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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第26章 山匪


    这一瞬间,萧汀只觉那道乌光擦着他的耳廓掠过,破空声若晴天炸雷,尖锐而短促。


    他猛地转身,费适的弩箭钉穿了马贩的手腕。那人闷哼一声,匕首当啷掉在地上,整个人被箭矢的余劲带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费平的人影几乎是同一时间从马背翻下来。右腿在落地时微一屈膝,那条跛腿像一根被压到极致的弓弦,弹出去的速度比常人不知快了多少。


    马贩还没站稳脚步,费平整个人凌空横转,膝盖带着全身的力量砸进了他的胸腹之间。身体立时弓成一只熟虾,贴地滑出去一丈多远,撞在驿站门口的石墩才停下,嘴角溢出一缕血沫,不动了。


    平日离大车最近的几个护卫兔起鹘落,片刻光景,压着那刺客搜查捆绑,又利落把几匹似要发狂的病马拖了开。


    待一切消停下来,萧汀主仆俩还呆呆站在驿站门口,没能从这么突然的危机里回过神。


    费适缓缓走过来,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匕首,在指尖转了一圈,看了看刀锋上泛着的幽蓝色泽,然后将它插进自己的靴筒里。


    他转回来的时候,薄唇抿成了一线,像是棋手发现对家在棋盘上偷挪了一颗子,实在不可原谅。


    “进驿站。”费适牵起萧汀的手腕,手劲比平时重了几分,但很快又放轻了。转头看向还呆在原地的安顺,“给你主子沏壶热茶来,勿过他人之手,多加些赤糖和姜。”


    进了驿站大堂,那驿丞似乎对门口的一无所觉,只迅速将两个相邻的房间准备好了,费适把刺客直接拎进了其中一间。


    “看着殿下。”


    他给费平丢下一句话,便关上了房门。


    这处驿站的客房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条凳,靠墙一张木板床。


    萧汀坐在桌边喝茶,安顺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桌上那盏快要烧干的油灯。


    灯火把安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闪忽闪的,比他本人抖得还厉害。


    萧汀清了清嗓子,给他也倒上杯热姜茶推了过去,“怕什么?你也看见了,降虎兄和他手下是何等厉害,那刺客都被踹得跟张饼似的了,你还抖什么?”


    “殿、殿下,小的没抖,小的就是有点冷。”


    “这才几月你就冷?你是不是偷吃我带的绿豆糕了?我跟你说那绿豆糕不能多吃,吃多了肚子凉。”


    安顺捧着茶杯斜斜看了自家王爷一眼,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何时会偷东西吃了?这股子气上了头,身子都似乎不怎么抖了。


    隔壁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坠地声,然后是一阵极长的沉默。


    萧汀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里的茶杯微微晃动。最开始的那声叫声太惨烈了,甚至都没来得及连贯成句,就被一种类似硬物碾压脆骨的声音打断。


    那不是打斗,更像是单方面的……拆卸。


    萧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费适那双修长、干净的手此刻正在做些什么。他不是会催眠么?怎么就需要亲自动手了?


    灯上的火苗又跳了跳,安顺放下茶杯往外走,“我去后厨盯着给你们做些饭食。”


    又过了约莫快一个时辰,桌上的饭菜已经微温了,费适走了进来。


    他的外袍原挂在臂弯里,此刻搭在了椅背上,内里一件黑色的常服,手背骨节微红,残留的水渍在灯火下清晰可辨。


    萧汀收回视线赶紧替他盛饭,又在菜碟里挑了几块费适爱吃的烧鹅盖在上面,推到他面前,再倒杯热茶搁在旁边。


    “降虎兄,你又救我一命,我……”


    “这辈子就得还。”费适笑着打断他,拿起筷子冲对面的条凳扬了扬下巴。


    萧汀讪讪一笑,坐下来也拿起碗筷,盯着费适吃了几口,终于有些憋不住了,一个问题在嗓子眼里滚了好几圈——那个人呢?你把他怎么样了?杀了吗?所以衣服沾了血,双手刚洗过?


    但再一看费适那双在灯下显得格外漆黑的眸子,莫名又不太想知道结果,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那个马贩……他说什么了?”


    “别急,吃完饭再说。饿了吧?”说完,夹起一大筷萧汀爱吃的冬笋丝放他碗里。


    一句话似乎就治好了萧汀的焦虑,他这才把饭菜开始往嘴里扒拉。


    乡野驿站的后厨,做法虽粗鄙,但胜在食材实在新鲜,滋味倒是不错的。


    等两人都吃了个七七八八,费适这才开口道,“几匹马都被动了手脚,想塞进我们的队伍里。有人出钱要你的命,但出钱的人是谁他不知道……这种收钱办事的杂碎,通常只知道自己这一环。”


    萧汀想起自己刚才还得意洋洋的样子,有些后怕,“要是……要是刚才我没识破,一时心软买下来了……”


    费适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伸手重新倒了杯热茶递给他,“不是还有我么。”


    晚饭结束得草草而安静。


    夜幕降临,驿站里愈发冷清。费平在院子里守夜,费适和萧汀住在东厢的套房里。


    萧汀原本是睡在里间的,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树影投射在窗纸上,张牙舞爪的。他猛地坐起来,抱起自己的枕头,赤着脚几步冲到了外间。


    费适还没睡,正坐在桌边看着舆图。一身白色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突起的喉结和锁骨。


    听到动静,他抬头看向门口那个抱着枕头、一脸委屈又理直气壮的少年。


    “怎么了?”费适挑眉。


    “我害怕。我要跟你睡。”


    费适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我就在外间守着,有何可怕?你不是说……到了燕翎就无需再装吗?”


    “这不还没到吗?”萧汀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爬上了床,把自己心爱的枕头放好,然后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费适,“降虎兄你快点来,我帮你先暖暖被窝。”


    费适看着那只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小鹌鹑,无奈地摇了摇头,合上了舆图,吹熄了蜡烛。


    “就来。”


    黑暗中,床榻微微下陷。费适躺在了外侧,背对着萧汀。


    萧汀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心里的恐惧瞬间消散了大半,靠近一些,他身上依旧是那股让人安心的沉水香。


    “降虎兄……你说,咱们到了燕翎之后,真的能过上好日子吗?”


    “你想过什么样的好日子?”


    “我这一路想了好多。我虽不能直接做生意,但我可以搞研发啊……这个词还是你教我的。我把方子研究出来卖给当地的吃食铺子,蛋糕方子我手里已经有十来张了,到了燕翎我再琢磨几张咸口的,你不是说北境羊肉好吗?羊肉松烤饼你说有没有搞头?”萧汀问道。


    费适:“可以试试。”


    萧汀得了句肯定,劲头更足了,手指头绕着自己的头发继续盘算,“还有木雕,我想研发些实用的木碗、木勺、木梳子……做出好款式找个木匠铺子合作。但最要紧的一桩……燕翎冷,老百姓缺棉衣。我想找一找有没有什么草啊壳啊的,晒干了塞进布里也能保暖。把这方子免费放给老百姓。”


    “你倒是大方。”费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叫投资。你想啊,老百姓冬天冻不死,开春就有力气种地,种了地就有粮食,燕翎富了我就更有钱……这是不是就你说的那个……良性循环?”


    他越说越困,语速越来越慢,被子里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费适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截浮木。


    “等大家都吃饱穿暖了……我想在王府里种满石榴,再养几只像绿衣那样聪明的鸟,不骂人的那种。然后闲暇的时候开个书院,你当院长,我当……我当个门房也行……多好啊。”


    他说着说着闭上了眼睛。


    费适并没有睡着。


    他听着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声逐渐平稳,感受着身后传来的热度。


    不知过了多久,一条温热的手臂悄悄地从后面滑过来,环住了他的腰,然后萧汀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贴了上来,死死地把他抱住。


    那是一种全然毫无防备的依赖。


    费适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他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萧汀的睡颜。少年的嘴唇微微嘟着,肤色比月色还要莹白,像个易碎的瓷偶。


    这就是大晟朝尊贵的燕王,也是他手里正在打磨的一把利器。


    费适伸出手,将萧汀绕在自己指尖的长发松开,然后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


    是很淡的奶香味,混杂着白日沾染的草木气息。


    干净,纯粹,诱着人想要将其染上其他的杂味。


    他低下头,在这缕长发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只要我不死,你就能活着。”说完,将被角掖好,一只手依旧覆在萧汀的后背。


    清晨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斑驳地洒在官道上。


    萧汀赖在床上不想起,直到安顺端着热水进来催促,他才哼哼唧唧地爬起来。刚一下地,大腿火辣辣的疼感就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您这腿……还能行吗?”安顺一脸担忧。


    萧汀咬着牙,扶着门框站直了身子。脑海里闪过昨晚那把掉落在地上的匕首。


    “行!怎么不行!”


    他从鼻子喷出口浊气,“去,给本王备马!今天不坐车,骑马!”


    揉着腿推开房门,一股混着劣质烟草和晨炊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大堂的方桌旁,费适正坐在条凳上,慢悠悠地放下茶壶。他对面坐着那个佝偻着背的老驿丞,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手里捧着费适刚替他倒的那盏热茶,像是捧着圣旨。


    “……官人您是不知道,这地界虽然荒,可也是条财路。前儿个刚过去一队车,那是荣郡王府的,说是去打猎,实际上谁不知道那是去白山关送炭钱的?这路不好走,得打点。这不,咱们这小小的驿站,一年光是茶水钱就能收三车粮……”驿丞压着嗓子说。


    费适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堂堂郡王也需打点……白山关,守将是金良俊。他这爵,比郡王差远了吧?不怕吃挂落?”


    “嗨……一个空头爵位有甚用?金大将军可是皇后娘娘的表兄啊。谁惹得起?”


    “倒也是。那前面这段路上一向太平么?”


    “太平?那得看对谁!”驿丞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若是挂着京里旗号的自然太平。不过哎,客官,您是有所不知,最近听说有人在收那些被贬官的流奴,死活不论,只要手脚健全的。前阵子野鬼岭那边,晚上都能听见狼哭鬼嚎的……”


    “还有这等奇事?那看来咱们还得赶早,免得冲撞了哪路神仙。”


    费适放下茶盏,顺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极自然地滑到驿丞手边,“多谢老丈提点,这银子买酒喝。”


    驿丞露出个谄笑,那块银子瞬间消失在袖口里,腰杆子瞬间挺直了三分:“哎哟,客官真是个痛快人!您慢走,这前面过了野鬼岭就有大集散地了,补充食水方便着呢。”


    萧汀站在门口,万般艳羡地看着费适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儿,心道这大约就是观察的威力了吧。


    出了驿站,他撇着鸭子步挪到那匹乌骓马旁边。费适也走了出来,看见萧汀居然又要骑马,挑了挑眉:“怎么?不疼了?”


    “疼!但我不能一辈子坐车里。昨天若是你不在呢?若是你被打晕了呢?那我若是连马都不会骑,岂不是只能等死?”


    费适看着他那副咬着牙却又不肯服输的样儿,勾起了唇角。


    “是。想活命就得多学。上去吧,今日我教你稳马。”


    他走过去,双手掐着萧汀的腰轻轻一举,把人扔到了马背上。


    这一次,身后再无靠山,萧汀挺直了背,双手死死捏着缰绳。


    “别那么僵硬。”费适一只手牵住缰绳,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腿,“腿夹紧马腹,腰背要直,跟着马的节奏动。”


    萧汀试着放松身体,随着马匹的起伏而晃动。果然痛感减轻了不少。


    走了一段平路,费适忽然勒住了马。前方是一处乱石滩,再往旁几十步就是一道断崖,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风声呼啸。


    “看那里。”费适指着那断崖,“若是在追逐中,前路已绝,后有追兵,你会怎么做?”


    萧汀下意识回答:“掉头跑啊。”


    “错。”费适的手掌覆在他抓着缰绳的手背上,强迫他调整姿势“后面追着的是死敌,昨日那刺客匕首上带毒,明显没想给你留活路,掉头必死。唯一的生路是加速冲过去,或者逼着马跳下去。”


    萧汀吓了一跳,手一抖,缰绳差点勒马嘴上,眼睛瞪得溜圆:“跳下去?那不摔死了?”


    费适没看他,目光依旧盯着那深不见底的山谷,“若是运气好,底下有坡或者有树,那便是劫后余生。殿下,记住这种感觉。当你只能赌命的时候,犹豫就是死。这一招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你以后,可能会用到。”


    萧汀看着那道断崖,打了个寒战,侧过头看费适,只见那人侧脸冷峻,仿佛真的已经替他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那种绝境。


    他咬了咬牙,重新坐直了身体握紧了缰绳。这一次,他的指尖不再颤抖。


    再走了一路,景色渐渐变得粗犷起来。入眼满是连绵起伏的荒山和奔腾咆哮的河流。偶尔能看见成群的野羊在悬崖峭壁间跳跃,远处有牧民赶着苍茫的云朵般的羊群。


    萧汀在费适的指导下,骑术竟然真的有了长进。到了中午,他甚至敢试着独自控缰慢跑一段。


    正午时分,车队路过一座名为落雁镇的小集散地。


    这是南北客商歇脚的地方,热闹非凡。街道两旁挂着各式各样的旗幡,叫卖声此起彼伏。萧汀新奇得不行,非要停下来尝尝鲜。


    两人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酒肆,直接在临街的位置坐下。


    费适点了几个招牌菜。


    没一会儿,一盘红亮诱人的“腊八蒜炒驴肉”端了上来。那驴肉切得薄如蝉翼,裹满了翠绿的蒜汁,入口鲜嫩酸辣,极其开胃。


    还有一道“桂花糯米藕”,藕孔里填满了软糯的糯米,淋上金黄的桂花蜜,咬一口,藕丝拉得长长的,甜得萧汀眯起了眼睛。


    “好吃!比御膳房那些做得死气沉沉的菜好吃多了!”萧汀吃得满嘴是酱,完全没了王爷的样子,活像个刚进城的土小子。


    费适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提醒一句,“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这北地的菜,讲究的是重油重盐,为了御寒。你肠胃不好,少吃点辣。”


    “知道了,降虎兄~”萧汀拖长了音调,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活着真好啊,有肉吃,有景看。”


    看的什么景,眼巴前主要是安顺怼费平的景。


    这俩人自出京起就不太对付,倒也不是有仇怨,主要性子差异太大,成天搁一块儿就容易为了些鸡毛蒜皮起争执。


    安顺苦着一张脸,试图从费平手里抢过那个装着黑豆和麦麸的马料袋子。


    “费管家这可使不得!”安顺的声音压得挺低,但这股子护食的心劲儿却盖都盖不住,“这黑豆掺着炒熟的高粱,那是最上好的料啊,这一袋子得花咱们多少银钱?咱们这才刚出京,盘缠得省着花,刚才那驿丞要价那么黑,你怎么价都不还就用上了……”


    费平一脸莫名其妙,手里还抓着一把没撒下去的料豆,瞪着那双牛眼看安顺,“不就点豆子吗?省那个干嘛?”


    “怎么能不省?”安顺都要跳脚了,恨不得拿算盘给这位算算,“咱们这一路去燕翎,山高水长,指不定还得遇到多少事。这马也是人吃的一半价钱,你这么喂,咱们还没到地界,钱袋子就空了!刚才那草料屋里几捆干草就能凑合,你非要去买人家掌柜私藏的精料……”


    费平听得不耐烦,把手里的豆子全撒进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个管账的懂个屁。这路不好走,马要是吃不饱,脚力跟不上,万一遇到个风吹草动跑不动,那是缺钱的事吗?那是要命的事!”


    他指了指那匹正美滋滋嚼着黑豆的乌骓马,理直气壮:“主子的安全,哪怕是用金子喂马我也喂。钱没了,主子可以再挣;主子要是慢了一步被人追上了,留着钱给你买棺材啊?”


    安顺被这一通抢白噎得哑口无言,愣了半晌,才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小声嘀咕:“那……那也不能这么撒着喂啊,这都溢出来了……啧啧,这可是上好的黑豆……”


    他一边心疼地伸手去接槽边掉落的几颗豆子,一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费平腰间的刀,小声道:“也就是你们这些不当家的,败家话也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费平哈哈一笑,也不生气,伸手在那傻小子的脑袋上呼噜了一把,“行了,等到了燕翎,我给你抓只野鸡炖了补补脑,省得整天算账算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费适勾唇笑了笑,收回视线,轻声道:“是啊,活着就好。”


    这顿饭吃得极为惬意。


    直到申时,太阳开始西斜,金红色的余晖将天边烧成了一片火海。车队重新上路,离开落雁镇,驶入了一片更为险峻的山道。


    前方的山岭名字可不太好听,野鬼岭。


    四周的树木变得稀疏扭曲,怪石嶙峋,像是一尊尊张牙舞爪的恶鬼。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啸叫,难听得要命。


    热闹的人声被抛在了身后,四周荒芜得可怕。就连平日里聒噪的绿衣都缩在笼子里,闭着嘴不敢叫唤。


    萧汀骑在马上,原本的好心情随着这阴森的景色慢慢消散。身下的乌骓马忽然变得异常躁动,不安地刨着蹄子,鼻翼剧烈翕动,甚至不受控制地想要往回退缩。


    “吁——!”萧汀费了好大的劲才勒住缰绳,掌心被粗糙的缰绳磨得火辣辣的疼,“这是怎么了?它累了吗?”


    费适没答话。


    他紧了紧腕间的手.弩,眼神扫视着前方的山道,原本那种闲散的游人气息瞬间消散殆尽,锋利又冒出头来。


    “因为动物比人的感官敏锐。”费适说完,招呼一声,“费平!”


    “在。”骑马紧随其后的费平立刻应道,一杆玄铁长枪已横在膝头。


    “不对劲。”


    费适的目光锁定着前方那个昏暗的转角,“鸟雀绝迹,虫豸无声。”


    话音刚落,前方的道路转角处,几块巨石轰隆隆地滚落下来,挡住了去路。


    尘土飞扬中,一道破锣般的嗓音炸响: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


    随着这半句开场白,两侧的山坡上、巨石后,黑压压地站起了无数道人影。


    粗略一看,竟足有四五百之众。


    这些人衣裳破破烂烂的,个个手里或刀或棒,眼神凶狠。为首的一个大汉,秃头独眼,赤着上身,肩上倒扣着一把九环大刀,骑在一匹劣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支不够三百人的车队。


    萧汀从没见过这阵仗,瞪大了眼睛,“……这,这是遇上了劫道的?”


    “大约是。放心。”费适高喊一声:“列阵!”


    “是!”


    随着费平一声令下,护卫们瞬间分成若干小队,三十余骑手结阵列在队前,另有两队迅速爬上车顶,张弓搭箭蓄势待发,其余则打马拉车,围着萧汀和费适团做一个盘蛇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降服


    风卷着土腥味掠过野鬼岭。


    费平手下三十余骑已勒马列阵,纹丝不动,像一排铁铸的雕像。车顶上两队弓弩手张弓挂弦,弩机扣弦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还有一队火枪手半蹲在车厢后,枪管架在车辕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山坡上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影。


    程四两心里不由得发慌,后半句台词还没念出来就化作唾沫咽回了喉咙里。


    他在外浪荡多年,见过的商队不计其数,从没见过这样夸张的阵仗。那些骑手控马的姿势、车顶上弓弩手持弓之稳定、还有那排约莫是火枪的铁管子……每一样都透着让人心底发凉的齐整。这不像商队护卫,倒像是边关的百战精兵。


    他犹豫了,可他身旁的二当家没有,这瘦猴抽出腰间的砍刀朝坡下一挥,扯着嗓子吼道:“都愣着干什么?就那么点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冲下去!金银平分,谁敢往后退,老子的刀可不认人!”


    匪群骚动起来,那些原本还有些迟疑的被“金银平分”四个字烧红了眼。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山坡上的匪群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下来。


    四五百号人的冲锋确实有些声势,石块、削尖的木矛、几支零星的箭矢先飞了过来,打在外围车厢板上笃笃作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嘶吼声、刀棒撞击地面的声响混成一片。


    费适暂时没反应,不知道在等些什么。萧汀死抓着缰绳,心都快要蹦出来了。他看着那股越来越近的洪流,又看看费适……这人单手稳稳控着马,另一只手搭在腰间刀柄上,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五十步。费适抬起右手,食指向前一点……


    车顶上的弓弩手同时放箭。这批亲卫用的弩机是费适特制的连弩,一发三矢,射速极快。第一排弩箭几乎是贴着匪群的头皮飞过去,箭矢破空的尖啸盖过了匪徒的嘶吼。冲在最前面那排人像被镰刀拦腰割过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下去。多是被绊倒的。前排一倒,后排收不住脚,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往前冲,又被第二排弩箭射中腿脚,惨叫着滚成一团。


    紧接着是火枪。二十支火枪齐射的声响在山谷里炸开,比打雷还闷。枪口喷出一排火光,硝烟腾起来,硫磺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谷口。


    匪群中间那一片人被那排震耳欲聋的巨响和浓烟吓得魂飞魄散。有人扔了刀转身就跑,有人双腿一软瘫在地上,还有人被后头涌上来的人潮裹挟着继续往前冲,脸上已经没了半点战意,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第二排弩箭又至。这次瞄准的是还在往前冲的那一小撮人。箭矢精准地钉进他们的腿脚,匪群彻底溃散了。没有人再往前冲。山坡上到处都是扔掉的兵器和连滚带爬往回逃的人影,惨叫声、呼救声、咒骂声搅成一团。


    “费平。”费适的声音透过硝烟传过去。


    费平在马背上微微颔首,一夹马腹,单人单骑冲了出去。跛腿在马镫上借力一蹬,马势又快了几分。


    程四两还在坡上试图收拢溃散的队伍,一抬头看见一骑黑影已经到了面前,来不及举刀,费平的长枪已经重重敲在他手腕上。九环大刀脱手飞出去,程四两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费平从马背上拽下来,脸朝下按在泥地里。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烟尘慢慢散去,山谷里重新安静下来。几百号匪徒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剩下那些趴在地上装死的也被亲卫们一个个揪起来捆好。


    萧汀从车厢缝里探出头,见费适慢悠悠地驱马走到那匪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竟还温和有礼,


    “这位好汉,路你也拦了,人也伤了。接下来,是想死,还是想活?”


    程四两艰难地抬起头,顾不得手腕剧痛,拼命磕头,脑门撞在硬石路上瞬间就是一片血肉模糊,


    “老爷……饶命!饶命啊!小的程四两,有眼不识泰山!小的也实在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求大老爷给条活路!”


    费适微微侧头,似乎在思考。


    “活路当然有,得问问我家主子。”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萧汀,“您看这人,杀还是留?”


    萧汀愣了愣,没想到这种事会问自己。他定定神压下心头的恶心,驱马走近了几步。


    地上跪着的山匪们大多面黄肌瘦,穿着破衣烂衫,很多人甚至连鞋都没有。他微微皱了眉头。


    程四两立刻哭嚎起来,“主子老爷莫不是观音座下童子?一看您这面相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心肠,俺们也真是没活路了,寨子里还有上百号的老弱病残,吃奶的娃都有十来个,被人赶到这野鬼岭落了脚,实在是为口吃的才不得不做这勾当!求仙童主子饶命!”


    一听还有奶娃娃,萧汀下意识就有些心软,“莫不是在骗我?”


    程四两磕头如捣蒜,赌咒发誓的恨不能连祖宗十八代都给摆出来。萧汀没答话,只转头默默拿大眼睛瞅着他的降虎兄。


    费适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主子仁慈。那就走吧,去他说的山寨看看。”


    所谓的山寨,藏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


    这里并没有萧汀想象中那种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豪气寨门,也没有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就是一片由破烂木头和石头堆砌起来的贫民窟。


    几十间歪歪扭扭的茅草屋像烂泥一样糊在山坡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味。


    萧汀刚踏进这个寨子,脚步就猛地钉在了原地。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孩蹲在墙角,正用指甲费劲地抠着粗糙的树皮,抠下一块就往嘴里塞,干涩的喉咙发出艰难的吞咽声,小脸憋得通红。


    那一瞬间,萧汀仿佛重回十年之前。


    他太熟悉那个动作了。娘亲走后的冷宫里,饿到发晕的他,也曾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用指甲去抠土块吃。那种连胆汁都要吐出来的饥饿感,此刻透过那个孩子,无比清晰地泛上心头。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从袖笼里摸出一块还没硬透的糕点,递到那个孩子面前。孩子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兽往后缩了一下,但当闻到食物的香气时,本能战胜了恐惧,一把夺过糕点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萧汀下意识地想去拍他的背,却看清了孩子侧脸,在那张脏兮兮的小脸耳后,烙着一个刺目的印记。


    一个墨色的“盗”字。


    他的手僵在半空,环顾四周才发现,寨子里的流民,无论老幼妇孺,几乎每个人的脸上或脖颈上,都烙着这个耻辱的印记。


    “这是怎么回事?!”萧汀转头看向程四两。


    程四两苦笑一声,垂下头:“回小主子的话……这是金大王给咱们打的号。有了这个印,咱们就是他的私产,是死是活都归他管。谁要是敢跑,抓住了就是剥皮的罪。”


    空地中央架着几口大锅,锅底还剩着些黑乎乎的糊糊,闻起来像是树皮混着糠皮煮出来的东西。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从老妇怀里挣脱出来,跑到程四两面前,拽着他的裤腿仰起脸,嘴唇冻得发紫,却还是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爹。这一声叫完,零零落落又是几声爹,年纪大小和长相却完全不同。


    程四两着急的四下望过一圈,没敢应声,只偏过头偷偷看向萧汀。


    “你们平时抢来的东西呢?就吃这个?”


    “回小仙童的话……这两年北境兵灾愈重,真有钱的商队都有护卫,我们不敢动。这点家底,除了给上面打点,剩下的就全是为了让这帮婆娘孩子别饿死。您别看糠糊卖相差,其实怪顶饿的,真要到了冬天,怕是连这个都吃不上了。”


    “那我们车队也那么多护卫,你倒是敢了?”


    “我那二当家说上面下了死命,劫了您这一车,可免三年钱粮。”


    “上面?”萧汀再次捕捉到这个词。


    “是白山关的游击将军,咱们这一片都称他金大王。他会给咱们补充流民增添人手,但每个月都要我们交人头税,说是帮我们打点官府,其实就是索要保护费。要是交不上,便说要派兵来剿,把我们当贼砍了脑袋去领功。”


    萧汀听得心惊肉跳,看向费适。费适表情未变,显然见怪不怪。


    “把这个人带进去。”费适指了指程四两,又对费平使了个眼色,“看好外面。”


    ……


    破败的寨主大厅里,光线昏暗。


    费适给程四两松了绑,重新坐回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从程四两身上搜出来的银锁片。


    锁片已磨得锃亮,显然是被主人摩挲了无数遍。


    程四两跪在地上,虽然松了绑,可也不敢动,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才刚跪下,膝盖却已钝疼得不行,倒像是已经跪了一辈子。


    他偷偷抬眼打量面前这位公子,这人身形高大,长得好看又透着书卷气,不像是个武夫,可偏偏那股子温和含笑的劲儿,却让他觉着比刚才那个拿枪的跛脚汉子还吓人。


    “程四两。”费适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一丝回音,“这枚锁片,是你十五岁那年,在京西的黑市里,从一个死去的小药童手里得来的对吧?”


    程四两的冷汗瞬间顺着额头流了下来。这事他谁都没说过,那是他这辈子最见不得光的一段日子,这人怎么知道?!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程四两声音发抖,牙齿都在打架。


    费适抬起眼皮。那一瞬间,程四两甚至觉得大厅里的温度仿佛骤降到了冰点。那双眸子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人的灵魂。


    “那个小药童叫阿生,和你一样,都是试药的药罐子。那天晚上雪很大,本该是你试的那碗药,你哄着他帮你喝了,所以他死了,临死前手里攥着这枚锁片,说是想攒够了钱回老家看看娘。”


    程四两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剧烈地抖动起来。不是的,不是哄的,是阿生自愿帮他喝的!他那天胃里难受,阿生就主动帮着喝了。可是……可是那时候他确实动了抢的心思,阿生也确实是在他怀里咽的气。一种被窥视心底最深处罪恶感的恐惧,让他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你的孽债。”费适轻吐一句,声音并不大,却像道惊雷在程四两脑子里炸响。


    费适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程四两面前,“我看过你的命数,程四两。你这一生,杀孽不重,但罪孽不少。你左眼这只珠子,当年是为了护一个被北蛮掳走的姑娘被生生抠出来的,那一刻,你心里还存着一点‘人’字。”


    “后来你为了活命,成了这野鬼岭的山大王。你以为你在积攒钱财,其实是在积攒业障。就算不遇上我们,再过两年,你也会死在白山关金良俊手里,被剥皮实草,那一身皮还会被做成鼓,日日受风吹雨打,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费适的声音越说越轻,寒意却越来越重,像冰锥狠狠扎进程四两的心窝里。


    程四两已经瘫软在地上,眼泪鼻涕横流。他怕啊,他曾做过好些噩梦,梦里全是那个被剥皮的自己。这位老爷怎么连他死后的下场都知道?难道他是阎王爷派来的?


    “不……不想死……不想变鼓……”程四两语无伦次地哀求,伸手想要去抓费适的衣角,却又不敢触碰,“老爷,神仙爷爷,救救我,救救我!”


    费适停在他面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竟然带着一丝悲悯。


    “神鬼不渡自绝之人。但我家主子心善,愿给你一个改命的机会。”


    费适从袖中摸出块牙牌晃了晃。昏暗的光线下,那“长史”二字泛着幽幽的光。


    “我是当朝燕王长史,费适。这是天机,也是你唯一的生路。”


    程四两看着那块牌子,看看费适那张仿佛笼罩在云雾里的脸,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什么金大王,什么兄弟义气,在这一刻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眼前这一位是神仙,外面那位居然是个王爷!


    他拼命磕头,咚咚作响,“我要怎么做?我都听!我都听!”


    费适弯下腰,将那枚银锁片重新挂回程四两的脖子上。


    “这枚锁片,你戴着。它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紧箍咒。从今往后,你的一呼一吸,都系于燕王。你若是忠心,这枚锁片保你子孙后代衣食无忧;你若是生出一丝异心……”


    他的手指轻轻在锁片上点了一下,“不用我动手,阿生会在半夜里来找你,把你这张皮一点一点剥下来。”


    程四两浑身一颤,双手死死攥住那枚锁片,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和敬畏。


    “谢长史赐福!谢长史赐福!”


    “出去吧。”费适挥了挥手,“把你的人聚起来。好戏该开场了,勿要泄露了我家主子的身份。”


    程四两跌跌撞撞地冲出大厅。


    外面的火光有些刺眼,他恍惚了一瞬,感觉像是从阴曹地府走了一遭又回来了。他摸了摸胸口那枚锁片,还在,那是真的。神仙真的显灵了。


    他看向站在高处的萧汀。那个年轻的王爷正穿着一身干净的锦袍,在火堆下给几个奶娃分糕点。在程四两眼里,那不再是傻乎乎的肥羊,那是有神仙做手下的真龙天子。


    “都给我跪下!”


    程四两大吼一声,声音嘶哑却中气十足。底下的喽啰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以后,这便是我们这帮野鬼的主子。”程四两对着萧汀拱手,独眼里闪烁着癫狂的光芒,“刚才费长史……费长史给我看了天相!跟着主子,咱们都能改命!谁要是敢不敬,谁要是敢二心,那就是逆天而行,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不得好死!”


    一帮子穷到只剩下迷信的土匪和流民,再加上刚才那场屠杀的余威还在,现在看老大这副仿佛见了鬼神的样子,哪里还敢多嘴?


    “参见主子!参见长史!”


    几百人齐刷刷跪下,声震山谷。这一次,不仅仅是恐惧,更有一种仿佛被洗脑的狂热。


    萧汀站在高处,看着下面那群对自己顶礼膜拜的人,有些发懵。他转头看向费适,降虎兄你的心理学竟恐怖如斯!


    费适站在阴影里,对他露出个浅笑,口型微动,


    “该你了。”


    萧汀似懂非懂,但他看出了程四两那股子死心塌地的劲头。既然降虎兄已搞定,那他就负责……画饼吧。


    “既然你们诚心投靠,那就跟我去燕翎吧,只要肯干活,以后都能吃饱穿暖!”说完他自觉有些干巴,但又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词儿,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耳朵。


    话音落下,欢呼声便震动了整个山谷。


    收编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费适是个务实的行动派。他立刻让安顺拿出账本,当场清点了寨子里所有的物资……虽然少得可怜,只有几十袋发霉的豆面和一堆破铜烂铁。


    但他也没嫌弃,把东西都交给安顺,让安顺登记造册,安排吃食,照顾伤患。


    安顺虽然心疼那些药和干粮,但看到自家王爷赞同的眼神,只能苦着脸应下来:“是,知道了……”


    就在这时,费适忽然转头看向程四两:“金大王的人,什么时候会来?”


    “按日子算,月底该来收税了。最晚还有三天。”


    “三天。”费适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白山山脉轮廓,微微眯了眯眼。


    夜深了。原本死气沉沉的土匪窝,燃起了熊熊的篝火。


    安顺按照吩咐,让人煮了大大几锅肉粥。虽然肉不多,大多是残渣和边角料,但对于这些常年食不果腹的人来说,那简直是神仙般的享受。


    萧汀坐在一块磨得光溜溜的大石头上,手里捧着碗粥,看着不远处程四两正捧着碗,眼泪鼻涕往里掉,一边吃一边还要呵斥手下的小喽啰排队,不许抢。


    这一幕看似荒诞,却又无比真实。


    费适走到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个烤好的土豆。


    “后悔吗?”


    “后悔什么?”萧汀咬了一口烫嘴的土豆,含糊不清地反问。


    “收留一群亡命徒。人心难测,他们今天跪下是因为恐惧和饥饿,明天到了燕翎,未必不会反咬一口。”


    “不后悔。”萧汀摇摇头,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坚定,他看着那群狼吞虎咽的人,轻声道,“但我怕。”


    “怕什么?”


    “怕我喂不饱他们。降虎兄,我今天把话说满了。要是以后……要是以后我真的没饭给他们吃,他们也会造我的反吗?”


    这不仅仅是恐惧,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萧汀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手中的权力,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王爷头衔,而是眼前这几百个活生生的人命。


    费适低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放心。只要我在,总不至于养不活这么几个人。至于他们……”


    费适看了一眼远处正在给土匪训话的费平,“真敢动歪心思的,费平手里的枪,很久没见血了。”


    如此夜色,野鬼岭不再只有鬼哭狼嚎的风,更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营地边缘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一朵血红色的烟花在半空中炸开。


    那烟花的颜色极不寻常,透着一股妖异的红,在漆黑的夜幕中如同一只缓缓睁开的血眼。


    寨子里瞬间死寂。


    程四两手中木碗"啪"地掉在地上,脸色惨白地喃喃道:“……这是金大王的紧急集结号!发这信号的人是在告诉白山关,这里有硬茬子,请大军即刻压境!三天……不用等三天了。”


    费平的身影如鬼魅般从外围掠过,手里拎着一个挣扎不休的瘦小身影重重地摔在火堆旁。


    那只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瘦骨嶙峋的小乞丐。身上穿着流民的破衣裳,脸上没有刺字,此刻正恶狠狠地盯着萧汀,眼神里满是亡命徒的疯狂。


    "老子就是金大王埋在流民里的暗桩,你们死了!你们全都要死了!铁骑马上就到,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萧汀惊得瞪大了眼睛,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混在饥民堆里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孩子竟是个暗桩。


    费适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朵渐渐散去的血色烟花。


    然后萧汀看到他脸上透出的……竟然是兴奋。


    "有意思。我还在想,怎么才能让他自己把脖子伸过来。没想到他比我更急。”他转头对费平吩咐:“把那小崽子嘴堵上,关好,别弄死了,留着有用。”


    然后看向萧汀,眼中的火光比那篝火还要亮,“那个金良俊,大约就是我们这一路最大的关口了。他买了流民赶到野鬼岭为匪,又引导他们来劫道,若我们败,他借口为你复仇灭了乱匪视为大功;若我们胜,则指鹿为马把我们灭口,事后只说剿匪。这一仗必打,我们的马不够多跑不过骑兵,倒不如以逸待劳先吃他几子。”


    萧汀看着费适那张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大约就不是挨打不还手的性格。睚眦必报啊降虎兄。


    费适三两句和萧汀解释完,拔出腰间长刀,刀身映着漫天星火,“传令。今夜不眠,一线天布阵。”


    夜风呼啸,卷着血色的烟尘漫过山脊。


    野鬼岭这处荒僻的棋盘,落下了一枚黑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来袭


    夜如墨染,篝火劈啪作响,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飞溅向遥远的天穹。


    那朵血色的烟花已散去很久,但它带来的压迫感还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寨子里的流民缩在茅草屋里大气不敢出。程四两蹲在火堆旁脸色难看的要命。那个被费平抓住的小暗桩被堵了嘴捆在拴马柱上,一双眼睛还在恶狠狠地瞪着众人。


    萧汀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坐在火堆旁盯着他降虎兄发号施令,一边听一边记,还学着费适的表情把眉头放松些,让自己看上去更沉稳可信。


    安顺忽然跑过来,“长史,有个人快不行了,血止不住。”


    费适转身大步走向伤患所在的茅草房,萧汀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一个白天被火枪铅弹打穿腹部的小头目晕死在门板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肚子上一个黑乎乎的血窟窿正汩汩往外冒着暗红的血。两个老妇人蹲在旁边念叨,大约是在喊魂。


    “别围着,出去吧。”费适脱去外袍只穿一件中衣,袖子高高挽过手肘,从费平手里接过药箱,拿出把小刀让安顺放在烛火上烤着,然后取出个瓷瓶子往手上倒了种刺鼻的透明液体,两面搓洗得仔仔细细,连指缝和指甲盖都不放过。


    “这是酒?”萧汀抽抽鼻子。


    “酒精,酒里蒸出来的。用来消毒,把手上看不见的脏东西洗掉,不然缝完伤口也要烂。”


    萧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这两个字默默记在心里。费适又拿出一块浸过药液的白麻布擦拭伤者腹部周围的血污和泥沙,这才从火上取下那把烧过的小刀。


    安顺看这架势惊呼一声,“您……您要杀了他?”


    费适瞥他一眼,对身边人说,“按住他的四肢。”费平立刻照做,安顺也硬着头皮上了手,刚碰着那人的腿伤者就猛地一抽搐,两人又下了力气按到死死的。


    小刀落下去,皮肉被切开的声音很轻,像剪刀划过湿布。费适拨出一颗变形的铅弹扔进盆里,“叮”的一声脆响。


    “出血点太多,两只手忙不过来。安顺,过来帮我……”


    “我来。”


    费适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去。萧汀抿着唇,下颌绷得很紧,额角有一层细密的薄汗……但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告诉我怎么做就行。”


    费适盯着他看了一息,朝桌面的瓷瓶示意:“先消毒,把手搓一下。”


    萧汀接过来,学费适刚才的样子把那种刺鼻的液体倒在手上仔仔细细搓了一遍。辣得指尖发麻,那股翻涌的恶心反而被这股刺激压下去了几分。一旁安顺看着心疼地直咧嘴,酒里提出的精华,这得花多少钱啊,就用来洗手了。


    “过来,按住这里。用力压,出血太快我不好判断。”


    萧汀伸手按住那处血肉模糊的地方。掌心下是温热黏腻的触感,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咬住舌尖,用疼痛把那股恶心逼回去。手有些微抖,但他丝毫没退缩。


    “用力。”费适说。萧汀加大力道,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整个手掌,但出血点终于被压住了。


    “好,稳住。”费适飞快地穿好羊肠线,弯针探入伤口边缘开始缝合。


    他的动作极快,就跟绣花没两样,嘴上吩咐:“用那块浸过药的布擦一下针口周围,把血擦干净。”


    萧汀用另一只手拿起麻布笨拙地擦拭费适刚缝好的针脚。血不断渗出来,他就不停地擦,渐渐地找到了节奏……费适缝一针,他擦一下;费适再缝一针,他再擦一下。到后来萧汀甚至能预判费适下一针要落在哪里,提前把那处血迹擦干净,手下的速度比刚开始更快了。


    一刻钟后最后一针收尾。萧汀直起腰虚脱般晃了一晃,低头看了看自己……十根手指沾满血,指甲缝里都是暗红痕迹,那酒精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伤者半途又晕死了过去,但呼吸平稳许多,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气的样子了。


    费适也直起腰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目光在萧汀那双沾满血的手上停了一瞬,“今晚救的这一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萧汀靠着门框滑坐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降虎兄,我是不是摸到人家的肠子了?你刚才说的那个消毒……看不见的脏东西又是什么?”


    “以后慢慢教你。这里缺医少药的,也许以后用得上。”


    萧汀动了动手指,忽然觉得这些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甚至有些隐隐的骄傲……他居然做到了。转念一想,更该骄傲的应该是费适。


    趁着两人洗手的空当,萧汀凑近了表达赞美,“降虎兄,你这心理学博士也太厉害了,比我听说过的所有神医都厉害!竟然还能活死人肉白骨。”


    “谁说我是心理学博士?”费适斜斜看他一眼,“就是个混饭吃的职业,哪用到博士,硕士够用了。”


    萧汀的眉毛一下竖起来,可仔细想想,费适确实从没说过他是心理学博士的话,“那你那个博士到底学什么的?我怎么觉着你像是什么都会……”


    费适甩甩手上的水珠,笑道,“给你一个小小的考题?通过观察发现我的特长。无需精准,有个大概范畴就算过关。”


    说完也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转身走向大厅:“殿下你去歇着。我和费平要去一线天布阵。明天还有硬仗打。”


    萧汀本还想跟着撵路,但费适回头看他的那一眼温和却不容商量,他便把话咽回去了,“好吧。”


    他目送费适和费平带着卫队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把费适那个药箱打开了细细琢磨,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消毒,酒精。降虎兄肚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的东西,他另一个专长到底是什么。


    这一夜萧汀没能睡踏实,大概因为木板床太硬,被窝里太冷。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冷宫蹲在墙角抠土吃,嘴里全是涩味。然后场景一变,他变成了那个蹲在墙角抠树皮的小孩,脸上被人刻了字,肚子饿得像有一把刀在里面搅。他瞬间吓醒睡不住了,想起来喝点热乎的。


    起床,简单洗漱,萧汀掏出自己私藏的香料好一阵忙活。


    天还没亮,一口大陶罐已架在火上,咕嘟咕嘟翻滚着浓白的汤汁,羊杂、羊肚、羊肠在汤里沉浮,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和红艳的花椒碎。


    这些羊杂是昨晚从寨子仅存的那几只瘦羊身上来的,羊肉留给老人孩子,羊下水用盐巴和草木灰反复搓洗了十几遍,直到膻味几乎没了才下锅慢炖。


    “都来喝汤!趁热,每人一碗,不够再煮!”萧汀用大勺敲了敲锅沿,冲着缩在角落里的流民招手。


    流民们起初不敢动,直到程四两吼了一嗓子才战战兢兢排起队来。萧汀亲自给每个人盛汤。那个昨天抠树皮吃的小孩被老妇人抱在怀里排在前头,小脸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出奇,直勾勾盯着锅里的羊杂。


    萧汀蹲下身,把最浓稠的一碗端到孩子面前,特意多捞了几块羊肚。“慢慢喝,别烫着。”


    孩子捧着碗小心翼翼抿了一口汤,然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好喝到他不敢相信。他开始大口大口喝,一边喝一边掉眼泪,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和羊汤一起被咽了下去。萧汀看着他,莫名也有些鼻酸。


    “主子,盐可不能再放了啊,这可是带去燕翎的盐巴,一锅汤耗了小半袋……”安顺在一旁碎碎念。


    “少啰嗦。”萧汀又抓了把野葱扔进去,“这么多人不够味怎么行。”


    程四两凑过来抿了口汤,舒坦到瞎眼都快复明了,“鲜!这辈子没喝过这么鲜的汤。”他端着碗杵在旁边维持秩序,不时拿独眼瞅瞅这位年轻的王爷,只觉人生头一次有了盼头。


    安顺不忍自家主子辛苦,盛了满满一碗递到萧汀手里,抢了他打汤的活计,萧汀坐在大石头上慢慢喝,这口味对他来说有点咸了……盐确实放多了点。但看着那些脸上终于有了活人神色的流民,又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汤。


    不知过了多久,寨子外面传来马蹄声。费适和费平带着亲卫踏着晨露回来了,衣袍上都沾着泥土草屑,显然忙了整夜。费适翻身下马,脸上带着淡淡倦色,眼睛却依旧清亮。


    萧汀连忙盛好一碗热汤迎上去,“布置好了?”


    “差不多了。”


    费适目光扫过那些喝汤的流民,又看了看萧汀沾着油烟的衣袖,嘴角微扬,“你煮的?”


    “嗯。盐放多了。”


    费适垂眼笑笑,将碗中汤几口便灌了,“好喝的。走,进大厅,该分活了。”


    寨主大厅里,光线依旧昏暗,但气氛和昨夜截然不同。


    程四两带着手下规规矩矩站在外围。费平和几个小队长站在地图旁边面无表情。萧汀坐在费适右手边端着碗没喝完的汤。


    费适用木炭在铺于桌面的舆图上画出了野鬼岭的地形,一线天、落马坡、寨子、白山关方向,弯弯绕绕画了一大堆。


    “照距离估算,金大王的人最快今天下午到,最慢明早。来的必然不是金良俊本人,若所料不差,大约会是他的偏将李蛮。据闻此人勇猛但急躁,若是急于立功,必然轻敌冒进。”


    费适在羊皮上画了几道线又点了几个点,然后抬头看向费平。


    接下来他说的话,萧汀基本有听没有懂。


    “……绊马坑覆以伪装无需太深……谷口内侧设鹿角两道,间距四十步,火枪队列于其间……崖壁上方预留滚石十处,连弩齐射后以滚石封谷……骑兵不走侧翼,从落马坡借势而下……”


    费平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滚石的位置往东移十步更好",费适便在地图上改一改,两人一来一回,像在对一副只有他们看得懂的棋谱。


    程四两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萧汀把碗怼到嘴边慢慢啜饮着。


    绊马坑他知道是什么,可为什么无需太深?鹿角是不是削尖的木桩?骑兵不走侧翼走落马坡又是为什么?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费适和费平讨论完细节,才转向程四两。


    “你的人,在谷口外面列阵。”


    程四两挺直腰板:“是!要怎么打?”


    “不用打,你附耳过来。”


    程四两把脑袋递过去,费适凑到他耳边低声吩咐。萧汀拉长了脖子也没听清说了些啥,闷闷地把碗往桌上一放。


    “就……就这样?”程四两独眼瞪得可圆,实在想不通这是什么路数。


    "就这样。做好我交代你做的就行。”费适往他肩上轻拍了一下。


    “小的明白了,一定照做!”


    费适微微点头,又环视一圈:“都听明白了?”


    周围人纷纷应是。


    "还有一件事。"费适的声音忽然沉下来,“这一仗,我们没有退路。弹药只够三轮。三轮之内打不垮他们的士气,后面就只有肉搏,生死各安天命。”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费平还是那副死人像,一丝波纹也无,程四两的脸白了白,他手下几个小头目面面相觑。


    费适再度环视众人,“但若是打赢了,别的不说,敌人带来的战马、粮械和棉甲,就都是我们的。吃下这一口,你们才能捱到了燕翎,从此后,子子孙孙都不会再被人以莫须有的罪名处以黥刑。”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张黝黑粗砺脸上的刻字,扫过他们攥紧的拳头和发红的眼眶。


    “要么死在这里,要么跟我去燕翎当个人。选吧。”


    程四两第一个单膝跪下,声音嘶哑:“跟主子走!”身后的小头目跟着跪了一片。


    费适让安顺端来一碗烈酒,自己先饮了一口,将碗递给程四两,“一人一口,喝完这碗酒,咱们的命就绑在一处了。生死同担,绝无二心。”


    程四两双手接过酒碗喝了一口,抹了把嘴递给身旁的人。酒碗在粗砺的手掌间传递,最后一个喝完的小头目把空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主子放心!俺们虽然没用,但绝不是孬种!”


    萧汀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热血。费适没有用恐吓,没有用鞭子,几句恩威并施的话就把一群乌合之众拧成了一股绳。降虎兄的嘴啊,简直比他的刀还利。


    "那就散了,各去准备。程四两,你那些能动的青壮都叫上,我让费平分你们几把刀,没甲就往心口塞树皮,挡不了刀至少能挡点箭。”


    程四两应声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费适。那眼神里已经没有恐惧,唯有近乎虔诚的信任。


    费适冲他摆了摆手,程四两这才大步走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费平无声地行了个礼转身去整顿兵马。安顺识趣地退出去守门。


    偌大的厅堂里只剩萧汀和费适两个人。


    萧汀盯着桌上那张画满线条的舆图看了很久。


    还是看不懂。


    那些线条纵横交错,标了密密麻麻的点和圈,像一幅天书。他甚至连"弹药只够三轮"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都分辨不出来。


    萧汀垂着头抠了抠手指头。


    刚才分派任务的时候,他坐在旁边就像个局外人。连程四两都比他有用。


    他算什么?煮一锅咸了的羊汤?帮着擦了几下血?他不过是个累赘。


    这个念头针扎一样。费适在前面布阵,费平在冲锋杀敌,连安顺都知道端盆烧火,只有他萧汀,被护在最后面,像一件易碎的瓷器被小心翼翼地供着。


    他不想当瓷器。他宁可当那把刀、那根针、甚至那块擦血的白布。


    萧汀站起来走到费适身边,没说话,直接把脸埋进了费适肩膀上,两只手抱着他的胳膊,像只粘人的猫。


    费适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他:“怎么了?”


    萧汀闷闷地说:“降虎兄,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费适低低笑了一声:“怎么,猜到我的专长了?还是又看上哪门技能想学了?”


    萧汀抱着他胳膊更紧了些,声音带着急切和酸涩:“何止一门?都要!全都要!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你榨干啊……感觉怎么学都学不完,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一多半都听不懂。”


    费适转过身来低头看胳膊上的挂件,眼神莫名沉了些。


    几息后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点了点萧汀的额头,把那颗凑太近的脑袋推开了些。


    "等到你成年。”


    萧汀愣了一下,立刻反驳道:“我已经加冠,算是成年了!”


    "在我们那儿还不算。"费适已经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抬手卷起桌面的舆图,“等你十八的……让你榨干。”


    "你说的哦!三年,还有三年我就能全学会了!"


    萧汀兴奋得脸通红,乖觉地松开手,还假模假式帮人捋了捋袖口。费适勾起嘴角施施然走出了大厅。他站在原地摸了摸被点过的额头,心里那股热乎劲儿更烫了。


    等着吧。总有一天他要站到降虎兄旁边去,而不是躲在他身后。


    ……


    午后的天色阴沉下来,厚重乌云从白山关方向压过来,像一口即将临头的黑锅。


    风变大了,带着些寒意和若有若无的尘土味。


    萧汀站在寨子最高处的瞭望台上裹紧了外袍。费适站在他身前,手里捏着把千里镜,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山脊。


    一切已就位,但萧汀说不清"一切"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程四两的人出了寨子,费平带着亲卫消失在山里,寨子后方那几辆盖着油布的大车也被推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像一个看客,被安排在了最好的席位上,却连剧本都还没看过。


    "降虎兄,那些油布盖着的大车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最好不要用到。”


    萧汀抿了抿嘴,没有再问。他知道费适不是在卖关子,大约是有些东西现在说了他也听不懂。


    "你怕吗?"费适忽然问。


    "不怕。"萧汀说完又改口,"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他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


    "想看?"费适替他说了。


    萧汀点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风越来越大,瞭望台木栏杆嘎吱作响。


    忽然远处山头上一棵碗口粗的松树齐根折断,像一根被按下的信号杆。


    费适眼神瞬间变了。温和含笑的伪装被剥去,露出底下猎人的锋利。


    “来了。”


    萧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山脊尽头一条黑线正在缓缓移动。起初细如蚊足,然后越来越宽越来越厚,像涨潮的黑水漫了过来。


    马蹄声起初很远像闷雷在地底滚动,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连瞭望台木板都在微微震颤。


    骠骑铺天盖地,不知其数。马蹄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半面山坡,旌旗猎猎刀枪如林。打头那面大旗上,一个斗大的"李"字在风中翻卷。


    “真的是那个姓李的偏将!这得有多少人马?”


    “约莫三千之数。”


    萧汀向费适投去拜服的一眼,又迅速回头看向敌军,昨天那四五百土匪和眼前这支军队比起来,就像未生出门牙的孩童。


    这才是真正的战争。


    远处谷口方向,程四两的人已经迎了上去。


    隔着太远萧汀看不清细节,只能隐约看见程四两骑着马拦在李蛮大军前面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姿态放得很低,像是在苦苦劝谏。


    "他在说什么?"


    "在劝李蛮绕道。他会告诉李蛮这次的人不好惹,他们把野鬼岭丢了,一线天里肯定有埋伏,不如走落马坡绕过去,稳当些。”


    “啊?你们不就是在一线天设伏的吗?那李蛮……”


    "看。"费适将千里镜递给萧汀。


    萧汀连忙凑到眼前一看,李蛮的大军停了下来。


    前锋列阵不动,中军缓缓展开,像一条黑蛇在谷口盘起了身子。显然是在犹豫。


    然后萧汀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山谷里窜了出来,直奔李蛮的马前。


    那个小暗桩。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扑倒在李蛮马前,指着程四两大喊着什么。隔着这么远听不见声音,但从他的动作和姿态来看,似乎在对峙,在与程四两对骂。


    程四两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像是想要辩解,又像是想要逃跑。


    然后他跑了。


    程四两带着他的人四散逃窜,乱成一团,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萧汀看得目瞪口呆,“他……他露馅了?”


    “演的不错。”费适的声音依旧平静。


    萧汀转头看费适,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映着远处那面翻卷的"李"字旗,映着三千骠骑缓缓开进一线天的滚滚洪流。


    "降虎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费适看着远处那条正在被黑色洪流吞没的山谷通道,沉默了一会:


    “殿下,你知道人在什么时候最自信?”


    萧汀乖乖摇头。


    "自以为看破了对方底牌的时候。”


    费适言罢没再多解释,转头吩咐高李,“去落马坡传令,全体回撤。”再郑重嘱咐矮李一声,“无论任何局势,护好殿下。”旋即下了瞭望台打马而去。


    萧汀看着他的背影,转头再看那条山谷,看着三千铁骑像一条自以为咬住了猎物的黑蛇,悠然游进了一张它看不见的巨口里。


    他忽然觉着他大概猜对了方向。费适的另一个专长,莫不是军事?


    远处的号角声划破长空,三千铁骑全部涌入一线天。


    谷口处,程四两的溃兵已经消失在两侧山坡上。


    风更急了。


    乌云压顶,天地一线。


    野鬼岭这盘棋,黑子白子皆已落定,再无退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歼敌


    李蛮在山脊上勒马远望,天边的乌云正往一线天方向压过去。


    他眯起那只被刀疤截断半条眉尾的左眼,看着谷口那片歪歪扭扭的阵势,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


    程四两。他自然认得这个人。秃头,独眼,在野鬼岭混了两年,之前买来的流民都丢到他这里,青壮足有六七百之数。这个废物,一倍有余的人手居然还收拾不了费适带的那帮残废?


    用马鞭顶了顶头盔帽檐,李蛮偏头问身旁的副将前方可有伏兵。副将说探马刚回报,两侧山坡上确实有人影晃动,但数量不多,估摸着也就十几号人。


    恰在此时,寨子里逃出来的小暗桩赶到。惊呼程四两已归降了费长史,还说寨子里只有不到三百护卫,火枪不过二十支,弹药最多撑三轮。


    还没待两人继续对峙,程四两已面色大变撒腿就跑,李蛮被气笑了。他这一笑,脸上那道旧刀疤便跟着扭曲起来,整张脸像被掰成两半又草草拼回去的瓦片。


    “独眼这蠢货,活该被人端了老窝。”他把马鞭往谷口方向一指,“摆这副阵势是想吓唬谁?不就是想让老子绕道?老子偏不走落马坡。传令——前军变后军,后军压上,全速进谷,今日天黑之前我要在这寨子里喝酒吃肉,女人随你们玩。”


    副将迟疑了一下,“将军,两侧山坡上的人影虽然不多,但若真有伏兵……”


    没等他说完,主将一鞭子已抽在他马头上。那匹枣红马惊得人立而起,副将死死攥住缰绳才没被掀下去。


    “伏兵?老子带了三千骑!他费适就是把北境的棺材兵全从坟里刨出来也凑不够三百!程四两劝老子绕道,那小崽子又跳出来揭穿他……这两废物的话刚好对上,你还听不出来?姓费的收买了程四两让他在谷口演戏,又在山顶摆十来个人的迷魂阵,想诓老子绕远路,那落马坡还不知晓有什么幺蛾子。可惜他连自己收买的人都管不住,一个半大孩子都能跑出来告密。”


    他把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鞭,狠狠“呸”了一口,“以为弃武从文就能巴结上皇族了?老子今天就要拿他的人头给金将军当夜壶!”


    副将不再说话了。他拨转马头,朝身后的传令兵挥了挥手。


    号角声响起来,三千铁骑开始变阵。


    主将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身后亲卫营紧随其后,乌泱泱的铁甲洪流在谷口稍一盘旋便毫不犹豫地灌进了一线天。


    李蛮根本不担心伏兵……这世上没有哪个疯子会用三百残破的家卫去迎击三千正规骑兵。他更不担心程四两,那独眼不过是他们随手从流民队里拉拔出的管事头头,纯纯一废物。他甚至不担心那个小暗桩说谎,十来岁饿到要命的孩子,面对鞭子和粮食,说的当然是真话。他唯一担心的是费适跑得太快,他追不上。


    天更阴了,开始刮着风,一线天的谷道比他想象的要窄。两侧崖壁几乎贴着人的肩膀压过来,抬头只能看见被劈成一条线的灰天。马蹄踩在碎石青苔上打滑,前排骑兵不得不放慢速度,后排却还在往前涌,三千人挤在一条不到五丈宽的窄道里,像一截被吞进蛇腹的猎物,缓慢而笨拙地蠕动着。


    李蛮不耐烦了,正要催促,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随后是弩机扳机被扣动的声音。连成一片的、密集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机括弹响。他猛地抬头,两侧崖壁上齐刷刷冒出一排人影。那些人的弓弩早已挂满了弦,箭头偶尔闪烁着冷光。


    费平站在崖壁最高处,跛腿踩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手里那面令旗往下一压。


    第一排弩箭是贴着骑兵的脚底飞过去的。瞄的是马。冲在最前排的战马被弩箭钉穿了脖颈、胸腹、前腿,惨嘶着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兵甩飞出去。后排的战马收不住势撞上来,马蹄踩在倒地的同伴身上,马腿在血水里打滑,整匹马往侧面翻倒,连带绊倒了更后一排。


    绊马坑上的伪装草席被踩穿了,马蹄陷进坑里折断了腿,剧痛让这些训练有素的战马发了狂。它们不再听从骑手的控制,嘶鸣着、踢打着、互相践踏着往前乱冲。


    李蛮的坐骑被一匹受惊的战马从侧面撞上,整匹马往崖壁上偏了过去。他的右腿被夹在马腹和崖壁之间,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硬是咬着牙把马头拽了回来。


    拽回来却疼得更厉害,他肝胆欲裂地见他的前锋在窄道里挤成一团。前面的马倒了,后面的马冲上来踩过去,被绊马坑绊倒,再后面的又冲上来踩过去。


    那些在北境草原上能以一当十的精锐骑兵,在这条不到三丈宽的窄道里变成了一堆互相倾轧的肉块,人压着马,马压着人,惨叫和嘶鸣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人是畜。


    然后第二排弩箭来了。这次瞄准的是后段那些还在马背上试图控马的骑手。这弩与以往军中的大不同,遥遥的射程,劲力竟能穿透皮甲、钉进肩胛、射穿喉咙,中箭的骑手从马背上翻下去,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马蹄踩进泥里。


    第三排弩箭还没到,火枪响了。二十支火枪在谷口内侧齐射,枪口喷出的火光在昏暗的窄道里亮得像一排同时炸开的惊雷。硝烟腾起来,硫磺味灌满了整条山谷。那些刚从弩箭中幸存下来的骑兵被铅弹迎面击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从马背上翻了下去。


    李蛮的左肩被一颗铅弹擦过,铁甲被掀开个窟窿,皮肉烧焦的气味钻进他鼻子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头那个还在冒烟的伤口,忽然间就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小暗桩没有说谎。费适确实只有三百人,弹药确实只够三轮。但这三轮,不是用来杀人,是用来堵路的。他要把自己的三千人堵死在这条窄道里,让骑兵冲不起来,让战马互相践踏。他只是用三轮弹药做了一个陷阱。一个用石子也能砸死巨人的陷阱。


    “撤!给我赶紧后撤!后队改前队,撤出谷口!”李蛮嘶吼着拨转马头。


    但已经来不及了。


    崖壁上费平手里的令旗再次下压,滚石降临。


    几块磨盘大的石头被撬棍从崖壁上推下来,砸在窄道最窄处,堵住了来路。紧接着第三块、第四块,无数块密集的滚石从天而降,把谷口内侧那条窄道的入口彻底封死。骑兵们被困在不足三里长的窄道里,前进无路,后退无门。


    费平收起令旗,弯腰从岩石上拾起自己的玄铁长枪。他在崖壁上往下看了一眼,李蛮已弃了马,正带着他身边仅存的亲卫试图从侧面一道陡坡爬上来。费平对身后的亲卫打了个手势,十几个弓弩手立刻调转弩机对准那道陡坡,然后他单手握着长枪,踩着崖壁上凸出的岩石,一步一步走下去。


    李蛮刚从陡坡上探出头,就看见一个人影长枪披挂,两三下挑飞了前面的亲兵,从崖壁上朝他走过来。那人走路的姿势很怪,明明右腿微跛,但每一步又都踩得极稳,像是那只跛腿比常人的双腿更可靠。


    “你就是燕王长史费适?”他后退半步稳住重心,拔出腰间长刀喝问。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面上伤疤因为愤怒而涨到通红。


    费平懒得答话。他停在三步之外,长枪斜指地面,那杆枪比寻常长枪更长,枪尖上的血槽里还残留着上一个敌人的血,正沿着槽线往下淌。


    “呃啊!”李蛮挥刀上冲,长刀斜劈,带着风声,力道极沉。


    费平不退反进。他跛腿微屈,枪尾在地上猛地一顿,整个人借力侧身。长刀擦着他的肩甲劈下去,砍在了空处。枪花一转,枪尖宛若游龙自幽冥而来,从下往上撩起,似轻实重,精准砸在敌人握刀的手腕上。


    只一下,李蛮的刀便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插在两丈外的土里,刀身仍嗡嗡作响。他踉跄后退两步,还没站稳,费平的长枪已经横扫而来,枪尖对准了他的咽喉。


    看着那截冰冷的枪尖,李蛮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惜连开口机会都无。长枪比主人更沉默,毫无花俏地刺出,一枪封喉。


    那全身甲胄的身体往后倒下,后脑勺磕在岩壁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开始散了。


    费平回手收枪,撇了那具尸首一眼,转身再向崖壁上走回去。靴底在坡面上碾出两列血印。一深一浅。


    大局已定,萧汀站在瞭望台看得心潮澎湃,寨子外面的山道上,矮李却忽然感觉有动静儿从东侧的密林里传来,鸟儿骤然惊飞。


    他迅速打出警示,护着萧汀下了塔往身后的茅草屋里推了一把,压着嗓子说了句殿下别出来,然后拔出腰刀站到了寨门后。留下的护卫只有二十人,其余尽是寨子里剩下的老弱妇孺和之前的伤员。


    脚步声越来越近,杂乱、仓促。几十个溃兵从密林里窜出来,甲胄不整,有的连兵器都丢了,脸上全是血污和灰土。他们不知从哪条山道绕过了主战场,误打误撞摸到了寨子后头。


    茅屋内,安顺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哆嗦着想把萧汀往床底下塞。萧汀挺着脊背没动,耳边尽是母亲最后那句话“你要活着。”


    活着。


    躲进床底下大约能等到费适回来。推开门就不一定了。


    宫里那些年他只学会了一件事,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想要活着就别出头,别惹事,别站在任何人前面。那些规训像是刻在了他的骨头上,此刻结出藤蔓,网住他的手脚。


    可大厅那群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老弱妇孺,那些为了他而受伤的护卫,他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自己躲了,他们也许就是溃兵的刀下亡魂。


    萧汀拍拍安顺的肩膀稍做安抚,便就细细观察起了自己的手。


    这只昨天按住伤口的手,指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未洗净的酒精味,思及此,他忽然就不那么怕了,将手握成了拳头。


    他从前只求自保,像一株贴着墙根搏命的杂草,风来便伏,雨来便躲,以为这便是活着。可此刻忽然觉得,若能做一堵挡风的墙,哪怕只挡得片刻,也不枉费适和侍卫们一路护他至此。


    推开门,再推开矮李,萧汀大步走到寨子中央的空地上。


    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身后小声喊了句主子,他没有回头。安顺擦掉眼泪连忙跟了上去。


    萧汀站在空地中央那口熬过羊汤的大锅旁边,把手拢在嘴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用一种连自己都没想到的洪亮嗓门吼道:“剩余的护卫分两队!矮李带十人堵寨门,其余弩手全部上瞭望台,有多少架多少,别舍不得弩箭!”


    矮李应了一声,转身朝其他护卫打了个手势。萧汀已经转向了安顺,“把寨子里所有能敲响的东西都收拢——锅盖、木盆、烧火棍,分给还能站起来的人。叫他们站到大厅后面去,排成一排。别露头,只准敲东西,敲得越响越好。”安顺从地上弹起来,拔腿就往寨子大厅跑。


    萧汀自己弯腰捡起一根扁担横在身前,大步走到寨门口,站在矮李身侧。


    那群溃兵已经离寨门不到百步了。他们看见了瞭望台上那一排弩手,看见了寨门后影影绰绰的人影,听见了那阵越来越密的敲锅砸盆的声响。萧汀隔着一道木门,高声而清晰地发布着命令,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溃兵的耳朵里。


    “第一队开始装填,待五十步再开火!”“第二三队列阵。”“第四队从左侧包抄。”


    那是费适在商量布阵时对费平说的话,他稍微改改就搬了过来,连语调都学得一模一样,平静,从容,气势凌然。


    溃兵们迟疑了。他们原本就是从一线天战场上逃出来的惊弓之鸟,只想找个地方躲命,压根没想过这寨子里还有守军。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怕了。


    溃兵后头挤出一个人来。比旁人高出半个头,衣裳稀烂光着半边膀子,背上横着一道还没干透的血口子。他反而往前走了几步,歪着脖子朝寨门里喊了一嗓子:“里面有人没人?有人的出来吱一声!”


    萧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矮李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刀刃已经滑出鞘半寸。瞭望台上的弩手手指发僵,眼神一瞬不瞬。敲锅砸盆的声响有一瞬间的凝滞,大厅后面的妇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敲击的节奏乱了。


    那几步之间的静默比战场的厮杀更漫长。


    萧汀攥着扁担的手心全是汗。如果这人再往前走几十步,就什么都看见了。


    他咽了口唾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第一队……点火。”


    光膀子停住了。他站在五十步开外,盯着寨门,似乎在判断那句话是真是假。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寨门嘎吱作响。他的脚尖往前挪了半寸——


    瞭望台上,一个弩手手一抖,弩机被击发,“嗖——”


    弩箭贴着光膀子身侧飞过去,钉在他旁边不远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颤动。


    那汉子猛地一缩脖子,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就跑。


    接着有人扔了刀跟着跑,唯恐跑得慢了,第三个跟着,第四个、第五个……几十个溃兵像被惊起的麻雀一样重新窜回密林里,很快消失在树影深处。


    萧汀放下扁担,手指松开的时候才发现掌心被粗糙的木刺磨破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小片渗血的皮肤,竟然不觉得疼,只一阵松快。


    矮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总是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很难察觉的笑,低声说,“殿下刚才那一嗓子真像我们将军。”


    萧汀抬头回他个笑脸,山风吹过,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背心已经湿透了。安顺跑出来看动静,手里攥着一面敲破了的瓦盆,见状把盆往旁边一扔,冲过来围着他一阵蹦跶。两个人开心得像两只刚从鹰爪底下逃出来的兔子,转着圈看着对方笑得直咧咧。


    笑够了,萧汀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扁担搁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掌心扎了三根木刺,两根浅的已经被汗泡得发白,一根深的嵌在虎口旁边,周围的皮肤已经泛起了红。


    安顺蹲下来瞅了一眼,"嘶"地吸了口气,“主子你这……”


    “没事,挑了就行。”


    安顺跑回车里取出枚缝衣针,又在火盆边烤了烤,“殿下忍着点。”


    萧汀把手伸过去。安顺捏着他的指头,低着头一针一针地挑,嘴上不停,“主子您可真行,扁担都能用出花来……”


    他家主子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块白布上慢慢洇开的红印子,嘴角弯了弯。


    一线天的战斗在小半个时辰后彻底结束了。


    费适带着亲卫从谷口走回来的时候,萧汀正坐在寨门的大石头上捧着姜茶慢慢喝。他旁边就搁着那根光荣的扁担,扁担上的木刺已被安顺剥了个干净。


    费适的衣袍下摆沾满了泥灰和血迹,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硝烟痕迹,萧汀放下茶盏迎上去。费适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手上那片渗血的掌心。


    “有溃兵?”


    “嗯,几十个,从东边密林摸过来的。被我用空城计吓跑了。”萧汀咧嘴露出白牙,把刚才那番排兵布阵简略说了一遍。


    费适听完,沉默了一息,然后弯下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主子临危不乱,以空城计退敌,护住了寨中妇孺……此战首功当属主子。”


    萧汀被他这一礼弄得耳根发烫,赶紧伸手去扶:“降虎兄你别这样,我就是学你的腔调喊了几嗓子,真正堵门的是矮李,敲锅的是安顺和大家。”


    “但下令的是你。”费适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的赞赏褪去,换上了认真的歉疚,“是我思虑不周,将主子置于险地。”


    萧汀摇了摇头:“咱们人太少,你已经尽力了,这是吓跑的,真要打起来,也不一定打不赢。一定要怪就怪那条山道太隐秘,怪那些溃兵太能跑。”


    他把那只破了皮的手举起来在费适面前晃了晃,“再说了,我就磨破了一层皮。你的心理学不是说人会在危机里快速成长吗?我觉得我今天成长了不少……至少嗓门上成长了不少,嘿嘿。”


    费适看着他,嘴角微扬,没再继续道歉,只伸手把萧汀那只还在晃悠的手按下来,“下次别用扁担。回头我给你制一把专属的腰刀。”


    程四两回来得比费适晚。他带着手下去追逃散的马匹,回来的时候背上背了个人,是那个小暗桩。


    那孩子在混战中跑错了方向,差点被乱马踩死,被程四两从马蹄底下一把捞出来的。此刻把他往寨子中央的空地上一扔,流民们立刻围上来,有人认出他就是昨夜放烟花报信的那个小崽子,抄起泥块就往他身上砸。


    泥块砸在他脸上、肩上、胸口,他也不躲,就那么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缩成一团。程四两站在旁边也没拦。


    萧汀闻讯从厅里走出来,蹲下去歪着头看了看那张被泥水糊住的脏脸,想着茅草屋里的伤员纠结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下一块飞过来的泥巴挡开了。


    “我问你几句话。你是金大王的人?”


    “……不是。”


    “那你为什么替他传信?”


    “他给我粮食。”小暗桩抬起头,眼眶里全是血丝,“我收了粮食就得做事,这是讲信用。我不知道会死这么多人。”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对他说从今天起你跟着费平,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欠寨子的命,以后慢慢还。


    小暗桩抬起头看着萧汀,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萧汀却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模仿着费适对程四两说话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杀你,因为你还小,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欠寨子里的人命,以后要靠你自己挣回来。但凡有一丝异心,再不容情。”


    费平被叫过来领人的时候,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团蜷缩着的小小身影。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小暗桩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口。他喝得太急,呛得直咳,眼泪和泥水一起顺着下巴淌下来。


    程四两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走过来,用那只没瞎的眼睛狠狠剜了小暗桩一眼,然后把一块干粮塞进他手里。他说你他娘的以后给老子好好干,少吃一口都不行。


    战后清点持续了大半夜。


    费平的脸色比平时更沉。他站在大厅里,拿着一块木炭在墙上写数字,一笔一划,像刻碑。


    “斩首两千六百一十七。俘敌三百零四。缴获战马一千四百匹。粮草辎重八百余石。铁甲棉甲六百余件。刀枪弓弩无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我部阵亡十一人。重伤七人。程四两手下死五十三人,伤四十余人。”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萧汀看着墙上那些数字,心道炭笔的颜色可真黑啊,压得他心头闷闷的。他不知道这些人的名字,但他们死了。为了护卫他死的。


    费适的焦点则不同,"怎么死的?"


    "流民是接敌时死的。程四两的人在谷口演戏,撤慢了些,被李蛮的前哨射杀了。后面滚石封谷的时候,有两块石头落偏了,砸到了自己人。”


    “我方阵亡的十一人呢?”


    “九人死于接敌。绊马坑布置的时候,李蛮的前哨来得比预想快,没来得及全撤出来。两人死于滚石偏落。”


    费适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阵亡者的遗物收好,等到了燕翎,按军抚发放。流民那边……"他看向程四两。


    程四两的独眼红红的,声音发涩:“小的明白。这些人的家属,小的亲自去安置,每人发十斤米、两匹布。”


    "不够。"萧汀忽然开口。


    程四两愣了一下。


    "阵亡的流民按最低等的护卫一样对待。"萧汀看着费适,“他们都是为我死的。”


    费适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按殿下说的办。阵亡者遗属,米二十斤,布四匹,银五两。从缴获里出。”


    程四两用力点头,退了下去。


    费平继续清点战果,说到李蛮首级的时候,费适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腌了,装木匣里。这是给金良俊的回信。”


    萧汀听到这句话,嘴唇动了动,把想问的问题都先压在心里。


    夜里寨子里的篝火重新燃起来。费适在寨主大厅里挨个安抚伤员、分派善后,等他终于走进房间的时候,萧汀已经把那热了又凉的饭菜重新热过,又从灶台下面摸出两个烤熟的红薯搁在桌上。


    费适拿起筷子吃了几口。萧汀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把自己憋了一整天的问题一个一个往外倒。


    什么“鹿角为什么间距四十步?”“绊马坑为何无需太深?”“滚石为何要在齐射之后”林林总总。


    最重要的是,“降虎兄,你另一个博士……是不是学的军事?”


    费适摇头笑了笑:“不是。那只是闲时所好而已。”


    “闲时所好?”


    "学历史的,谁还没有个相关所好?"费适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史家余事而已。”


    萧汀看着他的脸,试图分辨这句话是不是谦虚。烛光映在费适脸上,明明灭灭,他看不真切。


    “闲时所好就能打赢三千人?”


    "打不赢。"费适认真地看着他,“这次只是运气好。而且未尽全功,跑了近百号人,必定会有后患。甚至让殿下入了险地。我……”


    他停下来,似乎有些挫败感。


    萧汀赶紧转移话题,“说好不提这个了。降虎兄,李蛮死了……他是金良俊的偏将,好歹朝廷命官,金良俊会不会拿这个做文章反咬我们一口?”


    费适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用手揉了揉额角,“李蛮这次是越境。白山关的守军没有朝廷调令擅自出兵,这本身就是死罪。”


    “那金良俊会认吗?”


    “他只能认下这个哑巴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白山关属边防重镇,坐拥边军八万,除去吃空饷的,骑兵至多不过万人,如今这三千凭空消失,他比我们更希望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萧汀用手托着下巴盯着摇曳的烛火,细细品了品,又问:“那我们现在总可以安稳到燕翎了吧?”


    “从兵员看,他大约再挤不出来人手。除非……”


    “除非什么?”


    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转头一看,费适闭着眼呼吸沉沉,竟然就那样坐着睡着了。


    萧汀这才想起来眼前人已经两天一夜没合过眼。


    他静静站起身脱下披风,轻轻搭在对方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拔营


    萧汀在烛光下站了片刻,又觉得披风太薄,准备转身去拿条毯子给费适盖上。余光忽然扫到他右肩后方……那片黑色的常服料子上有一块颜色更深,不像是褶皱投下的阴影。


    他凑近了看,烛火太暗,看不清,可是鼻尖微有铁锈味,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指尖一片湿冷,是血。


    料子已划破了,可见不是沾染上,是从内里透出来的。


    萧汀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看指尖那点暗红色的血迹,想起费适回来后处理了那么多事,然后坐在桌边吃了饭、回答他有的没的一大堆的问题,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句受伤的事,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这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血的?在一线天?在来回路上的哪一刻?还是就这么坐在椅子上,一边跟他说话一边安静地渗着血?


    他把烛台挪近了些,开始解费适的外袍。手指绕过衣带的时候打了个滑,系扣的方式跟他自己的中衣完全不一样,解了两下也没解开,又不敢用力扯,怕扯到伤口。


    他蹲在椅子旁边屏着呼吸,手指头笨拙地在那个系扣上来回摸索,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早知道有今天,当初话本上那招解衣推食他就该好好学的。


    衣扣终于松了。他扒拉着把黑色外袍从费适右肩往下褪了一点,露出一小片中衣领口。中衣也是黑色的,但领口边缘洇开的那片暗红在烛火下已经藏不住了。


    小心翼翼再扯住中衣领口,把那片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料从伤口上揭开。领口底下露出肩胛骨上方一道约莫两寸长的箭伤,伤口不算深,但边缘有些外翻,像是被剐蹭着削了一下。血已经凝了大半,但刚才他那一扯又牵动了伤口边缘,一颗新的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


    他还想再往下看看有没有别的伤,手指刚触到费适肩胛骨内侧的皮肤,忽然看见内里隐约透出些青黑色的纹路,不像是淤血,像是某种图案的边缘……费适睁开了眼。


    “你在做什么。”声音有些哑,一只手已经握住了萧汀的手腕,轻轻一捏,他便再也动不了。


    “你受伤了。”萧汀举起自己那只还沾着血的手指头,举起了呈堂证供,“肩膀上,箭伤。你怎么不告诉我?”


    费适扭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后,松开萧汀的手腕,把被扯开的中衣领口重新拢好。“剐蹭而已,别担心。”说着便要站起来。


    萧汀一把按住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你坐着别动,我去拿药箱回来给你包扎。”


    “你也很累了,先上床休息,我自己来。”费适拍着他手说完站起来,把萧汀的披风重新披回他身上,往门口走去。


    萧汀气鼓鼓地坐回床沿,看着他走出房间。这里原是程四两的屋子,在野鬼岭算是最好的一间,可门缝和窗缝依旧很大,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上那盏油灯的焰尖吹得左摇右晃。


    他盯着那朵跳动的火焰看了片刻,眼眶忽然就热了。


    白天溃兵逼近时没哭,把扁担横在身前装模作样发号施令时没哭,可现在他安稳坐在床沿上,看着费适消失的那扇门板,忽然就撑不住了。


    那个人受了伤不告诉他,流着血陪他聊了半个时辰的废话,困到在椅子上睡着,醒来第一件事是把衣领拢好不让他看伤口。


    他欠降虎兄的命早就算不清了,他也拼了命地在学,可他还是帮不上忙。他只会炖炖汤,只会缠几圈绷带,唯一一次自己扛住的事还是用空城计吓跑的,连真刀真枪都没碰上。


    萧汀委屈地把脸埋进被子里,压着嗓子抽泣,眼泪很快把枕头洇湿了一片。自己可真没用啊,就连这念头都太矫情,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继续哭。


    费适拎着药箱推门进来的时候肩上已经缠好了绷带,从领口可以看见一小截白色的布边。他抬眼便见床上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卷,听见里面传来的呜呜呜呜……


    “殿下。”


    被子卷动了动,蛄蛹着往墙边横移了些。


    费适把药箱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来。他把手放在被子卷上那个大概是后背的位置,隔着被子轻轻拍了两下。


    “你已经包好伤口了?”被子里传出来的声音又闷又哑,还带着潮湿之意。


    “包好了。”


    “包好了还叫我干嘛?”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被子卷又动了动。费适这才发现刚才大约拍错了地方,从另一头的被沿底下露出一双红红的兔子眼,“我可不敢生神仙的气,我生我自己的气。你现在虽然挂着长史的名头,但根本没把我当上峰吧?要不然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有故意不告诉你,我自己不也没感觉到?主要也不严重……”


    “那什么才叫严重?”萧汀弹坐而起,把被子从脸上扯下来,睫毛挂着泪珠子撒泼,“非要晕倒在我面前才叫严重吗?血流干了才算严重吗?”


    若此刻笑出声,大约才叫做严重。


    费适皱着眉默了一息,伸手用食指勾掉那一滴碍眼的水珠。


    “我记得了,下次一定告诉你。”


    这人认错也太快,没得作了,可一股子气似乎还梗在肚子里。萧汀耷拉着眉眼躺下,重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你说的啊,一言为定。”


    “好。”费适爽快答应。


    话音落,被子里伸出一只雪白纤细的手,小拇指翘起来,勾了勾。


    费适瞅着那根翘起来的小指头盯了一会儿,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住,拉了一下。


    被窝里的人满意了,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消停不过片刻,被子里又传出来一句“降虎兄你真混蛋啊”。费适这次没忍住,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嗯。我混蛋。”


    隔日算作战后头一天,寨子里到处都飘着酸苦的药味。安顺从缴获的物资里翻出了几匹棉布,撕成条在沸水里煮过,晾在寨子中央的竹竿上,一排一排的,被山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萧汀蹲在竹竿底下帮一个流民大娘缠手腕上的伤。有人不让他帮着包扎,大把的人等着他帮 。


    他先把旧绷带拆下来,再把新的一圈一圈往上缠。大娘疼得直抽气,萧汀一边缠一边念叨:“别动别动,马上就好……安顺,你把那个剪子递我。”


    安顺蹲在旁边递剪子,看着自家殿下的手艺越来越好,绷带缠得又平又紧,收尾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大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感动得有些哽咽了,低语一句:“谢谢主子。苍天保佑仙童主子。”


    萧汀豪迈地挥挥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正想跟安顺再吹两句自己的包扎技术,余光瞥见费适从大厅里出来,站在瞭望台底下仰头往北面看。


    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萧汀只见天边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别的什么都没有。费适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就转身回了大厅。


    大厅里费平还在焦头烂额的清点,缴获的战马有三分之一是伤马,能用的不到八百匹,剩下的要么腿断了,要么肚子上被踩出了内伤,走几步就喘。


    “将军,这些马养不活的,不如杀了腌肉。”


    “留着。到了燕翎能配种。”


    “将军,我们这是去就藩还是去开马场?”


    “两不误。”


    费平苦着脸看他一眼,不再问了。


    程四两把俘获的三百多降兵打乱了编成三队,每队派几个亲卫盯着,白天搬粮草、剥马皮,晚上收工后集中关在寨子后面的几个大草棚里。降兵起初还有些不安分,就把他们领头的几个拎出来单独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放回来的时候,那几个人脸上没了脾气,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碾压后的驯顺。


    暂时又没事儿做的萧汀得知这情形便想起费适说过的话,恐惧是最好的管理工具,但不能只用恐惧。他想了想,走到灶台边找到正盯着人烧火熬汤的贴身小珰。


    “降兵的伙食,照流民的减半,也给上碗肉汤。”


    “主子,肉不够了。缴获的肉干只够再吃两天,再这么分……”


    “那就把我那份匀出来。”


    安顺站着没动。


    萧汀虎着脸,“我没开玩笑。”


    小珰咬着牙照办。萧汀蹲在灶台边,看着安顺嘟嘟囔囔地拿起勺子在汤锅里搅了两圈,又从旁边挂着的肉干架上取下两条最小的搁在案板上剁。剁肉的时候手劲还特别大,菜刀剁在案板上砰砰响,像是在剁谁的脑袋。


    他忍不住乐了:“你这是剁猪肉呢还是仇人?”安顺头也不回:“奴才在剁自己的心肝。”


    小暗桩被费平拎去洗了个澡。烧了整整三大锅才把那孩子从头到脚洗干净。洗完之后把他拎到萧汀面前,萧汀正蹲在灶台旁边烤红薯,抬头一看,那孩子脸上没了泥垢,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小脸,鼻梁挺直,睫毛浓密,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在灶火映衬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绿光,像林子深处被月光照透的湖水。


    “几岁了?”


    “十二。”


    倒比之前猜测的还小一点,可见这孩子骨架倒是蛮大。“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低着头老实答:“阿吉。我娘说这名字是我爹起的。”


    “那你爹娘呢?”


    “没见过我爹。”阿吉把手指缩进袖子里,用力攥着袖口的破布头,“我娘是被北酋掳去的,在北边生了我。后来她带着我跑出来,跟着流民一路往南走。上个月她病了,没熬过去。要不是金大王赏了粮食,她连最后一口粥也喝不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丝毫没有情绪,像是把别人的故事背熟了念出来,那双泛绿的眼睛里似乎连人味儿都没有,倒更像是只懵懂的狼崽。


    萧汀把手里那个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吉,一半自己啃着。


    昨夜救下这小家伙,事后他心里还有些担心费适会怪他心慈手软。可不知费适是不是在谋划其他大事,一直没注意到这桩细节。他啃着红薯,心内也暗自警醒,心软不等于纵容,可得把这小鬼盯紧了,让他好好吃些教训也免得再次犯错。


    “吃饱了就去伤兵营干活,不准有丝毫懈怠,好好洗清罪孽重新做个人。”


    阿吉抬起头看萧汀,愣愣地看了一会,再低下头小小啃了一嘴红薯,嚼着嚼着便越来越大口,仿佛身体一下就有了力气。生平第一次有人跟他说“吃饱”两个字,还说他也是个人。


    流民们分了粮食,寨子里开始有了些鲜活气。女人们在灶台边围着安顺学腌马肉,安顺一边往肉上抹盐一边心疼得直念叨,说盐不能这么用,这是带去燕翎的盐。


    一个流民大娘凑他耳边神神秘秘的说,等到了燕翎我给你熬盐,北边有盐湖,比官盐还细,我当家的做盐丁好多年,手艺全被我学了去。安顺嘴上没答话,手上却又多抓了一把盐往肉上抹。


    男人们蹲在寨墙根底下分棉甲,程四两拎着一件缺了半只袖子的在那儿跟人说话:“这不能算整件,给你再搭一副护膝。”分到棉甲的老头翻来覆去地摸着棉甲上的针脚,笑得嘴都合不拢,门牙漏风地直哈气。


    萧汀靠在寨门柱上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蹲在地上啃干粮的流民脸上终于有了笑容,看着远处一线天的方向……他忽然觉得,就在这里过日子也不错。有肉吃,有衣穿,有人叫他主子,降虎兄每天教他些不同的知识。安顺还是唠叨,但唠叨得比以前更理直气壮,看上去整个人更活泛了。


    当天夜里,萧汀半夜渴醒了爬起来喝水,费适竟然还没睡,坐在桌边看舆图。


    油灯已经烧得快见底了,灯芯上结着一朵灯花。费适眼睛微阖,手指搭在图上一道横贯南北的山脊线上。萧汀端着水碗站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躺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他忍不住动问:“降虎兄,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睡了,但醒得早。”


    萧汀盯着他眼下的青黑看了几息的功夫,没拆穿。


    又过了两日,费平派出去的三组斥候回来了两组。一说白山关方向没有异动,城头旗号照常,巡哨的骑兵数量和往日一样,简直就像那三千人溃败之事从没存在过。第二组则带回来另一个消息,关外的几个屯堡最近断了联系,往年这个时候屯堡会派人进关做皮毛交易,今年却一个都没来。


    “那第三组呢。”


    “还没回来。已经第三天了。”


    萧汀注意到费适又抬手转了转自己那枚尾戒。


    傍晚时分,寨子外面传来哨楼上矮李的喊声。有一队人从北边山道上过来了,走得极慢,多半是流民。萧汀跟着矮李走到寨门口。那队人已经走近了,约莫二十来个,尽是些老弱妇孺,穿着破袄,口音比程四两更北,带着草原上那种卷舌的尾音。


    领头的是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猎人,嘴唇干裂得往外渗血,走到寨门口时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安顺,把人扶起来,端两碗热汤。”


    老猎人喝了汤才缓过劲来,捧着空碗的手还在发颤。他说自己姓杨,说北酋又来了,漫天漫地的不知有多少人,从草原上直扑边境,烧了一个屯堡,屠了另两个。他所在的屯堡离白山关只有八十里,求救的信使派出去好几批,一点消息也无。没奈何只能拖着全家老小背井离乡往南走。


    “白山关的守军呢?几万边军,一个都没动?”萧汀纳闷。


    老猎人垂下头不言语。这一刻的无声比任何控诉都更响亮。一个在边境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对官兵有着本能的、根深蒂固的期待,哪怕这期待已经被辜负了无数次,但他仍然难受到说不出话来:北酋来了,官兵为什么不出兵?


    萧汀正要让人去一线天叫回费适。恰巧费适也回来了,听完转述的话,他似乎没有惊讶,只是闭了下眼睛默了一会儿。


    “几时开始的。”


    “四五天前。”


    费适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四五天前……正好是李蛮溃于一线天的隔天。


    “收拾东西,立刻就走。”


    萧汀不明厉害,“怎么了?”


    “我说的那个除非……大约是要应验了。北酋的骑兵已经打穿了边境屯堡,下一步就是南下。我们必须赶在他们截断白山关以南的通道之前穿过去。”


    “可是还有十几个重伤号走不了山路。”


    萧汀的这个问题在大厅里炸开后,程四两第一个开口,“主子,把重伤员分散藏在附近山洞里,留些药物和干粮,等北酋退了再来接。”


    费平靠在墙上没接话,但他的表情明显是同意这个方案。萧汀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些或站或坐的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费适只说要走,却没有替他做伤员安排的决定。他们都在等着他这个主子做最后的决策。


    曾经囫囵吞枣的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然后他开口道。


    “不行。”


    程四两抬起头。


    “他们因我而伤,我就不能抛下他们。更何况如果他们被金良俊的人截回去……李蛮那三千骑兵的事就有了证据,瞒不住朝廷了。”


    “殿下,他们是自己人。”


    “正因为是自己人,才更不能把他们留给敌人。能走的用担架抬着走,不能走的用我的马车载着走。行程慢三天,但一个都不能留。”


    费适勾了勾嘴角,开口一锤定音:“那就多三天,按殿下说的办。”


    拔营前夜,寨子里灯火通明。所有的物资都在打包装车,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堆在寨子中央一把火烧了。程四两看着那堆火光,喃喃说了句烧了也好,不留念想。


    站在他旁边的萧汀却有点舍不得。他在这里只待了几天,但这几天里他缝过伤口、举过扁担、学会了在溃兵面前用空城计。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一只被人护在翅膀底下的小鸡仔,而是一个能替别人挡点风的人。


    阿吉蹲在萧汀旁边,已经换上了一件改小的棉甲,袖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怀里抱着一杆费平给他的长棍。


    “你会用吗。”


    “不会。费平叔说不会就学。”


    萧汀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到了燕翎让费平叔教你骑马。你爹是北酋人,你身体里流着他们的血,说不定天生就会骑射。”


    阿吉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绿眼睛里倒映着寨子中央那堆跳动的火光。“主子,北酋人真的都那么坏吗?我娘说他们不是人。”


    “哪里都有坏人,哪里也都有好人。”


    萧汀把手从阿吉头顶拿下来,又拍了拍他的肩。“不用管他们,你自己做个好人就行了。”


    夜里喧嚣渐渐安静下来。费适把最后一份舆图折好放进箱子里,走进房间。萧汀已经铺好了床。


    “降虎兄今晚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就要走了。”


    费适坐在床沿脱掉靴子。萧汀钻进被窝里,把被子匀了一半给他,然后侧过身,像往常一样开始絮叨。


    “北酋的事你再跟我讲讲,书里还写了什么?阿吉今天问我我却什么也答不上来。”


    费适靠在床头回想了一下。


    “北酋的汗王,比大晟的皇帝更难当。大晟夺嫡靠的是朝堂和阴谋,北酋的汗位靠的是刀和血。汗王有二十几个儿子,个个手里都有兵,谁杀了谁,谁吞了谁的部众,每隔几年就要上演一回。可书里最终夺得汗位的,却是出身最低贱的那个,一个女奴生的儿子,名叫阿尔泰。”


    “女奴生的也是奴隶吧,怎么争得过那些有部众的王子?”


    “大约他比所有人都狠,也比所有人都聪明。他在北酋王庭里当了十几年的透明人,所有人都觉得他不配姓那个姓,结果他成年后只用了七年,就把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杀了。”


    “这种人,将来是我朝的大敌吧。”


    “书里大晟和他打了三场大仗,两败一胜,赢的那场还是惨胜,国力耗了十年没缓过来。”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


    “头先在大厅你说什么除非,当时我没问你,可我记得前几夜是问你金良俊的事儿,你答的除非,这次北酋打草谷,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嗯。我怀疑是他故意开门放进来的。如果猜测没错,那我们就是最大的目标。”费适答完低头看他,“殿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每次遇到难题思考时会转转你的戒指。”


    费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正搭在被面上,指尖微微屈着。他忽然垂眸笑了一下。


    “殿下已经学会观察基线的偏差了。”


    “那也是你教的好。”萧汀得意之余没忘拍上记马屁。


    费适也没否认。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片被油灯晃出的光影上。


    “金良俊抽不出余子,便想着要借刀杀人。但北酋不是刀,他们是狼。狼群进了羊圈,不会只叼一只就走,说不定整个羊圈都会毁掉。羊圈毁掉了,牧羊人还能活着吗?我没想过他能又蠢又坏到这个地步。”


    “那燕翎……”


    “燕翎在最北边,暂时还安全。但前提是我们能在通道被堵死之前穿过去。从野鬼岭往北,要过三道关口。第一道是鹿角峡,最窄处只能并排走两匹马,然后是饮马河,河水不深但宽,骑兵渡河需要半日,我们的车重,至少一天。最后是燕子口,过了燕子口就是燕翎地界。北酋的人现在应该已经过了白山关,正在扫荡关外的屯堡。如果我们能在他们找到我们之前穿过饮马河,就基本安全了。”


    “如果赶不上呢。”


    费适沉默了一息,“那就只能在饮马河打一场。”


    “……打得赢吗。”想起传闻中骁勇又凶恶的北酋骑兵,萧汀这两日被打磨出的勇气又有泄掉的趋势。


    “打不赢。但可以拖。”费适用手指在被面上画了一道线,“饮马河渡口北岸有一片乱石滩,地形窄,骑兵冲不起来。我们在南岸布防,他们渡河的时候我们打一轮齐射,打完就撤,趁着他们重整队形的功夫继续往北跑。上次没用上的那几辆大车,这次也能派上用场了。”


    萧汀把这条路线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那三个地名他以前从未听说过,但从今晚起,会深深刻在他的脑子里。


    “降虎兄,等到了燕翎,我要同杨大爷学北酋话。”


    “为什么?”


    “万一将来那个阿尔泰打过来,我得听得懂他在骂我什么。”


    费适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别笑,我是认真的。他一个人能干掉二十几个竞争者得了汗位,那他得是书里最厉害的人吧,比萧淌那暴君还厉害。我要是不学会他的语言,以后怎么跟他打交道?”


    “你还想跟他打交道?”


    “不想。但是万一呢。你教我的……什么都要做准备,尤其是最坏的那个。”


    费适心里无声掠过书中相关的几句话。阿尔泰,汗王之子,世无匹敌,天生的战神。另外好玩的是,这家伙才是书里唯一提及的真断袖——没有子嗣,差点册封了男大妃的那种。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侧已经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的人,把这句调侃咽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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