的功夫。
她记得最后一次给他包扎,是他伤得实在有些重,她看了很心疼也很害怕,人差点因为晕血昏迷,他这才改了战斗方式,从那以后很少受伤了。
新芽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给水清音包好伤口,还用灵力封存了上面的魔气。
淡淡的黑雾消散,她吐了口气说:“应该不碍事了,咱们可以出发了。”
她终于有时间看看天色,却已经看不见任何人了。
“可惜,咱们是最后一个了。”水清音自责道,“天衡的人撤走了,我们这会儿要过去怕是很不安全。”
他劝说道:“师妹,我们不要过去了,就在这里入定等着。若有什么好东西,师父自会带回来的。”
这也是个办法。
如果天堑周围没了天衡的剑修守卫,那他们冒然过去,很可能遭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偷袭。
师父不会不管师兄,若有什么对师兄有益的宝物,她一定会尽心带回来。
只是若能身临其境,自然是最好的。
新芽沉默着不说话,水清音轻轻从后抱住了她。
“师妹,师兄确实没力气过这天堑,也不希望你为了我去冒险,去见你不想见的人。”
新芽嘴唇动了动:“你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过去吧?”
水清音没回答,但答案她已经很清楚了。
因为一开始就没打算去,所以才受了伤,才拖到这会儿。
巨石将他们包围,此处还挺有安全感,新芽靠在石头上仰头望天,最后还是不甘心。
“到都到了,总要试试。师兄不肯去,我却是一定要去。”新芽拉住他的手,“你若是信得过我,我一定安全带你过去。”
她打算变成雾魇兽的样子,驮着水清音过去。
“待会你别怕,我要变成雾魇兽。”
她提醒他,因为他说过自己怕狼,她担心吓着他。
水清音却说了句:“我怎会怕你变的雾魇兽?只你实在不必变,我们真的不必跟过去。”
……嗯?
新芽愣了一下,水清音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立刻说道:“我已经知道那不是真的狼,又是你幻化而成,如何还会害怕?”
“可不怕归不怕。”他按住新芽,倾身靠过去,吻住她的唇角,“之前那金河有人守着,我已是不希望你过去。现在此地无人看守,我更不会让你去冒险。”
“比起去那里,不如师妹多慰藉我一些,我会更好的。”
他的吻一路下滑,来到她的锁骨,手指轻轻拉开她的衣领。
此处的“慰藉”一词是何意,新芽一清二楚。
她没反抗,被动地承受这个吻,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在迟钝地想些什么。
她抬起手抓住他的衣角,莫名其妙地被吻到浑身战栗,冷汗直冒。
就在她快要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时候,刺目的剑光击碎了身后的巨石,新芽险些跌倒在地,被水清音及时拉起揽入怀中。
他迅速将她的领口拉紧,目光越过巨石碎裂之后的烟尘,新芽也跟着看过去,看见了劈开了巨石的人。
只见鹤归君披着鹤氅站在那里,手中捂着本命剑,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他阴测测地盯着他们,脸上露出狰狞扭曲的笑容。
“人都走光了,两位还在这里难分难舍,本君要说些什么才好呢?”
“该说不愧是合欢宗弟子吗?”他压抑着语气一字一顿,“真是不合时宜到有些不堪入目了,简直脏了本君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084 “让我检查
这个时候还能在这里见到堂堂鹤归君, 这真是新芽做梦都没想到的。
不过也还不错,至少鹤归君这一顿把她骂醒了。
天知道她刚才跟中了邪一样,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和水清音在什么地方干些什么。
若不是兰坠夜及时出现,她这会儿怕是——
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新芽迅速起身, 牵着挡在身前的水清音往后走。
“是是是, 我们不堪入目, 脏了君上的眼睛, 我们马上滚哈。”
她随意地拉好衣衫,姿态从容,不见任何异样情绪。
哪怕被他几乎指着鼻子侮辱,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兰坠夜明明站得很稳,却忽然眼前发黑, 险些歪倒过去。
心脏隐隐作痛,连带着要走的新芽都跟着一起疼。
新芽猛地停下脚步, 按了按始终沉默的水清音的手道:“师兄在这儿等我, 我去去就回。”
她想去兰坠夜面前,兰坠夜察觉到这一点瞬间眯起眼,手紧紧攥着剑柄。
衣袖被人抓住, 那人非常用力, 带着绝不妥协的坚持。
新芽低头回眸,看见水清音拉着她。
她安抚地拍拍他道:“我处理点小事,马上就回来。”
水清音没松手,似乎也没被安抚到。
他静静望着她,半晌才说:“若我就是不肯呢?”
新芽没料到他会这样,愣了一下说:“师兄,我真的很快就回来,只是去解决一些历史遗留问题。”
他很坚持不松开, 可他的坚持也没什么用,他现在不是新芽的对手。
新芽只稍稍用力一扯,就把衣袖扯回来了。
她不敢细看水清音的反应,快步走向还未离开的兰坠夜。
兰坠夜眼睁睁看着她甩开水清音来找他,一直闷痛的心脏忽然就不疼了。
他紧抿唇瓣,紫眸里充斥着矛盾与愤怒。
他想了很多拒绝她赶走她让她下不来台的方式,可当她真的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竟然紧张到说不出话来。
“虽然不知君上这个时候为何在此,但也算是歪打正着。”新芽客气地笑了一下说,“君上,之前是我做错,现在到了弥补错误的时候了。”
弥补错误?
兰坠夜微微蹙眉,还没想明白她想做什么,就见她抬起手,在他心口处虚虚一转,那一直种在他身体里、寄生在他血肉之中的种子就回到了她手中。
那可以令她与自己一起痛的唯一羁绊,至此全部抹除。
兰坠夜简直不知自己到底还在期待什么,又一次被现实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气急之下直接朝她拔剑,抑制不住地怒道:“舒新芽,你——”
新芽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
他已有了真正的未婚妻,和她一刀两断,这东西留着不过是互相折磨。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是在做好事,是在弥补错误,他该高兴才对。
她不懂他为何这样,却也知道不该多问多留。
趁着他话还没说完,她转身就走,速度很快,不敢有丝毫的磨蹭。
水清音还在等她,若回去晚了,怕是……
“师兄?”
新芽站定脚步,看到空空如也的石林,哪里还有水清音的影子?
“师兄?!”
她愣了一下,很快开始四处寻找,可她把石林转了个遍也没找到水清音的任何踪迹。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迅速回头,下意识喊了一声:“师兄!”
可惜出现的不是水清音,是还没离开的兰坠夜。
他姿态优雅地收剑回鞘,慢条斯理道:“别找了,有什么可找的呢?方才你来找我的时候,他已经自己走了。”
他略略抬眼,给她示意魔域那金色的长河:“他一个人去了那边,以他那无用的身体,此刻怕是已经被落下天堑死无葬身之地了。”
倒是没想到此人还挺有自知之明。
居然还能做出自己滚蛋消失的事情来。
兰坠夜冷冷地想着,忽被新芽问了一句:“你看见他走了?”
他一滞,被她同样冷淡地看着:“你看见他走了,为何不提醒我?”
兰坠夜被问得心头火起,他抿了抿唇漠然说道:“我为何要提醒你?你是我的谁?”
新芽沉默下来,片刻,她点点头道:“君上说得对,您没有那样的义务,抱歉,是我失礼了。”
她说完话转身就走,毫不犹豫地掠上天堑,三两步消失在长河之中。
“舒新芽!你找死是不是!”
兰坠夜惊恐地望着这一幕,即刻御剑跟上。
“舒新芽!”
他悬在长河之上到处找她,结果就和新芽找水清音时一样,他也哪里都看不见她。
“新芽!”
他不自觉换了称呼,音调都有些改变,人不断在长河之前变换,最后还是被寻来的族老给叫停了。
“家主大人,您要找的人已经度过天堑了,不在这里。”
兰坠夜怔了怔,下意识道:“可她不是要去找她师兄?”
若是担心水清音坠入天堑,一定会下去寻找才对。
族老怕不是担心他跟着下去才这样骗他?
发觉他在怀疑,族老无奈道:“天道在上,老朽说得都是真的,方才来寻家主时路上见到舒姑娘已经过去,身边还有……”
兰坠夜身子一僵,抬眼盯住他。
族老迟疑片刻才道:“还有净业寺的住持大师。”
净业寺的住持大师?
那岂不是那个卑贱的——
兰坠夜身子又开始晃了。
族老离开搀扶着他离开,金色长河自此沉寂,应当是再不会有人出现了。
至少不该有修士出现。
但现实偏不是如此。
在所有人都消失一段时间之后,一个挺拔高大的身影缓缓行在长河之上,不借助任何法器,就这么如履平地慢慢走着。
他穿着玄青色的道袍,任何邪祟都无法侵蚀他。
他闭着眼走过这稳定平和的长河,连一点魔物的骚动都没有出现过。
是辜云翊。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明明所有人都看见他第一个御剑离开了。
他的头发被风着却丝毫不乱,如同他所有的计划一样,一直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倏地,他挣开眼睛,刹那间他的身影消失,同一时间,魔域腹地爆发出骇人的剑鸣。
新芽一路找人,并不觉得水清音会因为她短暂的离开就先行离开,甚至自寻短见。
兰坠夜可以不告诉她他走了,就有可能胡乱指路,他肯定巴不得她和师兄挂了。
既在石林找不到人,那就过河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师兄虽然总是病恹恹的,但新芽莫名对他很有信心,觉得他能就么一直迎风咳血活到最后。
反正他绝对不会就这么死了。
她努力追上人群,四处寻找他的身影,可惜怎么都找不到蛛丝马迹。
她心里越来越不安,再怎么安抚自己他不会有事好像都没用了。
“别担心。”身边有柔和的声音劝说她:“水檀越状态很好,安然无恙,哪怕一时找不到他,他也没有其他危险。”
“人由天命,也许他遇见了自己的机缘,正在圆满自己的因果。”
新芽略停脚步,眼神复杂地望向身边。
她这么一心坚定认为水清音没事的原因,还有阿叶的关系。
她过河有些晚,一叶担心她的情况,亲自回来找她。
见她与水清音失散,他特地卜卦帮她确定了对方的情况。她相信净业寺住持大师的占卜术,所以从不担心师兄真出什么事。
“我自己一个人找就行了。”
新芽看看法师身后,净业寺的僧人都在等他,她不能占用他太多时间。
“你放心,我不会乱来,还要劳烦你担心。”她认真说道,“此地危险,我一定跟随前人,不会自己乱跑找人的。”
法师微微颔首,要帮忙也点到为止,该结束了。
他并未坚持什么,清清静静地点头离开,回到了自己该在的地方。
新芽望着他背后摇曳的背云,看着那晃动的佛珠和流苏失神了片刻,很快集中了精神。
不集中不行,地裂了。
巨大的剑鸣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新芽想起阿叶之前告诉她师兄的大致方位在东北方。她一路顺着找过来,离战斗在最前方的谪妄君越发近了。
好在这附近还有很多人,不是她一个,谪妄君应该是已经杀到了魔尊跟前,这个时候也不会出现,她只需要和其他人一起处理掉包围过来的魔族就好了。
这是新芽进阶之后第一次有实战的机会,对手还是魔族,不必畏首畏尾,可以尽情试验自己的修炼成果。
战斗的感受很好,心中郁结的情绪都被宣泄在杀戮之中。
她一边想着难怪剑修们烦躁的时候都喜欢练剑,一边注意到有金色的光朝这边飞驰而来。
霎那间,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魔尊的尸骸血肉模糊地散落一地。
血溅了他们满身,碎肉翻飞得到处都是。
——什么?
这是新芽第一个念头。
好快。
这是她的第二个念头。
她没见过魔尊,不知对方什么样子什么底细,但知道对方不如妖王。
原书里写他死于枕流光之前,现在枕流光藏在她的神府苟延残喘,魔尊若这会儿死了,勉强算是契合了原书。
她是凭借身边人的欢呼声才肯定这是魔尊的尸块。
谪妄君可真凶残,诛魔好像做刺身一样,将其砍得七零八碎,她脚边都有对方的一块碎肉。
她觉得恶心,捂着嘴险些吐出来,抬头看看其他人,他们全都没有这样的反应,都高兴得不能自己,踩着魔尊的血肉欢呼庆祝。
画面说不出来得诡异癫狂。
确实应该庆祝。
修界苦妖魔久矣,如今两大巨头被杀,他们自然要好好庆祝。
来袭击他们的魔兵们见尊上被砍成这个样子,看上去并不怎么愤怒。
他们也未曾退去,反而迎着欢呼的修士而上,脸上布满了残忍的兴奋。
那感觉就像在献祭。
事实证明新芽的感觉没错,他们确实在献祭。
无数的魔兵自毁肉身,化为魔气聚集在一起,成为极大的黑云。
黑云里响彻诡异的笑声,像在嘲弄修士的愚蠢。
“不好,他们怕是要复活魔头!”
众人做出这样的判断,立刻开始祓除魔尊的血肉。
新芽也跟着处理尸块,怕这家伙在这里复活。
可行动到一半,发现黑云朝这另外的方向飘走了。
这是?
不是献祭给魔尊吗?
怎么往别处走了?
“是君上!君上回来了!”
很快欢呼声再次响起,众人看见远处御剑归来的辜云翊,齐齐追了上去,瞬间忘掉了方才凝结的魔气。
新芽止步不前,也不再想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事。
天塌下来有高修顶着,辜云翊都回来了,魔尊已陨落,她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用提起,就已经没了这个困扰。
仿目前发生的所有都和她预判得差不多,修士们很快就可以打扫战场寻找机遇,这个时候再不找到师兄,那就真的白来了。
她抬脚离开,将一切抛在脑后,走出很远之后,忽听到有人唤她:“师妹。”
新芽猛地回头,心跳如雷地看到如同消失时一样又突然出现的水清音。
他风尘仆仆,笑着朝她掠来,气色看上去好了许多。
“师妹,找到你了。”
水清音快步追来,解释说:“在石林忽然陷进了地下,竟不知怎么绕到了魔域之中。失散了这样久,快让师兄看看你可安好,可有受伤?”
“……”
陷入了地下?
新芽愣了愣道:“可鹤归君说你过了天堑——”
水清音皱了一下眉,淡淡说了句:“我可没有找死的习惯,做不出君上想让我做的事情。”
他安静地望着她,并未多说一个字,但新芽看得出来,他是让她自己判断,要信兰坠夜还是信他。
他说话的姿态是对的,笑也是对的。
那张脸上挂着的表情也全然没错,全然正确。
是大师兄没错,不是别人。
新芽拧了一下眉,低声说了句:“我就说师兄不会那么小气,我走开一会就生气地一个人跑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也是在这样危机重重的河边,我让你等我,你一直好好等着我没乱走。”
她似不经意地说起从前,眼睛专注地凝视着他,不错过他任何的表情变化。
在她说完话之后,水清音的眼神变了一瞬。
只是很短的一瞬,快到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平了。
“你说什么?”他声音骤然冷厉下来,“你不是我师妹,你是谁?”
“我与师妹第一次见面分明是在春涧山下,何曾有什么危机重重的河边?”
他戒备地朝新芽捏诀,新芽马上抬手挡了一下:“师兄我不是假的!哎呀我只是试探试探你,我怕是哪来的魔族来骗我的——”
她怀疑他,反倒是让师兄怀疑起了她。
新芽暗道自己弄巧成拙,也彻底对他放了心,被他追着又不能还手,只能闪躲。
水清音一把抓住她的发尾,绕在手后抚上她的后颈。
“我不信,让我检查一下,看看你到底是真是假。”
他说着便去亲她的后颈,新芽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气息沉静不少,不乱也不虚弱了。
他定然是真的遇见了什么机缘,身体好了许多。
他既没突然自己跑掉也没耽误修行,新芽有点高兴,便没拒绝他在后颈的作乱和玩笑。
什么怀疑她,原来都是玩笑罢了。
他知道她是他,也察觉了她的试探。
她不担心师兄会为此生气,他从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他自己不也在开玩笑?
他就是这样的人。
时常与人玩笑,叫人不确定他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她只知道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很难对他板起脸。
他那张脸太亮了,像一面被阳光照着的湖,让她觉得自己投过去的阴影都显得小气了。
她轻轻笑着,人被水清音抱在怀中,看不见他所在的角度。
就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灿烂的湖面划过阴暗的潮湿,水清音也跟着她在笑,笑声清脆悦耳,可他眼底清醒平静,根本没有一点笑意。
作者有话说:
当你无法解释的时候,可以试试倒打一耙——来自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剑修
第85章 085 那个万年难
新芽觉得这一切就跟做梦一样。
原书里的任何困难都没出现。
不管是枕流光还是魔尊, 都被辜云翊一个人简简单单解决了。
他确实很强,可之前明明伤得不轻。
是不再和镇天印互相反噬,已经被彻底融合了神器吗?
不知为何,新芽心里很不安, 别人都在高兴庆祝, 她却怎么都提不起嘴角来。
与水清音一起回到合欢宗的队伍中后, 周围的气氛更是古怪。师父和同门们都表情复杂地望着她, 叫新芽心底的不安更浓了。
“怎么了?”她干笑了一下,抓紧了水清音的手,“怎么都这样看着我?”
水清音顺势握紧她的手,将她挡在身后,替她询问发生了什么。
几个师姐走过来将事情说清楚了:“方才九霄兰氏的人过来了。”
兰氏的人?是兰坠夜?
新芽莫名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
“兰氏说魔尊已除,天下太平, 正是值得好好庆祝的时刻。看在着天机恩赐的份上, 也允许我们去九霄山参加鹤归君的婚礼。”
哦……原来是这样。
难怪大家都表情复杂地看着她。
新芽露出头来,笑着说道:“这是好事,九霄山是好地方, 兰氏那么有钱, 一定不会亏待了咱们,这一趟肯定要去啊。”
想起兰坠夜之前突然地出现,新芽转而继续说:“但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就好。”
她以前和兰坠夜纠葛颇多,来参加围剿魔尊之事是迫不得已与他撞见,若去参加婚礼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兰氏的人来邀请,必然也说了她不准去,所以大家才那样为难地望着她。
“你们好好去, 不必管我的。我刚好也累了,想回宗好好闭关几日。”
这是实话。
新芽觉得心很累。
目光淡淡地瞟了一眼南边,那是天衡剑宗的位置,她没在里面看见李玄衡。
李玄衡虽然没来,辜云翊却是在的。
他在那里,一眼就能让人看见。
没有人能忽略掉他。
新芽眯眼看了他一会,看见他身边站着温若笙。女主正仰头和他说着什么,他个子太高,她凑近得有些费力,他很快弯下腰去侧耳倾听她的话语。
远远的,他的表情有些模糊,面容也看不清楚,但能看出来很认真。
“师妹在看什么?”
水清音的声音传来,新芽回眸看他,抬手按了按心口,让自己别再胡思乱想。
“没什么。”她轻声道,“师兄要去参加婚礼,还是同我一起回宗?”
水清音斜倚一旁,笑吟吟地望着她说:“我当然是和师妹一起了。”
他偏头看看远方,喃喃说道:“师妹刚才望着那边,神色似有些怅然——你在介意吗?”
介意?
介意什么呢?
当然是谪妄君从头到尾未曾与她有过任何眼神接触,反而与旁人亲近。
似乎永远无法对她放手的人,如她所期待的那样做了,这个转变她可以从容接受吗?
“我当然不介意。”新芽开口,冷静地说着,“强悍的谪妄君除了令人尊敬与畏惧之外,再不会带来别的感受了。师兄以后不要再问我关于他的事了,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了。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兰坠夜马上要成亲,辜云翊回到了女主身边,阿叶做了住持,原书的轨迹便是如此,她只希望合欢宗也和原书一样,有一个不必太好但安然无恙的结局。
“咱们走吧。”
新芽言尽于此,作势要走,师父却在这会儿走来,叹息一声说:“宝贝,你怕是走不了。”
新芽心跳一停,半晌才看过去问:“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花想容朝远处努努嘴:“兰氏的人说了,要来就一起来,少一个就全都别去了。”
新芽额头青筋直跳,猛地望向兰氏的方向,那里已经没剩下几个人。
兰坠夜早就带着他的未婚妻走了,如今兰氏还留在这里的,只有一些要驻扎魔界的弟子。
“是谁说的?”新芽抿唇道,“哪有这样的道理,请了人过去,还非得全宗一起去不成?”
她是怎么都不肯去的。
可她知道大家很想去。
合欢宗弟子一辈子被人看轻,像这次这样与其他宗门共同对敌的机会实在罕有。
如今还能受邀参加第一世家家主的婚礼,若真的去了,其余宗门以后也会承认他们的。
哪怕不完全改变态度,至少也不会再指指点点。
大家也是真的很想去长长见识。
新芽沉默着,手攥着衣带,十分纠结。
她纠结的时候,师父已经开始张罗人集合,嘴里念叨着:“好了好了,都别磨蹭了,出来玩了一阵子,大家都有所收获,也该见好就收回家去了。”
她发了话,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准备离开。
有些遗憾是难免的,但并未有人为此埋怨新芽。
新芽怔了怔,听到师父催她:“快点宝贝,回去了,师父找了好东西给你,算是弥补上次惹你生气哦~”
她朝她挤眉弄眼,新芽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师父说的是给师兄送药那次。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心知现在就走是最好的。
万一这只是兰氏底下的人不尽心,也并不真的想邀请合欢宗,故意为难才提的要求呢?
兰坠夜都不在这里,他不可能授意下面的人做这些。
可能是她想多了,把心底压抑的不安附加在了无干的事情上。
若为此让合欢宗吃了亏,她自己心里也不怎么舒服。
“师父,先不回去,先去兰氏吧。”
新芽很快做了决定:“大家都想去,我便和大家一起去。”
她仰头去看始终沉默的水清音,笑着问了句:“你觉得呢师兄?”
她笑得很灿烂,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水清音的目光看似落在这里,但神色并不怎么专注。
又或者说他有些魂不守舍。
新芽眯了眯眼,抬手在他眼前晃动,水清音身子猛地颤抖一下,眼神飞速变换,最后定格在一个她熟悉的温柔之色上。
“师妹方才说什么?”他带着歉意道,“方才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有些走神。”
他看起来可不像是走神那么简单。
他刚才就像是个睁着眼的死人。
就像是丢了魂,只余下空荡的皮囊在此。
不用新芽回答他,其他师姐师兄已经高兴地说道:“师妹真好!多谢师妹啊!师妹你放心,咱们虽然去了,却不会到里面去挤着,就在外面吃杯喜酒,绝不会让师妹尴尬的!”
他们也知道新芽为何不想去。
听她改变心意,分明是为他们着想,大家都很感动。
孟师姐迟疑地走上来,为难说道:“大师兄,你刚才没听见,小师妹方才是说她和我们一起去兰氏参加婚礼。”
水清音闻言笑意缓缓消散,低头望着新芽问:“是这样?”
孟怜施握住新芽的手:“小师妹若真不想去,我们也没关系的。”
“是啊是啊,你不高兴的话我们回去就是了,这事儿也没那么重要。”
几个师姐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都在给新芽台阶下,让她可以再次改变心意。
新芽摇摇头说:“无妨,去吧,去看看,九霄山景色很好,很值得去一趟。”
至少她至今还会想起那里山山水水,亭台楼阁。
那是个好地方,她曾经有机会永远住在那里的。
“真的吗!好耶!”
嘴上说着可以回去,这件事并不重要,可当新芽说要去的时候,师姐们还是很开心。
快乐的情绪感染了新芽,她越发觉得这就是兰氏的人看不起他们,不真心邀请才随口抛来的借口,就是想让他们知难而退。
若是如此,她还偏要去看看了。
“天衡的人也直接去了九霄山。”人群里面忽然有人说:“这天底下也只有九霄兰氏有这样的面子,能请到谪妄君本人到场参加一场婚礼。”
“当年谪妄君那场婚礼办得才叫奢华,也不知兰氏的手笔如何,能否比得上天衡?”
好事一件接着一件,修士们谈论起来一派轻松,只听到这话的新芽有点沉重。
好心情瞬间跌入谷底,她此刻算是明白那些不安到底哪来的了。
跟兰氏没半毛钱关系。
是辜云翊。
哪怕连一个眼神接触都没有,可新芽还是为他而感到不安。
脑子里忽然冒出“反噬”,两个字,又想到那消失的魔气。原本她不想多管这些,可当一件件事情串联起来又另当别论了。
她至今还记得上一次和阿叶见面,他告诉她将有空前的浩劫即将降世,万年难遇的魔星会带来无边的灾厄。
这个消息他还没说出来,看上去是仍然在等恰当的时机。
枕流光不足为惧,魔尊也已经被除,连个露面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那个万年难遇的魔星在哪里?
新芽人晃了晃,无力地靠在了水清音身上,水清音抬手扶住她,将她缓缓揽入怀中。
“想什么呢?脸色好差。”他的手落在她下巴处摩挲了一下,眼神关切道:“师妹的唇上都没血色了,在害怕吗?”
他离近了一些,一边带她跟上人群一边问他:“在怕什么?”
既然她做了决定要去参加婚礼,那大家就要赶紧出发。
兰氏婚礼的日期就定在明日,留给他们赶路的时间不多了。
水清音该是不希望她去的,可既然是她的决定,他除了拥护之后也不好多说什么。
新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感受着他的体温,身上的冷汗许久才慢慢褪去。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我确实有点害怕。”
水清音偏头看她,等着她后半句话。
新芽凝着他,觉得实在也无人可说这些话,只能朝他吐露来缓解压力:“师兄,我有点害怕——你看见魔尊死的时候那些魔兵献祭的魔气了吗?”
水清音眼皮颤了颤,点头说:“看见了,怎么了?那应该是想复活魔尊但失败了吧。”
他的想法和其他人一样,可新芽不这么觉得。
“不,他们没失败,也根本不是想复活魔尊。”她嘴唇抖了抖,脑子里不断闪过辜云翊被镇天印反噬的样子。
她曾经以为是镇天印埋在归墟里太久被魔气同化了,所以才抗拒正道修士。
一直以来她忽略了一个可能:如果神器并无问题呢?
如若神器仍是神器,它反噬辜云翊只是在尽它诛魔的责任呢?
“不,一定是我想多了。” 新芽快速摇头,“不可能的,师兄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一定是我想多了。”
肯定是她想多了。
是谁都不该是辜云翊。
他可是男主,他又不是反派。
比起他来,肯定是原书里并未出现的镇天印更值得怀疑。
希望辜云翊是已经彻底炼化了此物,不再被它影响了。
那消失的魔气应该也只是找不到附身之物而逃窜了。
“是啊。”水清音很快附和她的说法,“师妹一定是想多了。”他抱了抱她,肯定地说道,“那魔气我也看见了,它们朝另外的方向逃去了,天衡的修士去追了,会找回他们的。”
“你最近太紧张了,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若觉得疲累,便在师兄怀里睡一会吧。”
水清音的声音好像有什么魔力,新芽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温柔的话语,真的开始犯困了。
“师兄……”她呢喃着想说什么,却只来得及唤这么一声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意识彻底消失之前,她听到水清音柔和地喟叹了一声:“嗯,师妹,我在。”
“我永远都在。”
“我会一直一直在你的身边,不管任何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与你分开的。”
“所以,安心地睡吧。睡吧,睡吧——”
作者有话说:
有些人要装不下去了:)
第86章 086 他情绪忽然
咚——
新芽猛地坐起来, 急促地喘息着。
额头的剧痛让她龇牙咧嘴,她拧眉望向周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水清音的怀里了。
她躺在一张极大的床榻上,住所极尽奢华之所能。梦里哄她安心睡觉的人就在床榻边侧坐着, 明媚的桃花眼专注地凝着她, 眼神清晰而沉静, 好像一直这样眼都不眨地盯着她很久了。
“醒了?”水清音慢慢道, “我们已经到了九霄山,师妹睡了一路,可感觉好一点了?”
屋子里没点灯,所有的光亮都来自奢华的金器玉器自有的光芒。
此地若是九霄山,那还真是和它的家主大人审美太不一样。
兰坠夜的居所那样朴素写意, 外面待客的居所却如此堂皇。
新芽顾不得这些。
她张张嘴,望着水清音那双眼睛轻声问道:“我睡了那么久, 师兄一直在吗?”
“当然。”水清音自然而然道, “我既说了会一直在你的身边,就绝对不会食言。”
不,她不是问这个。
她想问的是, 他一直在这里坐着, 就这么眼都不眨地盯着她吗?
有人在你睡觉的时候专注看着你,这在假设中或许是一件浪漫的事情。
可真的发生在她身上,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新芽被水清音看得浑身发毛,她伸手把他的脸拨开,低声道:“快别看着我了。”
“师兄你这样有点吓人。”她诚实地说,“我跟你说,也就是我八字硬,换了谁被你这样盯着睡一觉起来, 都最少得发烧个七八天。”
水清音双手环胸,懒散地靠到一旁,看上去比刚才盯着她的样子正常多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他浑不在意道,“我还能来点更吓人更刺激的,师妹要不要试试?”
他开起玩笑,新芽马上觉得好多了,她喘了口气说:“别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她从他身边跨过去,想爬下床,嘴里问着:“其他人呢?九霄山可真豪华,这么大的房子只有我们两个住吗?”
水清音从后面抓住她的腰不准她下去,把她拉回了怀里。
新芽坐在他肌肉紧绷的大腿上,耳边尽是他潮热的呼吸。
她身子敏感地颤了颤,想要挣脱出去,意料之中地失败了。
水清音抱着她小声道:“我胆小的师妹啊,如果我等着你睡觉都能吓到你,那你现在住在这里的原因怕是要把你彻底吓死。”
“你最做个心理准备。”师兄有点怜悯地望着她,“毕竟情债难还,师兄怕你很难全身而退。”
新芽嘴角抽了一下,忍不住说:“我这是为了谁啊?”
“为了我。”水清音很顺地认下来,“师妹与鹤归君如此一遭都是为了我,所以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管他们怎么欺负你我都会冲在前面,叫他们知道你不是孤立无援的。”
“师妹也有自己的亲人和靠山。”水清音定定说道,“师兄不是原来的师兄了,这一趟魔域走得很值,从今往后师兄也有本事保护师妹了。”
师兄师妹地绕了绕去,快把新芽绕完了。
她感觉手心发麻,结结巴巴地问:“所以到底是怎么了,让你这么如临大敌?”
水清音摸了摸她的脸,柔软的发丝蹭着她的掌心。
“并非所有客人都有这样好的地方住。”他慢慢说道,“只要你。”
新芽倏地闭上眼。
水清音接着道:“鹤归君只给了你这样的地方住。他说你是他的贵客,无论如何也算相识一场,旧情虽没了,尚有几分客气在。他要好好招待,给你最好的吃住最好的位置,让你亲眼看着他新婚。”
简单来说,他要她在最佳观景位眼睁睁看着他娶别人。
他要她知道她到底错过了什么,要她知道她也没多难忘,他早就不稀罕她了。
新芽躬身而起,快步跑出这奢华的金屋,还没走出正式的殿门,殿外便传来议论声。
“这里面住的就是那位?”
“是,小心伺候着,别惹祸上身。”
“我自然知道要小心,只是实在有些好奇,我还没见过她本人呢。”
“说的是呢,我也十分好奇,先是嫁给了谪妄君,后来又差点嫁给家主大人,此女到底是何方神圣?”
新芽立刻收回脚步,不想出去了。
金屋处处逼人,她本来想出去透透气,又实在无处可去。
这外面但凡遇见一个人,都是把她放在火上煎烤。
水清音走出来,脚步轻得她根本听不见,外面的说话声一波一波,比他脚步声大多了。
又有人在说:“鹤归君那样的人被她耍弄数次,为何还要邀她来住这样的地方?”
“莫不是旧情难忘?”
“怎么可能,若真的旧情难忘,又怎么会娶别人?鹤归君最是自独的一个人,向来不在乎俗世礼法,他不是会为了家族大义委屈自己的人。”
“那现在这算什么?真是弄不明白。那合欢宗女弟子也是,几次与鹤归君扯上关系,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现在新娘却换成了别人。”
“别管了,隔墙有耳,若被兰氏的人听见你议论鹤归君,你就完了!”
“我哪里是议论,我只是为他不平,堂堂兰氏骄子,被那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妖女玩弄——”
说话声戛然而止,新芽察觉水清音已经走到她身边,他缓缓收手,似乎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师妹不要听他们胡说。”他夸张道,“他是兰氏骄子,你也是我们合欢宗的骄女,是师父认定的下一任合欢宗掌门人,身为合欢宗未来掌门,若无一些情债岂非名不副实?”
“师兄,我没听他们说话。”新芽慢慢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
她望向水清音,阖了阖眼:“上次师父同我说起过师兄的身世。”
水清音表情一顿,笑意有些挂不住。
“师兄——师兄的母亲原来是我的师叔之一么?”新芽试探性道,“我能问问是谁吗?”
她似有些局促:“刚才是师兄堵住了他们的嘴是不是?他们突然不说话了,师兄出招快速精准,往日从未见过,确实厉害了许多。”
“这样的招数我只见过两个人用。”
一个是兰坠夜。
一个是辜云翊。
“师兄动手也不但是为了我吧。”新芽思索着,“师父说师叔死得凄惨,你那时还很小,是他们那些话让你想起了从前么?”
“师兄。”新芽往前一步,望着水清音晦暗不明的眼睛,“师兄的母亲是谁呢?我并不记得有哪位殿主姓水,莫非师兄是随父姓?”
可他母亲的死要是跟父亲有关,还死得很惨,又怎么可能让他随父姓?
水清音自己都会给自己改名字,不跟那个人姓。
那他的父亲就不是任何姓水的修士。
新芽紧盯着水清音的反应,挺拔瘦削的粉衣青年站在阴影里面,她在他身上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不像他身上之前那股柑橘香,是另一种更冷更干燥的气味。像很深很深的夜里,她坐在某个久远的地方闻到的风的味道。
她刚想细闻,他已经退开一步了。
要生气了吗?
她一定踩到了他的红线。
入合欢宗这么久从未听人提起过水清音的父母,师父说起这个都语焉不详不愿多谈。
他会不会掉头就走?
他会是什么反应?
新芽尽量隐蔽地观察他的反应。
她知道问起这些非常冒昧甚至失礼,可她必须得问一问。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也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头很疼,心底有种危险的潜意识在警告她,她分不清到底哪里出错了。这段时间她身边一直没有别人,只有水清音一个,如果真有什么出错了,不是她自己,那就是——
“我母亲姓白。”
水清音的回应打断了新芽的思绪。
他走到门边,仰头望着暗下来的天色,新芽怔忪地想起,天居然已经黑了。
他们赶路来到兰氏,现在天又黑了,她是睡了一晚过去吧?
那今天晚上岂不就是兰坠夜的婚礼?
她眨了眨眼,周围的议论纷纷全都消失了,此刻夜色静得只能听见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我母亲名唤白炎夏,我的名字与她的名字是反义,不来自父亲或母亲任何一个人。”
他没有生气。
水清音的反应很平和。
别说调头就走了,他开口解释之后甚至都没有任何迟疑。
“你既知道了我母亲死得凄惨,那便能明白我为何不能与她同个姓氏。”水清音慢悠悠道,“若那个男人知道她与他的这个孽种居然还活着,甚至长了这么大,成了合欢宗的大弟子,一定会想尽办法杀掉我。”
“他不会想要一个如此劣迹斑斑身份尴尬的废物为子嗣,若天下人知晓这件事,他一定会身败名裂。”
“他能杀了我母亲,就能下手杀了我。”
水清音转过头来,笑着问她:“怎么样师妹,这样解释够不够清楚?”
新芽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水清音直起身来走向她,声音变得更轻了一点:“师妹在怀疑什么呢?”
“不是第一次了,你好像一直在试探我,你是觉得师兄哪里不对劲吗?”
他在她面前弯下腰来,蜜色的桃花眼在夜色的衬托下几乎像是漆黑之色。
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好像两个大大的黑窟窿,看得新芽心惊肉跳。
“你觉得我哪里不对?”他歪着头细声询问,“不如说出来好了,师兄还能为你解释得更清楚。你完全不必拿这些往事来试探我,我要做出怎样的反应你才会满意?只要你可以满意,我都可以给你。”
他念念有词:“你需要我愤怒吗?可少时我已经愤怒过了。我躲过他的毒药活了下来,更名换姓做了师父的大弟子。这么多年来,我有无数次想要去杀了他,可我是个废物,没能继承到他的好根骨,根本没那个力量为自己和母亲报仇。”
“师父告诉我过我很多次,母亲不后悔生下我,不允许我去复仇。她只希望我好好活下来,再不要和那个人有任何牵扯。”水清音慢慢道,“师父不希望我出事,我便忍耐了许多年,远远看着他功成名就,看着他受人尊敬,看着他风光无限。”
“愤怒早在时间的流逝中消失殆尽了。”他不在意地说,“就连恨意也没剩下多少了。”
“我没办法让你感受我的愤怒,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这样表现。”
他突然冷了脸,眼眸倏地猩红,嘴唇紧紧抿着:“比如这样——你看如何?”
新芽觉得不如何。
她被他突然的变脸吓到,好险没仰倒过去。
水清音看她这副样子,立刻转脸笑起来:“你看,我只是这样露出一点就把你吓成这样,又如何真的能让你看见?”
“我不舍得你再为我心忧,万望师妹能理解我的苦心。”
最后这句话的意思算是对之前所说的一切做出了否定。
他不是不愤怒,不是不恨了,是没办法之中的办法罢了。
他不表现出来是怕吓着她,怕她担心。
新芽瞬间自责起来,拧眉靠过去:“对不起师兄,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有点控制不住——”
不是师兄的问题。
是她自己的问题。
对了,这莫名其妙的不安肯定是来自那个该死的枕流光。
一定是他在她的灵府里搞鬼,让她意识混乱疑神疑鬼。
还是之前那个理论,既然不是水清音有事,那就是她自己出事了。
“师兄,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新芽内疚地红了眼睛:“我不该这样,让你伤心了是不是?”
她这次应该是完全信了他,主动靠近他,抱住他,仰起的脸上满是自责。
他低头看着她这样的脸,温热的手珍惜地抚上去,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
就这样也足够了。
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她可以一直这样心无芥蒂地望着他抱着他。
“师妹。”他突然说,“我真爱你。”
“你也说一句爱我好不好?”
他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你说爱我好不好?”
“骗我也可以。”
他颤抖的手热意尽褪,冷意攀上他的身体,连带着新芽都被冰到了。
他好像个病入膏肓的人,慌张急促地渴望道:“我想听你这样说,你对我说好么?”
“只要你肯说,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看上去甚至愿意为此跪下来求她。
新芽被他双臂揽着,整个人跟着轻微摇晃。她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是不是爱他,可眼下这样的情景,好像她不说这句话他就要死掉了。
他渴望的眼睛里情感太过浓烈,几乎要将她溺毙其中。
新芽屏住呼吸,听到“骗我也可以”,嘴唇有些松动。
“我——”
她开了口,他的眼睛骤然明亮起来,呼吸间喷洒出来的热气含着淡淡的干燥气息,迎面而来时是热的,回味却是冷的。
新芽迟疑着:“我——”
忽然,他眉目一凛,面无表情地望向她的身后,新芽卡在喉咙的话就此停下。
“打扰两位了。”
是个不算陌生的声音,她在兰坠夜身边见过这个人,这是他的心腹。
“在下似乎来得不是时候。”来人站在远处微微行礼,“但大婚的时辰到了,二位若是再不去,怕是错过好时辰了。”
果然今夜就是鹤归君大婚的日子了。
新芽眼睫翕动,到了嘴边的话变成:“师兄,那就回来再说吧。”
水清音沉默着没说话,只是眼睛始终定在打扰他的人身上。
他周身气场很冷,来人显然并不怎么将他放在眼里,在此刻之前说话颇有些清高。
这也能理解,兰氏的人都是这个样子,随了他们的家主。
可这会儿对方的气势完全变了,师兄在魔域大约真的很有收获,如今只是一个眼神都能让兰氏金丹之上的修士站都站不稳。
眼看对方快要撑不住跪倒下来,新芽马上握住水清音的手,快速对来人道:“我知道了,我们会尽快赶过去,请回吧。”
来人如蒙大赦,几乎是落荒而逃。
水清音在她的掌心之下一点点恢复如常,但还是没有说话,整个人气息低沉得要命。
看上去他真的很在乎那可能是谎言的“我爱你”。
新芽并不清楚方才若无人来打扰,她会不会说出这三个字。
大概率不会。
哪怕是骗人的她好像也说不出来。
“师兄,我刚刚仔细想了想,我这辈子只跟一个人这样清楚明白地表达过心意。”
不是阿叶。
与阿叶时是情窦初开,又身处佛寺,爱意表达得含蓄内敛,点到为止。
更不是跟马上要成亲的鹤归君。
和兰坠夜在一起她趋向于被动,最接近表达心意的话说出之后,得到的是他“滚吧”两个字。
新芽轻抬手心简单理了理鬓发,柔声说道:“我还记得那时等了他一天一夜,他答应要带我去山下逛一逛却失约了,我原本想着等他回来定要狠狠发一顿脾气。”
当时她真的气炸了,发誓一定要让那家伙好看。
哪怕吵到他师父那里去,闹得满宗人看笑话她也绝不罢休。
可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捧花来,红艳艳的,灿烂得她瞬间跟着红了脸,所有的指责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他告诉她迟到了一会,是因为路上看到这些花,觉得很适合她,她一定会喜欢,所以在等着花开的时辰。
花开的一瞬间他就将它们全都采了下来,用最快的速度带了回来,花瓣上还沾着不少露水。
新芽当时就心热得一塌糊涂。
她不怪他了,抱着他喃喃说着“我真爱你”,就像水清音刚才那样抱着她说话一样。
那个时候她是真的爱他。
现在回想起来,本来应该痛苦的回忆,居然也是甜丝丝的。
“我那时候是真的爱他。”她很坦荡地开口说道,“可惜结果很不好。”
新芽扬起眉峰:“所以师兄,我觉得这是不吉利的,再也不想对任何人说了。”
“也许这些话说出来,反而会不再长久。”
听起来就像是精心寻找的借口,叫人不好意思提起她的伤心事。
说白了就是不爱他,连骗他都不愿意。
他会这么想吗?
新芽的目光从水清音的脸庞上仔细拂过,没看到他什么思绪。
他好像被定住了,表情很迟钝,手脚都无所适从起来。
……是真的被这话唬住了?
他看上去好像很难过很难过,眼眸深处满是内疚与自我厌弃。
作者有话说:
大混蛋~!
第87章 087 她不难受,
天边响起优美的乐声, 是兰氏家主的大婚正式开始了。
新芽没给水清音深思熟虑的时间,怕他反应过来给出更难应对的反应。
她就说和同门搞这些不好了吧。
散伙了尴尬,在一起时形影不离一点个人空间都没有,怎么样都不好受。
她都快窒息了。
“师兄, 回来再说吧, 先去参加婚礼。”
这个时候兰坠夜婚礼的乐声反而拯救了她。她这样催着水清音, 先一步走在前面“赶路”, 可实际行动一点都不着急。
新芽也没拉着水清音,就慢慢走着,步子不紧不慢,哪里是要参加婚礼?
她是生怕能参加得上婚礼才对。
她虽来了兰氏,却不一定真的要到婚礼现场。
兰坠夜的心腹出现之前, 她还能骗自己可能只是兰氏看不起合欢宗,才找借口为难他们。
可他的心腹出现之后, 她已经完全明白, 兰坠夜搞这样一出就是在记恨她报复她。
他希望她难受。
她若是不表现得难受,难受的人就是他。
他不应该这么做。
感情和婚姻是很重要的东西,既然选择了要成亲, 就要好对待自己的妻子, 好好完成婚礼。
他不该利用婚礼来报复她,这场婚礼会成为一根刺,让他的新婚妻子日后回忆起来就难受。
这根刺会一直扎在他们夫妻之间,永远都过不去。
她渣是渣了点,但只渣男人不渣女人。
那姑娘面善得很,瞧着便是好姑娘,有好的容貌、好的性格、好的家世。
她们本无瓜葛,她不希望她因此受伤, 连人生中很重要的大婚都染上污点。
兰坠夜可以用任何方式来报复她,她都会考虑配合一点,唯独这件事不行。
九霄兰氏家主娶亲,排场自然是要铺到天边的。
东麓整条山道铺了红毡,两侧悬满了鲛绡灯笼,到了夜里亮起来,映着漫山遍野的火树银花,从峰顶一路烧到山脚,像一条流火凝成的河。
新芽从兰坠夜给她安排的住处走去大婚现场,全程踩着这样的红毡。她提着裙摆看看脚下,谁承想呢,穿书之前给公司当牛做马都没体验过走红毯,穿书之后体验到了。
身后有很细微的脚步声跟随,新芽知道那是谁。
师兄一定是察觉到她不愿多谈,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沉默。
他不说话,新芽现在也没心情多说什么。她分辨着他的脚步声,总觉得他其实可以不发出任何声音的。只是为了让她知道他一直在,故意发出来给她听的。
去了一趟魔域,有了这样的机缘,师兄极快地强大了起来。
这是件好事。
新芽努力让自己别再将焦虑散播到他的身上,别再胡思乱想。
她默默算着等兰坠夜的婚礼结束,她就马上回合欢宗闭关,专心解决脑子里那条巨蛇。
这该死的家伙居然敢这样影响她,她一定要让他彻底挂掉之前吃尽苦头。
神思之间有些细微的疼痛,像是有人在她的灵府里用力刺激她。
新芽一想就知道是谁,这是被她发现端倪彻底不装了?
她就知道是这东西搞鬼。
她身边哪里除了自己就只有师兄了?
还有这么个讨人厌的家伙存在呢。
差点就误会了师兄,甚至牵扯了他的身世出来。
她几乎可以断定师兄的生父是修界某个了不得的人物,说不定就在今夜的婚礼之上。
她在兰氏的地盘让师兄不得不说出这些,若是被有心人发现,对师兄是极大的不利。
新芽抿抿唇,自责更深了一些。
她低着头沿着红毯往前走,心里盘算着怎么补偿一下师兄,想来想去都是些香艳的画面。
救命。
这到底是个什么肉食系脑子。
她想到那些东西简直不像是补偿,反而像是自己要吃一餐大的。
新芽抬手按了按人中,举目的瞬间,身子不禁怔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这一路顺着红毯走,居然走到了熟悉的地方。
是听鹤楼。
兰坠夜在九霄山的居所。
那个他带她住过的地方。
听鹤楼前的空地上搭了一座高台,台面铺着整块的暖玉,光脚踩上去都不凉。
台上设了两把椅子,一把鎏金镶玉,一把白玉素面。
鎏金的那把是给新郎的,白玉的那把是给新娘的。
那把白玉椅子本来是给谁的,所有准备婚礼和参加婚礼的人都知道。
新芽当然也知道。
……
有没有搞错,婚礼居然还没结束?
她走这一路磨磨唧唧,不是蜗牛胜似蜗牛,她明明都已经听不见乐声了,怎么婚礼居然还没开始?
新芽看看天色,这都快子时了,她和辜云翊成婚的时候这个时候都入洞房了好吗?
想到这里新芽脸色一变,关于入洞房不太好的记忆冒出来,她抿抿唇背过了身想走。
她原想着拖延时间,等她到了婚礼都结束了,也就不用麻烦了。
可她走到这里婚礼还没开始,鬼都知道有问题。
兰坠夜为了让她难受甚至已经不管良辰吉日了,他这样真的好吗?
他有没有想过他的未婚妻会怎么想?
新芽心底无端升起一股厌恶,她抓住水清音的手就说:“师兄,咱们回宗。”
管不了那么多了。
反正合欢宗已经到这里了,兰氏想赶他们走也来不及。
她现在就要离开,绝对不要成为这场子上的谈资。
鹤归君到底几岁?活了几百年怎么好像个孩子一样幼稚。
他难道没想过这样不但两个女子不舒服,他自己也不会舒服吗?
把修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让别人看着他幼稚可笑的行为,难道就光彩吗?
新芽沉着脸要走,却被兰氏的人挡住。
“姑娘既然到了就请落座吧,时辰刚好,大婚马上就要开始了。”
兰氏的族老现身,是那位给水清音看过病的医者。
新芽没办法对老人摆脸色,她艰难地说了句:“时辰刚好?都子时了能算刚好?”
老人笑着说:“姑娘有所不知,兰氏子弟成婚,素来都是子时大婚,承接夜月天运。”
“……”
这个她真不知道。
书里没写过啊!
可以了,那也不用纠结了,她再怎么拖延时间也是拖延不过子时的,那就直接走好了。
“姑娘请坐吧。”
离开的路被团团围住,新芽注意到师兄在看她。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她知道他的意思是,只要她点头,他就可以带她走。
不管多少人拦着都没用。
新芽想了想那个场面,怕是要把人家好端端的婚礼闹得一塌糊涂。
做人果然还是不能太道德。
太道德就会被道德给绑架。
新芽强忍着跟兰坠夜打一场的冲动,冷着脸坐到了族老比划的位置。
“都这个时候了,也不差这会儿。”
反正他只是要她难受罢了。
无所谓,她就看着他成亲,看着一切完成再走。
今日过去他们就算彻底两清了。
新芽拉着水清音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奈何族老却说:“这里安排了别的客人,还请这位客人到另外一处。”
这是打算好了要把他们俩分开。
族老坚持要让水清音离开,兰氏的弟子将他们团团围住,无数双眼睛望着这里,看着这场闹剧。
新芽闭了闭眼,长舒一口气道:“那师兄先去同师父会和,放心,婚礼很快的。”
再是奢华的大婚,在新人对拜前往三生树挂对牌的时候都会结束。
只要他们拜完,作为客人她就能走了。
算算时间,最多半个时辰就够了。
忍忍。
半个时辰而已。
新芽耐着性子道:“师兄等我便是,我很快过去找你。”
她的话好像什么圣旨。
从刚才她拒绝他开始,水清音就一直沉默。
虽然沉默,却不是不好商量。
他好像忽然变得很听话,只要她说的,不管他赞不赞同都会照做。
她能看出他厌倦了忍耐这一切,但在她开口之后,他果断地转身离开了,干净利落。
新芽的头疼因此缓解了一下。
她坐下来靠到椅背上,无视兰氏族老满意的神色,想着别的事情四处打量。
最佳观景位不单是能被别人盯着,也能清楚看见别人。
师兄提起他的父亲时泄露的那一丝丝恨意很惊人。她猜测那人身份高贵,不想被人知道自己居然与合欢宗女弟子纠缠不清甚至有了孩子,所以才痛下杀手。
这样的人会是谁?
他在哪里?
新芽的视线在一众前辈里面找,找了半天都没有合适的人选。
视线最后停在天衡剑宗的位置,那里摆着几张奢华的玉座,客人正姗姗来迟。
辜云翊与大长老云沧海结伴而来,两人一前一后在玉座上落座。
在辜云翊身后还有个略显娇小的身影,一开始他的身影挡着她,新芽没看见,等他坐下了,她才看见那是温若笙。
温若笙左右看了看,没有坐下,而是选择站在辜云翊身后,寸步不离。
她若是坐下了,位置在云沧海那边,与辜云翊隔着一个人。
这样一刻都不愿意分开吗。
新芽盯着他们看了片刻,辜云翊始终目视前方,不回应任何人的窥探,哪怕来自她这边也毫无反应。
冷淡得就好像她是个陌生人。
这是个好的状态,新芽看着那边也不是为了别的,她只是在等。
或许不是女主不坐那个位置,而是那个位置留给了别人。
李玄衡怎么没来?
他人呢?
还没等到李玄衡,已经等来了今夜的主角。
鹤鸣声响起,仙鹤自头顶飞过,新芽抬眸去看,仔细数了数,足足有九十九只。
九十九只白鹤仙飞过之后,大婚的新郎官总算舍得现身。
兰坠夜直接从听鹤楼里走出来的,他应该一直在里面,在那看着场外所有的人。
他停在高台上并不下来,一身正红色的婚服,领口袖口绣着银线鹤纹,腰间束着五色织金的腰带,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墨玉佩。
他很少穿这么艳的颜色,此刻站在满目红光里,衬得他那张脸白得像一页刚裁好的宣纸,眉目间那股倨傲的锋芒被红服软化了三分,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华美。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玉簪子换成了金簪,簪尾雕着一只展翅的鹤,鹤眼嵌了一颗很小的红宝石,和他婚服的色泽相映。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精心打磨过的玉像。
很好看。
人品性格不作评价,好看是真的好看。
新芽没多看别人的新郎,只一眼就低下了头。
她不知道的是,她那一眼比任何人的关注都有存在感。
兰坠夜从她现身就一直在楼上看着她。
看她不满,看她认命,看她与水清音举止亲密。
此刻她坐在台下第一排,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裙子,在满目红灿中像一汪安静的湖水。
她一直喜欢绿色。
哪怕入了合欢宗,有了粉色的宗门服制,里衣也大多选择绿色。
今日她直接穿了绿裙子,模样更接近他最初印象里的她,让他几乎分不清今夕何夕。
只是一件衣服而已。
一件衣服就令他如此反常。
兰坠夜冷着脸,在心底唾骂自己的无能。
他逼自己表现得冷静自然一些,毕竟她是那么平静不是吗?
她坐在那里,神色平静,腰背端正,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自然得不行,一点都不勉强,是那种真心替人高兴的淡淡的的笑。
她今日到场是他精心安排,他等着看她局促不安,看她后悔不迭,已经想好了若她真的后悔他要怎么做,可他没等到任何自己希望的画面。
鼓乐响起来了。
新娘在女宾的簇拥下走上高台,盖头是金线的,绣着并蒂莲,长长的流苏垂到腰际,遮住了脸。
兰坠夜僵硬地转过身看向新娘。
他看不清盖头下的脸,但他看得到那双手。
纤白干净,指甲涂了淡粉色的蔻丹。
这不是新芽的手。
她的手没有这么白嫩,虽然也很白,但有些地方会有些粗糙,摩挲过他的肌肉和皮肤会带起酥麻的战栗。
他盯着新娘子搭在身前的那双手看了很久,目光从一开始的虚空,渐渐凝实成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失望的东西。
台下的人在笑,在恭贺,在举杯。
鼓乐震耳,满目红光。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片嘈杂的中心,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花盆里的兰草,根还没有扎稳,风一吹就要晃。
他忽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台下的新芽。
她一直坐得很端正,见他又一次看过来,她目光没有回避,直直望向他。
她笑着,像个真正的普通客人那样朝他微微点头,嘴唇动了动。
他读到了,她说的是“恭喜”。
好一个恭喜。
她居然恭喜他。
兰坠夜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心好像破了一个大洞,风从外面灌进来,冷得他瑟瑟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一切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他只知道他快坚持不下去了。
她为什么要笑?
为什么还要恭喜他?
她为什么不愤怒,不生气,不怨恨他?
她难道不知今日的一切原本都是他给她准备的吗?
只要她有一点点不高兴,哪怕是对他的厌烦和冷漠,他都能说服自己。
可她偏不。
她好像总是这样。
永远出乎他的预料,永远让他捉摸不透,让他左右为难,让他丧失一切尊严。
好难受。
她不难受,他就变得很难受。
他觉得自己难受得快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088 “这亲不成
时间不等人。修士强大到一定程度, 确实有操纵时间回溯时光的能力,不过目前的修界显然没人有这个能力。所以哪怕兰坠夜多么难受,也还是要一步步地走下去。
他广邀宾客举办了这场婚礼,就要把婚礼圆满地完成。
如若不然, 兰氏就会成为这天底下真正的笑话了。
现在是他迷途知返的唯一机会, 他选择了身份合适的妻子, 与对方完婚之后要不了多久, 就不会再有人提起他过往的“糊涂事”。
他会好好当这个家主,好好把日子过下去,与他精心挑选的妻子举案齐眉。
司仪递来合卺酒,酒液映着满台的红光,像一杯融化的琥珀。
兰坠夜将手伸出去, 接到酒杯的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在发抖。
指尖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颤动, 让杯中的酒液跟着荡起极轻的涟漪, 像风吹过的水面。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极力想要控制住,但很可惜, 他控制不住。
他控制过很多东西, 兰氏的庶务,自己的修为,以及在所有人面前的那张面具。
可他现在连自己的手都控制不住了。
无论理智如何咆哮着让他冷静,让他找回自制力,可现实永远在唱反调。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新娘。
她当然处处都比那个骗子好。
她美丽,端庄,大方,是隐世家族唯一的女儿。
在与他结亲之前, 天下人甚至不知道此族之中还有云英未嫁的女儿。
她能带给他的收益远超那个骗子,可他本也不是在乎利益的人。
利益是靠自己争取的,他早就受够了父亲那一套家族为重的理念,否则也不会行差踏错到今日这个地步。
兰坠夜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端起酒杯,与盖头下的新娘喝下交杯酒。
修界,或者说兰氏,他们的婚礼流程是和俗礼之中不一样的。
在这里是先喝合卺酒再拜天地,随后新婚夫妇前往三生树,宾客们自行享宴。
在挂完对牌写好名字之后,他们会直接回到居所洞房花烛。
新芽从旁人的私语里了解到这个流程,就知道自己只需要等他们拜完天地就行了。
很快的。最多再有一刻钟,不管司仪的唱词多么繁复冗长都会结束。
新芽看到桌案上摆着瓜果和精致的点心,还有一杯红褐色的酒,闻着就很香。
周围的人都在恭贺鹤归君,手里都端着酒杯,新芽闲来无事也端了起来。
要喝下去之前,她捕捉到一个存在感爆棚的视线,她手上一顿,将酒杯放了下来。
酒盏挨到桌面的瞬间,那个视线消失了,很明显,他的意思是不希望她喝酒。
新芽知道那是谁。
那个方向坐着谪妄君。
他这个时候这样盯着她,一定不是什么后知后觉或者多余管闲事。
人家之前都完全不在乎她了,现在忽然这样一定是事出有因。
酒有问题吗?
有可能。
她还是应该谨慎一点。
兰坠夜做得出在这里给她弄个如此显眼的位置来出丑,就做得出来在酒里面下药。
至于下什么药,左不过是让她失态丢脸的药。
等她发起疯来,他就可以一脸嫌恶地将她扫地出门。
那他就爽了。
新芽想了想那种可能,哪怕是为了补偿她也做不到那种程度。
坐在这里当了这么久的现眼包就算是她的补偿了。
族老赶走师兄的时候,说是她身边安排了别人,其实压根一个人都没来。
他们就是打算好了让她一个人坐在这里承受众人的注目礼。
新芽从前可是谪妄君的妻子,这样的场面才哪儿到哪?
当年和辜云翊成亲的时候,那定在她身上的眼睛才叫多呢。
还是关注一下台上的流程进行到哪一步了吧。
这么久了这合卺酒怎么还没喝完?
赶紧拜了天地她好走人啊。
新芽的眼底略显不耐,当她这样望向兰坠夜的时候,兰坠夜倏地垂下了的眼睛。
他端起酒杯和新娘的手臂交错,杯沿碰到嘴唇却没有喝。
杯中的酒洒出来一小滴落在他的婚服前襟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低头看着那朵花,看着它慢慢变大,边缘晕开,像伤口在愈合之前渗出的最后一滴血。
他禁不住地想,如果今天是她穿着嫁衣站在他面前,他会不会这么难受?
不会的。
他会笑。
他会笑到腮帮子发酸,笑到所有人觉得兰氏的家主终于找到了归宿。
但不是她。
不是她。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来回滚动,像一块巨石在胸腔里撞来撞去。
他几乎无措地别开视线,想借此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他准备这场婚礼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她,红毡的颜色是她喜欢的暖色,鲛绡灯笼是她说过好看的那种,暖玉台是她坐在上面晒太阳时会夸舒服的材质。
他骗了自己很久,告诉自己这是给新娘的。
可每一处细节都是她的影子。
每一处都在嘲笑他提醒他。
兰坠夜猛地放下酒杯,他的异常连司仪都感觉到了,但眼前的新娘似乎毫无所觉。
她的步调和他一致,他干什么她就干什么,他还了酒盏,合卺酒这就算结束,她也如此照做。
兰坠夜没看她,隔着盖头也看不见什么,他只面无表情地对司仪道:“动作快点。”
这催促惹来台下的揶揄:“想不到鹤归君这样的人也会有迫不及待的时候。”
“哈哈,美人当前,春宵一刻值千金,自然是要迫不及待啦。”
新芽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们议论纷纷,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只是希望他们快点拜天地。
兰坠夜大约也是希望快一点,司仪被他催促之后,后面这三拜喊得要多快有多快。
很好,天地拜完了,她可以走了。
新芽站起来之前,身后传来族老的声音。
那老人一直就坐在她身后的位置。
“姑娘稍安勿躁,婚礼只差最后一道程序了。”
还有?
新芽没回头,她左右看了看,果然大家都还坐着,兰坠夜也没和妻子离开。
鼓乐换了调子。
礼成之前的最后一道程序,是兰氏家传的规矩,新人向宾客敬酒三巡。
第一巡敬天地,第二巡敬长辈,第三巡敬宾客挚友,感谢诸位赏脸到场。
兰坠夜连喝了两杯酒,那酒大约度数不低,他喝完眼睛和脸都红了。
新芽就坐在他下首第一个位置,他端起第三杯酒的时候,目光顺理成章地望向她。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朝她走来,新芽瞬间毛骨悚然。
敬宾客挚友,那第一个就得是坐在最前的她。
……搞什么。
新芽起身就要走,却被兰氏的人眼疾手快地塞了酒杯。
她被动地端着酒杯,倒好像是要迎合新郎官一样。
兰坠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她脸上闪过懊恼和烦躁。
如她所想一样,今日的一切都是他故意所为。
他是成心这样安排的。
她不是恭喜他吗?
好啊,他要她站起来,端着酒杯,在大庭广众之下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那句“恭喜”。
他要看看她能不能说出口。
新芽隐约察觉到了什么,那一刻她好像看不见别人了,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兰坠夜咄咄逼人的脚步遮掩。
他端着酒走过来,脚步很稳。
红袍的下摆扫过暖玉台面,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他在她面前站定,看着她。
她仰起头看他,这个角度他比她高了太多,像一棵树的阴影落在一朵花上。
她没有慌,甚至没有犹豫。
事已至此,那就速战速决。
新芽快速地将杯沿和他手中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如冰裂的声音。
“恭喜鹤归君。”她说着,声音不大,但在满座喧哗里清晰极了。
然后她喝了这杯酒,一饮而尽,干脆利落。
喝完了甚至还把杯底亮给他看,像在说:你的把戏我接着了,一切到此为止。
兰坠夜看着她。
她没有闪躲回避。
她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到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里面映着他的倒影。
狼狈的、穿了婚服却像在服丧的倒影。
镜子是冷的,他没有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任何他想看到的东西。
没有疼,没有不舍,没有后悔。
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很蠢的事。
他站在台上演了一出大戏,只想给台下的一个人看,那个人看完了,拍拍手就要走了。
他把她留下来看他成亲是想让她难过。
可真正难过的那个人是他。
一直都是他。
他忽然想笑,也就真的笑了。
他嘴角裂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眼睛却没弯。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溢出来,如同水从封冻的河面下涌上来,冰层还没完全裂开,但水的压力已经顶到了边缘。
他不能弯眼睛,生怕眸子弯了水就会冲出来。
毫无预兆地,兰坠夜松开了酒杯。
她一饮而尽的酒他一口都没喝,酒盏落在地上碎成数片,琥珀色的酒液溅开,洇湿了新芽的裙摆一角。
新芽看都没看,可兰坠夜低头去看了。
他看着看着就很想蹲下去把酒盏的碎片收拾干净。
这种小事当然用不着他这样的身份去做,可他需要这么做。
他想给自己找一个弯腰的借口。
弯下腰之后就不用站直了,不用面对那些宾客,不用面对她,不用面对自己刚才做的事。
他的脊背在轻微地颤抖,仿佛被大风压弯的树,随时可能折断,可就是不肯倒下去。
他多想让她伸手扶他一把,哪怕只是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腕他就会停下来,他就不会这样狼狈地站在这里,像个笑话。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急切地想要离开,将他彻底抛在脑后。
兰坠夜忽然转过身。
新芽在他摔了酒盏的时候就要走,这会儿都迈出好几步了。
兰坠夜转身背对着她的方向,面向所有宾客,那张被婚服衬得苍白如纸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色。
他没有羞耻,也不曾恼怒,面上的红更像是血在皮肤底下涌动的颜色。
“不成了。”他说。
轻飘飘地声音如同一块巨石砸得满座寂静。
鼓乐停了,笑声停了,酒杯被端在嘴边的人忘了喝,待客的侍女僵在原地,连风都似乎滞住了。
“这亲不成了。”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在说服自己。
“这场酒宴权当是给诸位诛魔之胜的庆功宴,今日这婚,我不成了。”
他粗鲁把头上的金簪拔下来,头发散了,黑发垂落在肩头,金簪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后被他随手丢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猛地转过身去,目光直逼错愕回眸的新芽,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可也不是他所期待的变化。
没有惊喜,也没有什么怜惜,反而有一种看闹剧的可笑。
确实很可笑。
他也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很可笑的事,但他不后悔。
他后悔的是让她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让她看到自己为了一个永远也不会回头的人,在天下人面前把自己摔碎。
他告诉自己已经够了,做到这个地步他已颜面尽失,该彻底结束了。
兰氏的人哪怕不敢置喙他的决定,现在也不会对他表现出太服从来。
没有人喜欢一个情绪化的不靠谱的家主,哪怕他再强大也不行。
族人齐齐聚集而来,看上去就像是要强迫他把这个婚礼完成。
兰坠夜披头散发地闪身消失,下一秒,他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新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带着消失在九霄山里。
九霄山是兰坠夜的家,只有他知道这里许多秘密的阵法和通道。
他的行为出乎预料,哪怕谪妄君出手也不一定拦得住他。
谪妄君看上去确实想要出手,不过很快他就放弃了。
他坐回了椅子上,虽拧眉有些不悦,但也仅此而已。
他知道她不会有危险,权衡之下,他在云沧海的示意下带着天衡弟子离开。
宗内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处理,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走得果断,他一走,其他人也不敢久留,生怕这瓜吃得太满会殃及自身。
喜宴之上很快空空荡荡,除了合欢宗和兰氏弟子们,只余下净业寺的佛修还未曾全部离开。
水清音站在合欢宗弟子之中,听着耳边同门焦急的声音,目光淡淡地落在净业寺住持的身上。
那就是法师一叶。
少年天才,她初来乍到认识并且喜爱的人。
水清音漫不经心地绕着指尖,似有细细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的掌心和手腕。
他骤然消散在人群之中,合欢宗弟子的喧闹声更大了。
“师父,大师兄呢?他去哪了!?”
“这是什么招数,大师兄居然会这招?他肯定是去找小师妹了!”
“大师兄能不能找回小师妹?鹤归君真是发疯了,万一小师妹出事可怎么办!”
“小师妹是为了我们才来的,她出事我也不活了!”
花想容头疼欲裂,她使劲按着额角道:“好了好了,没事的,没事的——”
她努力安抚着众人,目光接触到曾有过几月相处的法师,她稍微点点头,看见法师也带着人走了。
是走了么?
不确定。
但花想容可以断定另外一件事。
“新芽不会有事。”她笃定道,“与其担心她,不如担心一下那位鹤归君。”
第89章 089 “自始至终
新芽睁开眼的时候, 发现自己倒在暗室里。
暗室四面是冰冷的墙壁,她躺在地面上,侧身被冷得都快僵硬了。
她艰难地爬起来,锁链哗啦啦地响, 她呆了呆, 垂眸看见了缠绕在手腕脚腕上的银链。
银链很细, 几乎像是某种装饰, 也没什么重量。
但只要新芽产生摘掉它的想法,它就会闪光收缩,将她捆得更结实一些。
新芽甚至无法在它之下使用任何灵力。
“那是锁灵链。”
昏暗之中有个声音解开了她的困惑。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锁灵链。
原书里面这个可是被拿来锁枕流光的。
她还没当上妖王呢就有妖王的待遇了?
新芽抬眸望向说话的人,兰坠夜一身喜服披头散发地盘膝坐在不远处,他少见如此不修边幅的姿态, 却一点不显狼狈,反而有一种落拓肆意的华美。
他在黑暗里静静地望着她, 眼眸绯红, 唇线紧绷,看上去仍未从过激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我就当你是情急之下失控了,不是故意的。”新芽低声道, “现在放我走, 你现在回去成亲,一切还能挽回。”
像是她说了什么可笑的话,话音落下兰坠夜就轻笑出声。
“挽回?”他几乎愉悦地说了句,“你觉得我还能挽回什么?”
他笑吟吟道:“是能挽回我在族人心目中的形象,还是可以挽回我在天下人中的声誉?”
“我已经什么都挽回不了。”
他笑意骤然散去,目光紧盯着她,紫眸猩红道:“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尊严,名誉, 以及所有他在乎的一切,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曾经穷极一切拿来换取一个人,现在连这个人也得不到了。
他不接受这样的结果,所以他做了最坏的决策。
“我原本不觉得自己需要走到这一步。”
兰坠夜缓缓站起身,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到新芽面前,单膝跪地靠近她。
新芽下意识朝后躲避,脊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被冻得一哆嗦。
这里上下左右皆是寒玉而制,既让人清醒也让人寒冷。
新芽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白气飘到近在咫尺的兰坠夜脸上,他有些着迷地闭了闭眼,掐住她的下巴轻声道:“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但凡你能有所表示,我们都不用走到这一步。”
“明明是你对不起我。”
他音色倏地变重,压得新芽几乎喘不上气来。
“明明是你对不起我,舒新芽!你凭什么那么冷淡那么潇洒,你凭什么不来求我原谅不来哄我?!”
“……”
新芽想张嘴,却因为他掐着她的下巴而失败了。
她有点疼,皱着眉抗拒,兰坠夜这个时候也不在乎她这点痛了。
“痛?痛就对了,你知道我有多痛吗?你要和我一起痛苦才行。凭什么我这么痛苦,你却那么自在快活?明明是你对不起我!”
他歇斯底里地将她甩到一边,新芽险些撞到墙上,她努力闪躲,还是磕了一下头。
兰坠夜看见不禁一愣,下意识往前想帮她看看伤口,又硬生生地停住。
“你现在还可以挽回。”
新芽的声音将他定在原地。
他看见她低着头,也不看他,只闷声说道:“你还能回头。既决定了要成亲,就要对自己选择的妻子负责。你现在回去跟她好好认错,也许还能得到她的原谅。”
“你想没想过就这么走了,她要如何自处?”
她最后的质问几乎有些冷漠,兰坠夜听完就笑了起来。
“真有趣。”他喃喃说道,“看看,你对一个陌生人都心存怜惜,却对我如此冷漠绝情。”
新芽一梗,有些说不出话来。
“好像全天下的人对你来说都比我重要?你甚至都不认识她,却还要这样为她着想,那你可有如此为我想过?”
兰坠夜失态地嘶哑道:“你那样对我的时候可有为我想过?”
“我走到今天是为了谁,你心里还不清楚吗?”
新芽闭了闭眼道:“我没让你娶亲,也没让你继续准备婚礼。”
她是有不对的地方,可在婚礼上也已经偿还了。
他不能偷换概念,把他后续做得错误决定也算在她身上。
“你还是赶紧回去,她可能还在等你——”
“够了!”兰坠夜高声打断她的话,崩溃地盯着她一字一顿道,“根本就没有‘她’!”
新芽闻言一愣,有些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兰坠夜紫眸潮湿道:“从来就没有那样一个‘她’,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人,从来没有别人。”
新芽茫然地跌坐在那里,无法理解他到底什么意思。
她不能理解,婚宴上余下的人却慢慢看清了原委,尤其是兰氏的族人。
家主离开之后,他的新婚妻子就一直麻木地站在高台上一动不动,不管多少人去留,她始终毫无反应地盖着盖头站在那里。
有人上前和她说话,她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个死人一样。
正在众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那盖头之下的女子忽然颤抖了一下,周身迸发出极大的烟雾。随后兰氏子弟看见了姗姗来迟的兰轩——作为父亲,兰坠夜唯一的长辈,他本就该参加婚礼。但兰坠夜没放他出来,他在他们拜高堂的时候都没出现。
他现在终于来了,身上还带着强行突破封印的伤口。
若非兰坠夜此刻行踪不定情况不明,兰轩也不能这样逃出封印。
他缓步走上高台,一把扯下新娘子的红盖头,众人眼中出现了一张完全属于木偶的脸。
什么娇俏姑娘情意绵绵,全都没有。
那分明是一具傀儡!
“不愧是我的儿子啊。”兰轩扔下手掌的盖头,面无表情地将傀儡回收,“都喜欢给自己找个傀儡做妻子。”
“……”
族人闻言也算是明白所以然了。
他们真是不知该做出如何感想。
难怪他们身处兰氏这样的第一世家,都没听说过这支隐世家族有什么未出嫁的女儿。
原来根本就是假的。
从头到尾都没有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具木傀儡。
“现在可如何是好?”
族老走过来询问兰轩,未曾带什么称呼。
实在是不知如何称呼比较好。
现在兰坠夜已经是家主了,兰轩不能再被称为家主。
兰轩也不介意一个称呼,他淡淡说道:“找到他,要比别人更早找到他,要不然我可真要断子绝孙了。”
“……什么?”
谪妄君都走了,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人能让前任家主断子绝孙的吗?
他们这些族人要不是打不过兰坠夜,早就不允许他那么胡闹了好吗!
兰坠夜也是这样觉得。
所以他一点都不着急。
他早就准备好了这条退路,不认为还有任何人能来打扰他们。
“辜云翊走了。”他发完疯之后忽然又变得很温柔,倾身压在新芽身上细声细气地说,“辜云翊走了,我能感觉到他离开了九霄山。九霄山是我的家,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最熟悉,你被关在这里,除了他没人能找到你。”
“他走了,他不要你了。”
“舒新芽,辜云翊不要你了。”
新芽奋力挣开他,忍不住骂人:“滚!”
兰坠夜被骂了,不但不生气,反而还笑起来:“你不想面对也要面对这个事实,现在没有人能帮得了你。锁灵链控制着你,九霄山由我操控,你只能听我的。”
硬得结束了,他又来了软的:“别放在心上,新芽,他不要你我要你。”
“我永远要你。”
“我现在就想要你。”
他肯定已经疯了,没有任何理智在了。
听听他说的这些话,看看他现在在干什么。
新芽想反抗,但她发觉自己四肢软塌塌,只要他一碰就化成一团水。
有问题。
那酒有问题。
辜云翊示意她不要喝的东西果然不该喝,现在好了。
兰坠夜大约从那个时候迫得她喝酒,就已经打算好了一切。
新芽紧咬下唇瞪着他,兰坠夜被她这样看着,眼眶越发猩红,眼睫凝着水珠,就是不肯掉下来。
他不会哭。
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哭。
他只是色厉内荏地看着她,强硬的动作停住,那张牙舞爪之下岌岌可危的脆弱防线快要支撑不住了。
“你还要我怎么样?”他哽咽着说,“你到底还想要我怎样?”
“我还有什么能给你的,我还有什么剩下的,你全都拿走好了!”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他软了姿态,跪倒在她身边,一袭红衣,乌发如瀑地倾泻而下,“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求你好不好?”
新芽怔怔地被他靠着,良久,她哑声说道:“那你先帮我解开锁灵链。”
她试探性地提出要求,上一秒还说什么都不要的人,立刻便回绝了。
“不可能。”兰坠夜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只要解开锁灵链,你马上就会走。”
“你走不掉的,就算没有锁灵链,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鹤归君唤出本命剑,灵鹤仙剑直接刺入她身边的地面,寒玉被刺裂开,新芽眼睛都被寒意侵蚀了。
她闭着眼转开头,下巴又被捏住:“看着我。”
新芽被迫睁开眼,看到他衣衫半解,轻飘飘地笑着:“对,就是这样,只要你还在看着我,就算讨厌我也无所谓。”
他的手从她下巴上挪开,用力抓住她的手往下。
新芽立刻僵住了手臂,她眉头瞬间皱起,不受控制地望向他的脸。
他紫眸之中沉淀着不肯落下的泪水,若有若无的水雾缭绕着那双精致的眼睛。他神色难堪,痛苦和妄想集合在其中,叫她的手霎时失去了知觉。
最后他狼狈地倒在她身上喘息,新芽麻木地望着染上灼灼的锁灵链,闭着眼看向了一边。
不会有好结果了。
哪怕这场闹剧结束,她与眼前这个人也是鱼死网破再无可能了。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在以为他要成婚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决定和准备。
可当她知道他并未和谁成亲,那场婚礼很大可能只是逼她去求他哄他的闹剧时,她既对这个人的幼稚和妄为程度感到惊叹,又无法不被触动。
兰坠夜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人。
他高傲到了有些无知的程度。
她已经想不到跟他和解的可能了。
暗室里暗无天日,分不清时刻。
他时时刻刻和她纠缠在一起,将所有的情绪都释放在她身上。
新芽换过衣服,是他帮着换的,一件件认认真真穿好,替她清理干净。
她不得不感慨修士的体质好,真适合玩强制,都不会有随地方便的困扰。
她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少天,但记得自己换了无数次衣服。兰坠夜很担心把她弄脏,每次都慌慌张张地给她换衣服。她好几次都想说没事,有时候也不是很脏。可看他那样子,似乎有点事情忙对他精神状态有帮助,她也就无所谓了。
手腕上的锁灵链柔软轻薄,捆着人也不怎么拘束,新芽的活动范围在整个暗室之内,只要她不想着时时刻刻要跑,就能四处转一转。
可这也实在没什么好转的。
她苦中作乐地想,她这也算是什么都体验到了。
何尝不是一种阅历财富呢?
想起合欢宗几个挂掉的殿主,各个都是玩脱了的,她至少还没挂掉。
不知道第几天的时候,她衣服又脏了。
兰坠夜芥子内大约没衣服给她换了,要出去置办新的。
新芽懒得理他,闭着眼装死。
这些时日她都是这样,不和他说话,也没想着反抗,只在心里默数,计算着不太清晰的时间。
如果婚礼上的闹剧还不够,那陪他玩这一场就算是圆满的句号了。
他说是她对不起他,那时至今日她也没什么对不住他的了。
耳边传来细微的响动,应该是他回来了。
新芽都懒得睁开眼,一动不动地靠在那继续装死。
她把自己当做一个大号的娃娃陪他玩,等时间差不多了大家再来彻底撕破脸吧。
希望在那之前他能自己先玩够了——等等。
这是——
新芽猛地睁开眼。
暗室之中突然明亮起来,来打这里的人似乎自带柔光,点亮了她连日来的黑暗。
她情不自禁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见水清音弯腰在她身边,一点点用灵力替她清理身上的污渍。
她倏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唤了声:“师兄?”
水清音顺势握住她的手,将她稳稳地抱起来。
“是我。”他的声音柔和而低沉,“抱歉,师妹,我来晚了。我好像总是来迟,好失败啊。”
“……真的是你?”新芽不太确定地迟疑着。
真的是他吗?
这可是九霄兰氏家主的密室,他怎么找来的?
找到之后又是怎么进来的?
他看上去可毫发无损。
师兄已经强大到进入九霄山密室都能毫发无损的地步了吗?
一场魔域的机缘有这么厉害吗?
新芽魂不守舍地感觉他在抱着她走,她匆忙想起什么,提醒道:“不行,我走不了,锁灵链——”
话音未落,那对于她来说完全挣脱不了的银色链子,就好像脆弱的丝线一样,被水清音轻轻一扯就断了。
新芽瞬间僵住。
“嗯?”师兄好像完全没将这些放在心上,轻柔地问了句,“你说什么?”
“……没什么。”新芽这样回了一句。
重新得到自由,她蜷缩在师兄的怀里,想起他刚才扯断锁灵链那一幕。
这天底下有谁能做到如此?
原书里确实有这样一个人。
在她刚被关起来的时候,兰坠夜信誓旦旦地觉得她要被他控制一辈子。
能做到如此的前提也是那个人不要她了。
那个人是辜云翊。
作者有话说:
潜伏哥你注意点,要掉马了还有兰花哥,你几岁了,还“你妈妈不要你了”
第90章 090 他根本不是
暗室是九霄山的密室, 四周寒玉制成,能隔绝外部神识窥探。
除了第一天被冻着了之外,新芽后面在这里的生活都还算舒适。
兰坠夜在这里置办了一张榻一张桌,还有一盏小炉, 桌上放着她爱吃的点心, 炉上温着水。
床榻上的褥子软得像云朵, 是她习惯的厚度, 裹着它睡很舒服。
除了每天给她洗脑,说一些疯疯癫癫的话之外,他还很关心她,几乎每天都问她一次:你有没有不舒服?
她不理,他也不追问。
因为没有窗户, 光照不进来,新芽无法确定外面到底是日还是夜, 她只能按照自己进来的那天开始算时辰。
这么多天来她唯一一次和他说话, 就是问他是不是打算就这么关她一辈子。
当时鹤归君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等我想到更好的办法。”
新芽当即问他:“什么更好的办法?”
他没有说话。
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要是有办法,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其实办法也不是没有。
只要新芽回心转意,愿意就这么和他一直在一起, 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但经历了这么多之后, 她实在对他不抱有任何期待,生怕以后有什么争论结果比今日还可怕。
那种处处担着危机的感觉,没几个人受得了。
所以最后只能是两个人都没有办法。
水清音来救她这天说来也很巧,新芽一身的泥泞不堪远比往日更鲜明一些。
她今天看兰坠夜意乱情迷的时候,突然就觉得也挺好玩的。
这种PALY以后不打算尝试了,那就趁着还身处其中,来点不一样的体验也不错。
想到就去做,她不是委屈自己的人, 觉得兰坠夜这样好看好欺负,就狠狠地欺负了他一顿。
她被锁灵链捆着,不妨碍对他为所欲为。
这个人明明是囚禁他的人,是那个强制把她关着的高高在上的道君,却在她主动靠过去吻他的时候吓傻了。
他呆呆地倒在床上,几乎忘了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那强势的行为和姿态之下,是一双无措望着她的眼睛。
他那个时候是在高兴的,她看得出来。
他大约觉得她改变心意了,觉得自己“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他在她身上倾泻得一干二净,出去准备衣物的时候嘴角还挂着自己都没发觉到的笑意。
新芽感受着体内的灵元,手背搭在眼睛上,嘴角也在笑。
他怕是高兴不了多久。
因为他很快就会发现她的亲近非但不是改变心意,还是准备彻底决裂了。
他应该玩够了吧?
反正不管他玩没玩够,她都玩够了。
要想办法离开这里了。
偏偏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水清音出现了。
她靠着墙坐着,膝盖收拢,下巴搁在膝头。头发有些散了,绿色的裙子皱巴巴的,她没心情整理。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轻得像一只猫在试探地面上有什么。
师兄就是这样出现,穿着一身粉色的宽袍,领口松松垮垮,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这让他看上去十分陌生。
“师妹,我来救你了。”
“抱歉,我来晚了。我好像总是来迟,好失败啊。”
他唤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往常那种清亮温润的声调。
那个尾音的气息有点熟悉,又叫人一时想不起哪里熟悉。
她看着他没有动,但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他走进来蹲在她面前,手从袖中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她指尖,像在确认她是她。
“我带你走。”
他的声音更轻,仿佛在哄一只受惊的鸟。
新芽被他抱在怀里,提醒他锁灵链的存在,看到的却是那至宝被他轻而易举地扯断。
无数的思绪萦绕在脑海中,新芽彻底哑火。
她仔细打量他,确认自己灵府里那条巨蛇没有作乱,她的确是清醒状态。
师兄穿着他的衣服,顶着她熟悉的那张脸,身上的柑橘香很好闻。
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那双蜜色的眼睛沉下去,含着一种冰冷的焦灼。
他在害怕。
怕什么呢?
新芽刚在心里这样想就听见他说:“我真怕自己来得再迟一些会发生什么。”
哦——是这样。
新芽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个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比水清音来时急,也更重,每一步都像要把石板踩碎。
砰的一声,门被从外面推开,兰坠夜逆着光站在门口,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廊中亮得像两簇火焰。
他的衣袍有些乱,呼吸微促,唇边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他看着屋里的人,新芽被水清音抱在怀中,正打算离开。
这幅画面如同一根引线被点燃,烧到了他理智的尽头。
“放开她。”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而哑。
水清音看都不看他,只当他不存在,抱着新芽就要离开。
这里毕竟是兰氏的地盘,此处还是九霄山的密室,停留太久不是明智之举。
纵然他拥有摧毁这一切的力量,有新芽在身边则不便出手。
他不想再在兰坠夜面前浪费时间,越过他的时候见对方出手阻拦,他直接广袖一挥,将人击退到了寒玉制成的墙面上。
兰坠夜闷哼一声勉强站稳,手持本命剑抬眸盯紧了他。
他忽然笑了,那笑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东西在裂开之前发出的细响。
“我竟不知何时,一个残破灵根的废物,居然有如此深厚的灵力了。”
鹤归君素来看不起水清音。
若非有新芽这层关系在,他才不会唤此人一句大师兄。
在他心目中,水清音也是和“废物”二字挂钩的。
可此刻这废物找到了这里,将他的兰氏搅得天翻地覆,甚至还把他击退了。
兰坠夜不确定是自己方才轻敌了还是怎样,他第二次靠近的时候不敢再大意。
“把她放开。”他咳了一声道,“别让我说第三次。第三次的时候,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水清音好像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嘴角不在意地勾了勾,淡漠的眼神从他身上一晃而过。
只有那么一瞬短暂停留,他便继续往前走,要带着新芽离开。
新芽亲眼所见师兄迎战兰坠夜的几招,心跳激动得厉害。
她想下来,却被他抱得很紧。
她试图说服对方这样单手对敌胜算很低,可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哪怕只有一只手兰坠夜也不是他的对手。
一道剑气从他袖中无声地滑出,快得像水纹裂开,带着凛冽的肃杀之气,直逼兰坠夜咽喉。
兰坠夜侧身避开,那道剑气擦过他的左肩,在他锦袍上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血立刻渗了出来。
他退了一步,没看伤口,只是看着对面那双眼睛,紫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淀下来。
“你——”
你有问题。
你不对劲。
这样的话没机会说出口。
水清音将怀里的人按到颈间,不让她窥见战局。
随后他目光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温和妥帖的大师兄的表情,那层伪装般的情绪从他脸上剥落,露出底下所有真实的情绪来。
他的手按在了腰侧,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但无形的剑意倾泻而出,作为多年对手的兰坠夜一下子就看出来他的手五指微张,像在握一把看不见的剑。
太熟悉了。
那个手势太熟悉了。
辜云翊!
他根本不是什么水清音,他是辜云翊!
是什么时候?
他是今日才如此还是早就如此了?
兰坠夜猛地想起自己从天衡剑宗救出来的那个人。
那人一醒过来他和新芽的一切就完了,事到如今,他不得不重新慎重考虑,他到底从天衡带出来了一个什么东西!?
“新芽——”
他急切地想提醒新芽,却剑气再起,这次不是擦肩而过,而是直取心口。
兰坠夜没有躲,或者说暗室狭窄,他无处可躲,只能选择抗下这道剑气。
他的目光越过那道剑气落在新芽身上,急迫地想表达什么,奈何水清音连她的脸都不准他看,他只能被迫看见水清音的神情——他在笑。
那个笑的意思是:她是我的。
兰坠夜一时晃神,几乎忘记抵挡直取心口的剑气,险些就要重伤。
难以想象这一道剑气真的打下去他会如何,所幸剑气在他胸口三寸处停住了。
水清音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白。
那道剑气像被冻住了一样,凝在暗室的空气中,光芒明灭。
新芽从他的怀中挣扎着下来,挡在了两人之间。
她没有看水清音,只看着兰坠夜。
兰坠夜终于有机会和她对视,她却没有听他想说些什么。
“够了,别浪费时间,赶紧离开。”
话是对身后的水清音说的。
她没解释自己为何阻止他杀了兰坠夜,只催促他快点离开。
这个方式比直接阻止他下杀手更容易让人接受。
水清音一言未发,抓住她的手腕就走。
兰坠夜怎么可能甘心放手,他很清楚今日若失去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你别走——”
他疾步跟上,湿透了的衣襟贴在皮肤上,血顺着衣袖滴下来。
“新芽,你别走,我求你了,是我错了,你原谅我,我今后再不这样,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不同你生气了,你别走好不好——”
他里子面子都不要了,几乎哀求着她不要走。他握着剑紧随其后,水清音头也不回地甩回一道剑气,新芽回眸注意到兰坠夜躲开了,但脸上挂了彩。她拧眉看着他满脸的哀色,他停下来,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着换最后一口气。
“你选了好几次,从来都没有选过我,你这次选我好不好?”
他将姿态放到了最低,什么骄傲都不见了,新芽哪里见过他这个样子。
平心而论,那很动人,她也确实有些心软。
好女人就是这样,看到漂亮男人伤心难过,很难不心软心疼。
可理智比心软更□□着。
“你把我关在这里数日,我怎么让你放开我你都不肯,你让我怎么选你呢?”
他没给过她机会和信任。
她也确实辜负过他,不值得他信任。
那他们之间也没必要继续纠缠不清了。
兰坠夜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如同看一道已经走完了所有步数的残局,棋盘上已经没有可以落子的位置了。
风从门外灌进来,他站在那里,肩上还在渗血,紫色的眼睛湿透了,却没有落下眼泪。
他看了新芽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说出什么话来。
最后他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出了那条通往外界的路。
他的脊背在颤抖,像一截被压弯的竹子,脆弱到了极致,硬是不肯折断。
“走。”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如落在水面上的薄雪。
“你赢了,你走吧。”
他终究没有丢下全部的骄傲。
他已经哀求到那种地步,得到的依然不是他期望的回答。
在第三者的面前,他已经说不出什么了。
他一让开,都不用新芽行动,水清音拉着新芽便走。
在脱离了密室范围内,他瞬间冲破九霄山的禁制,与她一同化光而去。
新芽被拉过兰坠夜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瞬,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说。
她只是往前走,暗室外是长廊,长廊尽头是天光,他没有回头。
她也没有。
门在兰坠夜身后慢慢敞开,兰氏的人与兰轩一起找过来,看到的便是他独自在此的画面。
廊上的风吹进来,把他肩上的血吹干了,把那道辜云翊留下的剑气吹散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刚才差一点就碰到她了。
她的裙摆从他指侧滑过去,他碰到的只有气流。
他慢慢蹲下来,无视众人的靠近蹲了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撑在墙面上,就那样坐在了地上。
他把脸埋进掌心,指缝间渐渐渗出潮意,洇湿了他的掌心。
族人想要上前,兰轩伸手阻止,眼神示意众人离开,自己也并未多做停留。
不用留在这里了。
没有必要了。
结束了。
同样觉得不必多做停留的还有新芽本人。
一离开九霄山,她马上就能使用自己的灵力了。
她从乾坤袋找出神行符,一言不发地拉住水清音神行回宗。
落地之后不等水清音说什么,她马上说道:“师兄,我马上要进阶,需要闭关,还请你告诉师父一声,叫她不必担心。”
水清音似乎想说什么,新芽看都没看他,抬脚便走,行动匆忙,头也不回。
她没说自己要去哪里闭关,又要闭关多久,只一心要走,一心要和他分开。
水清音,又或者说辜云翊,他留在原地安静地站了一会,长长的眼睫缓慢闭合,仔细思索着。
思索该这一次又该如何遮掩过去。
作者有话说:
好日子到头咯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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