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杀器
天还没亮透,队伍就出发了。
费平带着二十骑哨兵散开两翼探路;中间是流民和辎重车,萧汀那辆大马车让给了几个重伤号,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起,他自己骑着一匹缴获来的枣红母马,这马上过阵,走着走着就换节奏,慢步变快步,快步变小跑,他每次都觉得自己像簸箕里的豆子,都快被颠熟了。
安顺坐着辆小车跟在他后面,背上驮着包袱模样的小木箱,外头裹了好几层防水油布,鼓鼓囊囊的,远看像一只背着壳的蜗牛。这蜗牛走一路还念叨一路,愈发的嚣张。
程四两的手下走在外侧,三百来号降兵用麻绳串成排拴在最后,一路盯紧了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夜里队伍在鹿角峡北口扎营。峡口外有一片避风的河湾,沙地上长着几棵歪脖子胡杨。
篝火生起来,流民们围着烤干粮,有几个小孩在火光里追着玩。
安顺煮了一锅肉干碎和野菜炖的热汤,没什么好东西,但在这野外的夜晚已足够暖人胃肠。
萧汀端着碗忽然想起,“绿衣!快让它透透气!”
安顺从车上拎过鸟笼子把罩子打开。闷了整天的绿皮鹦鹉缩着脖子,羽毛炸成一团,被一路颠簸折腾得够呛。萧汀逗它:“绿衣,来给大爷唱个小曲听听。”
绿衣直接闭上了眼,把头埋进翅膀底下。
旁边跑来两个流民小孩,一个瘦一个更瘦,蹲在笼子前盯着看。
“这是啥?”
“鹦鹉。”
“它还会唱小曲?”
绿衣从翅膀底下露出一只眼,清了清嗓子……
“闭嘴!”
瘦小孩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另一个笑得前仰后合,凑上去喊:“再说一句!”
绿衣歪头看了看,扯着嗓子喊:“主子!盐不够了!”
安顺在篝火边一哆嗦,盐袋子都给打翻了。萧汀笑得碗都差点端不住。
别的孩子看着有趣,呼啦啦全围了过来,把绿衣团团围在中间。绿衣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更来劲了,站在笼内栖木上昂首挺胸,叽叽喳喳地骂着“死人”“浆糊兄混蛋”,把在笼子里憋了一路的词汇全倒了出来。
阿吉忙活了一整天,端着碗汤蹲在火边喝。萧汀让他坐下来歇会儿,他犹豫了一下,在旁边地上坐下了,脚上是一双小了两号的鞋,脚后跟又磨出了新血泡。
萧汀说,"你那鞋不行,明天垫点软草。"
阿吉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脚,点了点头。
费适坐在火边安静喝汤,萧汀就和阿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问阿吉会不会射箭,摇头;会不会打猎,摇头;会什么,阿吉想了半天,说会喂马。
“会喂马也是本事。到了燕翎给你找匹小马,慢慢学着骑。”
阿吉抬头看他,绿眼睛在火光里泛着暖色,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点头。
萧汀看着火星子飞起来在夜空里画了一道弧又灭了,忽然对费适说:“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怎样?”
“烤着篝火喝着汤,旁边人说说笑笑,还有看绿衣骂人。”
费适看着一堆堆篝火旁那些流民的脸,笑着的、吃饭的、哄孩子的,映衬着余光里头顶密密麻麻的星子。
“嗯,是挺好。”
费平从暗处走过来蹲在费适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萧汀没听清,“怎么了?”
"探子回报,北酋骑兵继续南下,但方向偏东,没往我们这边来。"费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可能之前多虑了,真就是打草谷。”
萧汀松了口气。
费适却没接话。他看着北面天际线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到。
“也许吧。”
第二天出了鹿角峡,路上多了人迹,却不怎么好看。
散了底的鞋,摔碎的陶罐,被踩烂的棉被。大约都是逃难的人丢下的。
队伍安静了很多,连小孩都不吭声了。
下午经过一个被烧过的屯堡。土墙围着几十户人家,只剩焦黑的废墟和倒塌的房梁。空气里有股没散尽的烟味,混着另一种更腐臭的味道。
费适没让队伍停,只对费平说:“加速通过,盯着别让人窜进去。”
萧汀骑在马上,透过断墙看见院子里的惨状。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但那一眼已经烙在脑子里。
如此又闷又急地走了一个多时辰,他忽然皱了皱鼻子。
远处刮来的风里有股干燥带着碱腥的膻味。他之前在杨大爷身上闻到过,马粪和草原混在一起的味道,只是风里的似乎更浓更烈。
“降虎兄,你闻到了吗?”
费适勒马,抬手示意队伍停止。
“什么味道?”
“马粪。很浓。很多马,风刮来的。”
费适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大约没想到萧汀的嗅觉这样灵敏。费平策马过来,脸色不好看,“风从北边来,饮马河方向。”
情况不太妙,费适下令催马再度加速。
转过一道山梁,饮马河出现在眼前。
河面五六十步宽,水流不急但看着就冷,清澈到能看见水底的碎石。渡口有一排木桩……只桥没了。
木桩从中间断裂,断面新鲜,茬口发白,桥板和栏杆散落在河岸两侧。
费平翻身下马蹲在断桩旁摸了摸茬口,又从地上捡起一块断裂的桥板翻过来看。上面一道清晰的刀痕,一刀斜斩,干净利落。
“将军,大晟工部的制式斩.马刀。北酋人不用这种刀。”
萧汀的心猛地沉下去。
大晟的刀。拆桥的是大晟的兵。金良俊的兵。
"他不只是开门放狼,他还把自家人的路给封了。"费适冷道。
“那现在怎么办?”
费适往上游看了一眼。“费平,带人找浅滩。入秋了水位会降低,应该有能蹚过去的地方。让俘虏下水搭浮桥,拆下来的桥板加上辎重车上的木板,够搭一条便桥。”
“今天必须过河。天黑之前搭好浮桥。”
这座浮桥搭了两个多时辰。
上游三里处有片浅滩,河水只到腰深,石床平整。费平让俘虏下水,把桥板用麻绳固定,搭了条勉强能走人的便桥,一次过两匹马或一辆车。
渡河花了挺长时间。前哨过后,伤员和马车其次,步行的流民和降兵最后。萧汀站在南岸等所有人都过去才上桥,走到一半低头看了一眼,河水从桥板缝隙漫上来浸湿了鞋底,凉得人心慌。
上了北岸,天已经差不多黑了,费适站在渡口边摸黑清点人数,眉头比之前松了一些。
“费平,把浮桥拆了,桥板扔河里冲……”
话还没说完。
南面天际线上,亮了一下。
一线火光从对岸亮起来,然后第二线、第三线……越来越多,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火蛇。火光照出火把底下的人影,密密麻麻从对岸涌出来。
追兵到了。
最前面的北酋骑兵,皮袍辫子,弯刀映着火光。侧面还跟着一小队人马,肤白体格瘦弱些,明显南人的模样,即使没穿甲胄也能猜到,是金良俊的手下,领着北酋骑兵抄近道绕到了这里。
费适倒宁肯自己头先猜错了,可惜,偏偏全中。
对岸骑兵在河边停了一下,看见了浅滩,水只过马腿,对骑兵不算障碍。先头几十骑已经开始尝试渡河,马蹄踏进水里溅起大片白色水花。
"二李!"费适的声音比平时硬了很多,“带主子先走,分你们两百人,往燕子口方向,不要停。”
高李矮李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萧汀。
"那你呢?"萧汀扭头看他。
“我和费平留下挡一轮。我们在燕子口汇合。”
他的眼神和每次教学时一模一样,好像留下来阻敌和教人包扎伤口没什么区别。
但对面不知多少骑,他们只八十个人。
“不行……”
"主子!"费适的声音压住他,“走。”
最尾一个字,硬的不容商量。
萧汀瘪了嘴,只觉得费适脸色此刻莫名红的厉害,不晓得是不是被他气的。他再不敢多说,点点头,转身就走。
两李跟着他往北跑,两百名护卫分前后两队随行。马蹄嗒嗒,兵刃安眠于鞘内,没人说话。
萧汀跑了几步便忍不住回头看,费适站在渡口边,正指挥费平把那几辆油布裹着的大车推到河滩边上一字排开。他的背影被对岸火光照着,像一把插在地里的长剑。
走出去半里地。萧汀发现自己的心根本停不下来,脑子里像有一台磨在转,把刚才的画面翻来覆去地碾,费适站在渡口,费适让他先走,费适只留了八十个人……
他忽然注意到高李矮李的脸。
两人也经常回头望,不像是看追兵的警觉,倒像是愧疚和焦灼。
“怎么了?你们也想回去吗?”
高李轻夹马肚,没答话。
矮李嘴快:“殿下,那几辆杀器是将军特制的弩车,威力奇大,只是颇费人手,一架最好要十五人,六辆车就得九十人,将军留下的人太紧巴了……”
高李瞪了他一眼,但萧汀已经听懂了。
弩车缺装填手。弩箭供不上,射速就慢。射速慢了,北酋骑兵就能在间隙之间冲过河。
费适用人换了自己的安全。可这些人恰恰是他此刻最需要的。
萧汀勒紧了缰绳。马停了。高李矮李跟着停,后面的队伍也全都停下来。
"殿下?"高李皱眉。
萧汀闭了一下眼睛。他在算,用他自己的笨办法。
程四两要有人手看住俘虏,否则俘虏闹起来比追兵还麻烦。安顺要有人护着,那箱家当是到燕翎活命的底钱。这两样不能动。
“矮李,你带五十人和程四两继续走,护着安顺,盯紧了,一针一线都不许丢。”
矮李愣了一下:“殿下……”
“高李,剩下的人跟我俩回去。”
高李的眼睛亮了一下,旋即皱眉:“将军让咱们……”他没说完,安顺已尖叫出声,“主子,这怎么行?将军让我们先走的!”
“他让我走,我不是已经走了吗?现在我走完了,我要回去。”
一顿发完脾气,萧汀看着安顺瞬间红掉的眼眶,只得又急道:“降虎兄神仙下凡,我跟着他保没事的,再说他那边人不够若挡不住来敌,大家也都得玩完,咱能跑得过北酋骑兵吗?几十或几百人在那成千上万的马蹄下有什么区别?”
他盯着自己的贴身小珰,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出奇,仓促间,安顺被一股陌生的气势所摄,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阿吉瞪大了眼,大约从没见过令手下逃亡而自己去堵追兵的主子。
“我们剩下的人都有马,真跑起来也没有拖累,还可以往林子里藏,所以别废话了,赶紧带人走!”
这句话把矮李的嘴也堵上了。
萧汀调转马头,猛踢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朝南面疾驰而去。高李和一百五十名护卫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往渡口冲,往远处那一片火光冲。
人伏在马背上,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但萧汀夹紧了马腹,牙咬着嘴唇催马狂奔。从没有过的快。
他跑过胡杨林,跑过山梁,跑到了能看见渡口的高坡上,然后看见了那几辆一直用油布盖着的大车。
油布已掀开了,跑近了一看全是弩,但不像任何萧汀见过的弩。车架比寻常弩车宽出一倍,前端并排架着三道弩槽,每槽十二孔,弩管比寻常的粗得多得多,形状也不是圆的,是喇叭形的,像一朵朵朝外张开的铁花。
最古怪的是箭。木箱里码着两种弩箭,一种比寻常的短一截,箭头是圆钝的铁筒,表面刻着细密裂纹,涂着暗红色油脂;另一种更短更粗,箭头根本不是箭头,是一团用铁丝捆扎的浑铁刺球,刺长半寸,四面八方支棱着,像缩成一团的刺猬。
萧汀之前问过费适这是什么,费适只说了几个字:“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现在终于到了时候。
对岸先头骑兵已经渡到了河中央,挤在浅滩上,密度极大。费适已顾不上责备又开始作妖的某人,站在第一辆车旁静静等着。
等最前面一排踏入他目测的那个位置。手落了下来。
“放。”
二百一十六支弩箭同时出膛。
闷雷一样的"嗡",低沉浑厚,连胸腔都被震得发麻。
然后河面上炸开。
箭头在半空就瞬间崩碎,里面灌装的铁砂像一蓬暴雨向四面八方溅射,带着火油,遇水不灭,沾上就燃。
一片火雨之中,铁砂打在马上,战马痛得发狂嘶鸣,前蹄猛扬把骑手掀进河里,然后自己撞上旁边的马,那匹马也发了疯,两匹马在水里互相踢踏,把更多骑手踩进河底。
若铁砂打在人身上,皮袍根本挡不住,铁砂嵌入皮肉,带着火油的灼痛。有人在惨叫,有人在灭火,更多人被惊马甩下来,落进冰冷的河水里,被自己战马的蹄子踩踏。
果然是大杀器。
一轮齐射,不仅渡河的先头几十骑团灭,连带河岸上也刷刷倒下一大片。
对岸安静了一瞬,是震惊后的鸦雀无声,大约在试图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第二轮。第三轮。散弹箭继续倾泻,渡河的骑兵被打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始终无法冲过河中央。
几轮打完,费适下令:“换铁蒺藜。”
装填手取出刺球弩箭,塞进弩管。压根不需要瞄准,朝南岸河滩方向便打。
这些奇形怪状的玩意儿,划着弧线落在南岸的浅滩和河岸上。落地便碎开——铁丝崩断,刺球四散弹射,像一窝被踹翻的钢铁马蜂。硬得能扎透皮靴和马蹄。
数千根铁刺便这样铺满了南岸五十步宽的河滩。密密麻麻。沙滩上、碎石间、浅水里,到处都是。像生了一地钢草。
对岸骑兵还在重整队形,准备第四次渡河。可惜寸步难行。三棱刺扎进马蹄掌心,便像钉子扎进人的脚底板。马嘶鸣着人立起来,把骑手甩出去,然后发疯地跺蹄子,越跺扎得越深,深到蹄冠里去,血从蹄铁缝隙里涌出来,沙地上一个血印接一个血印。
南岸五十步的河滩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钉板。
北酋骑兵被拦在了南岸,隔了一条饮马河,隔了一地铁蒺藜,看得见对岸的人却追不过来。有人开始用弓箭还击,但距离太远,箭落进水里溅个水花也就完了。
费适看着对岸混乱的骑兵阵列,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放松。
“撤。把弩车砸干净,带人走。”
车弩手迅速卸下弩管用锤砸碎,然后全数丢进河里,上马。
费适翻身上马时忽然晃了一下。
只有一瞬。他咬紧后槽牙稳住了。却偏巧让一直盯着他的萧汀看见,“降虎兄你怎么了?”
"走。"费适没答,只催马往前。
他选了南面偏西的方向,不走大路,走河滩旁的碎石地,走出去不到三里地,前方黑暗中忽然传来马蹄声,从东面来的。
一队轻骑兵从东面的树林里冲出来,他们不冲阵,只在侧翼骚扰,用弓箭射马射人。
几轮箭下来,殿后的护卫折了五六个,马倒了几匹。费平带人反冲了一波,把那队轻骑灭了。费适勒了缰绳面色愈沉。这是姓金的一早埋下的人手,前路上还不知到底有几批。打倒是能打赢,却肯定会拖了时间。
"分兵。费平带队继续前行,若能得生,密林另一头接应。高李带亲卫随我和殿下入林。"费适做了决断,“穿林而过,一路向北。”
他看了一眼萧汀,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尽是决绝,“你既然要回来跟我,那就跟紧了。”
然后他催马往西面的密林冲去。萧汀二话没说打马跟上。
到了密林边缘,树根交错灌木丛生,走了十几步就看不见旁边的人,黑暗把所有东西都吞掉了。
萧汀跟在费适身后,奇怪他的呼吸为何那么喘,每一口气都像是从窄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湿润的杂音。
密林里没有方向。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追兵的火光在树梢上晃。金良俊的人也追进了林子。他们不光追人,还放火,在林子边缘点了几处火头,干燥的枯枝着得快,烟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有人在黑暗中走散了,喊了一声"将军",被高李压低声音喝止了。
这火不致命,但烟让人有些恐慌。混乱中,身旁的费适忽然身体一歪。像被人推了一把,整个人从马背上往右侧栽下去。
“降虎兄!”
萧汀扭身去抓他,但只抓到了一片衣角。费适从马背上摔下去,摔进了灌木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马受了惊,前蹄扬起。萧汀死死抓住缰绳才没跟着摔下来,但也被颠得差点脱手。他好不容易勒住马,翻身滑下马背,冲到灌木丛边上。跪下来把费适翻过来,手摸上他的脸……竟然是滚烫的。像一把烧了一整天的炭,外头还撑着形状,里头已经全碎了。
“降虎兄!降虎兄!”
萧汀拍他的脸,没反应。掐他的人中也没反应。他的呼吸还在,但极浅极弱又乱。
右肩的绷带全红了,那道箭伤彻底裂开,血把半边衣袍都浸透了。
萧汀撕开费适的衣领,那道伤比他想象的更长,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上臂,皮肉翻卷,血肉模糊。这根本不是两三天能好的伤,这人从一开始就在硬撑。
"你怎么不早说……你这个大混蛋!"萧汀压着声音抱怨,心慌得厉害。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喊叫声,追兵越来越近。
萧汀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把费适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想把他扛起来。
但是扛不动。
费适比他高太多,也太重。萧汀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他从灌木丛里拖出来,拖到一棵大树的树根旁边靠着。他蹲在费适面前,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不知道还活着的那些人在哪里。
他只知道如果追兵找到他们,费适和他就要死在一处了。
马蹄声更近了。余光中似乎火把在乱闪。
萧汀把费适的身体往树根的凹陷里塞了塞,用枯叶和断枝盖在他身上。他自己蜷缩在旁边,屏住呼吸。
火光移过来,又晃过去,他忽然看见一双靴子——北酋骑兵的皮靴,踏着枯叶从七八步外走过去。似乎停了一下。
心跳在耳朵里擂鼓。
然后忽然有人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
这只手很大,很粗糙,带着老茧和伤疤,力道大得他根本挣不开。同时另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连带着把费适也从枯叶堆里捞了出来。
萧汀想喊,但嘴被捂死了。他拼命挣扎,但对方的臂力像铁箍,纹丝不动。
那个人一手夹着他,一手夹着费适,在密林里快步走。越走越快脚步却极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萧汀能看见追兵的火把就在二十步外,但那些人毫无察觉。
走了大约半炷香。
那个人停下来,把他放下。
萧汀终于看清了。
月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照在一个高大的男人身上。
很高。能与费适差不多比肩。肩宽背阔,像一座移动的墙。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粗布短褐,腰间别着一把没有鞘的短刀。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脸。
那张脸不能叫脸了。从额头到下巴全是疤痕,只有一双眼睛是唯一完好的东西。却又浑浊的看不清眼神。
他把费适也放下来,撩开一处藤蔓露出洞口,将人靠着洞壁放好。
这里不过是个山坑,大小刚够两三个人侧躺,进来后洞口被灌木和藤蔓遮得严严实实的。
那个男人蹲下来,伸手翻了翻费适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脖颈,动作很熟练。
"热病,因为伤口崩了内火攻心。今晚烧不退就没了。”
萧汀的血液凉了半截。
“那怎么办?你有药吗?”
男人没说话,从怀里掏出水囊和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来,里面几粒黑乎乎的丸药和一小把野草药。
“丸药塞他嘴里,刘寄奴嚼碎敷伤口上。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命。”
萧汀接过来把丸药塞进费适嘴里,费适没有意识,咽不下去,他就掐着费适的下巴把药往下顺,一点一点用水囊里的凉水送服。
野草药他用牙咬碎了,混着口水抹在费适肩头的伤口上,那道伤口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药粒填进去时费适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但还是没醒。
做完这些,萧汀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
他转过头,那个男人站在洞口背对着他,正透过藤蔓的缝隙看外面。
“敢问壮士是谁?”
男人没回头。
“……谢谢你救我们。”
“左三右七。”
萧汀愣了,“什么?”
"左三右七。记住了。"男人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种奇怪的哑,像是被酒腌得发泡了。
萧汀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那个人说这话时的语气让他觉得怪怪的,像是在交代遗言。
“什么左三右七?你到底……”
“无需多问,我也只知道这一句。是萧淳给你的。我把话带到就算是还了你救命之恩。”男人转过身来低声说。
"太子哥哥?还有我什么时候救过你?"萧汀困惑极了,“我不认识……”
“你知不知无所谓,我知就行。”
他没给萧汀追问的机会,三两下从费适腰间摸出了长史牙牌,再把他外袍剥了套在自己身上。拔出那把豁了口的短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往外走。
“壮士要去哪?”
“引开他们。”
“你一个人?”萧汀站起来想拦他,但那个人太强壮,一条胳膊硬得像铁,纹丝不动。
“等等,请问壮士高姓大名?”
"忘了。"男人动作没停。
萧汀拽着人没松手,感激又难过,可又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他没奈何地劝,“壮士,此一去不知还能否报这救命之恩,还请赐下姓名,容我日后给您立个长生牌位,若是本王侥幸得活,遇到壮士亲人也好照顾一二,算是有个念想。”
那人忽然顿住了。他背对着萧汀站了三息。洞外的风从藤蔓间隙灌进来,吹得他短褐猎猎作响。
沉默了很久。
“一遇春山宁岁久……宁小春。”
声音比刚才轻多了,像是被风吹散了一半。
萧汀缓缓松开手,郑重一礼,“宁壮士,您一定小心!”
这人再不答话,拨开藤蔓消失在黑暗里。
四周静下来,萧汀跪坐在地上呆了一会儿。费适在他身边躺着,呼吸比刚才稳了一点,也许是药的效力,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他赶紧回神抽出帕子,将男人留下的水囊倒出一些沾湿了,搭在费适额头上,轻轻擦拭。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有歌声从远处传来。
“铁甲凉,铁甲凉,铁甲裹着白骨床。
白山月,白山月,月照儿娘发上霜……”
粗犷又悲凉,每个尾音都拖得很长,像是把命拽着不放。
然后是那人狂笑大喝之声。
“宁小春!我来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燕翎
山洞里很黑,藤蔓缝隙只能进来些风,月光却照不进来,追兵的火把也已经远了。
萧汀跪坐在费适身边,把手指搭在他额头上,触感还是烫得吓人。他把费适歪到一边的身体彻底放平,脱下外袍盖好,又把帕子拧干,重新沾湿了敷在费适脑门上。
水囊里还剩最后一点水。他渴得厉害,顺手拿起来凑到嘴边,刚碰到囊口又挪了开。
把水囊瓶口塞紧放回去,萧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里全是草药味和铁锈味,不知道是嘴唇裂了口子渗出来的血,还是从费适肩头那道伤口里蹭来的。
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秋天的夜里,山坑像是把所有寒气都囤在了石头缝里,到了这会儿一股一股地往外渗。费适开始发抖,整个人都在打寒战,牙关咬的咯咯作响,身上烫得像火炉,手脚却冰凉。呼吸也很是不稳,一会儿急促的像是有人在掐他的喉咙,一会儿又浅得几乎听不见。
萧汀隔上一小会儿就要把手指伸他鼻子底下探探,确认那股微弱的热气还在。再后来他把中衣干脆也脱下来,将费适的腿脚裹紧,仅着亵衣钻进外袍底下,从侧边抱住费适,把自己胸口贴在他侧腰上。
“降虎兄……你可不能丢下我。”他把脸埋在费适肩窝,嘴唇贴着那片滚烫,“你还欠着我一把腰刀……你自己说的,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想象中或哄或怼的回答始终没有响起,费适悄然无声。他的脖颈全是冷汗,混着沉水香和血腥味,咸涩的,黏腻的,沾在萧汀嘴唇上。萧汀把脸更用力地压上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本来就够缺水了,哭多了怕是更不够用。
郁郁中,费适忽然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萧汀猛地抬头把耳朵凑近些,只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法什么的,不像汉话,也不像他听过的任何语言。费适的眼睛没有睁开,嘴唇翕动了几下,又安静了。
“……你在说什么啊。”萧汀把他额头上已经变温的帕子翻了个面重新敷好,“我听不懂。等你好了再同我说一遍。”
他把脸重新靠回费适肩膀上,闭上眼。脑子里把能想起来的神佛都求了一遍。
佛祖,太上老君,城隍,土地,月老,灶爷爷……不管是谁,只要能听见的,他都求了。他还替宁小春也求了求。
那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男人,从追兵的刀口下把他们拽进这个山洞,留下了保命的药和水,自己却……萧汀不知道宁壮士能不能活下来,但很诚心求了。求漫天神佛保佑这位侠义之士。
然后他就在这片混乱的祈祷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一线灰蓝色的晨光缓缓从藤蔓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对面洞壁上,把那片粗糙的岩石纹路映成模糊的灰白。
萧汀被这道天光唤醒。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被人侧身搂在怀里。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手心贴着他的肩胛骨,稳稳的,很暖。他的脸埋在对方胸口,像两只在寒风中抱团取暖的小动物。
他支起头。费适的眼睛还是阖着的。呼吸比昨晚平稳了许多,脸上那种异常的潮红也褪了大半,只是眉头还微微皱着,似乎在昏睡中无意识地把萧汀往自己身边拢了拢。那只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萧汀屏住呼吸,小心地从费适怀里退出来。他刻意放轻了动作,退出来之后先伸手探了探费适的额头……还是烫,但至少不是昨晚那种烫得吓人的温度了,倒像是退烧之后残余的低热,从火炉变成了暖炉。
这样孱弱的降虎兄可真少见啊,萧汀由衷生出一股子保护欲,他把盖在费适身上的外袍重新掖好,目光落在他右肩的绷带上。
昨夜抹药时看不清,全凭触觉重新捆了一遍,现在晨光漏进来,才发现捆得乱七八糟的,但至少已经不再往外渗血了。
再往下看,他又看到了那个图案的边缘,被绷带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片模糊的线条。他心虚地左右望望,连多只蚊虫都没有,便按耐不住把人衣服扯开些歪着头凑近了看……上面有青黑色的线条,极细极工,是半张脸。
低眉垂目,悲悯而沉默,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怜悯世间所有的苦。
降虎兄这样的大好人,竟在背上刺了一尊观音。难怪让人感觉如此慈祥。
萧汀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把翻卷的衣领再拨开了一点,他想看看这尊观音的全貌。
“……看够了?”
萧汀猛地弹开。耳朵根瞬间烧起来,手还攥着那片被扯开的衣领,活像被当场捉拿的采花贼。
被采那位并没睁眼,只是自己拢好衣领,然后才缓缓抬起眼皮。声音沙哑里透着虚弱,但语调依旧是那种让人想揍他的从容。
“殿下如此偷看,是不是有点趁人之危。”
"你醒了!"萧汀喜悦惊呼一声,随后丢掉手里的衣领反咬一口,“谁偷看了?我是在检查伤口。昨夜是我给你敷的药,你烧得跟火炉似的,我守了你一夜,你现在一睁眼就说我趁人之危?”
费适偏过头,目光在萧汀脸上停了一瞬。萧汀的眼眶还是红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头发乱糟糟的,浑身上下全是灰土。
“哪儿来的药?”
“说来话长。”萧汀把水囊拿起来递到费适嘴边,“你先喝口水的,人都烧傻了吧。”
费适接过水囊喝了一口,一口就快要见了底。他看了一眼萧汀干裂的嘴唇,把水囊递回去,“你也喝一口。”
萧汀拿起来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小口,又拧好放回去。明明连嘴唇都没润湿,但他抿完之后舔了舔嘴角,好像真的喝饱了似的。费适垂下眼皮,没有立时拆穿。
“昨晚……”萧汀把水囊放好,赶紧汇报,“昨晚你从马上摔下来之后……”
他把昨晚的事从头讲了一遍。如何逃跑如何被人夹着躲到山洞,那个人替太子哥哥传了句话,又如何拿走了牙牌留下名字,最后只听见粗犷的放歌声。
“左三右七?”费适把这词儿在舌尖上念了一遍,“萧淳曾经给你留过些什么东西?”
萧汀捋了捋:“也没太多,建府的时候给了株珊瑚树,后来送去三哥生辰宴了,其它么……除了逢年过节的常例,便就我加冠时送了我一枚东珠。老大了,又圆又亮,回头到了燕翎,我拿出来你瞅瞅。”
“嗯。那救命恩人……你有说下辈子报答他了吗?”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
“唉,他把太子哥哥的话带到说是还了我的救命恩情,我压根不记得我救过他。后来他引开追兵……这份情咱又欠的大了,我本想这辈子还的,可恩人还不想告诉我姓名,多亏我机灵,说为他立长生牌位照顾他亲人,这才告诉我他叫宁小春。”
“再没说别的?”
“没。除了那句左三右七,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不用问,他也只知道这一句。”萧汀看向费适,“你听懂了吗?”
费适默了默,“有些猜测,只待验证。”
如果猜测是实,萧淳倒比他想象的更在乎这个弟弟,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把这弟弟护得……天真浪漫。他余光再扫了萧汀一眼,吕庆福的事,最好这辈子都别让这小王爷知道。
萧汀也没再追问,只是把那水囊又往费适手里推了推。“再喝一口,干脆喝尽了它。你昨晚出了好多汗,一定很缺水。”
“我还好,倒是你嘴唇干裂的厉害,你赶紧喝了吧。”费适把水囊又推回去,试着动了动右肩,疼得眉头皱了一下,但还能活动。
萧汀直接上手又在他额头摸了一把,“还烫着呢,还是你喝吧。”
就剩那么一两口的水,两人却推来推去谁也不愿拔盖子,然后他们忽然听见了猫叫。
长一声,短一声,再长一声,停顿片刻,又是一串短促的喵呜。
萧汀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心道这猫叫声怎么这么有节奏,跟打拍子似的。费适靠在洞壁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费平来了。”
“你如何知道?”
“那猫叫声,是摩斯密码。”
“……什么马?”
“算是一种暗号。长短声音对应不同的字。”费适侧耳听了片刻,嘴角那个弧度又加深了一点,“这串是在问,将军何在。”
萧汀瞪大了眼睛,看看洞口又看看费适:“哇,费平还会这一手?”
“我教的。”费适说完将身体支起来一些,然后食指放在唇边一撮,“啾~”
萧汀猛然咬住了下唇。不咬着,他怕自己会笑出声来。
眼前二人的惨况实在不合适笑场,但费适那声尖细的鸟鸣,惟妙惟肖之余,又莫名有趣得紧。
这个人真的好生奇怪。他可以眼都不眨在战场上把敌人打成肉泥,也可以在山洞里一边发烧一边学鸟叫。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萧汀把这些念头摁下去,还是忍不住翘了嘴角。
“降虎兄。”
“嗯。”
“这个什么码,回头我也要学。鸟叫我可比你学的像……”
正说着,洞口的藤蔓被人从外面拨开。
费平那张平凡的脸出现在晨光中,一身灰土和干涸的血迹,跛腿踩在洞口碎石上,身形晃了一下才站稳。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灰头土脸的亲卫,一个胳膊上吊着绷带,另一个额角蹭掉一大块皮。
看见靠在洞壁上的费适,这位在敌军中砍瓜切菜毫无波动的跛脚汉子喉结滚了一下,立时蹲下来把费适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把他从地上背起来。不知是见了手下心情松懈,亦或是又昏厥过去,费适闭上了眼,看上去软哒哒的毫无力气。萧汀却看见了费平腰间挂着的一把刀。
费平惯常用枪从没见过用刀。那刀柄缠的麻布被血浸透了半截,可萧汀却也认得,明明是高李的。
“高李呢?”萧汀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
费平停了一下,把费适往背上又托了托,“没了。我拿回了他的刀。殿下,他本名叫李牛。”
萧汀手里还抱着从费适身上褪下来的外袍,闻言在原地愣了两息。他想起昨天高李跟着他往渡口冲的时候眼睛里的亮光。原来他叫李牛。不达目的,誓不回头。
“……别丢下他。我们带他回家吧。”萧汀把外袍重新穿好,“带回燕翎。”
费平没有说话,只背对着萧汀点了点头。
密林出口处,留下阻敌的人马会合。一路向北,很快就到了燕子口,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程四两蹲在一棵断倒的胡杨树桩上,正用那只独眼数人头,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数一个点一下头。矮李靠在树旁闭目休息,左臂缠着绷带,听见马蹄声睁开眼,像是肩膀上的什么东西忽然松了,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安顺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袱坐在车上,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此刻弹下车,冲过去围着萧汀转了好几圈,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然后一把把木棍往地上一摔。
“主子!下次再也不听您的了!”
“那可不行。你是我的人,你不听我的听谁的。”
“您……”安顺又哭又笑,还刻意拉长了脸,“您说走就走,说折回去就折回去,你知道我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吗!我……绿衣在笼子里叫了一路‘浆糊兄’,每叫一声我就想,殿下到底在哪,殿下有没有受伤,殿下是不是……”说着说着,又有泪崩的趋势。
“安顺啊。”萧汀把手按在他肩膀上,捏了绿衣的学舌腔调,“盐还够吗?”
安顺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不该笑,把脸扭到一边用袖子使劲擦了把眼睛,嘴里嘟囔,“够,够得很,够您吃一辈子”。
阿吉站在程四两旁边,那杆长棍靠在肩上,棍头戳进泥地里。他看见萧汀出来的时候,那双绿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是被人从水底捞上来之后喘的第一口气。他没凑过来寒暄,只是杵在原地看着萧汀,将手里的棍杆攥得紧紧的。
萧汀走过他身前,又回头看了看他脚上那双鞋,“还没找着合适的?那就再坚持一下,还有两天就到燕翎了,到时给你买双新的。”
阿吉垂下眼睛没有说话。只是把长棍从泥地里拔出来背到肩上,将一直弯着的脊梁挺了起来。
萧汀收回目光,转身朝来路望了一眼。已经看不见任何战争的痕迹,只剩下一条阴沉沉的天际线,像一道被谁划开的伤疤,可终究要愈合了。
“走吧。去燕翎。”
此后再无波折,不过两天时间,燕翎卫到了。
从山坡上往下看,这座军镇好歹有了城池的规模,四周绕着一圈土夯的矮墙,还没有全兴坊府邸的围墙高。墙头上稀稀拉拉站了几个兵丁,穿着褪了色的棉甲,手里的长矛都钝到像是没有了光。
墙后是一片低矮的土坯房,街道窄得只能并排走两匹马,石板路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路边堆着些破木箱和散落的干草。街上的百姓稀稀落落,有人蹲在门槛上啃干饼,有人背着一捆柴往巷子里走。靠得更近些,城门外的人看见这浩浩荡荡的车队也只是抬眼瞅了一下,继续做自己的事。像是早已习惯了,反正官道上过来什么队伍,都与他们无关。
萧汀骑在马上,看着这片连京城最穷的关厢都比不上的土城,想起安顺说过燕翎的冬天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柱子,想起费适说燕翎在最北边暂时还安全。现在他终于到了。这个地方从今天起归他管。
安顺把亲王金册从怀里掏出来,举过头顶。
土墙上的兵丁远远看见那面金册,愣了一瞬。然后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开城门,燕王驾到!”
队伍缓缓驶入燕翎卫。
流民们看着眼前这座破败的小城,竟都没什么嫌弃的。有人跪下来捧了一把地上的土,揣进怀里。有人靠在土墙上,捂着脸嚎啕大哭。有人拄着木棍一步一步靠近城门,仰头看着那面写着“燕翎卫”的旧匾,用袖子使劲擦了把脸,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安置伤员和俘虏花了大半日。燕翎卫只有一位千户驻守,姓许,名茂典,是个三十来岁胡子拉碴的军汉,在任上熬了十几年,熬得连胡子都懒得刮。他见到萧汀的金册后单膝下跪表示效忠,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萧汀听见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也不知是石板还是膝盖的问题,但大约,两者都已破败到需要大修了。
萧汀在千户衙门里清出几间空房当临时医馆,让安顺从物资里取了药分发下去,又让程四两带人在城外扎营安置降兵。安顿妥当后他去找费适,在充作临时卧房的土坯屋里,看见他正靠在床头跟费平低声交代巡逻布防的事。这人脸色比在山洞里好多了,但嘴唇还是白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虚汗。
这可真是病去如抽丝。
趁着还能随便上手,萧汀伸手摸了摸费适的额头,再反手摸摸自己的。还是要烫一些。
“费平你出去一下。”萧汀把手收回来,“先办降虎兄交代你的事儿,别的等大夫来看了再说。”
“殿下……”费适试图挣扎。
“你给我躺好了。休息一下……不,两下,三下。”萧汀摆出王爷虎威,把费适手里的舆图抽出来直接塞给费平,“大夫马上就到。你要是再乱动,我就让他给你开黄连。”
费适靠在床头,看着萧汀那张板得跟什么似的小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黄连不是治风寒的。”
“那就开巴豆。”萧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让你拉上三天,看你还有力气琢磨其他的没。”
请来的秦大夫是个军医,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在燕翎卫已待了二十多年。他这辈子给人看的多是冻疮和刀枪棒伤,最多再开两副跌打膏药,忽然被燕王殿下亲自请到屋子里,给长史大人诊脉,手指搭上费适手腕的时候还有些瑟缩。
“……脉象虚浮数大,外感风寒,内有瘀热。”秦军医把费适肩头的绷带重新解开,看了看伤口,眉毛皱成一团,“愈合的情况差,再拖两天怕是更麻烦。万幸有人用刘寄奴敷过,稳住了创口。这几日千万不能起身,静养为上。药每日两副,连服七日。”
萧汀把秦军医的嘱咐都记在纸上,塞给安顺。“煎药的事你亲自盯着,别经别人的手。将军那回在驿站……算了,不提那回。反正你盯紧了。”
安顺接过方子揣进怀里,点了点头,转身去抓药。
他这一去就去了一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意料之中。他把煎好的药递给萧汀,掰着手指头汇报一路见闻。
“殿下,这地儿可也太穷了点,连个酒楼都没有。最大的一家饭馆叫‘老刘头羊肉汤’,门口支着口锅,菜单写在门板上,总共就四样菜,羊肉汤,羊杂汤,羊肉面,羊杂面。”
萧汀细细吹着手里的汤药,感觉温度差不多了,双手捧到费适面前,“将军,喝药了。”
费适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怪怪地接到手里。萧汀这才得空转头追问,“那木匠铺子呢?”
“没有。只有一个修马鞍马蹄的老匠人在巷口支了个摊,我问他会做木工吗,他说年轻时做过马槽,但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点心铺子?”
“没有。”
“绸缎庄?”
“没有。”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那卖鸡蛋的呢。”
“有。西街口有个老妇在卖,但只有四五个,个头还小。”安顺压低了声音,“殿下,这地方连买得起鸡蛋的人都凑不够一桌。您那蛋糕方子怕是永远卖不出去了。”
靠在床头喝药的费适莫名地笑了一声。
一心着急发财的燕王殿下瞪了他一眼,起身坐回了椅子上,看着头顶那根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发呆。
默了好一会儿,他说:“那就先把王府修好。房子是家,有了家便有了根基,别的慢慢来。方子卖不出去就先搁着,木匠铺子没有……程四两说俘虏里有几个做过木工的,明天让他筛一遍,挑出来给我。”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在门口抱拳行礼:“殿下,长史大人,燕王府护卫队到了。押着几十辆大车,已在城外等候入城。”
费适还没答话,萧汀已开口告诫,“你别动啊,我来。”
“你来什么?你知道哪个是钉子?”
“不知道,那就让他知道我确实不知道就完了,等他自露马脚。待你好起来捉贼拿脏,总要叫他们心服口服。”
说罢站起来,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土墙外的官道上,一队车队正缓缓驶近。车前打着燕王府的旗号,为首的头领翻身下马,正向城楼上的哨兵递上牙牌。正是出京时被费适甩在身后的那支护卫队。
萧汀站在土墙上往下看。那些陌生的面孔鱼贯入城,大车上满载着赏赐和物资,绸缎、粮米、银锭、药材,每一样都贴着内府的封条。
“安顺。先把人安置了,物资清点入库。明天按花名册逐个核查。”他把目光从那队护卫身上收回来,转身走下土墙。
这一路走来对方欠他的人命,总要找个由头狠狠报复一场收些利息。方对得起逝去的那些人一声声的“主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息壤
第二天一早,萧汀就让安顺把王府的护卫统领叫到了临时落脚的偏厅里。
“末才孙敏学,特来听候王爷调遣。”
这人进来的时候,萧汀刚把花名册拍回桌面。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他翻了两页就放弃了,反正一个都不认识。但不认识归不认识,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
“孙统领,坐。”
孙敏学又行了个礼,却不肯坐,反而更贴近了些,脸上堆满了小意的笑。
这人约莫二十大几,面皮白净,五官端正,穿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色常服,腰间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整个人看上去不像个武官,倒像个在太学里教书的儒生。萧汀记得出京那日在府门见过他一面,当时只觉得这人说话客气、办事利索,倒是没往深处想。
“护卫队一路辛苦,本该昨日就找孙统领叙话,只是安顿伤员忙到半夜,耽搁了。费长史如今病着,护卫班次怎么排、哪些人值夜、哪些人跟车,都得仰仗孙统领安排。本王初到封地,这些事还得靠孙统领多费心。”
孙敏学微微欠身,说殿下言重了,护卫班次是臣分内之职,今日便可拟出初稿呈殿下过目。他顿了顿,又问近卫的人选殿下可有吩咐,这些人需贴身随侍,最好选些稳重可靠的老手。
“孙统领看着安排便是,本王信得过你。”
孙敏学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满意。他低头抱拳道了声“定不负殿下所托”,便退出去拟班次了。
萧汀把花名册推到一边,心道不管谁是钉子,该干的活儿总得干。刚到封地眼下又一片荒芜,四处都需要人手,总不好因为有钉子就让这百十号人全歇着。
小半个时辰后孙敏学捧着拟好的班次表回来了。萧汀接过来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遍。
近卫名单上排在最前面的是孙敏学自己,其次……反正都是不认识的。他快速遛了一眼,一看到“刘和良”“陈俊”这两个名字,眉头就皱了起来。
良,俊。
他现在最恨的人就是金良俊,这两个字光是看在眼里就让他浑身不舒服。还有一个叫“王金”的,也让他膈应得很。
“孙统领,本王看了看,有个小调整。这三个……不用排近卫了,调到费长史那边听用吧,让费平统一调度。”
孙敏学谄媚的笑容在脸上僵了极短的一瞬,“殿下,这三人身手都极好,在护卫队里能拔尖的,敢问是何原因?”
萧汀说不上来,他总不能说自己昏君一个看人家名字不顺眼不想用,于是懒得搭理,只板着脸让照办就是。
这幅做派倒把姓孙的唬了一跳,心道不至于啊,总共排进去四颗钉子一下就给他踢了仨?剩他自己一人岂不是孤掌难鸣?眼下已到了封地,不比在路上好下手,难道是哪里露了马脚?
他按捺着疑虑又劝了一句,“可是近卫排班人数不够,殿下可否再考虑一二?”
萧汀充耳不闻,接着往下翻。杂役班次里排在最后面的几个看着倒是不错,牛壮、李铁柱……这两个姓让他忽然又想起那个总是憨笑着替他牵马的人。
“至于近卫,这几个负责马厩和库房的就不错,牛壮,李铁柱,想必人如其名踏实肯干,调到本王身边当近卫正好历练历练。”
孙敏学默了几息,想不通最没跟脚被他弄去打杂的几个是哪里得了燕王的青眼,名字听上去踏实就真踏实了?世上绝不会有这么蠢的王爷。这一定是在试探。
他恢复了那副谄媚又恭谨的神色,说殿下考虑周全,属下这就去安排。
嘴上说着这就去,这人偏偏不肯挪动步子,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套近乎的话。
直到萧汀实在不耐烦了,摆摆手把人挥退,才觉着这家伙退出时的脚步再不如来时那般轻快,看上去仿佛多了好些忧愁。
这且不说,孙敏学这个人还有个毛病让他吃不消。表情实在太过谄媚了,说话就说话吧,靠那么近,口气都快要喷他脸上。眼神也直勾勾的。
萧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不确定是自己多心了还是真的。直到下午路过马厩时,他听见孙敏学正在跟一个护卫说话,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还上手拨了拨人家肩上的头发。!!
这人不会是个真断袖吧?他自己这断袖是假的,可要是孙敏学是真的,那他对自己的谄媚……莫非看上了本王这张脸?萧汀不愿往下想了,决定去找费适拿个主意。
“降虎兄!我今天……”推门进去,费适正靠在床头喝药。萧汀把门关好,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压低声音把孙敏学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就连自己看着人名不顺眼踢出了近卫也没瞒着。
“这可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费适一口把药闷了,把空药碗搁在床头矮几上,“做的不错。”
“那当然!诶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孙敏学这个人,他每次跟我说话的时候靠得特别近,行礼时手指都快碰到我手背了,笑得太腻歪,说话的语气也软绵绵的,反常的很。我刚还听见他跟一个护卫说话,还拨人家头发,你说他是不是……是不是个真断袖?”
费适看着他,沉默了好几息的功夫。照说也没什么表情,可萧汀总觉得有丝丝冷气从那面皮下透了出来。
“你说话啊,咱俩本来就是假的,万一被他看出来,万一他就是钉子呢……”
“殿下说的对,钉子没拔完之前,还劳烦殿下装得更像一点,您本来也不太专业。”费适赞同,费适提议,费适直接下了决定:“待我病好了,还是住在一处吧。”
萧汀乖乖地“哦”一声,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但一时又说不上来。他把孙敏学的事暂时放到一边,从怀里掏出那颗东珠,摊在手心里。
“这就是太子哥哥给我的那颗东珠。我忽然才想起来,说好要拿给你看看。”
费适接过那颗东珠放在掌心里。龙眼大小的珍珠泛着温润的柔光,表面光滑无瑕。
他用拇指在珠面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后左拧右旋的一顿折腾,最后停下来。
萧汀刚要问怎么了,那颗珠子忽然在费适掌心里弹开了。他"啊"了一声,整个人趴到费适腿上盯着看。
珠子齐整整地从中间一分为二。严丝合缝的接口被巧妙地隐藏在珠面的天然纹理之中,若非已经分开,绝不可能发现。
费适从弹开的半颗珠壳里倒出一样东西。一枚约莫小拇指尾端大小的印章,材质像玉又像骨,通体乳白。
他把印章举到光亮处看了看底部,“竹君”两字清晰,笔画纤细,骨架清隽,像一截风吹不折的瘦竹。
“竹君?可听过?”
确实有些熟悉。萧汀在回忆里寻摸半天,终于想起很小的时候听宫里的老嬷嬷闲谈,先皇后沈碧,闺字竹君。
这颗东珠是太子在他冠礼那天亲手系在他腰带上的。
他记得那天太子站在东宫正殿的台阶上,看着礼官给他戴上九缝皮弁,忽然招手让他过去。他走过去,太子从袖子里摸出这颗东珠,系在他腰带上,系完了又看了看,只说“拿着玩”。没多解释,也没有多的叮嘱。太子把密令藏在了一颗珠子里,送给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只是废物棋子的弟弟。
这个所有人,甚至包括他自己。
“竹君是先皇后沈氏的闺字。所以他一早就把密令给了我。”萧汀的声音近乎呢喃。
费适没有说话。昨日刚到燕翎就收到费忠的传信,废太子已经死了,就在他们出京的第二天夜里。但面前这小王爷还不知道。
他把玩着那枚骨章,看着萧汀眼眶一点一点泛红,朝他伸开了双臂。
萧汀几乎没有犹豫,整个人撞进费适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费适的手臂收拢,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像接住了一件从高处坠落的瓷器。
这个姿势是他耗费了多少时间养出的习惯,现在已如条件反射一样自然。
“他对我忽冷忽热的,有时候觉得他是真的疼我,有时候又觉得他可怕得紧……我都不知道他哪一面是真的。”萧汀用潮湿的鼻音小声诉说。
“都是真的。”
费适低声回应,胸腔的震动就贴着萧汀的耳朵,“一个从小被架在储君位子上、亲眼看着母族被父亲吃干抹净的人,本来就不可能只有一张脸。他真心护过你,也下意识衡量你的分量想要利用,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那批东西我不能要。太子哥哥也许只是给我让我帮他保管的。等他日后出来终归要还给他,我拿着也不踏实。”
“好,不要就不要。我以前没告诉过你,我在燕翎境内找到座金矿,要论价值可不比他半个沈家差。”
萧汀猛地支起头,眼泪都开始发光,“金矿!全是金子?!”
“嗯。”费适替他顺了顺背上的散发,“殿下将自己私房全都给了我,我总得回报点什么。”
“可……可那是朝廷的,私采若是被发现……”
“不急,从长计议,特旨也不是不能想法谋一下。咱们现在人手不算多,你父皇赏你那些东西也还够一两年的嚼头。”说完他将骨印放回壳子里,重新拧好,又是一颗圆润得毫无破绽的东珠。
“收好吧。别说是你不想要,就是想要,如今也没办法。萧淳多半还有其他的安排,若对方不主动冒头也难觅其踪迹,毕竟能在你父皇眼皮下藏了那么些年,主事者必然也不是好相与的。你日后多留意打你眼前过的书信画作的落款及印章,若换了是我,大约也会用这招试探你。”
萧汀把东珠接回手上,双手捧在眼前垂眼直盯着,默默不语。
费适还以为他睹物思人,抬手正待将他搂回来出言开解……
“怎么用这珠子装密令呢?这么大这么好这么漂亮的珠子……我还想留给王妃做聘礼的。”燕王满是遗憾。
燕王长史默了默,大手拐个了弯,三根指头拈住东珠叼回来攥在掌心,“还是我帮你收着吧,你那小木箱有些不太保险。”
“……哦,好哦。”
隔日一早费平来汇报布防情况,把孙敏学近几日的动向详细说了一遍,这人每天来请安格外殷勤,嘴上说是关心长史伤势,但每次在房外停留的时间都不长,倒是尽和那些派到他手下的侍卫眉来眼去的。
费适一听名字,恰好是萧汀以“不顺眼”为由踢出近卫名单的那三个。
他低咳了一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倒是帮我们省了不少的事。”
“殿下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费平那张万年不变的石头脸上难得露出了丝微妙的表情。
“他哪儿能看出来。”费适靠回床头,语带纵容,“他只是讨厌金良俊,所以把名字里带这三个字的都踢出去了。”
费平沉默了,愈发觉得燕王怕是有些气运在身的……不,不是一些,应该是强到可怕。连将军这样的人都自甘下属为他倾心谋划。回过神,费适让他继续盯紧些,查清楚姓孙的是京城哪个营调过来的、谁签的调令、调令是什么时候下的。等所有同伙都暴露出来再一锅端,宁可错杀也绝不能走了一人。
“殿下那边,要不要属下派人暗中护着?”
“嗯,再多派两个人,有备无患。”费适想到萧汀把钉子的试探当成了断袖的勾搭,不由一笑,“孙敏学现在大约近不了殿下的身了……”
费平不明所以,只是无脑相信主子的判断,转了话题道:“那日在密林北酋忽然撤兵,探子已传回了消息。”
这事儿费适确实好奇了两天,“怎么?”
“此次入关劫掠的首领是汗王第六子阿骨突,追到饮马河岸的就是他,据说他们过河呆了不到半宿就匆匆南下,是因为阿骨突发现了某人的踪迹,领大军掉头追去了,金良俊的手下阻拦无果,他们人少又惜命,没奈何地也只能跟着撤。将军,这通敌的罪证若是拿实了……”
费适默了默,点头,“嗯,诛他金家满门。”
费平眼神闪了闪,行个礼转身出了门。
流民和降兵的安置花了好几天功夫。费适已恢复了生龙活虎,病愈当天就搬进了萧汀的卧房,临时府邸里的众人也都见怪不怪,倒是把许千户和秦军医惊的不行,老大夫更是私下叮嘱长史大人要节制着些,万不可勤于房事再坏了身子。
费适端庄地谢过老人家的好意,隐晦明示他着手准备些滋补的汤丸与药械。待人摇着头走了,便开始接手王府诸多事务。
他让程四两把流民按户编册,每户分一间土坯房暂住,青壮编入修缮队,老弱妇孺每日到千户衙门口领粥。降兵则分成两队,一队修城墙,一队清理官道。矮李伤还没好利索被萧汀按在医馆里躺着,可惜躺了两天就躺不住了,吊着胳膊去帮安顺分粥,分粥的时候还能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跟小孩玩猜丁壳。
阿吉每日被费平拎去练长棍,每天天不亮就在城西的空地上站桩,站完了还要跑圈,跑完了再练棍,练得胳膊都抬不起来还得继续做繁重的活计,但饭菜确实管饱的,那双绿眼睛比刚来的时候亮了不少。
骤然从杂务中解放的萧汀还是闲不住,张罗着要修王府。他去找许千户要人,许千户说燕翎卫别的不多,荒地管够,至于工匠,许茂典想了想:“殿下,这地方匠人不多。倒是有个叫全生的……”
“全生?”
"姓全,名生。以前是泥瓦匠,手艺不错,但后来伤了腰就不干了,现在在城南给人看大门。殿下要是信得过,我让人叫他来。”
全生当天下午就来了。四十来岁,精瘦,腰上缠着一条旧布带子,走路微微佝偻。但他的手很稳,萧汀递给他一块碎砖,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用指甲掐了一下,又用指关节敲了敲,听了个响。
"土不行啊。"全生说话带着浓重的北边口音,“本地土含沙太多,烧出来的砖酥。得往北走三十里,狼牙沟那边的粘土才好。”
“你会烧砖?”
“年轻时候烧过。窑得新搭,小的就行,一次出两千块。盖一座院子,两窑够了。”
萧汀的眼睛亮了,“工钱你随便开。”
全生垂着头不敢抬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殿下,我腰不好,干不了重活。”
"你动嘴,别人动手。壮劳力我有的是。你教他们怎么和泥、怎么脱模、怎么烧窑,我管饭。"
萧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他昨晚画的草图,歪歪扭扭的,但大致能看出来是一座院子的平面图,“你看看这个,能盖吗?”
全生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殿下,这茅房……怎么在屋里面?”
“对,在屋里面。我想的是每个房间都带一个,用管道通到外面,这样冬天不用出去。”
全生的表情像是被人往他脸上糊了一把泥。
“茅房盖在屋里?那味儿……”
"用水冲。我在上面放一个大水桶,用的时候一拉绳子,水冲下去,顺着管道流到外面的粪坑里。管道用陶管,抹上石灰密封,味儿出不来。”
全生若有所思,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张草图,目光在另一个地方停住了。
“这墙里头……是空心的?”
"对,空心墙。两面薄砖墙,中间留出空腔,下面烧地龙,热气从空腔里往上走,整个屋子都是暖的。冬天不用生炭盆,不会中煤毒。”
“地龙?”
“就是在地下砌烟道,灶台烧火的时候烟不直接走烟囱,先从地下的烟道绕一圈再出去。地烤热了,屋子就暖了。”
全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个眼神极其复杂,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天才。
“殿下,这法子是谁教你的?”
"我师父。"萧汀理所当然地说。
他昨晚跟费适商量的时候,费适躺在床上闭着眼说了几个想法,地龙供暖、水冲茅厕、空心墙保温、大观景窗采光,每说一个萧汀就"哇"一声,说到最后萧汀差点激动得在屋里转圈了。
"还有一种材料,用石灰石和黏土磨碎了混在一起烧,烧完再磨成粉,加水搅成糊,干了之后硬得跟石头一样。砌墙抹缝都可以用,比石灰牢得多,修王府的同时也可以把城墙砌起来。”
“这叫什么?”
费适想了一下,“水泥。大致是石灰石七成,黏土两成,再加一点石膏。具体的温度和研磨细度我不确定,要试。”
这样稀罕的玩意儿,萧汀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现在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全生,只把水泥换了个名字,说那是传说中的“息壤”。
这两字彻底镇住了全生,他拿着草图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用手指在几个关键位置点了点,像是在心里默算什么。然后他抬头挺直了腰板:
“殿下,必不辱命。”
"好!"萧汀高兴得一拍桌子,“那明天就开工,先从烧砖开始。全师傅你列个单子,要什么料、什么工具、多少人手,全写下来,我让人去办。”
全生点了点头,拿着草图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萧汀。
“殿下,那茅房的事……容我再想想。”
“行,你慢慢想。但一定要盖在屋里。这是底线。谁耐烦冬天带棍子出门啊。”
这头全生刚走,安顺从外面探进身子:“主子,孙敏学又来了,说给您送手套……”
"不见。"萧汀头也不抬地翻着降兵名册,“跟他说我搬砖去了。”
“他说是鹿皮,防磨的——”安顺刻意放大了音量。
"我说不见。我有手套。"
安顺缩回去回话了。
萧汀翻完降兵名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这些兵丁不全是军户,也有很多是被征兵招过去的,从军之前有干过木工的,有干过石匠的,还有几个扛过麻袋做苦力的。他在那些名字上画了圈,站起来往外走。
城北的空地上,残墙在阳光下投下短短的影子。萧汀站在那片废墟中间,手里攥着名单和那张歪歪扭扭的草图,脚下是被他翻了好几遍的碎砖和烂泥。
远处,全生正蹲在墙根下,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着什么。
更远处,程四两盯着那些降兵在排队领午饭,每人一碗羊肉汤和半块干饼,羊肉汤是萧汀让安顺从老刘头那儿订的,花了大价钱,但值。
这是他的城。他的家。
现在它是一张白纸,但从今天开始,它有了第一块砖瓦。
萧汀蹲下来,亲手搬开了一块碎砖。碎砖下面是一窝蚂蚁,受了惊四散奔逃。他看着它们慌慌张张的样子,忽然想起以前在宣政殿广场等费适的场景,忍不住笑了一声。
"殿下笑什么?"安顺在旁边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地方挺好。”萧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安顺看着眼前的废墟、快塌了的残墙,默默翻了个白眼。
萧汀压根没看见,他步子又快又稳地大步往前走,踩在废墟上咯吱咯吱响。
“安顺,咱们从北墙开始拆。能用的砖留下,不能用的碎了填地基。”
“是!”
安顺跑出去叫人。萧汀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临时住所。院门关着,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费适在那里,在看书,或者在假寐,或者在算什么他算不完的事。
等屋子盖好,钉子也全部清理干净,两人就不用再窝一起了。可以在王府里给降虎兄盖个漂亮的大院子,把这神仙老师供起来。
萧汀转过身继续向前走。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北边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吹得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沾满灰土的外袍。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是三年后,庆祝燕王殿下成年啦!
第34章 三年
萧汀出门前花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伪装。
他对着铜镜把最后一条黑布蒙在脸上,然后左右转了转头。
这身行头简直天衣无缝。黑色布衣短打,黑色布巾,连靴子都是黑的,往夜路上一站,鬼都认不出来。
“殿下,您真要去?”安顺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另一条黑布,满脸都写着“我不想跟您一起作死”。
“上回您偷偷溜去城南赌馆,长史大人罚您抄了三天兵法。上上回您偷偷溜去黑市看斗兽,长史大人罚您抄了五天论语。这回您要去看胡姬跳舞……恕奴才直言,长史大人这回大概会直接把您关在屋里抄大晟律。”
“赌馆那次是我不对,我认罚。斗兽那次确实是危险,差点被疯牛顶了,我也认罚。但这次不一样。”
萧汀对着铜镜调整黑布的位置,语气理直气壮,“城东新开的那家大酒楼,听说生意极好,一天能翻台好几回。我手里那几张蛋糕方子在箱子里搁了快两年了,正好去看看他们缺不缺点心……顺便看看胡姬跳舞。”
“顺便。”安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充满了作为一个内管家对主子不该有的怀疑。
“真顺便。主要是卖方子。胡姬只是附带的。再说了,听闻那胡姬美若天仙,一曲胡旋舞得世间罕有,我就去看一眼,看到底能有多美。”萧汀把黑布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角微垂的大圆眼,“走吧走吧,阿吉已经在后门等着了。再磨蹭天都黑透了。”
安顺站着没动。他把那条黑布在手里攥了又攥,劝说不成就想改走恐吓的路子,“殿下,您还记得孙敏学吗。”
萧汀正在系腰刀的手顿了一下,“怎么忽然提他。”
“奴才刚才收拾旧物,翻到以前的花名册,看见他的名字才想起来的。”
安顺把黑布往脸上一蒙,从布底下发出阴森的语调,“两年半前他带着六人小队出城巡哨,结果一去不回。后来费平带人去找就只找着几根骨头,全队被狼啃得干干净净,连块整肉都没剩。许千户当时还说,那群狼大约是饿疯了,骨髓都被吃尽了。狼诶!这会儿又入秋了,该是它们着急捕猎的时候。”
萧汀把腰刀挂好,对着铜镜整了整刀穗,“哦。”
“哦?”安顺把黑布从脸上扯下来,“殿下,那可是七条人命!虽说孙敏学那个人是有点怪,但好歹也是圣上给您派的使唤人,说没就没了,您就一个哦?”
萧汀转过身来,瞅瞅安顺那张写满了不解和委屈的脸。他很想说孙敏学是皇后安插在护卫队里的钉子,带的那个六人小队全是他同伙,费平带人去“找”的时候那七个人早就被处理干净了,拿回来凑数的几根骨头还是在野地里随便捡的。
但这话他不能告诉安顺。倒不是不信任,降虎兄说过,保密不是不信任,是把风险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北境的狼确实比京郊的狼凶一些。”萧汀用一种极其敷衍的深沉语气说完,斜眼瞥他,“再不出门胡姬就该跳完了。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自个儿走啦。”
安顺拉拉着脸,把黑布重新蒙上,嘀咕了一句,“去!黄泉也得跟您一块儿去,别想丢下我。”
他跟着萧汀鬼祟地往后门溜。后门的门栓上个月被萧汀偷偷换了油,推开的时候一点声响都没有。安顺觉得自家殿下在“偷溜出门”这件事上表现出的智慧和执行力,远远超过了他在其他任何领域的表现……包括刻木头。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阿吉正蹲在巷口的阴影里等着。他今年十五了,个子窜了好大一截,都快赶上费适高了,肩宽背阔,往那儿一蹲像一头等待猎物的豹子。他也穿了身黑色短打,黑布蒙面,一见两人就蹭地站起来,将一根齐眉棍甩在了肩上。
萧汀看了俩跟班一眼,都是按他要求打扮的,但似乎哪里不对……算了,懒得多想。
“走。”
三人顺着巷子往东街去,萧汀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随意,特意微微佝偻着背……他觉得这样更像普通人,降虎兄说过,不管演什么都得注意细节。
刚出巷口,街边卖烤羊肉串的老王头就扯着嗓子招呼开了:“殿下!刚出炉的羊肉串,给您来几串?”
萧汀脚步一顿。
他慢慢转过头,扯下面罩,一脸震惊,“我都蒙成这样了你怎么认出来的?”
老王头呵呵一笑,拿签子往他身后指了指。
萧汀回头一看,阿吉拎着棍子杵在那儿,绿眼睛在街边的灯笼底下泛着幽幽的光;安顺站在阿吉旁边,头顶堪堪够到阿吉的胳肢窝。
沉默片刻。他把黑布整个扯下来塞进袖子里,接过羊肉串正准备给银子,老王头拉了脸,“嗐,您这是埋汰小老儿呢?要不是您建了这雄城护大家周全,又传了这烧烤手艺,我这一家老小怕是早就去阎王殿吃席了。可不敢收钱。”
萧汀也没强给,这老王头才来燕翎不久,倒是把别家的甜言蜜语学了个够,他冲人嘻嘻一笑,回手给穿帮的俩跟班各分了一串,吃着烤串大大咧咧地往城东走去。
“殿下!殿下您上回教我的那个浮雕牡丹,我刻出来了!”一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从街对面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板上刻着一朵勉强能看出是花的东西。
这孩子是当初野鬼岭一路跟着北上的,萧汀与他很是相熟,停下来认真看了看,点点头说进步很大,但花瓣的层次还差一点,得空我再教你新的刀法。男孩心满意足地跑了。
又走了二十步,小面馆门口的老板娘又喊了一句,“殿下!这个时辰了,第一楼看胡旋舞去啊?可当心着点,别让长史大人知道了!”
萧汀捂着脸钻进了侧巷。
安顺在后面跟着小跑,又管不住嘴碎碎念,“我说了吧,能瞒得过谁……”这要是还能骗过费长史,那才叫见鬼。
侧巷的尽头便是城里的主街通济街。燕翎卫的夜与三年前已是换了个天地。
已戌时了,两旁的铺面都还开着门,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大师傅老张带着徒弟在赶一批新农具。北境开春之前要翻地,铁犁头的需求量一年比一年大,老张的徒弟从最初的三个人扩到了二十人,铁匠铺也从城西一间破棚子搬到了主街上一座两进的院子。
布庄门口挂着几匹新到的蜀锦,老板正跟一个穿皮袍的客商用半生不熟的草原话讨价还价。三年前燕翎还只有破败和荒地,如今已经有商队来往了,尤其是草原来客的私下贸易,至少说明双方都默许了这条商道的存在。
街角老杨家的羊肉汤馆子里坐满了人,南来北往的行商,还有几个穿着燕翎卫营服的兵丁正围着炉子喝汤。
以前这条街连一盏像样的灯笼都没有,天黑之后就只剩狗叫和风声。现在石板路是新铺的,全生用烧陶管剩下的碎石料混着糯米灰浆铺了整整三个月,每一块石板都敲得平平整整。排水沟沿着街道两侧一路延伸到城南的饮马河支流,夏天暴雨的时候再也不会有污水倒灌。
路两旁的木杆子上挂着一排油纸灯笼,每盏灯笼上都印着一个端端正正的“燕”字。那是萧汀让全生定制的,全生烧了一年陶管烧出了心得,烧起灯笼座子来驾轻就熟,一口气烧了五百个,把整条主街映得亮亮堂堂。
穿过主街拐进城东,新开的那家大酒楼就坐落在十字路口最显眼的位置。双层木楼,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第一楼。
门口的小二显然认得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溜烟把他引到二楼临窗的位置,又是端茶又是送点心。萧汀心虚地往窗外各处瞄了一眼,确认没有费平的人在附近蹲点,才放心地坐下来。
只是有不长眼的手下阴恻恻出声:“主子,费平的人要是能被您发现,费平早就改名叫废品了。”
萧汀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但假装没听见。
第一楼的大堂比外面看着更阔气。顶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树枝状铜油灯,数不清有多少分枝亮着火苗,灯光又柔又亮。墙上是整幅北境风光的浮雕,雕的是白桦林和草原上的野马,在萧汀看来刀法不算上乘,但胜在应景和尺寸够大。
酒具是蜀中来的白瓷,碗底烧着淡青色的花纹……在燕翎这种边境军镇能看到蜀中白瓷,说明南边的商道已经通得很顺畅了。安顺端起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语带嫌弃地报了个数,说这套瓷碗在京城至少值多少银子,在燕翎居然就这么摆在大堂随便用,这酒楼的东家怕不是个冤大头。
传闻中貌若天仙的胡姬出场时,整座楼的客人都安静了。她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胡裙,裙腰裙摆缀着密密匝匝的金铃铛,赤足踏在铺了羊毛毡的台子上,脚踝上系着几串银链。
鼓点响起来,她开始旋转,裙摆像一朵绽开的石榴花,铃铛在腰间在脚踝边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台下的客人们看得如痴如醉,有个胖商人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都没发现。
阿吉抬头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啃排骨。安顺又端起碗研究瓷底的落款,对着油灯反复比对了半天落款的笔画粗细,嘴里嘟囔着这蜀中白瓷或许是假的,又把真伪鉴别的方法说得头头是道。
这俩明显对舞蹈艺术不感兴趣,只萧汀托着下巴盯着台上看了好一会儿……他确实是听人盛赞来看美人的,卖方子只是顺带,但他现在有点困惑。
“你们说,这胡姬哪里就美若天仙了?”萧汀压着声音,真真切切的疑惑,“个不高,腿有点短,手指头捏着有点显粗,跳舞的时候指关节都凸出来了。人也太瘦了,简直就是个皮包骨。肩背线条也不够明显……我瞅她还不如降虎兄好看。”
安顺只敢在心里腹诽,默默把瓷碗放回桌上。阿吉啃完最后一块排骨,悄悄瞥着困惑少年那张玉白的脸,接了一句“是不如”。
萧汀欣慰地看了他一眼,觉得阿吉的审美在自己长期的熏陶下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见过了美人,舞也看完了,酒楼东家一直没露面,掌柜的也说自己不敢拿主意。
萧汀不耐烦再等,丢下银子站起来,“算了,方子也不卖了,出去逛逛。我听说南门那边新修了个牌坊,还没去看过。”
出了第一楼往南走,萧汀站在南门内新修的牌坊底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这座牌坊是头前一个月才落成的,用的是狼牙沟运来的青石,萧汀给的花样子,全生亲自操刀刻的缠枝莲纹,每一片花瓣都打磨得光滑圆润。
牌坊正中刻着两个大字——“南薰”。
这是费适取的名,萧汀当时问为什么,费适说南风是暖风,流民从南边来,第一眼看到这座牌坊就当是到家了。萧汀觉着降虎兄果然很有文化,然后让人在牌坊两侧各挂了一盏长明灯,每天晚上都有专人添油,风雨无阻。
此刻牌坊下正有一队流民进城。拖家带口,背着包袱,脸上全是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风霜。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他牵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跨进城门的那一刻,汉子站住了。他仰头看着牌坊上“南薰”二字,看着牌坊后那条灯火通明的主街,看着街两旁整齐的铺面和石板路,未语泪先流。
女孩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问爹这就是燕翎吗。汉子还是说不出话,只猛猛点着头。他身后那些同样疲惫不堪的流民一个接一个地站住,仰头看着那座被长明灯照亮的牌坊,安静得像一群跋涉千里终于找到水源的野马。
两个穿灰布短打的吏员也跟着进来。领头的是个年轻后生,手里翻着册子,语气温和而熟练。
那是费适让程四两设立的流民安置司,从最初的三个吏员挤在一间破土坯房里,发展到如今二十余人、有独立的衙署、有标准化的安置流程:新到流民先在城门登记,领号牌,去粥棚吃一顿热饭,然后按户分配到城西的临时安置区,青壮编入修缮队或开荒队,老弱妇孺安排纺线、糊灯笼之类的手工活。每一步都有专人负责,每一个流民的名字都会被记入册子,月底统一报给萧汀过目。
至于最初野鬼岭的那批流民,如今已全数在燕翎落户,分了地,盖了房,孩子在城里新办的蒙学馆念书。那座蒙学馆是萧汀亲自主持建的,就挨着燕王府东墙,每天早上一开馆门,朗朗读书声能越过墙头飘进萧汀和费适的卧房。
三人又在街上逛了一大圈,尝了新开的饴糖铺子,看了皮影戏。演的是燕翎百姓智斗打草谷的北酋骑兵,把北酋人演得又蠢又滑稽,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萧汀也跟着笑,虽然他知道真正的北酋骑兵绝不是皮影戏里这副模样,但能在皮影戏里把敌人演成丑角,本身就是一种安宁。
阿吉在一个卖匕首的摊子前蹲了好久,被萧汀拖走的时候眼睛还黏在刀鞘上。
夜色沉得不能再沉的时候,萧汀拍了拍刚吃完的糖炒栗子的碎屑,准备打道回府。阿吉忽然伸手拉住萧汀的袖子,朝巷子深处扬了扬下巴。萧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在第一楼跳胡旋舞的胡姬,匆匆拐进了巷子尽头的一座小庙。
这庙萧汀没见过,门脸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借着月光勉强能看见上头写着几个字,“玉佛寺”。
三人极有默契地没说话。萧汀用脚尖踢了踢安顺的脚后跟,安顺用胳膊肘捅了捅阿吉的腰,阿吉无声地猫着腰后退两步,把萧汀让到自己身前。就这样挨着肩贴着墙根摸到了庙门口。
院墙不高,里头隐隐约约传出些笑声。仔细听,有男有女,笑得还很有些奇怪。三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明白寺庙里头为何是这种动静。
萧汀在木门上推了一把,门反锁着。他回头朝阿吉使个眼色,安顺低低“诶”了一声却根本来不及反对,阿吉棍子一撑便越墙而入,从里面打开了门。
主子已猫猫祟祟地飘了进去,安顺只能耷拉着眼皮跟在他后面,穿过一条漆黑的短廊,迎面便是一座前殿。
殿内光线极暗,只供案上搁着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将灭未灭地跳动着。正中供着一尊卧佛,侧身半卧,右手支颐,左手搭在膝上,双目微阖,嘴角含笑。萧汀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仰头看了那卧佛一眼,心想可惜了这一大块的汉白玉,雕工也实在拙劣了些。
再穿过一道月门,便是后院。
这里灯火比外面亮了好几倍,红纱灯笼挂满廊下,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羊毛毡,毡上散落着酒壶、杯盏和几件揉成一团的女子外裳。几个光头和尚正搂着几个妇人喝酒调笑,酒气、脂粉气和羊毛毡上沾染的陈年膻味混在一起,稠得几乎能把人绊倒。
萧汀的脚步钉在月门底下。他看见一个瘦高和尚把怀里的妇人推倒在毡子上,那妇人的发髻散了一半,金钗斜挂在耳边晃荡,脸上还带着笑,另一个年轻和尚正跟一个穿绿衫的女子嘴对嘴喂酒,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角落里有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被一个胖大和尚拽着手腕往自己腿上拽。
他生平头一回见到这么浪荡的场面,顿时眼睛疼,胃里还隐隐泛着恶心。
安顺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过会儿再探出来,最后挤出一句“这、这是佛门净地?”
阿吉攥紧了手中长棍,一双绿眼睛在红纱灯笼下泛着毫无人气的冷光。只等着萧汀下令。
萧汀四下扫视一圈,没见着头前那胡姬,席间那少女倒是看见了他,嘴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他开口问。
所有笑声同时停了。
几个醉醺醺的和尚转过头来,显然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闯进来。那个胖和尚也转过头来,手里还攥着少女的手腕没松开。他约莫四十来岁,僧袍敞着,露出一片肥白的胸脯,光头上点着的戒疤似乎有些花了。上下打量了萧汀一眼,顿时露出贪婪又毫不掩饰的惊艳。
他松开少女手腕从蒲团上爬起来,赤着脚朝萧汀走了两步,“这位施主,贫僧法号圆通,今夜与几位女施主在此共参欢喜禅。不知施主可有兴致同往极乐……”说着话他伸出手,那只肥白的手在灯笼下泛着油光,朝萧汀的手腕探过来。
回应他的是萧汀出鞘的腰刀。
萧汀练了两年刀法,但从来没在实战中拔过刀。可惜他刀虽快,却不如有的人棍长,还在半空呢,那和尚的一只猪手就被棍子重重一砸,咔嚓一声直接就折了。
那些半醉的僧人见势不妙,纷纷从四处摸出了武器围了过来。
“你们是来找茬的?”圆通疼到发疯,一张饼脸显出几分扭曲的狰狞,“来人。抓住他们……美人可小心些!”
混战在一瞬间炸开。阿吉的长棍横扫而出,棍头砸在最前面两个僧人的膝盖上,两人惨叫着倒地。萧汀侧身让过一把劈来的柴刀,用刀背格了一下,掌心被震得发麻。他咬着牙反手一撩,刀尖划过一个僧人的胳膊,那人惨叫着撒了手,刀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萧汀心里欢呼雀跃,哇,第一刀,这是你人生中砍出的第一刀啊啊啊。
但来不及庆幸,回首一看,安顺就是个小废物 ,想抓了灯笼用火苗砸人,跳了两三回也够不着,萧汀只能先护着他,倒被两个妇人扑上来试图拽他们的衣服,指甲、发簪,随手就往他们身上戳。
阿吉的齐眉棍在狭窄的廊道里舞得密不透风,一个人扛住了四五个僧人的围攻。但来的人太多了,棍风之间漏进来的刀光划破了他的胳膊,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主子从后门走。”阿吉侧头对萧汀说。
萧汀也没逞强,一把拽住安顺,跟着阿吉的掩护方向往后门退。阿吉一个人挡在廊道口,最后横棍扫倒了一排蒲团,把追兵绊了个踉跄,然后转身跟着萧汀冲出了后门。
三人从庙后的窄巷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堆满破竹篓的死巷,借着竹篓遮掩,蹲在墙角捂着嘴压低呼吸,听着追兵的脚步声从外面街上跑过来又跑过去,像是被什么牵引着逐渐远了。
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腐烂菜叶和陈年污泥的酸臭味直冲鼻腔,但此刻谁都没有心思去嫌弃这些。
萧汀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侧头看了一眼阿吉,阿吉正在黑暗中无声地撕下衣摆上的一条布,用牙咬着往胳膊上缠,动作异常利落而熟练,许是感应到目光,他忽然抬起头,那双绿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过来,然后放下手里布条,先伸手替萧汀拈掉了肩上沾着的烂菜叶。
萧汀正在气头上,恶狠狠的说,“明天一早就带人把那个庙封了。那个什么圆通……我亲自审。”
安顺和阿吉同仇敌忾地点点头。萧汀站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几道被指甲挠出来的血痕,又看了看安顺脖子被掐出来的淤青,叹了口气。心想回去得跟降虎兄好好请教一下,下次再遇到女人举着指甲扑上来该怎么办,能用刀子捅回去吗?
屋漏连阴雨,怀着一口恶气的三人回到燕王府后门,发现门居然被人反锁了?!
翻墙回家的结论是萧汀总结出来的。安顺对此表示了强烈反对。
他列举了以下理由:第一,从正门走顶多被费平撞见,阿吉可能会挨打,但看主子面子费平多半会装没看见;第二,王府的墙不比刚才破寺庙,高多了,这要是摔下来,轻则崴脚重则骨折;第三,锁门的很可能是长史大人,万一他已经站在墙那边等着,翻墙和从正门走没有任何区别,反而更丢人。
萧汀惊讶地盯着自家内总管,该说不说的,这家伙竟然也能编排出这么有逻辑的话了,可见降虎兄有教无类的方针着实有效。
没奈何,他只能端出主子威风,“你不翻也行,明天我去封那贼窟可不带你。”安顺立刻变了乖顺,闭上了嘴。
阿吉把安顺托上墙头,他骑在墙上整个人都在发抖,萧汀问他可有异状,他在黑暗的墙头上蹲了好一会儿,才颤着嗓子喊了一声,“没、没问题。”
于是阿吉蹲下来双手交叠托住萧汀的鞋底。萧汀踩着他的手攀上墙头,刚骑过半边身子,往墙内望上一眼,一眼就看见了费适,然后是蹲在墙根底下缩着脑袋的安顺。
月光把费适照得清冷而分明,长长的墨发散在素白的外袍上,被夜风微微吹动,伫立若仙。
这夜风也从院墙上过,吹得萧汀那把出过鞘的腰刀轻轻晃荡。他忽然觉得今晚所有的乱七八糟都不重要了。忍不住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降虎兄!我回来了。”
萧汀往前一扑,从墙上自由掉落。
墙下那人再做不得月下谪仙,连忙跨步伸手,将他接在了怀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夜话
被费适抱着回寝殿这种事,照说非常有损王爷的威严,但这几年萧汀竟也慢慢习惯了,尤其这会儿长史大人浑身冒着冷气,燕王便只能静如鹌鹑,只脑子里不停编排着理由。
进了寝殿,径直回了卧房,费适松开手把人往地上一搁。
萧汀就像被原地种下的萝卜苗,不敢挪坑,只两手交握放在背后,蹙这眉仰起头:“我错了。”
“殿下真的知错?”费适垂眼看他。
“知知,不该白龙鱼服。”
萧汀背书似的说完,又觉得这个认错态度太过敷衍,赶紧补了一句,“不该不带护卫私自溜出去,不该这么晚了在外面瞎逛,不该乱吃东西,不该翻墙……”至于看胡姬跳舞,那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便略去了没说。
费适幽幽盯着他,没吭声。
对峙了好一会儿,萧汀觉得脖子都有些酸了。他这三年也窜了不少的个头,可竟然比降虎兄还低着大半个脑袋,一到这种比拼气势的时刻就实在没辙,他极缓慢地拉长脖子又偷偷踮起脚跟,企图与人平视。
可惜拔苗大业中道崩阻,被费适伸出一只大手按在头顶上压了回去。“翻墙说明你知道我会拦着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去?”
“我真的是去卖方子的!我还带了样品……”萧汀往袖子里一摸,只摸到几颗糖炒栗子。蛋糕样品早在第一楼就被阿吉当点心吃掉了。他的手僵在袖子里,脸上努力维持着一个正经的表情。
“样品呢。”
“嘿嘿,降虎兄,看我给你带的糖炒栗子,你爱吃的。”萧汀把头顶的大手抓下来,将栗子掏出来搁在他手心。
“至于样品么……第一楼东家不在,也懒得再拎回来,给阿吉当点心吃了。但我确实带了,安顺可以作证。出门的时候他亲眼看见我把油纸包装进袖袋里的……”
“阿吉现在应该在费平那儿。”
萧汀想象了一下阿吉此刻的惨况,觉得自己这个主子当得确实不太地道。
他决定换个策略。
推着费适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殷勤地把栗子剥了壳,再倒上杯茶,一边嘴里絮叨:“降虎兄,我真是打算去卖方子的,顺便看看胡姬跳舞……听说那胡姬美若天仙,结果一看可太失望了,吹嘘太过,我瞅着还不如你好看。那个……你这么好看,跟神仙似的人,心地也大大的好,安顺和阿吉,就免了责罚吧?”
费适用指头拨弄着掌心的栗子,神色看不出个喜怒。萧汀连忙再次换个套路。
“说起那胡姬可气死我也,本打算早点回来,偏巧见她鬼鬼祟祟进了一家新庙,你猜怎么着……”他嘴里吧啦着玉佛寺的见闻,又撩起袖子露出手背上几道血痕,“你看,被那俩妇人指甲挠的,还有肚子!翻墙的时候咯的,阿吉把我托上墙头的时候脚底打滑,我的肚子正好撞在墙沿上,疼死我了……”
费适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放下栗子抓住他的手背仔细看了看,又轻飘飘瞪了他一眼。起身去外间取药箱。
萧汀偷偷笑了下,趴在椅子背上等他回来。看着他把药箱打开,把瓷瓶和药棉一样一样摆好。
“衣服脱了。”
萧汀低头瞅自己一眼,是有点脏脏的,难得降虎兄头先抱他的时候居然没嫌弃。他爽快站起来脱掉那身黑衣,把手背的伤口乖乖举到费适面前。
费适没顾着看那几条血痕,只怀疑的眼神在他身上四处扫射,大约在怀疑他谎报军情。
啧,本王是那种人吗?萧汀一把扯开中衣的腰带,三两下把自己剥得就剩条亵裤,大大咧咧站在费适面前显摆。
三年马术和刀法练习让萧汀的肩膀比从前宽了些,锁骨不再像少年时那样尖锐地凸着,而是被一层薄薄的肌肉覆盖,腰线依旧纤细,但已经有了浅浅的腹肌轮廓,亵裤系带比较宽松,挂在髋骨上,露出两侧斜斜的线条,往下延伸进亵裤的边缘。
“你瞧,没骗你吧。”萧汀揉揉肚子,再把手臂张开,转了一圈给费适看,“除了手背就肚子上有点淤青。”
他转回来的时候,费适的目光正落在他左胸一道极淡的旧疤上。那是萧汀幼时与萧淌打架被他用小刀扎的,当时血流如注,现在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费适盯着那道疤看了挺久,伸出手指按在那道疤痕上。“他是存心想要你的命吧,离心口这么近。”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干燥而温热,轻轻摩挲了一下,萧汀痒得缩了缩,“早知道不告诉你了,过了这么久的事,你比我还记得清楚。”
费适没再说话,拿出酒精给他手背上的血痕消毒,又倒了药油开始揉肚子上的淤青。
萧汀不太怕疼,倒是很怕痒,肚子缩了又缩,被费适掐着后腰不准躲。
揉完了肚子,他被人翻个面,身后腰窝往上的位置,被轻轻压了一下。
“嘶——”萧汀整个人弹了一下,“那儿有伤?”
“嗯,有淤青。”
费适面不改色地把药油倒在掌心搓热,覆上那片莹白慢慢把药油揉开,一寸一寸地往上推拿,动作蛮专业,力道也拿捏得当。
这和肚子那块淤青不一样,萧汀压根没觉得疼,尽剩下痒了,他使劲往后扭头可怎么也瞅不着,费适那只大手把皮肤搓出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顺着脊椎爬进了后脑勺。他连脚趾头都蜷紧了。
“哪儿呢?我怎么看不见,怎么弄的?”
“鬼知道你怎么弄的,许是看人舞蹈离得太近,不小心被尥蹶子踢了?”
听听,这像话么?人一姑娘又不是驴,虽然长得没你好看,但舞跳得还是不错的,怎好说是尥蹶子?萧汀腹诽了一大堆,一个字也没敢说出来。
费适的手还在腰间揉着,“腰侧这根筋要是伤到了,会牵连到整条右腿的动作,要是不揉匀了回头可能会发僵发麻,你这儿——这儿——”手指从腰侧滑下去,沿着那根筋的走向,一直滑到裤腰边沿,停了一息又压了压,“感觉到了吗?”
僵没感觉到,麻是真麻。萧汀只觉得费适手指所到之处,灼热得像是烙铁一样,将他碾压出奇怪的感觉,脑子里莫名想起刚才在玉佛寺看见的某些画面……
“降虎兄,什么叫欢喜禅啊?”
“嗯?”那只手忽然顿住。
不止手顿住,似乎整个寝殿的空气都顿住,只烛光在墙上晃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晃成一团模糊的叠影。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听谁说的?”
说着话,费适的手猛地移到了萧汀后颈,拇指按在他颈侧跳动的脉搏上。一颗心脏就在他拇指下疯狂跳动着,跳得萧汀自己都觉得太快了,但他控制不了。
“就……就那个叫圆通的大胖和尚,他说他们在参欢喜禅,还叫我一起……你别按那儿,痒。”
费适的手挪开了,但声音忽然变近,近到萧汀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
“巧了,欢喜佛又叫做双身长寿佛,是密宗‘欲天’与‘爱神’通过交合修行的法门。长寿啊……你若想学,便与我同参如何?”
萧汀懵懵懂懂之间只听见修行法门几个字,“好,好啊……可咱两个都是男的,如何能……”
“能,那可太能了……待我慢慢教你。”
“降虎兄,你咬我耳朵干嘛?头先蹲在烂菜叶堆里,发上有味儿了吗?”
空气又静了几息,随后外袍忽得从身后罩了下来,费适没好气地说,“快去洗漱吧。”
萧汀举起刚被裹严实的爪子,嘿嘿两声。
无法,长史大人只能任劳任怨地替燕王殿下洗头发。
洗完头发用棉布绞干些,再洗过脸洗过脚,萧汀被推出了盥洗间。
这盥洗间是按照费适那世界的格局和审美打造的,素净整洁又出奇的便利,深得两人的喜爱,连日常清洁的小事也不耐烦人伺候,多是自己动手。
说到两人,萧汀才有些后知后觉,当初说建好了王府便给降虎兄盖个漂亮院子,怎的三年了,两人还是住在一处?
他趴回大床上四处一望,凡眼见的,几乎都是成双成对,一对椅子,一对大大的衣箱放着各自的常服……床上也是,一对枕头,一对寝具,就连被套都是一黑一白的竹纹,看上去就是一对的。
有哪里好像不太对劲……
萧汀不知道自己发呆了多久,久到他头发已彻底干了,百无聊赖地把药箱里各种药膏药瓶都拧开闻了一遍,又把桌上的茶喝了两盏。盥洗室里的水声早停了,但费适一直没出来。
他走到盥洗间门口耳朵贴着听了一下……没动静。他又敲了敲门。
“降虎兄?”
还是没人应,可水声忽然又响了起来,再有一盏茶功夫,门终于开了。
费适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头发重新束过了,领口系得严严实实,从萧汀的角度看过去,耳根红得有些过分。
“降虎兄,明日得带人抄了那恶庙。”
“自然。”
"那……京里有没有什么新消息?”萧汀又问。
其实他不怎么想知道那些人的情况,只是想找话说而已,随便什么话都行。他也不晓得怎么了,从刚才那刻起,莫名觉着两人之间像是绷着一根弦,再不说点正经的,这根弦怕是要断掉了。
费适看了他一眼,走到床头拉开暗格,取出一只密封的竹筒。
“刚到的。”
费适从里面抽出一卷薄纸,展开,递给萧汀。
纸上的字很小,写得很密,是费忠惯常的笔迹,一板一眼的。这人是费平的亲弟弟,也是费适另一位左膀右臂,只是萧汀一直还无缘得见。他们北上之后,费忠就留在京里做了联络,在萧汀想象中,大约就是小一号的费平,不苟言笑的石头脸吧。
他捏着薄纸一行一行地看。
三皇子萧淇与陈涵之完婚两年,陈涵之未有所出。太医院诊过,说陈涵之体寒,需调养。但宫里有人私下议论,说未必是陈涵之的问题。
又一张,良妃魏洮确诊有孕两月。太医开方安胎,陛下口谕晋良妃为魏贵妃,六皇子萧泓连日入宫觐见,与魏贵妃来往密切。三皇子表面恭贺,私下加紧拉拢朝臣。
最后一张,皇帝月初再次昏迷,至今未醒。魏贵妃以侍疾为由长居寝宫,控制进出。太医院每日问诊,但诊脉结果只有魏贵妃看过,外人不知详情。宫中风声鹤唳,百官惶惶。
许久不闻京中消息,但似乎没什么出奇。只这贵妃名号封的,倒仿佛又一个轮回。萧汀随便一想也知道此刻风暴欲来的模样,离北境的安乐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把薄纸放下,有些遗憾,“怎么老三和老十还没打起来?我等不及想看于娆痛不欲生的样子了。”
“蝴蝶效应。多了魏洮这个变数,太子位一直也悬吊着,那两兄弟大概没那么快撕破脸了,总要一致先对外。”
也是,想着于娆如今同先皇后一样尝尽冷眼滋味,萧汀稍有些解气,“原书之中,我父皇可是殁于今年冬末?也就几个月了……”
"原书不一定准。但提前准备总没有错。”
"魏贵妃……"萧汀皱着眉,“她一个后宫妃子,又无兵权,怎么控得住皇帝寝宫?”
"她不是一个人。你那六哥也不是等闲之辈啊。这两年在禁军里安插了不少人,皇帝昏厥之后寝宫的防卫名义上归禁军管,归谁管,那就是谁说了算。”
“那老三呢?他居然就这样看着?”
"他一开始就走仁主的路子,把自己架得太高,用的都是清流。倒还不如老十,手里有兵部,还有半数勋贵。算起来,两边现在还能维持面上的和气,只等……就是翻脸的时候。”
萧汀沉默了一息。说是谈正事,可正事谈起来也太过无趣。
他又拿起那张薄纸看了一遍。"怪不得我们拔掉了孙敏学却一点事儿也没有,太子未定,父皇又有了新的子嗣,于娆快要急红眼了吧。"说着话,连打了两个哈欠。
"嗯,睡吧。"费适将密报收起来。
日头照常升起,从窗外直直落在萧汀脸上。他抬手挡了一下,手背上的伤口扯得微疼,这才想起来昨晚的事……他猛地坐起来翻身下床。
洗漱完出了房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安顺说长史大人天不亮就出门了,没说去哪儿,只留了一句话,“让殿下吃了早饭去玉佛寺”。
萧汀三口两口扒完早饭,换了身正正经经的石青长衫,带着安顺和矮李一队人出了府。
玉佛寺在永福巷尽头。萧汀到的时候,巷子口已经围了好几层百姓。
这巷本就窄,两边的住户听见动静全出来了,有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的老头,有挽着菜篮子的婆子,还有刚从早市收摊回来的小贩,担子还搁在脚边,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费平的亲卫在巷子两头拉了绳索,百姓们挤在绳索外面,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烧开的水。
“听说里面抓出来十几个和尚,光头的,全是假和尚!”
“我家就住隔壁巷子,半夜老听见里头有女人哭,我还当是做法事超度呢。”
“什么超度,是造孽!居然还谣传能求子?得亏我邻居家的小媳妇没上当……”
萧汀刚一露面,百姓便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还有人压低了嗓门跟旁边的人八卦,“燕王殿下亲自来抄的,昨晚就是殿下撞破的”。
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不由就把肩背挺得更直了些。
前院里乱糟糟的。圆通和两个假和尚背靠背捆在院中的银杏树下,胖脑袋上缠着布条,前臂用夹板固定着,是阿吉昨晚那一棍的功劳。他看见萧汀,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把头偏到一边不敢对视。
费平快步迎上来:“殿下,人都拿住了。除了长史大人吩咐抓的那个胡姬,庙里还搜出来几个女子,三个拐来的,两个是骗进来的,进来就不让走了。另有一个挂单僧人,喝得烂醉,在柴房里发现的。”
萧汀正要说话,偏房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哭骂声。
他绕过院门走过去,看见偏房门口正堵着一团混乱……几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正围着那个胡姬撕打。
昨天在玉佛寺被救出来的妇人们此刻已经穿上了费平从府里临时调来的旧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她们被救出来的时候还裹着毯子缩在偏房的角落里发抖,此刻却像一群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把所有的恐惧和羞愤都化成拳头和指甲,劈头盖脸地朝那胡姬砸过去。
“你不得好死!”一个妇人拽着胡姬的头发把她往地上拖,“你每天在这儿跳舞,你明明跟他们是一伙的!你凭什么还敢引人来!”
胡姬偏了偏头,没躲。那妇人便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她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都渗出血来,只眼睛还是冷冷的。另一个妇人冲上来撕扯她的衣领,大声哭嚎:“现在全城的人都知道了,我们出去怎么见人?我爹娘要是知道我在这种地方待过,宁可没生过我!”
墙头上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尽都伸长脖子往里看,嘴里“啧啧啧”地发出不知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的声响。
有个婆子拍着大腿喊“造孽哟”,还有个穿绸衫的胖商人站在人群最前面,大声跟旁边的人说:“这些女人就算放出来也没人要了,换了是我宁可她们死在里面干净。”
萧汀侧头冷冷看了他一眼。安顺立刻记下了那张脸,心想回头让许千户查查这人名下铺子的税。
“闹够了没有?”萧汀走过去,一把将那胡姬从妇人手里拽出来,挡在她身前。那妇人的巴掌没收住,扇在了萧汀的胳膊上。
全场死寂了一瞬。
那妇人吓得腿一软便跪下了,磕磕巴巴地叫着“贵人恕罪”。另一个也跟着跪下来,哭得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我以可后怎么活”。费平快步上前把几个妇人隔开。萧汀低头看了一眼那胡姬。她还保持着他刚才拉开她时的姿势,拽着自己衣领蜷在石阶旁边。
萧汀让安顺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然后转过身面对那几个还在哭嚎的妇人。
“你们在庙里被关了那么久,有谁替你们报过官?”他指着身后那棵银杏树下的圆通,“害你们的人捆在那儿,你们不打他,打一个引我们来救你们的人?”
院子里猛然安静下来。那胡姬攥着肩上的外袍,手指慢慢收紧。
萧汀转过身对费平说:“把圆通那帮假和尚押回大牢。这几个妇人先送回府里安置,等家属来接。至于那胡姬……她是证人,一并带回府里。”
费平应了一声,带人分头去办。没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柴房里那个挂单的和尚醒了。”
“带过来。”
这和尚被两个护卫架着拖到前院。萧汀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就下了判断,这大约又是个混子。
比那三个假和尚瘦,也矮一些,剃着光头,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身上那股酒味隔着三丈都能闻见。被架出来的时候还打了个酒嗝,抬眼看了看满院的混乱,又看了看站在廊下的萧汀,咧嘴一笑:“哟,抄家呢?”
这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跟那三个假的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借着佛主名义混饭吃的人,不过是混的方式不同罢了。萧汀没什么耐心:“你谁啊?从哪儿来?有度牒吗?”
“贫僧法号觉明,云游至此,挂单月余。”觉明笑嘻嘻的,目光在萧汀脸上转了一圈,“施主便是燕王殿下?久仰久仰。”
“你在这个庙里住了一个多月,不知道他们是假的?”
“知道啊。”
萧汀的眉头拧紧了:“知道你不报?”
“报给谁?”觉明摊了摊手,“让人知道还以为贫僧跟他们一伙呢。毕竟贫僧也吃肉也喝酒,比他们还像假和尚。”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一点没变,浑身上下就是一副“我是混子你奈我何”的无赖相。萧汀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赶出城去。”
“殿下且慢!”觉明往前迈了一步,两个护卫架住他的胳膊,他也不挣,只是直直地看着萧汀,“贫僧倒是有一件东西,是大书法家曹海摹写的《心经》,搁在我手里也是糟蹋了,不如献给殿下,算贫僧谢罪。”
萧汀本来不想接。一卷佛经有什么好看的。
觉明见状又说了一句:“殿下真的不看看?这东西搁在我手里三年多了,只有贫僧知道它的份量。”
这句话多少引起了萧汀的好奇,他转过身来。觉明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纸,用根旧绳系着。
两个护卫松了手,他整了整僧袍,双手捧着佛经递过来。
萧汀接到手里,解开旧绳展了开。纸是老纸,泛着微黄,字写得极好……起笔藏锋,收笔回锋,每一划都仿佛在自如的呼吸。
确实是好字。
他的目光从经文移到四周的收藏印上,一方一方的堆叠许多,朱砂颜色深浅不一,很多已经褪了大半,都是前朝和本朝文人的私章,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然后目光扫到最小的那一方,盖在右下角几方印的中间,不起眼,颜色极淡,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两个极小的字:竹君。
作者有话说:
无
3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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