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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0

    第36章 红衣


    萧汀不动声色地卷好经文,抬起头。


    觉明站在他面前慢慢把肩背挺直了,一双眼睛正正地盯着他,清亮得跟刚才那个醉醺醺的无赖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殿下,这卷赔礼可合心意乎?”


    萧汀没直接答话,他把经文收进袖中,转头对费平说;“这个人带回王府,于偏院单独关押。”


    “是。”


    费平让人把觉明押走了,这和尚没有半点挣扎,也没多说一句废话,只是被架着经过萧汀身边时,冲他微微一笑。


    恰在此时费适从山门外走了进来。


    一身惯常的黑色素服,目光四下里扫过,在披着安顺外袍的胡姬身上停了两息,开口问费平,“人都处置好了?”


    “是,玉佛寺假僧押入大牢,妇人暂送府内安置,胡姬也一并带回。”


    “嗯。”费适转头看向萧汀,“殿下,回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寺外走。巷子两侧的百姓自动让出路来,不停有人躬身行礼,萧汀此刻记挂着那卷经文,无心回应。


    等他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坐下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手心出了汗,又把那卷佛经的旧绳攥得太紧,在掌心硌出了道红印子。


    费适刚在旁边坐下,他便把经文递了过去,“你看这个。”


    马车慢悠悠地晃着,费适展开那心经细细看了一眼,先看字,后看印,脸上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等了这么久才冒头,萧淳的这份赠礼,怕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萧汀没太在意这个。太子哥哥的丧讯他去年才知道,为此消沉郁郁了好几个月,这才刚走出来不久,便叫这卷心经又勾起了伤痛。


    “我本来也没想要……和这所谓的宝藏比起来,我倒宁肯他还活着。哪怕只是活在夹道里,万一还有机会呢……”


    费适侧过身牵着他的手安抚,“斯人已去,不辜负他的好意也算一种缅怀。待我明日探探这和尚的底。”


    “……嗯”萧汀低低应了声,将脑袋搁在费适肩上。


    隔日午后,费适在花厅见到了这位酒肉和尚。


    时值八月中,恰是石榴浓艳似火,映得此处半厅流光,石桌上搁着乌木棋盘,经纬纵横,以青玉白玉为子丈量天下。


    觉明进来时已彻底收拾妥当,换了件干净的僧袍,头发与胡须尽都剃过了,若不是那股子从容的痞气还在,光看卖相,实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模样。


    “长史大人召贫僧所为何事?”


    “手谈一局。请。”费适指了指桌对面的位置,甚至都没问人家会不会下。


    觉明也不介意,只认真打量着眼下阵仗。棋盘刻工极好,黑白子分装在两只同款乌木的罐子里,青玉幽沉,白玉温润,长史大人已经坐在白棋那一边,手指搭在罐沿上。他笑了一下,“定远将军好雅兴。这棋盘,是燕王殿下为您手刻的吧?”


    “不敢应战?”


    “贫僧棋艺不精,怕扫了将军的兴。”


    费适拈起一枚白子在手中把玩,“大师眼力不错,棋力怎会不佳?过谦了。”


    觉明笑意未变,只眼睛微眯了眯,自如坐下,执起一枚黑子落在了星位。中规中矩的开局。


    费适应他一手,也是星位。


    两个人像是在照镜子,前二十手走得四平八稳,没有试探,没有挑衅,像两个初见的人客套寒暄。


    第三十手开始觉明忽的贴了一子靠,这步带缠斗意味的强手落下,费适撩起眼皮投过道视线,没有犹豫,应了一手扳头。


    两个人终于不装了。


    中盘的争锋极其紧凑。觉明的棋风诡谲,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章法,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但每一手都极其果断精准,毫不拖泥带水。


    费适则完全相反,中正雍和,大气沉稳,可只有当你坐在他对面的棋盘边上,才知道这幅堂而皇之之下深埋了多少沟壑,像一张慢慢收紧的蛛网,不知不觉就已泥足深陷。


    到了一百二十手,棋局进入了关键处。觉明一条大龙被白棋围住,形势不太妙……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活路,若他在中腹补一手,这条龙便可以做出两个眼,算是苦活。可他视若未见,在无关紧要的边角应了一缓手。


    这颗黑子落下,费适也停了。


    “大师弃了这龙可有什么说头?”


    “贫僧只是觉得边角那步更急些。”


    费适在指尖转着一粒白子,“这就无趣了。大师用这三年时间观察的还不够,还想用一盘棋来试我?”


    觉明咧嘴笑了下,没有否认,只声音低了下来,“贫僧不得不试,燕王殿下年幼……”


    “十八了。”


    “十八……”觉明重复了一遍,“将军做了三年的燕王长史,殿下自己能做主的事能有几件?”


    棋盘上那步缓手还无人应答,费适的薄唇微微勾了勾,“大师当知晓,仅这一句话,便已有取死之道。”


    觉明头一次彻底收敛了笑意,垂下眼皮,端出一脸慈悲,“贫僧俗家姓萧,是祖上蒙太祖爷爷赐的姓,侍奉我大晟皇族已不知多少年,将军当知幼龙也需有自己的爪牙,护持太过便失了野性,恐斗争中反落了下风。”


    “我还当你多大的胆子,不如直接质问我是否把燕王视作傀儡?”


    “贫僧不敢。”


    口头说着不敢,脸色却丝毫没变。费适也没计较,将这光头从上到下再扫视一遍,“罢了,你既甘愿自为爪牙,我便与你机会又何妨。”


    他手中白子随着这句凉薄的话音同时落定,落定处没有利用那步缓手漏洞直接屠龙,反而退让一步让它多出一眼,继续苟活着,可在觉明眼里这活着比死了还难受,催逼着他不得不救,重新落入对方的节奏。


    觉明盯着那颗落子,暗忖目的虽已达到,可费适的机敏与狠辣犹在他预料之上。


    他沉默了许久,不得不叹服,“长史大人果如传言,算尽天下人心。”说罢站起身后退两步,一个大礼到地:“虽不相统属,但贫僧向诸天神佛与萧家列祖列宗立誓,当效死力辅佐燕王,早日龙行天下,一扫寰宇。”


    费适淡淡一笑,右手微扬,当做还礼。


    同一座燕王府,花厅内高手过招绵里藏针。偏殿里,萧汀听着那胡姬说的一番话顿感头皮发麻。


    这女子原名伊帕尔,到了北境学着南人起了个“红衣”的花名儿。前两天她被安置在王府东侧的客院里,管吃管喝还有新衣裳,只是不许出院门。


    费平按照萧汀的吩咐,给她单辟了一间屋子,离那几个被救的妇人远一些。那几个妇人也不愿同她挨着,见了她就骂,红衣不回嘴也懒得搭理,端着碗低头吃饭,吃完了把碗一放关上门。


    到了今日,那几个妇人的住址都已查清,萧汀不耐烦这些是非不分的蠢人,让费平直接把她们丢到各自家门口,只年纪最小的那个给足了盘缠让人送回老家。


    一切办妥,客院的小厮来传话,说那位伊帕尔姑娘想见殿下,有事禀报。萧汀正在房里等着他降虎兄的试探结果,无心做别的事,闻言便干脆起身去了客院。


    拐过几道长廊就到了地头,那位姑娘正站在院子里等他。


    她换了一身藕色的干净衣裳,太素了,跟她有些不搭。头发也没有编辫子,直接散在肩上,脸上那点青紫已经消了大半,只剩嘴角一点淡黄的痕迹。


    萧汀在院门口站着,没往里去,“你说有事?”


    "是。"红衣微微欠了欠身,低眉含笑,“民女只是想问……该如何报答殿下的救命之恩?”


    萧汀又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是浅琥珀色的,虽然颜色不同,倒让他想起初见费适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一幅春风拂柳双眸含情。只是这几年,费适对着外人依旧和气,背地里只有两人的时候,却越来越凶,成日里管天管地的。


    他回过神随口问:“你在燕翎没有亲眷?”


    “没有。”


    “酒肆那边呢?”


    "东家与圆通那贼秃私下有些勾当,已投了大牢,同行的人俱都散了。民女在燕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红衣苦笑了下,"殿下。民女无父无母无家无业。殿下救了民女的命,民女没别的能报。愿殿下能将民女留在身边,为奴为婢,殿下要民女做什么,民女便做什么。”


    “啊?不用不用!”


    萧汀连忙拒绝。救人是应该的,他没想过要人报什么恩,而且老是住在自己府上也不是个办法。但转念一想,这姑娘确实立了功,若不是她设局引他进庙,那帮恶贼还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你要是不嫌弃,我教你一门点心手艺,做的是新式点心和蛋糕,你若肯学,往后靠这门手艺在哪儿都能活。”


    红衣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燕王会给她些银两便打发了,或者随便安排个住处。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王爷竟说要教她厨艺,这不是施舍,是给她一条谋生的活路。


    “殿下……当真?”


    "当真。我这人最见不得人没饭吃,有手艺就不怕饿肚子。"萧汀随意摆摆手,“你先在客院住着,等我把那边的事安排好了,让人来接你。”


    红衣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殿下真是好人。"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可惜……”


    可惜什么,她没说完,转身回了屋。


    萧汀走回自己院子的路上,脑子里不知怎的又冒出红衣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他从来向往的不就是这样大方飒爽的侠女姐姐么,为何刚才红衣说无论做什么都可以,他却头皮发麻下意识只想把人打发出去?


    想不通的事就问降虎兄。萧汀找到书房,费平只说费适在花厅与那和尚下棋。


    再找到花厅,棋局已散了,觉明正盘腿坐在桌边抄佛经。一笔蝇头小楷极是端正,与他那身痞气毫不相配。


    “长史大人呢?”


    "殿下。"觉明搁了笔,笑意浮上来,“贫僧棋艺不精,未能撑住百五步便弃子投降,长史大人不得趣已离开好一会儿了。”


    萧汀有些失望。两人日日在一处,平时不觉得,怎么突然想找的时候半天也见不着人。


    这王府,修得还是太大了些。


    他在桌对面坐下来,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了一口。


    "殿下找长史大人有事?"觉明问。


    "没什么事。就是随便转转。”


    觉明看了他一眼,将抄好的佛经小心移到一旁晾着,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殿下,贫僧有一件事需与殿下禀明。”


    “说罢。”萧汀心不在焉地答。


    “殿下,贫僧俗家姓萧。先祖随太祖征战有功,受赐国姓。萧家世世代代忠于大晟皇室,贫僧之前,是先太子萧淳的秘部。”


    太子哥哥。


    萧汀蓦然回神。他很少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了。在府里,费适从不主动提;在民间,先太子更是一个不能说的禁忌。现在猛然一听见,还是会像一把小刀轻轻在他心口划了一下。


    “这我知道,你那卷心经上盖着先皇后的私印。所以我才把你带回来的。”


    "是。殿下聪慧。"觉明没有否认,“先太子殿下遭难后,旧部分崩离析,有的降了,有的散了,有的死了。贫僧隐姓埋名三年余,只为保全太子殿下的托付。”


    他说着解开僧袍的腰带,将袍子下摆撩起来,露出缠在腰间的一条油布。油布裹得极紧,从腰侧绕了两圈,用细绳系着。他解开细绳一圈一圈地拆下来,里面是一叠折了好几折的薄纸,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但展开来足足有三尺长,两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觉明双手捧着那叠纸递到萧汀面前,神色郑重。


    “这是产业明细。铺面、田庄、漕运份额、粮仓、盐引——一一在列。谁持有那枚骨印,谁就是这份巨富的主人。”


    萧汀接过账册低头看了一眼。


    字太小,很费眼睛,他看了几行只看清了一堆数字和地名,松江府棉庄十三处,运河漕船一百三十二艘,京中西市铺面二十七间,……


    他往后翻了一页,又一个数字跳进眼里,“盐引两纲,粮铺共一百零九处,分布于十三省五十七府”。


    再往下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字更小了,“控全国粮市三成有余”。


    三成有余。全国粮食铺子的三成还多。


    这不是银子的问题了。


    谁控了粮食,谁就控了粮价;谁控了粮价,谁就捏住了民生的命脉。丰年压价收购,灾年高价抛售,翻手之间便能动摇一省的根基。若到战时,切断粮路比切断军路更致命……兵无粮不行的道理,从没打过仗的萧汀都懂。


    他忽然觉得手有些沉了。


    这不是一张简单的账册,是一张铺了不知多少年的网,网住了大晟朝最要命的东西。


    萧汀把账册合上,有些看不进去了。


    不是不重视。是他的脑子被别的事占着,塞得满满当当,连这么重要的东西都暂时挤不进去。


    "殿下?"觉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萧汀眨了眨眼,“我先收着,回头再仔细看。”


    觉明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他原以为萧汀会追问,沈家的家产怎么来的,太子是怎么托付的,这些年是谁在打理。任何一个有野心的皇子和这些数字照面,都不该是这种反应。三成以上的粮市,足以养兵二十万的财富,拿着这张纸的人,已有资格问鼎天下。


    “这么老些东西,太子哥哥当初怎么败的?你说你等了三年,为什么现在才来?”萧汀忽然开口问。


    觉明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


    "先太子是被吕庆福那老贼出卖,尚未来得及准备妥当。至于贫僧这三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贫僧还需确认一件事。殿下身边那位长史大人,究竟是什么心思。”


    萧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点你无需质疑,全天下人负我,降虎兄也不会。我与他总是一处的。你若想留在我这儿,就莫要再说这样的话。”


    “是,属下明白了。”觉明垂下眼,顿了会儿又补了一句:“长史大人也已经同意的。”


    萧汀沉默了两息,"行,我知道了。你安稳住着吧。”


    走出花厅的时候,日光重新落在萧汀脸上,他抬手挡了一下光,眯着眼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降虎兄到底去哪儿了?


    他先回卧房,把账册从袖中取出来,用一块干净布包了,塞进暗格最底层的夹袋里。


    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空屋子发了一会儿呆。


    重又听闻太子哥哥的事,还被赐予了这样一大笔财富,他应该觉得沉甸甸的。但他的脑子偏偏被另一件事占着,占得有些发慌。


    他干脆摊开一床被子,上了床,把自己埋在里面。


    但大约太不仔细了,摊的是费适那床,被子上有他的味道,沉水香很是勾人睡意,他模模糊糊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个天昏地暗,萧汀一睁眼,窗外已黑透了,费适就坐在床沿上,放下手里的灯盏。他大概刚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还有与被子上如出一辙的沉水香。


    萧汀从被子里钻出来,支起半边身子揉了揉眼睛,还没彻底清醒,嘴先动了。


    “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半天。”


    “有事?”


    "有!大事!"萧汀一下子来了精神,爬到床头暗格处把那账册取出来,打开摊在费适面前。


    “你看!”


    费适先瞄了萧汀一眼。这家伙爬在床边仰头看他的表情,献宝似的得意,尾巴都快摇到天上去了。


    费适一目十行地翻过去,翻到粮铺那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


    "比我预想的还多得多。"费适把账册合上,递回给萧汀,“粮食是命脉,这笔产业比银钱值钱十倍。日后若被卷进纷争,粮路比兵路更重要。”


    萧汀点点头,把账册又塞回暗格里,盘腿坐在费适面前。


    “那和尚说他是太子哥哥的秘部。还说不受你统属,只辅佐我……这个你也答应了?”


    费适的语气随意,"答应了。他既已立誓效忠于你,便无须再过我手。多一个人为你所用,不是坏事。”


    萧汀看着他的脸,想从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来。可惜他道行太浅,现下心里又有鬼,一触到费适的视线便不自觉地游移。


    “你为什么要答应啊,我不是很喜欢他,总感觉他在挑拨离间。”


    "无妨,你既有这认知,便不会轻易被人骗了去。"费适幽幽看了他一眼,又道:“你今日倒是挺忙。”


    语气平平的,像随口一提。但萧汀的耳朵尖动了一下……好像有点奇怪的味道。


    费适知道他去了客院?


    嗯,肯定知道了。他的一举一动费适都清楚。萧汀本想着好好解释,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他只是去问红衣有什么打算,什么别的都没做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去客院看红衣,她说除了跳舞什么都不会,也没地方去。我就想着教她一门手艺,让她往后能靠自己活……我没做什么别的。”


    "红衣?她不是叫伊帕尔么。"费适接过话头,声音还是很平。


    “是,但她爱穿红衣,就用此做了花名,你不觉得这比那伊什么帕的好听多了。”


    “嗯。殿下爱看人着红衣,自然觉得这名字好听。最好是一身红衣骑着大马,飒爽风姿的小姐姐?”


    萧汀闭了嘴。莫名的心慌。


    烛火猛地一跳,摇曳在费适的侧脸上。神色看着和平时没太大区别,但又似乎眼眸更沉了些。


    安静了几息,费适忽然抬起手朝萧汀的头顶伸过来。


    萧汀下意识偏了偏头,往后仰了一点点,费适的手停在了半空。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费适的手悬在那里,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头发乱了。"


    萧汀人都麻了。他为什么要躲啊?费适替他整理头发整理衣服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而且躲了之后更难受。费适收回手的那一下,他的心就像是忽然空了一块,凉飕飕的。


    "我……"萧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去洗把脸。”


    他逃进了盥洗间,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了两口气。铜镜里的人耳朵红得像火烧云,头发确实乱得不成样子,一边翘一边塌,活像个刚打完架的公鸡。


    他捧了把冷水拍在脸上,又把头发捋了捋,才慢慢挪了出去。


    费适还坐在床沿上没动。侧着头不知在看什么,手指搁在膝盖上,指腹缓缓摩挲被子一角。


    "降虎兄。"萧汀站在盥洗间门口,没有走近。


    “嗯。”


    “我下午睡饱了,你累了一天先睡吧。”说完逃也似的出了寝殿。


    费适手指停了摩挲,将被角慢慢攥紧了。


    怎么办?已经清除了所有障碍将人抓在手里,可到头来还是敌不过天意么?


    那女人的住处在客院东侧,院墙外有一条窄巷通向后门,夜里无人值守,或者更简单一点,她的来历经不起细查,她在玉佛寺待过,若有人指她为帮凶……程四两办这种事最干净利落,连口供都不用留。


    再或者,不必这么麻烦。轰她走。银两给足,车马备好,送出燕翎境便是。自有法子叫她回不来。


    就这么一息,费适脑海里已翻来覆去转了三四种方案,每一种都能天衣无缝悄无声息。只是要估量一下哪种更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心事


    教红衣做蛋糕这件事,萧汀既然答应了,那便是极认真的。


    他前一天晚上就让安顺备好了材料,又把厨房院子里那座用了三年的烤炉重新清了一遍炉膛。


    全生去年给烤炉加了个铁皮门,门关上之后炉温比之前稳得多,萧汀对这个改进极其满意,每次开炉都要跟安顺念叨一遍“全生叔可真是个人才”。


    他把袖子卷到手肘,拿起筷子在碗里飞快地搅着蛋液,动作熟练不像王爷像大厨,“蛋糕这个东西,最关键的一步是打鸡蛋。蛋白和蛋黄要分开打,蛋白打到拉出尖儿不塌,蛋黄打到颜色发白。你试试。”他把筷子和另一只碗递给红衣。


    红衣接过筷子,学着他的样子开始搅。搅了没几下,蛋白还是一片透明的黏液,半点泡沫都没起。


    “殿下,这要搅多久?”


    “看你手劲。我第一次搅了小半个时辰,胳膊酸了两天。”萧汀低头看了看她的碗,“你这个速度,大概还得再搅两刻钟。搅蛋液没什么技巧,就是力气活……你跳舞的人,胳膊应该比我有劲。”


    红衣没有再问,低下头认真搅蛋。


    她的动作从笨拙到熟练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萧汀在旁边看着,心想不愧是跳舞的,学什么都快。


    安顺准备了一壶茶在旁边候着,预备随时给主子补充水分。阿吉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根小米草逗地上的一只蚂蚁。萧汀刚才让他去搬面粉,他搬来了;让他去打桶水,他打来了。但他始终不往红衣那边看,只是在萧汀夸红衣“搅得不错”的时候,把手里的草根掐断了一截。


    “阿吉,你来试试。”萧汀端着另一只碗冲他招手。


    阿吉扔了草站起来,接过筷子就开始一顿狂搅。


    他的手比红衣稳得多,手速也快得多,费平教了他三年棍法,他的腕力和臂力在燕翎所有同龄人里都是拔尖的。蛋液在他筷子底下飞快地起了泡,萧汀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你看,阿吉这样的就差不多了,他这是练棍练出来的腕力。阿吉你教教红衣,怎么用力。”


    阿吉没接话。只低头猛搅着自己那碗。


    红衣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慢悠悠继续搅。萧汀在旁边把蜂蜜和面粉按比例称好,回头就见他们两个杵在厨房两头,中间隔着大半个厨房和眼观鼻鼻观心的安顺,谁也不吭声。


    这气氛有点古怪,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怪。照说他们算半个老乡,应该比别人亲近得更快才对。


    “今日做的什么口味?”费适说着话,跨进了厨房大门。


    萧汀雀跃着蹦跶了一下,又迅速收住脚步,只拿亮晶晶的大眼睛瞅他,“你怎的也到厨院来了?”


    “与觉明复盘了昨日那盘棋,顺路。”


    “哦。我教红衣做蛋糕呢,你爱吃的蜂蜜味。”萧汀垂下眼睛,挠了挠脸蛋。


    他刚才一顿忙活,没注意自己的头发有些散了,碎发垂在了耳侧,鼻尖还沾了一小片面粉。红衣和阿吉分站在两侧,手里都拿着搅蛋的碗,一个额头生出了薄汗,另一个臭着脸。


    费适的目光在几人中间停了一瞬,随即走前两步,伸手将萧汀鼻尖的面粉轻轻抹掉。


    萧汀莫名有些脸红,想着费适许是不认识他的点心徒弟,赶紧为两人相互介绍。


    “长史大人。”红衣朝费适行了个万福。


    “不必多礼。”费适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第一次学做蛋糕,搅蛋液是比较困难些,殿下当年也是搅了小半个时辰才起泡,还兴奋得一气做了好多炉,第二天手腕疼得都拿不动刻刀。”


    “哎呀,你翻这旧账做甚?那我头一炉不是失败了么,把个蛋糕做成了馒头,也亏你不挑嘴,居然还说好吃。”萧汀似真似假的抱怨。


    费适低笑了一声,“是真的好吃。”说完他的余光扫过一旁的红狐狸,再瞥向另一端的小狼崽,“阿吉,你的腕力甚好,多教教伊帕尔姑娘怎么用力,别让殿下太操心。”


    阿吉抬头看了费适一眼,像是忽然就听懂了人话。几步走到红衣面前把筷子从她手里拿过来,边搅边讲,“用这里发力……手腕根,不是手指。”


    红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又看了看阿吉,这人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高大的个子已经把燕王殿下挡得严严实实,连衣角都看不见了。


    萧汀把自己做好的那份先放进了烤炉,完全错过了这一轮无声的交锋。他回身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问费适还有没有别的事,要不要再等会儿等蛋糕出炉。


    费适说好,安顺立刻给他搬来椅子又倒了杯茶,长史大人便就这样坐在厨房门口端着茶,盯着烤炉前三人忙活。


    成品出炉已经是三盏茶过后了,萧汀的手艺比当初在京城的时候不知好了多少倍。


    安顺将蛋糕切好每人分了一块,赶紧拿起自己那块塞在嘴里,幸福得眯起了眼,大声吹捧说殿下您这手艺全天下绝无仅有,红衣姑娘能学到可真是好福气。


    红衣第一次知道自己要学的点心原来是这样的,炉门打开的瞬间已被那股蛋香兜头裹住,此刻端在手里,金灿灿的糕体表面微微裂开几道细纹,仿若绽开的菊蕊,掰一块送进嘴里,舌尖最先碰到的是一层若有若无的焦皮,微微的脆,带着烘烤后的焦香。牙齿陷进去的瞬间,蓬松得像咬了一口云朵……软,但不是烂,是那种有支撑力的、老老实实的软糯。


    蜂蜜的甜则是后知后觉的,不急不慢地从糕体的每一丝缝隙里渗出来,甜得醇厚,甜得妥帖,像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过舌面,一直甜到喉咙底下去。


    咽下去了,嘴里也还留着余味,黏黏的、香香的,让人忍不住把指尖上沾的碎屑也舔进嘴里,意犹未尽。


    然后再配上一壶清茶,茶香暂时洗去了舌尖的甜,回首再看手里的蛋糕,似乎又可以再来上亿口。


    这样的一个午后,几人都沉浸在甜蜜放松的氛围里,倒一时忘记了刚才那一场的眉眼官司。


    当晚阿吉回到王府外自己的那间小院子,在井边打了桶水洗脸。井水很凉,泼在脸上激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猛地抬头,月光照在院墙上,也照在墙根下蹲着的那个人身上。那人穿一身北境草原上常见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几颗暗红色的玛瑙石。


    阿吉认得那把弯刀,前几天晚上和殿下在外闲逛,他在一个摊子前蹲了好久,就是在看这把刀。


    那人站起来,朝阿吉走了两步。月光照在他脸上,颧骨很高,胡茬灰白,眼睛是和阿吉一模一样的淡绿色。


    “拙吉王子。”


    他右手贴于左胸口,低着头用蹩脚的大晟官话说,“可汗的第二十一个儿子。你母亲叫乌兰,你被她带到了南边。我找了你很久。”


    阿吉手里还攥着那块擦脸的布,面色在月光下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冷冷看着这个自称认识他母亲的人。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王子。”


    草原客从怀里摸出一串旧得发黑的银铃铛。


    阿吉没有再说话。那串铃铛是他母亲的东西……他不记得她的脸了,但他记得在草原时她的手腕上总是系着这串铃铛,她弯下腰摸他的头铃铛就会在耳边轻响。曾经在梦里响过无数次的声音,忽然被人从梦里拽出来,硬生生地摊在他面前。


    “我叫那日松,是你母亲的朋友。”草原客把银铃铛放在井沿上,“你母亲虽然身份低微,但你确实是汗王之子,流着黄金家族血脉的尊贵之人。”


    阿吉看着那串银铃铛,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井里的水面上映着他自己的脸,月光把他那双绿眼睛切成两半,一半亮在明处,一半藏在暗里。


    隔日傍晚,阿吉去了王府。他站在游廊拐角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根陪了他好几年的齐眉棍。


    游廊的另一头,萧汀正站在石榴树旁和费适说话。


    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地挤在枝头,有一朵落在萧汀的头发上,他自己浑然不觉。费适也看见了,可他只作不见,只是含笑欣赏着美人与美景。


    萧汀仰头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在夕阳下灿烂又坦荡。费适低下头看他,嘴角弧度浅浅勾起。


    阿吉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他看得清清楚楚,长史大人哪怕眼神是温柔的,可底下那股势在必得却毫不掩饰。仿若草原上盯紧了幼兔的鹰。


    两个人说着话往寝殿方向去了,阿吉在在阴影里站了很久。


    燕翎虽好,是他生平从未有过的好。可在这里他永远只是个跟班。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和看安顺、看全生、看程四两没有任何区别。但看长史大人的时候,和看所有人都不同。是因为长史大人对他更有用吗?


    当晚阿吉带着齐眉棍和一双靴子离开了燕翎。靴子是萧汀到这儿后第二个月送他的,羊皮底,鹿皮面,鞋口镶了一圈兔毛,暖和得像踩在云朵上。他只穿过一次,那年除夕夜他穿了一晚上,隔天就收起来了,从此再也没拿出来过。


    萧汀隔了两日才发现阿吉不见了。这家伙平常日日往王府跑,这两日他教红衣做点心没顾上,等费平来报时,人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去了阿吉的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一个字都没说,转身回了王府跟费适嘀咕。费适正在练字,头也没抬,只说了句"留不住的人不必在意"。


    “他才十五,还未加冠成丁呢。”


    "十五岁在草原上早就能拉弓骑猎了。"费适再写过一个字,停笔看他,“他迟早要走的,只是不该连句招呼都不打,惹你生气。”


    萧汀有些惊讶,“你知道他去了哪儿?”


    “我只知道他迟早要走。什么时候走,走到哪里,那是他自己的事。”


    与费适讲完这一通,胸中一口气还是没散得了,回到房里萧汀骂了句白眼狼,又摔了一只茶盏。摔完之后又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用布包好扔进废料筐里。


    安顺在旁边一个劲儿的安慰,说殿下只是一时不习惯,睡一觉明儿起来就好了。


    可萧汀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还是生气。相处了这么几年,他自觉把阿吉当做一个捡来的弟弟,掏心掏肺的对人好,这孩子如果真要去哪儿他也不会拦着,还会帮忙准备行李盘缠。结果呢?说走就走,别说道别,就是只言片语都没留下。


    这一气,他又难免想到了其他,阿吉这只是习惯,可如果是费适也这样不告而别,他会怎么办。


    他闭上眼想象了一下,寝殿里另一个衣箱空了,枕头只剩了一个,另一床被子没了沉水香的味道,书房里那把椅子永远空着……


    心跳忽然重了一拍。


    他绝不会摔个茶盏了事。他大概会发疯。会把燕翎翻个底朝天,找不到就把北境翻个底朝天,再找不到就踏遍千山万水,走到死也要把人找回来。


    萧汀睁开眼,这念头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兄弟情,是否也太浓烈了些。


    他一扯被子把脸盖上,眼前彻底一片黑暗,可因为黑暗,过往的点点滴滴反倒显得更加清晰。


    在京城时明明只是想让费适做一个假断袖的搭档而已。既然是假的迟早要散的,散了就是各过各的,谁也不欠谁。要说欠,那也是他欠费适。欠的东西太多太杂,算了这几年也算不清,算到最后变成了这一团模模糊糊又无法割舍的情分。


    那费适对他呢?


    费适是个真断袖,这件事他一直知道。但费适对他的态度从来都是管吃管穿管睡觉管出门管这管那,跟一个操心的爹没什么区别。他对费适来说最多算个不省心的弟弟,或者一个需要照顾的小主子罢了。


    可是,他替自己束发时的眼神,他提起红衣和阿吉时怪怪的语气……


    萧汀在被子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演的。都是演的啊。他是个男人,费适也是个男人,他怎么可能真的是个断袖?


    脑海又浮现某个画面:费适替他上药,手指在他腰后揉捏……


    不行,不能再想了。脑子太乱了。萧汀把被子一掀,下了床,爬起来洗了个冷水澡,把自己彻底冻清醒,披了件外袍出了寝殿。再待下去,费适就快回来了,可他还什么都没想清楚。


    这一晃就晃到了三更半夜。


    今晚的月儿很亮,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又绕着院子走了两圈,回到寝殿却又不敢进去。


    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费适的影子,应该是还在看文书等着他,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想象费适此刻的表情,大约又是微微皱着眉头,遇到想不通的会转一转自己的尾戒。


    想象了半天还是不敢挪步,萧汀耷拉着脑袋重新又晃到了花厅。


    “殿下半夜不睡觉,可有什么烦心事?”


    一个痞里痞气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萧汀吓了一跳,转过身就见觉明站在另一条廊柱底下,手里提着一壶酒,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你走路没声的?”他拍拍胸口。


    "喝了酒脚下发飘,殿下见谅。"觉明行礼道歉,忽又笑了笑,“贫僧见殿下在这儿站了快一炷香的功夫了。怎么,闹别扭了,不敢回屋?”


    喝你的酒呗,这说的什么浑话?他堂堂燕王,还有惧内的时候?萧汀瞪他一眼,不想回答。


    “从前听燕王与长史的断袖绯闻,还道只是脱身的权益之计。如今看来……却仿佛是真情。”


    萧汀被戳中了心思,嘟囔着抱怨,“你个出家人,懂什么是真情。”


    觉明嘿嘿一笑,把酒壶放在一边栏杆上,看着头顶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夜空,“殿下,臣也不是生来就出了家。再说了,旁观者清啊。”


    他觉得清,可他口中的殿下却正是糊涂的时候,闻言忍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那你说说看……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怎么算习惯,怎么算……喜欢?”


    觉明没有立刻回答,偏头看了萧汀一眼。


    秋夜中,二九华年的燕王殿下眉头微蹙,嘴唇抿着,耳尖泛红,眼底的月色比天上那轮更朦胧更柔和。


    觉明笑了一下,一种出家人不该有的、看透世情的笑。


    "习惯是自然,喜欢是填不满。习惯是有他则安,没他也行;喜欢是有他犹嫌不足,还想要更多。"觉明轻声念叨,像在念一段拗口的经文,“习惯的人走了,你会着急生气但也不过一时;喜欢的人走了,你会……”


    “会怎样?”


    "会伤心会发疯。会踏遍千山万水也要找回来。殿下觉得呢?”


    萧汀咬紧了唇瓣。


    "还有一层,最重要的一层。"


    觉明重新提起酒壶自灌了一口,慢悠悠继续道,“习惯是希望对方好好的,喜欢是……对方若是跟旁人好了,你就再也好不了了。”


    旁人,费适还敢跟旁人好?


    萧汀猛地意识到这个问题,降虎兄是真断袖,他喜欢男的,若是他喜欢上旁的人……他喜欢什么样的人,柳期那样风情的?安顺那样小巧可爱的?拳头不自觉地硬了。


    “殿下觉得长史大人待你,是什么情分。兄弟?父子?师徒?”


    萧汀低下头抠开手指,过了很久才回答,“都有吧。”


    “那殿下待长史大人呢。”


    我要是知道还用问你吗?萧汀十分没有主子气概的翻了个白眼。


    又是一阵沉默。风吹过院子,把石榴花从枝头吹下来,落在石阶上,无声无息。


    觉明也不追问了,最后宽慰一句:“殿下不必急着想明白。贫僧倒觉得,长史大人与殿下之间的情分,未必是坏事。有些事看似荒唐,实则天定。殿下不必被世俗所困。”说完再一礼,拎着酒壶一边喝着一边走掉了。


    萧汀顾不得指责这放浪形骸的酒肉和尚,他站在石榴树下把觉明刚才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他知道了自己对费适的心意,却想不通费适待他是什么情分。因为费适一早就说过“别当真”。是他在京城马车上对费适说要学断袖招数时费适的回答。


    别当真。


    他当时根本没有细想这三个字的含义,可现在他回想起来,是费适一早就在警告他不要误解。


    一直以来降虎兄是他最依赖的人,是他最信任的搭档,是永远不会害他的盟友。可现在,他发现自己想要的不止这些。那费适呢?是不是只是习惯了照顾他,是不是只是完成一个长史的职责,是不是只像对待后辈一样担待他?


    他晃晃悠悠走回寝殿,烛光还亮着。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靠着廊柱慢慢坐下来,看着那道熟悉的剪影。他想,他大概是全天下第一的笨蛋。连自己的心意都要靠旁人点出来才想明白。


    一颗少男心像困在笼子里的雀儿,扑棱棱撞了半宿,翅膀都扇软了,却始终不敢啄开那扇门。


    寝殿内,费适正在看一封刚到的密报。


    只寥寥几行字,说带走阿吉的人名叫那日松,北酋某部落族长,草原人当中少见的精明投资客。头几天入城在街上摆了两日卖匕首的摊子,前夜去找了阿吉,今早两人便同时消失,守城兵丁说天不亮时有人骑马出城往北去了。


    费适把密报折好搁在烛台上烧了。他对阿吉的身世早有了猜测,如今只不过得了实证。他意外的是这家伙走得这么快。曾以为至少还能再留一年的。


    札剌亦儿·拙吉·阿尔泰


    蝴蝶翅膀把你扇到燕翎呆了三年,你还能如原书那样,成年后便横扫二十几个兄长坐稳汗位吗?


    若真能,那这三年便是你自结的茧,怨不得旁人。


    他把烧尽的灰烬拨进铜盆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红衣的事他本来已经有安排了,草原那边有个商队缺翻译,这女的正好能派上些用场,一来一回至少半年,足够他和萧汀的关系发生质变。


    但最让费适不安的不是红衣这个人,而是萧汀对女性的态度,一种不加掩饰的善意和亲近。红衣对萧汀只有感恩没有情意,这他能看得出来,可萧汀对谁都这样亲切,倾力教会手艺,温暖又纯善,他自己浑然不觉,旁人看了却十足会心动的。


    万一红衣动了心呢?万一又来下一个呢?


    费适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秋夜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烛火摇了摇。


    院对面廊下有个影子一闪而过……不用看清楚也知道。除了某个夜不归寝的王爷还有谁,鬼鬼祟祟的,窗户一开转身就逃,掉了一只鞋都不敢回头捡。


    费适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关上窗,走回桌前坐下。


    他重新拿了一张纸,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心不静,连这字也难看的紧。


    把纸压在镇纸下面,他一口气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这几日萧汀躲他的场景。


    醋意像一条蛇,从胃里慢慢爬到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锁紧了让人难以喘息。


    他忍了这些年,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太想。


    想得不敢碰。


    因为轻易得到的总不会被珍惜,他得等某人自己醒悟,主动向他走过来。


    但现在……红衣也好,阿吉也好,不知所谓的东西一个一个冒出来,每一个都在分走萧汀的注意力,都在试图试探他的底线。


    费适睁开眼,在黑暗里看向已经熄灭的蜡烛。


    底线么,他有。但真的不多。


    若某些人实在不开窍,他不介意使上点手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手段


    手段有很多种。但最直接,最本能的——


    食色性也。


    在费适之前那个世界,这四个字已经快被各类专家讲烂了,从生物本能讲到社会建构,从激素分泌讲到择偶偏好。现在他打算把这套理论付诸实践,对象是那个已经成年、在新世界大门口踯躅不前的燕王殿下。


    黑暗中,费适就在桌边等着,让月色透进来铺满殿内,与他熏制的沉水香缠绕纠结成网,待一只自投罗网的小雀。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处似乎有了些动静。费适暗暗勾了勾唇角,起身去了盥洗间。


    半盏茶后,他捏着棉布把中衣搭在臂弯,身上一件轻薄的黑色绸缎里衣,系带只随意地系了最下面两根,领口大敞着,推开了盥洗间的门。


    萧汀正坐在床沿发呆,万没料到灯已经灭了那么久,有些人居然还没睡着,大床上空空的。


    他闻声一抬头,脑子便轰的一声。春雷乍响。


    眼珠子也不由自主地钉在了费适身上。准确的说,是钉在了费适敞开的那片门襟里。


    月色恰好照在那片黑与白之间,锁骨平直,肌肉线条一览无余,起伏间弧度恰到好处,贲张却不夸张,十足十的男性之美。


    待人走近些,那副美景已到了眼跟前,萧汀才迅速把视线拔出来,最后停在费适脸上,心跳声已经快要把耳膜震破了。


    “你怎么不把衣服系好?”这声也太飘了,他低下头压了压,“当心着凉。”


    “刚泡完澡,热。”


    热、热吗?已经入秋了。萧汀顺着这话捋了两句,微一抬眼又看见些不该看的……啧,好像是有点热,手心快要出汗了。他攥着自己的衣摆紧了紧。


    费适似乎对自己乍泄的春光一无所觉,走到床边把擦头发的棉布叠好搁在矮几上,然后坐下来。


    床沿微微一沉,萧汀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了半寸,远离热源。费适眼神微闪,侧身躺下来,用手支着头,面朝萧汀看着他。


    这个姿势让他敞开的领口彻底失去了遮挡。萧汀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跟着下滑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拽回来,重新钉回自己的一双手。这死手,蠢蠢欲动地是想要干嘛?


    不知道费适有没有观察过他的基线,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遇到害怕的事第一反应就是攥手攥衣角,攥一切能攥的东西。遇到高兴的也这样,现在遇到让他心跳加速又说不清的情绪,还是只能这样。


    思及此,萧汀强制着将手指头松开,缓缓吐着气,镇定情绪。


    “去哪儿玩了,这么晚才回来?”


    费适慢悠悠地问。他声音大概被热水熨烫舒展了,慵懒而磁性,余味撩过萧汀的耳朵,犹能徐徐绕梁。


    “花厅里和觉明说了会儿话。”


    “在对账?对到这样晚。”


    对什么账,一肚子琢磨不透的情账,还是让个和尚点拨的……萧汀不想对费适说瞎话,可这茬确实难以启齿,只好含混地“嗯”了一声。


    费适看着萧汀的侧脸,这漆黑床帐里,耳根的红晕也清晰可辩,策略似乎有效?


    他伸出手,一把按在了萧汀的后颈上。


    萧汀像是被人捏住了七寸的小蛇,整个身体都快要蜷起来,“你干嘛?”


    “你后颈有块淤青。”费适面不改色地用手指在那片皮肤上轻轻按压,“什么时候撞的?”


    有吗?萧汀浆糊似的脑浆子开始转动,似乎好像大概,曾经撞过门框?或者廊柱?


    他完全没印象,现在也根本没法回忆,全部心思都被后颈上那只手占满了。


    “……不记得了,很严重吗?”


    “不算太严重,我帮你揉一下就好。”


    费适的手指开始在他后颈上慢慢地画圈。偶尔会偏离方向,滑到萧汀的耳根,在耳后那片极薄的皮肤上轻轻蹭过。又偶尔会滑到后颈的发际线,揉捏之间,酥麻感让萧汀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咬着下唇,莫名绞紧了双腿。


    灼热的手指再移,又滑到了耳后,这次停的时间比刚才更长,指腹会在他的耳垂上一勾而过,萧汀实在耐不住痒了,扭着下巴躲闪,闷声道,“好了好了,不疼了。”


    费适把手收回来,放在身侧。萧汀保持着微蜷的姿势没动,只背对着他。心头小鹿已撞到发疼。


    安静了片刻,费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之前不是一直想看我背上的刺青?”


    萧汀的肩膀僵了一下,扭头看他。费适依然侧躺着,绸缎里衣微微反射着月光,显得滑腻非常。面上的神情,不那么贴切的形容……大约像个慈悲为怀,邀人入梦共参大道的男菩萨。


    “要看吗?”男菩萨慈悲地问。


    萧汀连脚趾头都蜷紧了。他当然想看,从密林山洞里借着晨光窥见那半张观音面开始,他想看已想了很久。奈何费适这人一向裹得紧,同吃同住这些年,竟然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但现在费适这样问他,他却忽然有些不敢应了。他对自己今晚的自制力已经完全没有信心,刚才只是被揉了几下后颈就差点发出奇怪的声音,万一等会看得太美,看得他兽性大发,忍不住对降虎兄用强了该怎么办?


    降虎兄只是又一次对他敞开了心扉,愿意将另一个世界的过往撕扯给他看,他却满肚的花花肠子,如何对得起这份赤诚。


    “下次再看吧。”


    默念了一遍先祖庙号,渴念全消,萧汀闷闷答道。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去洗漱了。”萧汀澡遁。


    这一遁就仿佛遁了空门,冷水冲洗过后,再多杂念都会消失无踪……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他在盥洗间里磨蹭了小半个时辰,脸洗过两遍,手指头一根一根搓过去,直到实在没什么东西可洗了,才磨磨蹭蹭地拉开门。


    他把中衣裹紧悄悄摸上了床,猫猫祟祟地摸进自己的被窝,可是刚一躺下,一只脚探了进来,在他的脚丫上踩了踩。


    “入秋了,怎的还用凉水?脚这么冰的,要不要叫安顺灌个汤婆子?”


    “不,不用,我脚不冷。”


    “真不冷?这么凉……”大脚又蹭了蹭。


    “……真不冷。”


    萧汀往墙角躲了躲,但没用,他总不能穿墙。还是被那只大脚追上,踩住。


    “那我帮你暖暖。”


    萧汀的脚踝很细,皮肤下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被男菩萨的大脚压着,从脚底一直暖到了心里。他努力控制着痒意不再动弹,害怕伤了降虎兄的一片好意。


    就这样睡了一会儿,费适的手臂不经意地搭了上来,萧汀整个人又僵住了。费适的手心脚心都极热,哪怕隔着中衣和薄被也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


    “费适。”萧汀急切间直呼大名。


    “嗯?”


    “你手放在我腰上。”


    “哦。”那只手没有拿开,反而往里又挪了半寸,手指微微收拢,“你怎么瘦了?腰好像细了些……”


    “没有细,我一直都是这个尺寸……不是要睡了么,你也赶紧睡。”萧汀一把按住那只试图继续丈量的手。


    那只手听话得没有再收拢,只是在萧汀的掌心里伸展开,指节穿过他的指缝,将两只手扣在了一起。


    黑暗中,萧汀全身的感官似乎都聚集在这只手上,指尖被费适的指缝夹着,每一根都被轻轻握住,稳稳的,妥帖的。费适掌心的温度贴在他的手背上,烘烤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刚到燕翎那几个月,费适教他用弩,这是这样握住他的手,一点一点掰开他僵硬的指节调整握弩的位置。那时候他觉得降虎兄的手好大好有力,真是个天赐的好师父。现在这只手握着他的感觉一模一样,可他却心猿意马,再也没法把它当成“师父的手”了。


    “你手好烫。”萧汀说。


    “是你手太凉。”


    哎,降虎兄一直这样的慈爱,让心怀暗鬼的萧汀羞愧难当,“我一直都这么凉,夏天摸着就会舒服些……没让你现在摸,别摸了。”


    他把手从费适的辖制中抽出来,塞进被子里,裹紧些,脚底那个暖炉也抵出去,下面被子也卷巴卷巴,总算密不透风的把自己裹好。合上眼,开始自我催眠:“好困啊,眼睛睁不开了,我睡着了。”


    费适低笑了一声,没有再试图做什么。安静躺在萧汀身后,手搁在他的腰侧一直没有挪开。


    清早一睁眼,某只小鹌鹑居然起得比他还早,靠墙的被窝卷已经空空的,手一摸凉冰冰,已经不知道跑了多久。


    费适半撑着身子四处望了一眼,没什么动静,人甚至已经不在寝殿里。


    他坐起来嘬了个牙花子,心道不至于啊,钻石男高的年纪,这一招怎么不见效?


    看来还得再下个狠手。


    萧汀天没亮就溜了,其实不是起得早,是根本没怎么睡。


    虽然腰间只搭了一只手,可身后的暖意烘着,他这一晚上就像被架在火上烤,从里烧到外,翻也不是,不翻也不是。好不容易熬到费适呼吸变沉,他像做贼一样一点点把手从被缝里抽出来,再一点一点挪下床,脚沾地的一瞬间,腿都是软的。


    出了寝殿被夜风一吹,脑子才算是清醒了些。


    他不敢回去,一个人在花厅搬出家伙什,就着油灯连刻了两个手把件,直到安顺打着哈欠找到他,说红衣姑娘一早派人递了话,想请殿下去看看新铺面。


    萧汀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走,现在就去。”


    红衣的新铺子在城南甜水巷,离王府不算远,骑马两刻钟的脚程。她这些日子把蛋糕的手艺练得差不多了,自己又添了些花样,琢磨着开一间点心铺子。


    萧汀到的时候,红衣正站在铺面门口跟泥瓦匠说话,看见他来了,行了个礼,“殿下,铺子已经租下了,想请殿下帮忙看看格局。”


    铺面不大,两间门脸,但收拾得挺干净。前头做买卖,后头做点心,中间隔一道半截墙,砌了灶台和烤炉,烟道也留好了。红衣把她的设想一样一样指给萧汀看,柜台搁哪儿,蒸笼搁哪儿,客人坐哪儿。条理清晰,不像头一回做买卖的人。


    "这条巷子不是主街,但周围住家殷实,商贩也多,往东走半条街就是甜水坊市,人流量不愁。"红衣站在门口,浅琥珀色的眼睛往巷子两头扫了扫,“民女把积蓄都搭进去了,赌这一把。”


    "赌什么?"萧汀随口问。


    “赌殿下教的手艺,能让人吃一口就忘不了。”


    萧汀笑了,“那肯定忘不了,我教你的是独家方子。”


    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重点看了看还没干透的烤炉,又看了看烟道走向,指出两处不太对的地方,红衣一一记下好叫泥瓦匠修改。


    等看得差不多,红衣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契纸递给他。


    “我攒了好几年的积蓄都押在这间铺子里了,方子的事……按买卖行的老规矩,分红契纸,每年年底结算。殿下出方子,我出铺面和人工,三七分账。”


    萧汀本能地想说不用给钱,但转念一想这是红衣的心血,她连积蓄都全押进去了,他若是不收分红估计人家心里也不踏实。他点了点头,让红衣把分红契纸拟好拿给他签字。红衣应了一声,又蹲回烤炉前去跟泥瓦匠确认最后几处细节了。


    萧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红衣专注和泥瓦匠讲解的侧脸,忽然想起刚到燕翎时还想着给蛋糕方子找买家,结果安顺逛了一大圈回来告诉他这地方连吃鸡蛋的人家都没几户。


    三年过去了,燕翎的第一家蛋糕铺子就要开在甜水巷里。烤炉是全生亲手砌的,方子是他试了无数次调出来的,铺面是一个从草原来的胡姬押上全部积蓄租下的。他忽然觉得这比当年在荣盛斋签下的分红契纸还要高兴,与钱无关,是因为这座城又有了一处让他骄傲的痕迹。


    萧汀在铺子里又待了一会儿,帮红衣调了灶台的火门,试了试风,确认烟不会倒灌才放心。出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铺面,门板上贴了张红纸,写着"吉铺待开"四个字。


    他忽然有些感慨。红衣一个无亲无故的女子,敢把全部身家押在一间铺子上,而他连自己心意都不敢认。


    回到王府的时候天色微暗。


    萧汀从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心情极好,脑子里还在盘算着蛋糕铺子的招牌该叫什么名字,脚下的步子也比晨时轻快了几分。刚进垂花门就看见两个小厮抬着一只大木箱从游廊上走过去。他没在意,又走了两步,看见费平站在寝殿门口,正指挥另外两个小厮往外搬东西。


    准确地说,是在往外搬费适的东西……衣箱、书箱、那把他常坐的竹编躺椅、矮几上那只他用惯了的青瓷茶盏。


    萧汀的脚步停下,“费平,这是干什么?”


    费平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为难,“殿下,长史大人说要搬到前院东厢去住,让属下帮忙收拾东西。”


    萧汀快步走进寝殿,屋里的变化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费适的衣箱已经搬走了,书架上的书清了一大半,矮几上的镇纸和笔架也没了。连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都被人卷起来了,露出底下的光褥子,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拔掉牙的豁口。


    费适站在桌前,正在把最后一摞文书装进布袋里。


    "你搬去前院干什么?"萧汀站在门口,声音紧得都有些不像自己的。


    费适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费忠今日传讯来了,陛下有意为未婚的皇子选妃,你和萧淌都在名单上。使团不日即到,我若还住在寝殿里,外人看了会说闲话的。”


    “说什么闲话?我们不是一直这样住的么?”


    "以前没有选妃这回事。"费适把布袋扎好,“钦差到了之后必然要查探殿下的起居,同住寝殿这事,说轻了是不避嫌,说重了是坐实断袖之名,不把皇上看在眼里。殿下若想选妃,我便不该碍眼;殿下若不想选妃,更不能在此时授人把柄。”


    每一步都有道理,每一句都无懈可击。


    萧汀干站着,看着小厮把费适的最后一口箱子抬出去,觉得那箱子每晃一下,他的心就跟着晃一下,空落落的没个下脚处。


    “那……我们的暗格呢?我的宝贝和你的密报都放在里头,你去了那边不方便啊。”


    “我在东厢再备一个就是,费平会安排的。”


    费适走到门口,在萧汀身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句:“殿下早些歇息。”然后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萧汀站在空了一半的寝殿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拐过游廊,再也听不见了。


    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


    那张大床现在只剩他一个人的被褥,枕头也只剩一个,孤零零地摆在正中。沉水香的味道还在,但再过两天就会彻底散掉。


    萧汀躺下去,翻了个身,面朝费适那侧。


    枕头是空的,被子是空的,整半张床都是空的。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光褥子,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棉布,没有温度,没有起伏,没有那个人的呼吸和心跳。


    他想起昨晚费适的手搭在他腰上的感觉,掌心滚烫,手指微微收拢,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圈住。他当时觉得烫,躲开了。现在那片腰侧凉飕飕的,什么都没有。


    再翻个身,面朝天花板。


    选妃?选的什么妃,他都已经是个断袖了,哪有正经大家闺秀肯嫁他?就算有,他也不想要。他想要的人刚刚搬走了,把自己的衣箱、躺椅都带走了,连着他的心也一并搬空了。


    萧汀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在黑暗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他不该难受的。费适只是搬去了前院,又不是离开了王府。走两步路就能见到人,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但就是有区别。


    以前他半夜翻身,能碰到费适的手臂;早上赖床,费适会来掀他的被子;洗完澡出来,费适会坐在床边替他擦头发……


    但那些他以为理所当然的事,其实没有一件是理所当然的。费适从来没有义务替他擦头发,也从来没有义务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把他摇醒……他为什么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想明白这件事。


    萧汀在床上翻来覆去,把枕头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把被子卷了又展,展了又卷。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费适……费适替他系扣子时蹭过喉结的指节,费适笑时嘴角的弧度,费适看他的眼神……


    还有今天,费适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没说。


    他到底想说什么?


    萧汀猛地坐起来。


    他不想猜了。


    他不想再猜费适的心思,不想再算自己的得失,不想再纠结断袖是真是假。他只知道一件事,费适搬走了,他难受得睡不着。


    就这么简单。


    费适不是习惯,费适是他填不满的那个洞,是有了还嫌不够的那个人,是想到要跟别人分享就再也好不了的那份独占。


    萧汀下了床,趿拉着鞋走到门口。寝殿外面月色清冷,游廊上安安静静的,只有值夜的小厮靠在柱子上打盹。


    前院东厢在王府前头,要穿过两道院门、一条长廊。萧汀走得很快,像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反悔。


    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能一个人待在那间空了一半的屋子里过第二夜。


    东厢的灯还亮着。


    萧汀站在门外,看着窗纸上那道熟悉的剪影,猛吸一口气。


    还没来得及敲,门先从里面拉开了。


    费适站在门口,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头发半干,像是也刚洗过澡。看见萧汀站在门外,微微挑了一下眉。


    “殿下?”


    萧汀舔舔嘴唇,准备了一肚子的措辞像是突然全忘了。他盯着费适的脸,月色底下,一双眼睛很深很沉,看不清里面到底有没有自己。


    "我睡不着。"萧汀说。


    “可是天冷了?让安顺伺候着加床褥子。”


    “不是冷。”


    费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仿佛又已说了千言万语,催促着萧汀不得不从壳子里走出来。


    萧汀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指甲掐着自己有一点疼,但这点疼让他清醒。


    "你搬走了,我睡不着。"他声音轻到像自言自语,“因为你不在。”


    费适的呼吸停了一瞬。


    "费适,"萧汀抬起头,目光牢牢锁着他,“我不再想把你当成兄弟。我心悦你,往后你可否……也看看我?”


    月色铺了满地,秋虫在墙根底下发出最后的鸣叫,远处更鼓敲了三回。


    费适站在门框边上,轻轻唤了一声,


    "长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当然知道,可你为什么不惊讶,也毫无触动?


    萧汀鼻子一酸。


    下一瞬,他被人掐着下巴吻住了。


    作者有话说:


    费:拿捏


    老母亲:那个,当你凝视深渊(诶不dei)笨蛋时,笨蛋也在融化你


    第39章 婚书


    安顺睡到半夜被叫起来。天还乌漆嘛黑的,费平站在屋门口,一脸微妙的表情,“长史大人要搬回寝殿,劳烦内管家去搭把手。”


    他揉着眼睛跟费平去了前院,边走边腹诽,不是傍晚才搬走的,这才几个时辰?又在折腾什么?


    到了东厢,长史大人的东西已经重新归置好了,费适站在桌边整理文书,面色如常。只殿下背对着他们看向窗外,肩背绷得很紧,灯火摇曳中耳根红到滴血。


    安顺多看了一眼,赶紧垂下眼皮,帮着把东西重新抬回王爷寝殿,再一一地摆回原位。


    被褥重新铺上了,两只枕头并排搁着,边角挨在一块儿不分彼此。


    安顺又看了一眼萧汀。头前走在院里看不分明,此刻烛光中,殿下的嘴唇红得很不正常,又肿又润,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又含过。嘴角还有一点极淡的水光。


    “殿下,您这嘴……”


    "收拾好就出去。"萧汀没敢看他,声音又急又硬。


    安顺闭了嘴,行了个礼,和费平一块儿退了出去。


    过了游廊,费平才低嘲道:“可也有安公公挨训斥的时候。你说你,连主子这点事儿都瞧不清楚,做的什么内管家?”


    安顺得这一句提醒,眼珠子都瞪圆了,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哎呀。”


    他早该想到的。想明白后莫名跟着有点紧张。主子可算是开窍了。


    但紧张归紧张,在外管事面前却不能露怯,他瞪着费平隐隐得意的脸,“切,看出来又如何,左右都是光棍,有什么好得意的?”


    费平乜他一眼:“错,我有棍,你没有。”说罢扬长而去。把安顺气了个倒仰。


    属下们的议论萧汀一概不知,他此刻后知后觉地有些羞,站在窗边,手指扒着窗棱格子,头顶轰隆隆地冒着烟。


    刚才的事是真实发生了吗?


    费适把他拉进怀里,胸膛很硬,撞得他鼻尖发酸。然后费适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他。


    就那样毫无预兆地直接压下来,嘴唇贴着嘴唇,整个含住,像是要把他吃进肚子里去。他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张嘴正想问话,就被人的舌尖趁那个时候探了进来……


    萧汀抬手按住自己的嘴唇。


    那个麻酥酥的感觉到现在还在。舌尖碰到他舌尖的时候,他下意识想吸口气,结果把费适的呼吸也吸了进来,滚烫的,一直钻到了肺里,游走到四肢百骸。


    他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攥住了费适的衣襟。费适亲了他多久?他不知道。只记得松开的时候他整个人是软的,呼吸断断续续,像一条被浪花拍上岸的鱼。又渴又晕。


    可即使这么晕,他还能记得来的目的。


    “你既亲了我,那就是我的人了。搬回去吧。我不想和你分开。”


    就这么一句话,费适立时招来人搬东西,拽着他的手腕走回了寝殿。一路上萧汀连路都看不清,几乎是飘着被人牵走的,只知道费适的手很烫,箍得他手腕微疼,但一点也不想挣开。


    终于搬回来了。只剩下两个人。


    萧汀的心跳再次加快。不敢看,只用耳朵捕捉费适在身后的动静,衣料窸窣的声音,水倒入盆中的声音……费适大约在洗手,这么平静的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忽然有点慌。


    降虎兄是不是觉得……只是安抚他一下?就像从前替他擦头发、替他系扣子一样,不过是多做了一步?


    顾不得羞了,他连忙转过身看向殿内。盥洗间的门开着,费适站在盥洗台前,正在用棉布慢慢擦手。


    “费适。”


    “嗯?”


    "刚才那个……还能再来一次吗?”


    费适擦手的动作停了。转过头来,看着萧汀。


    月光底下,萧汀站在窗边,耳朵红透了,嘴唇还微肿着,眼内一片薄雾,直直地看着他,坦坦荡荡。


    费适走过去,一只手撑在萧汀身侧的窗框上,低下头,抚上他的侧脸。


    “殿下想再试一次?”


    “嗯。”


    “这次记得用鼻子呼吸。”


    “什么……”


    话没说完,嘴唇就被堵住了。


    这一回的开头比刚才要慢一些,轻一些。萧汀眼睁睁看着费适的脸在眼前放大,嘴唇缓缓贴上来,先是轻轻地吮了一下,像预告,又像品尝。然后才慢慢加重,含住他的下唇碾过,松开,换一个角度,再碾。


    萧汀的脑子又空了。他不知道亲吻是可以这样的,一下一下的,像潮水,退了又来,来了又退,每一次都把他推得更高,又在他快站不住的时候收回去,让他喘一口气活了命,然后再来。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攀上了费适的肩膀,指尖陷进衣领里。费适的拇指在他耳后轻轻摩挲,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提起来贴向自己。


    脚尖快要离了地,萧汀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被费适连着两人的唾液尽都吞了。


    大约整个夏日那样的漫长,一声潮湿又清晰的“啵”,费适放开了他的嘴唇,但没有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触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烫得惊人。


    "够了吗?"


    萧汀摇头,“不够。”


    费适低笑了一声,将他放在窗台上,又咬住了他的上唇。


    这一下像打开了什么开关。费适从来就是最好的导师,萧汀也开始学着反击,用自己的牙齿咬他的唇肉,再用舌尖试探着描摹那双薄唇的轮廓。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火上烤的糖,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化掉,化成一滩连思维都留不住的东西。只知道往人身上粘。


    费适的掌心开始贴着他的后腰,萧汀的腰猛地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滑,被费适一把捞住了。


    “腿软了?”


    "嗯……"萧汀的嗓子哑了,他自己都认不出这声音,好奇怪,像他又不是他。


    费适把他从窗边抱起来,拥吻着走过殿内,直到放在床上。萧汀的后背陷进被褥里,费适撑着胳膊俯在上方,低头看他。


    月下美人恰是华年,刚褪去稚嫩便已绝色。此刻在他身下双唇红如榴火,眼角含情,衣襟散了大半,锁骨上一块暗红的吻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费适的瞳孔缩了一下。低下头,嘴唇贴上那块印子,舌尖轻轻舔过。


    美人的喉结滚动,手指攥紧了费适的肩膀。费适稍稍抬头便叼住了那颗喉结,手顺着他的肩线往下,掌心覆在腰间,隔着衣料,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萧汀被人含着要害处,只能弓起来,从喉咙里逸出一声碎音。


    费适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


    他是知道怎么让萧汀舒服的,这个身体他看了几年,每一处敏感的位置他早就摸透了,只不过以前是用眼睛,现在终于可以用手。


    萧汀什么声音都收不住了,脚趾蜷得死紧,眼前白茫茫一片,像被人推到了悬崖边上,站不住,退不回。


    然后彻底掉了下去。


    之后萧汀躺在床上,整个人像是一摊燃过的灰烬。四肢是软的,脑子是空的,眼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的水痕。


    费适起身擦手。帕子上的水渍洇开一片。


    萧汀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的后背,想说点什么,但又发不出声。


    费适擦完手,把帕子扔进铜盆里,侧过身来看他。


    “累了吗?”


    萧汀眨了眨眼,点了点头。


    费适伸手替他拢了拢散开的衣襟,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动作仔细又温柔。


    但费适的指尖居然在微微发抖。那只刚才让他神魂颠倒的手,此刻在掖被角时控制不住地颤,像绷得太紧的弦发出了余震。


    "你……"萧汀哑着嗓子开口,“你不难受吗?”


    费适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去,“不难受。”


    “骗人。”


    费适笑了一声,没否认,他躺下来侧身面对萧汀,手指捻了捻他额前的碎发,“睡吧。”


    萧汀闭上眼,把脑袋拱进费适的颈窝里。费适的手臂环过来,搂住他的后背。只等人彻底睡熟了再起身去了盥洗间。


    这一夜萧汀睡得极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费适已经不在床上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他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如果不是嘴唇还肿着,他几乎要以为昨晚是一场春梦。


    但不是梦。


    一股压不住的欢喜从心底涌上来,他在床上打了两个滚,闻着沉水香,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安顺捧着一叠干净的衣物进来,就见主子趴在床上笑得像偷了鱼的猫,整个人愣了一下。


    “殿下……”


    "安顺!"萧汀从床上弹起来,“长史大人呢?”


    “长史大人在前厅处理公务。”


    萧汀跳下床,三两下洗漱完,换衣裳的时候翻遍了衣箱,他想穿得好看一点,但又不知道怎样才能更好看,最后还是挑了件白色的外袍,费适前几天说过"这件衬殿下气色"的那件。


    安顺在旁边看着,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家主子穿好衣裳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低声问:“这样直接去找他是不是不太好。你说……我需不需要给降虎兄送点什么?”


    安顺着实没什么经验,认真想了一下,“殿下可以送盒点心。”


    "点心?"萧汀觉得不够,“那我亲手做吧?”


    “……也行。”


    金乳酥很快出炉。这是萧汀前阵子琢磨的新花样,用牛乳和酥油做皮,揉进少许盐,再一层一层地叠进干面,反复擀折十几次,直到面皮薄得透光。最后用刀切成手掌大的方块,每块划出六道口子,往外一翻一捏,便成了一朵绽开的荷花。


    烤出来酥皮金黄,层层叠叠,像真的一池荷花倒扣在盘子里。咬下去咔嚓一声脆,碎屑扑簌簌地往下掉,牛乳的浓香裹着一点盐的底味,又酥又润,甜而不腻。


    他做了十二朵,齐齐整整地码在食盒里,又妆点了荷叶在一旁,盖上了盒盖,亲自提到前厅。


    费平看见他提着食盒从前厅门口经过,愣了一下。长史大人在里面和户房的人议事呢,殿下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了?


    果然,萧汀推开门,把食盒往费适面前一搁,“给你做的。”


    费适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食盒,当着户房几个属官的面打开盖子,十二朵金乳酥挤在一起,牛乳的浓香立刻飘了满屋。


    “殿下亲手做的?”


    “嗯。新花样,你尝尝。”


    费适拿起一朵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裂,细屑落在指间,他嚼了嚼,眼底尽是欢喜,“酥皮起得不错,盐放得也好。”


    萧汀笑出了月牙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撑着下巴看费适吃点心,浑然不顾户房属官面面相觑的表情。


    若是往常,他大约会请在场的人都尝尝自己的手艺。可今天不行,今天这些金乳酥都得是费适的。


    从这天开始,萧汀就像变了个人。


    以前和费适之间维持着的体面距离现在全没了。走路要挨着,吃饭要挨着,议事的时候要在费适手边放着茶,还时不时问一句"费适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心"。


    最过分的是隔日费平来报事,看见殿下直接就坐在长史大人腿上,费适就环在他身后替他翻书,殿下时不时仰头跟长史大人说话,后脑勺蹭着下巴。


    费平默默退出去了。


    不过三天,王府上下就全知道了,殿下和长史大人,是真的很恩爱。


    但萧汀的高兴也没能维持几天。


    钦差快到了。


    北巡使团的先遣快马已经到了燕翎,递了手本,钦差三日后驾到。萧汀看着那份手本上"选妃"两个字,欢喜的劲头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是王爷不假,可圣旨一下,他也一样抵抗不了。就算他不要妃子,皇帝要是硬塞一个过来,他能怎么办?把人退回去?那就是抗旨,轻则削爵,重则直接贬为庶民,甚至下狱问罪。


    他坐在书房里捏着手本发呆,费适走进来看见他那副模样,在他对面坐下,“在担心选妃的事?”


    “那你说圣旨来了我能怎么办?”


    "看旨意怎么写。若只是问询,殿下表明态度即可;若直接赐婚……"费适顿了一下,“那就麻烦些。”


    萧汀把手本往桌上一搁,“我不想娶妻。不管旨意怎么写,我都不会娶。”


    “我知道。”


    萧汀原想说“你知道有什么用?”,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伤人,赶紧咽回肚子里,装作无事回了寝殿。


    当天晚上他又失眠了。费适睡在他旁边,呼吸均匀,像已经熟睡了。萧汀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这人闭着眼的时候,那张脸会显得格外年轻,眉目舒展,嘴角微松,不像白日那样什么都掌控在手的笃定。


    萧汀想碰碰他的脸,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人是被他缠回来了,可如果圣旨下来,他被迫娶妻,费适可怎么办啊?


    费适会走吗?会像阿吉一样不告而别吗?


    不会。费适不是阿吉,他走不了,应该也不愿走。但他会退回去,退到长史的位置上,退到永远的三步之遥。


    那比走了还难受。


    萧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心里翻涌着个念头,他总得做点什么。


    隔日萧汀趁费适去了前厅,把寝殿大门一关,动手磨墨。


    墨磨好了,铺纸。


    提笔——


    完蛋,不知道怎么写。


    皇子成婚都是金册制书或圣旨,他没见过民间的婚书,曾听太监们嚼舌根时提起过,什么"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之类。但他写不了这个,太文绉绉了,配不上他想说的话。


    他试着写了一版,开头便是“燕王萧汀与长史费适”……不行,这什么公文么?揉了。


    第二遍,“吾与降虎兄”……也不行,太随意了。再揉了。


    到了第三遍,“萧汀与费适”。


    他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也蛮好。


    然后写正文。


    他慢慢地写,每一笔都用尽了心力。字是他最好的颜体,横平竖直,一笔不苟……


    【婚书


    萧汀与费适,自今日起,结为伴侣,共度余生。


    不论贫富,不问祸福,此生不离不弃。


    若违此约,天打雷劈。】


    最后那四个字是他想了半天加上的。他觉得"若违此约"后面总得跟点什么狠话,文雅的他不会写,最后就写了天打雷劈。


    写完自己看了也觉得有点傻,但也没改,因为他确实是这样想的,如果他负了费适,天打雷劈也是活该。


    再之后他便等着墨干,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不够好,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好。字太硬了?措辞太简单了?天打雷劈太傻了?


    他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觉得,他心里的那些情绪太浓又太满,这一张纸根本装不下。


    墨终于干了,萧汀用一块崭新的绢帕把婚书包好,揣在袖子里,整个白天都心神不宁。吃晚饭的时候差点把筷子插进鼻孔里,安顺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


    好不容易熬到夜深人静。


    两个人躺在床上,萧汀背对着费适,把帕子攥到了手心出汗。


    他不能正儿八经地送,太丢人了。


    "给你。"他把帕子往身后一塞。


    “什么?”


    “你打开看。”


    费适接过去,就着床头的烛火细细地看。


    漫长的沉默如此磨人。


    萧汀整个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后脑勺。耳朵一直竖着捕捉着任何的动静。


    "……你看完了吗?"他闷闷的问。


    “看完了。”


    “那你……什么意思?”


    又是一阵沉默。


    萧汀快被这沉默逼疯了。他开始后悔,他是不是太傻了?两个男人写的什么婚书,律法不认,世人不知,纯纯就是一张废纸。费适是不是觉得他幼稚?会不会笑话他?


    他正要翻身去抢那张纸,却被费适趁机捏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握得死紧。


    "天打雷劈?"费适笑问。


    “……嗯。”


    “那我也得挨着。我与殿下总归是一处的。”


    萧汀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费适把婚书叠好,放进床头的暗格里。


    “放在这里,行吗?”


    萧汀使劲点点头,一腔热血涌在心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把脑袋拱进费适胸前,呼吸着熟悉的味道,闭上了眼。


    费适把手收回来,侧身躺着,在萧汀的后脑勺轻轻揉捏。


    灯也吹了,月色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帐幔上画了一道道白痕。萧汀的呼吸慢慢变沉了,这只小鹌鹑交了婚书,仿佛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竟然这么快就睡着了。费适却睡不着。


    原书里,萧汀不过是个着墨不多的炮灰,结局也简单:封简王,就藩荆州,坐稳三朝终老。书里没写他娶了谁,只提了一句"简王子嗣袭爵",说明他是有妻有子的。在纸面看不见的潜台词里,那个萧汀走的是所有大晟朝太平亲王的路……娶妻、生子、封藩、老死,一生无波无澜。


    但现在,已经彻底被他带偏了。


    偏到什么程度?偏到这个人宁可写一封律法不认的婚书、对一个同性说天打雷劈,也不愿意再走原书那条路。


    那么原书里那位注定要嫁给简王的闺秀呢?


    圣旨还没到。费适倒想看看,皇帝到底要把谁家的女儿塞给萧汀。


    知道了人选,他才能决定下一步要怎么走。


    但有一件事不用等,他得还萧汀一份婚书。


    两份压在一起,白纸黑字,天地为证。不管日后圣旨怎么写,这张纸在,这个笨蛋就一定会认,婚书是他自己写的,誓是他自己发的,日后就算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娶妻,他也得先过了自己那一关。


    费适将手臂从被子底下环过来,把萧汀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长寿。”


    “嗯?”


    “我也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什么?”


    “明天给你。”


    萧汀想追问,但费适的怀抱太暖了,心跳声就在耳边,一下一下稳稳的,他被那节奏带着,眼皮越来越沉。然后枕着那个心跳声睡着了。


    第二天萧汀醒过来的时候,费适已经去前厅了。


    他正发呆,安顺进来伺候早饭,手里拿着一只木匣。


    “殿下,长史大人让小的把这个送来。”


    萧汀接过来打开。


    匣子里铺着一层棉布,棉布上搁着一张对折的纸。


    展开便一眼看见开头两个字——


    婚书。


    费适还了他一份婚书,但这份和他那份感觉又不相同。


    纸是上好的墨砚堂纸,厚实细腻,边角裁得齐齐整整。字体墨色浓黑,是一种他没见过的字体,笔画清瘦,结构疏朗,每一笔都干净得不像手写的,像刻的。


    【同心为契,同德为盟。双璧合辉,良缘天注。


    看此时月华流转,照两心如一;卜他年风霜共渡,守此情不渝。


    谨以余生为约,书向云笺;好将肝胆相照,载明心谱。】


    萧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比正文的字小一些:


    【此约一立,天地为证。若违此誓,费适甘受万箭穿心,永世不得超生。】


    那张纸轻轻抖了一下。仿佛承受不了这誓言的重量。


    他写的是天打雷劈。费适写的是万箭穿心,永世不得超生。


    萧汀又词穷了,他十几岁的人生里从没感受过这样浓的情,这样真的意。他只知道看最后一行字的时候,心尖像被人拧了一下,又酸又疼,眼眶发热。


    他拿着那张婚书坐在床沿上,看了又看,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行小字,像要把每一个笔画都摸进手指的纹路里。


    安顺站在旁边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殿下,长史大人送的是什么?”


    萧汀把那张重于千金的纸贴在胸口,抬起头,笑得像个傻子。


    “婚书。”


    安顺微愣后立刻明白了,低下头,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那殿下可得收好了。”


    "那是自然。"萧汀把婚书小心翼翼地折好,打开暗格,和昨晚他写的那份放在一起,两份并排躺着,像两只交缠在一起的手。


    他关上暗格,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再次打开看了一眼……还在。两份都在。


    这才安心地去了前厅。


    费适正在和费平核对钦差接待的仪程,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萧汀站在门口,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缠绵片刻。


    费适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文书。


    萧汀走到他旁边坐下,没有挨得很近,只伸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费适的脚,轻轻蹭了一下。


    挑衅的结果是被人立刻踩了回来。


    萧汀余光见他一副表面正经的样儿,低头笑了好一阵。


    费平站在三步之外,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钦差明日大概就到了。但萧汀此刻什么都不怕了。


    他有婚书。两份。一份是天打雷劈,一份是万箭穿心。


    足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刺青


    定情之事,一旦戳破那层窗户纸,比萧汀想象中顺畅许多。


    他原以为两个人从假断袖变成心上人,总得有个别扭的过渡……谁先开口说话,谁先靠近一步,总得试探来试探去。结果根本没有。他们本来就在彼此身边,本来就没有一天不在一起,如今手可以牵了,嘴可以亲了,睡觉时可以搂着了。


    像一条已走了三年的路,忽然发现路边开满了鲜花。


    但萧汀很快就不满足了。


    亲吻够了,拥抱够了,他想再近一步。他不是不知道再近一步是什么——他偷偷让安顺给他找来一册春宫图,藏在被褥底下,趁费适不在的时候翻出来瞅上一眼。图上的小人画得有些简陋,但意思够清楚了。他看得脸红心跳,仔仔细细记住了每一个姿势。


    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可大约费适还没有。每次丢盔卸甲的都是他,费适却总能在最后一步之前停下来。


    又一次如同湖底溺水般活了过来,回过神,费适已经去了盥洗间。


    萧汀躺了一会儿,听见水声,爬起来裹件袍子跟了过去。


    盥洗间的门没有闩。他推开门,盥洗台和等人高的铜镜后是一条短短的过道,过道尽头,水雾扑面而来,温泉的硫磺味混着熟悉的沉水香,白茫茫的一片。


    “降虎兄……”


    他顿住了。


    水雾散开了一角,费适泡在池子里背对着他,肩头和后颈沾着细密的水珠。手臂搭在池壁上,像是在闭目养神。


    萧汀第一眼看见的是那幅刺青。


    千手千眼观音,从肩胛铺展到腰际,再向下延展到水底不可目测之处。墨蓝为底,乌红点缀,线条极细极密。每一只手、每一只眼都纤毫毕现,千手从主臂两侧层层展开,像孔雀开屏,又似千瓣莲花。观音的面容在脊背正中,低眉垂目,悲悯安详。


    萧汀怔怔看了片刻,褪了衣袍下了池子,往前走近两步。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刺青底下似乎掩藏着什么。


    那些不是完整的皮肤。线条之间,有大片大片的凹凸不平。


    刺青绣得极好,用精致的线条巧妙地覆盖了底下大部分的伤疤。但覆不住所有。那些最深的、最狰狞的痕迹,仍然从墨蓝和乌红的缝隙里探出来,像被按进水里的绳子,压不住,总要浮上来。


    萧汀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费适的后背只有一寸。


    费适没有回头,但他的脊背绷紧了。整条脊柱的肌肉线条骤然清晰,像一头被惊动的兽本能地蓄起了防备。


    这都是怎么弄的?不管是伤疤还是刺青,应该都曾经疼的要命吧。萧汀难受得厉害,恨不能以身替之。


    "……我可以摸吗?”


    费适没有回答。背脊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然后他极缓慢地放松了肩背,肌肉线条还在,只是明显没有那么贲张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回答。


    萧汀指尖落下,碰到了肩胛骨旁边一道最长的疤痕……从肩头一直延伸到后背中段,像一条干涸的河道。指腹触上去,疤痕的质地和正常皮肤完全不同,又硬又滑,没有弹性,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陶。


    他沿着那道最长的疤痕缓缓往下走。每碰触一处,费适的呼吸声似乎也比平时重一些。


    他看清了那些伤痕的全貌。


    有烫伤,主要集中在上背,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液体浇上去留下的。有利器伤,在中段,横七竖八,深浅不一。还有……像是野兽的咬痕。在腰侧,那几处最狰狞的,牙印的弧线还在,凹陷的疤痕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撕咬时反复碾压过。


    这绝不是一次性造成的。是很多次。持续了很久。


    萧汀的手指碰到一处咬痕的时候,费适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


    他赶紧收回手。“对不起……”


    "没事。条件反射。”


    萧汀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片伤痕累累的背,看着那幅覆在伤痕上面的千手千眼观音。


    观音低眉,那么多的手那么多的眼,能看见世间所有的苦。


    但却救不了。


    费适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在等。等萧汀看完,等萧汀收回手,等萧汀像所有正常人一样被这些伤痕吓退。


    他知道不该等,但他控制不住,就像他没办法在萧汀碰到他后背的时候,控制住那一瞬间的毁灭欲望。


    身体替他记住那些他以为已经忘掉的往事。


    他闭上眼,蒸汽钻进鼻腔,闷得人透不过气。有一瞬间他好像闻到了另一种气味,是消毒水的气味,尖锐的、冰冷的、像针一样扎进他身体里。


    “宝宝乖,别动。”


    “妈妈帮你……宝宝身体里有虫子,那都是恶魔……妈妈帮你抓出来……”


    “别动!我叫你别动!!”


    指甲嵌进皮肉的声音。牙齿咬下去的时候骨头震颤的声音。他自己哭喊的声音。遥远的,即便过去了那么多年,即便换了一个新的世界,依然清晰回荡在耳边。


    费适睁开眼。


    蒸汽散了一些。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紧紧攥着。可水哪里是能攥得住的?他松开手,掌心空空如也。


    “这……都是谁弄的?”身后萧汀质问的声音气到破音。


    费适停顿了很长时间。


    "我母亲,她也是个心理医生。在我的国家,第一批拥有行医资格的临床心理学专家。”


    他没有再说下去。"她治得了全世界治不了自己"这种话说出来太煽情了,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站着,看着水面蒸汽在灯下慢慢变薄,像一层正在消散的雾。


    萧汀不敢再问了。费适曾说过自己和父亲都是普通人,原来母亲如此的不普通……可天底下哪有这样狠心伤害自己儿子的母亲?


    他站在费适身后,看着那片伤痕,看着那幅刺青,看着刺青底下那些被覆盖但从未消失的疤。


    他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他不需要知道全部,也能从疤痕和费适的语气里想象出一些画面。


    萧汀上前一步越过池水,从背后环住了费适。整个人贴上去,胸口贴着那片伤痕累累的后背,双臂收紧,将下巴搁在费适的肩头,就这样安静地搂着。


    那片凹凸不平的疤痕烫着他的胸口。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脖子滑下去,最后落在费适的后背上。


    费适的背肌似乎抖了一下。


    像一扇紧锁了很久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


    萧汀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串一串地淌下来,滴落在那副刺青上。


    费适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萧汀环在他腰间的小臂上,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他的后背上有伤疤,伤疤上有刺青,刺青上有眼泪,眼泪上是另一个人从心底带出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那些伤痕好像没那么冷了。


    过了很久。久到蒸汽都散了,灯光也暗了一圈。


    萧汀的哭声渐渐停了,只剩下偶尔抽噎一下。他的手臂还环着费适的腰,脸还贴着那片后背,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水痕。


    费适侧了侧头,声音低哑,“眼睛该肿了。”


    "你管我。"萧汀的嗓子也是哑的,鼻音很重,“怪不得以前不让我看……以后都不许再藏了。”


    费适低头笑了一声,把搭在萧汀小臂上的手握紧了一点。


    后来萧汀帮他穿衣服。中衣的布料一层一层覆上后背,遮住那些伤痕和刺青。系好带子后,又隔着布料在费适后背上轻轻摩挲,像在说,别疼了,永远都别再疼了。


    费适静静站在,任他摸个够。


    两人回了寝殿。萧汀拉着费适躺下,从背后抱着他,手臂环在他的腰上,掌心贴着小腹。和前几天的姿势一样,但又不一样……费适的身体没有僵,呼吸是平稳的,后背贴着萧汀的胸口,像靠在什么地方终于可以停下来歇着。


    “降虎兄。你以后不想让我碰的时候,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躲。”


    费适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不想让你碰。”


    “那是什么?”


    又沉默了一会儿。


    “……身体记住了要躲。”


    萧汀把脸埋进他的后背,在衣料上面,对着那些伤痕的位置,轻轻亲了一下。


    "那就慢慢来。"萧汀说,“我等你。”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臂上。


    隔日便该是钦差抵达燕翎之时。萧汀等了大半日才等到斥候来报,钦差的车队在燕子口以南二十里处遇了袭。


    大约是北酋的小股游骑,约莫百十来人,专捡落单的商旅和辎重下手。钦差的车队只有三十多个随从,毫无战力,一触即溃。


    消息传到,费适便对费平吩咐:“带一队轻骑去接周钦差。”


    费平领命而去,萧汀看了他一眼,“姓周的?”


    "嗯。周世安。"费适语气淡淡的,“燕子口那条路可不算太平。”


    费平领命去了。半日后带回了一行人……如果还能叫"人"的话。


    周世安是被费平从一辆翻倒的马车里扒出来的。官帽没了,官袍撕了几个大口子,左脸一道擦伤,半边脸全是干涸的血迹。他的三十多个随从折了一多半,剩下的也是灰头土脸,仪仗尽都丢了,旗牌、金鼓、礼器,全没了,最要命的是,圣旨也丢了。


    一个宣旨使丢了圣旨,这是大过失。


    周世安被带到萧汀面前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跪在正堂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把话说明白。


    萧汀心中狂喜,这圣旨大约是不用接了。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他就觉得不太体面。人家丢了圣旨可能要掉脑袋的,你在这儿幸灾乐祸?但又确实压不住嘴角。


    他撩起袖子挡了一下脸,咳了一声,又朝费适抛去个眼风,最后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把周世安扶起来。


    “哎呀,人没事就好,旨意的事容后再议。”


    周世安被扶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他只是个从五品的礼部员外郎,此次宣旨本不是他的差事,原定的是礼部侍郎亲来,谁知侍郎临行前突染风寒,便换了他。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代行宣旨,本身就不太合规矩,但陛下病中无人主事,内阁批了条子,也就这么发了。


    丢旨的事若追查下来,他这个替人顶差的小官首当其冲。万没料到的是,传闻中蠢笨的燕王殿下竟是如此人美心善,不仅派兵救他,也没责罚他的失职,还如此关怀备至,让人拿了干净的衣裳和热水来,又吩咐厨房备饭。


    周世安接过热茶的时候简直个受惊若宠,一不留神茶水洒在手背上,烫得嘶了一声,但顾不上疼,他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殿下,圣旨虽然丢了,但旨意的内容臣记得,臣必须告知殿下。”


    萧汀挑眉,“哦?”


    "两道旨意。第一道是例行公事,巡视边防、问询军务、查看仓储,这个不急。第二道……"周世安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像是愤怒又像是不忍,“第二道是给殿下的指婚。丞相之子,从五品闲职于璞之庶女。于佳思。”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萧汀和费适的脸上没什么变化,费平的石头脸沉着,安顺顿时气成了河豚。至于觉明,冷哼一声,竟是连不屑都懒得藏了。


    庶女。


    即便是宰相家门,可一介庶女指给亲王做正妃,不是恩赐,甚至像是羞辱。


    "殿下,这旨意一定不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再如何,不会让亲王娶庶女,这丢的不是殿下的脸,是皇家的体面。多半有人在陛下病中动了手脚。”


    周世安没有指名道姓,但谁都知道他指的是皇后于娆。


    萧汀垂下眼皮不置可否。


    有意思。一个钦差,替被指婚的人打抱不平,说皇帝的旨意不是皇帝的意思……这话说出来是杀头的罪。但这人还是说了。


    他面上的笑顿时真诚了许多,“多谢周大人告知。你先歇着,别的事不要多想。”


    周钦差被安顺带下去休息,不到半个时辰,探子送来了紧急军报。


    北酋大举南侵,汗王呼延勒亲率二十万大军已至白山关下。


    寥寥几行字,已足够让花厅里的人闻之色变。萧汀不由向费适看去。这几年他忙于建城,费适的重心则在消息通路上,不夸张的说,天南地北都有他的探子。北酋南侵这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啊?


    费适安静看着军报,面上丝毫未露异样-


    白山关外。北酋王帐。


    汗王呼延勒今年已四十有七,他的父汗有七个儿子,他排第五。十五岁率三百骑夜袭敌营,二十岁统领左翼万人队,二十五岁弑父杀兄,坐上了金帐中的汗位。


    他从上位开始就在等着这一天。


    草原上各部落人口膨胀,草场根本不够分,内部已经压不住了。他需要一场足够大的胜仗来喂饱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首领,需要足够多的粮食、铁器和奴隶来撑过下一个冬天。


    今年的南侵和往年不一样。他不是来抢的,是来灭的。倾尽全力打这一场灭国之战。他的年岁已经不可能再有下次,必须毕其功于一役。


    二十万大军分三路。主力十六万走中路,穿白山关,沿官道直扑京城。这是灭国之路,只要拿下京城,大晟便是一具无头之尸。余下四万,分驻朔河、饮马河两线,扼住西北两境边军南援的咽喉,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待主力攻破京城后再回师扫荡,不留后患。


    白山关是他南下的第一道门,也是最重要的一道。


    三天前,他的前锋抵达白山关外三十里处扎营。他没有急着攻城,因为他知道不需要。


    金良俊自会开门。


    金良俊和北酋的勾连由来已久,最初不过是些小打小闹,放几支商队过关、在边境打草谷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逢年过节收几车草原的皮毛药材。这些事在边军中不算稀奇,上上下下都有些灰色进项,只要规模不大,朝廷也懒得追究。


    但如今呼延勒要的是白山关。


    他的使者最后一次见金良俊,是在大军抵达的前夜。使者只带了一句话:


    “大汗兵临城下,将军有三条路。开门,封北境王;不开门,大汗自己打进来,将军的脑袋祭旗;三……”


    使者顿了一下,自以为乐地调笑道:“没有第三条。”


    金良俊站在白山关的城墙上,看着关外草原上密密麻麻的篝火连成一片,像星河倒灌在地面上。


    他知道自己被套住了。


    小规模的打草谷他完全可以遮掩,报个"小股北酋侵扰,已被击退",朝廷不会深究。但二十万大军入关,这是灭国之战。一旦放呼延勒进来,他的通敌就再也包不住了。这是明晃晃的叛国,是诛九族的死罪。


    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关门死守?他守不住的。白山关虽险,但八万守军里至少有一万是吃的空饷,几年前在野鬼岭损失的三千精骑到现在都没缓过劲儿来。他和北酋做过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买卖,手下将领也大多参与,谁都不干净,谁也没有以死殉国的觉悟。剩下不知情的人里,又有多少愿意的?他不确定。


    金良俊站在城墙上站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打开了白山关的北门。


    呼延勒的大军鱼贯而入。铁蹄踏过城门洞的时候,金良俊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黑压压的骑兵从脚下涌过,觉得像是站在一条决了口的河堤上。


    河水已经漫过来了。他堵不住。他只能顺着河水做条苟活的泥鳅。


    呼延勒入关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分兵。


    主力继续南下,目标京城。两万人驻扎饮马河一线,切断北境边军南援的通道,同时监视燕翎。燕翎虽小,可留着一颗钉子不管,总是隐患。


    金良俊被编入了饮马河的驻军,做了一名副将。至于北境王……呼延勒翻脸比翻书还快,许诺的东西一个都没兑现,只说待拿下京城再行册封。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过是案板上的肉,用不用他、怎么用,全看呼延勒的心情。


    走出汗帐,北风正紧。他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上,十几万大军的车辙和马蹄印绵延数十里,像一条正在蠕动的巨蛇,头已没入远方的天际线,尾还在白山关的城门里。


    那个方向是京城。


    他忽然想到了费适。野鬼岭吞掉他三千精骑的那个人。现在那个人还在燕翎,而两万北酋精兵正欲驻扎饮马河,离燕翎不到四百里地。


    金良俊闭了一下眼。


    他大约快要和这人见面了。如果再见,是在什么情形下……是大晟灭国,他带着北酋的兵去打燕翎,还是费适带着燕王兵马杀到饮马河来?


    无所谓了。他已经再没有了退路-


    北酋入侵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皇帝已经昏迷了七日。


    太医院的脉案上写得含糊,“圣躬偶恙,痰迷心窍,静养或可渐愈”。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皇帝不是"偶恙"。五十六岁,服丹二十年,肝肾早就不行了。这次昏倒之后再没清醒超过一炷香的时间,连话都说不利索。


    真正说了算的人,此刻站在皇帝的龙榻旁边。


    魏贵妃。


    她今年才二十岁,手段却已果决得厉害。入宫短短不到四年,便从一个可有可无的美人爬到贵妃之位,甚至靠的不是家世,她只是一介民女出生。靠的是双看人极准的眼睛和那颗什么都敢赌的决心。


    龙榻上的皇帝面色灰败,呼吸粗重,偶尔翻动一下眼皮,像一条搁浅在沙滩濒死的鱼。


    魏贵妃站在榻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却敷衍,无非每日例行的仪式。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萧泓。这位早已上了金册的蜀王,近几年一直借着体弱的由头被淑妃强留在宫里,他原本就是长得最像皇帝的一个,眉目寡淡,身量颀长,一病好几年,如今更像了。面色苍白,气若游烛,一副命不久矣的短命相。


    他进来压根没有行礼,径直走到魏贵妃身边,看了一眼龙榻上的皇帝,“太医怎么说?”


    "还是那套说辞。"魏贵妃收回替皇帝掖被角的手,转过身来,“醒不过来了。”


    萧泓沉默了一瞬,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手掌贴着她小腹微隆的弧度,怀胎四个月,肚子已经显怀了。


    “宝贝今日可乖?”


    他的手在她腰上摩挲了一下,手指沿着腰线滑到小腹,掌心覆上去。


    魏贵妃按住了他的手,低声道:“别乱动。他醒着。”


    皇帝的眼睛确实半睁着。浑浊的瞳仁毫无焦距,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什么。太医说过,昏迷的病人偶有睁眼,并不意味着清醒。


    萧泓低头看了一眼龙榻上那个垂死的老人,毫无避讳地把手覆紧了些。


    "醒着又怎样?母妃还怕这个?”


    魏贵妃没有再阻止。她偏过头看着寝殿的窗棂,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不是怕,是毫无心情。北酋倾巢而来的事,你可都知道了?”


    "知道。白山关失守,十几万大军南下。"萧泓的手从她腰上收回来,插进袖中,“这不正是机会。”


    "这我自然晓得。"魏贵妃走到窗前,背对着萧泓,“但兵权从来都是双刃剑,派萧淇萧淌代父出征固然能解燃眉之急,败了也就罢了,一切休提。可万一他们胜了,挟胜归来,必势不可挡……”


    “怕什么?这一仗不得打上三五个月,老家伙不用挨到那个时候。”


    魏洮转头看他,面上一惊,“泓哥,他毕竟是你生父。”


    “呵。”萧泓冷哼一声,眼睛眯了一下。"等老三老十出了京城,便宣布皇帝驾崩。”


    “然后?”


    "然后我以蜀王的身份监国,为摄政王,稳定朝局。等孩子生下来……"他走到窗边重新将人搂住,再度将手覆在她小腹上,“若是男孩,我便为他监国至成年,若是小公主,咱们再努力就是。”


    魏洮眼神微闪,片刻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玺。萧泓攥在手里,低头亲了一下魏贵妃的脸蛋,转身走了。


    寝殿里只剩下贵妃和龙榻上的皇帝。


    她走回去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那个半睁着眼、呼吸粗重的老人。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像哄孩子入睡,“您安心歇着。外面的事,臣妾替您料理。”


    皇帝的嘴唇痛苦地翕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仿佛要瞪出眼眶,努力转了转,像是想说什么,但拼死也只能发出一声含混的喉音。


    “你放心,怎么也是你的龙子龙孙不是?重活一世,我依然会是替大晟守成三十年的那个人。”


    魏洮伸手替他合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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