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点兵
各路消息纷至沓来,阴云般密布燕翎上空。
萧汀立于城头,望着南面官道上源源涌来的流民,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满脸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风霜,和之前南门牌坊下的景象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流民数量不知增加了多少倍。
“白山关失守,金良俊降了。”费适站在他身侧,手里捏着刚到的探报,“汗王分兵三路,主力南下直扑京城,两万人驻扎饮马河,距燕翎不到四百里。”
萧汀接过探报细看。金良俊开城投降,汗王的允诺根本没兑现,转头就把他的兵打散编入各部。金良俊现在连自己的亲卫都调不动,被编入了驻扎饮马河的前锋军。
他把探报揉成了一团,“活该。以为开了城门就能荣华富贵?汗王又不是傻子,引狼入室的人,凭什么信他?怎么不干脆杀了?”他在城墙上走了两步,又停住,“京城能挡得住吗……”
费适透过城垛远眺,“难。京城禁军不到两万,加上三大营不过八万。汗王有十几万骑兵,野战无敌。唯一的机会是据城死守,拖到冬天。但京城的城墙……你不是没见过,年久失修,兵部每年拨的修缮银子,一半进了于家口袋。”
萧汀沉默了。他在京城生活了十几年,知道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底下,埋着多少腐朽的梁柱。
他恨那座皇城,恨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恨于娆和她的儿子们。但大晟是他的国家。他是大晟的藩王,燕翎城外那些流民的脸,和京城无辜百姓的脸,在他眼里并无分别。
他转过身看费适,问出憋了两天的问题,“费适,书里有没有这场灭国战?你消息灵通,应该早知道了。”
费适回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俏皮和天真,此刻一片决绝。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原书确有同等规模的国战,但那是十年后的事,汗位落于阿尔泰手里,北酋铁骑南下,大晟几乎灭国。萧汀在书里的结局是封简王就藩,那也是在灭国战之后,大晟元气大伤,新君不得不厚待所有幸存宗室。
但蝴蝶效应已改变了一切。老汗王没有因意外离世,年迈却野心犹存,草原内部部族间压力加剧,加上他三年间在北境暗中推波助澜……所有微小的变量累加,让这场灭国战提早了十年爆发。
他原只打算在北酋南下时引至白山关逼反金良俊,目的虽达到,但汗王的胃口远比他预估的更大,局势正在偏离他的计算。
费适将这些念头一一压下,开口时依旧是那副让人无从反驳的沉稳。
“有。但时间线提前了,统帅也不一样。至于我,大约十天前收到风声已开始准备,也向京城发出过预警,尽人事听天命吧。殿下是怪我没告诉你?”
一听费适已发出过预警,萧汀闷在肚子里的气立马就泄了,垂下脑袋,“对不起,我不是怪你。你做的对,告诉我也没用,派不上用场只能干着急。”
费适微有触动,抬手轻抚他的额发,“不,是我做得不对,事关你的宗族家国,我该早些和你解释清楚。对不起。”
萧汀抬眼,“原书里大晟没有被灭国吧?怎么撑过来的?”
“惨胜。京城被围数月,禁军和三大营折损大半。北酋退兵不是因为战败,是因为冬天到了,粮草运输出了岔子。十几万雄兵看着强大,每日的嚼用也是个常人无法想象的数字。”
萧汀将这番话在脑子里琢磨好几遍。十年后可以惨胜,十年前却未必。他不会打仗,燕翎这点兵马连给汗王塞牙缝都不够。但他仍不想袖手旁观。
“费适。我想救京城。”
费适看着他,一时没接话。依他个人想法,狗咬狗打得半死才好,燕翎这弱小的旁观者才有机会做渔翁。最好除萧汀之外的皇室尽都死绝了,到时一切名正言顺,少费无数功夫。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萧汀将费适的手从头顶拿下来,双手握住,“京城没什么好的,父皇对我不好,逼死了太子哥哥,皇后更不用提。但大晟不只是京城,不只是龙椅上那个人……它还有种地的农人、赶集的商贩、守城的兵卒,还有在全兴坊看着旧宅大门的老刘。北酋铁蹄碾进去,坐在金殿上的人不一定会死,死的是那些什么都没做错的人。”
他停了一下,语气更坚定了些,“我是大晟的王爷,我不能看着他们死。”
费适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怒,有痛,有委屈……但没有恨。被亏待了十八年的人,眼睛里居然没有恨。
"可以救。但要等。”
“等什么?”
“等讲好条件。”
萧汀的眉头拧起来,“京城危在旦夕,我讲条件?”
"正因为京城危在旦夕,才讲得了条件。"费适淡然道。
“殿下手里的兵不多,但是北境唯一建制完整的边军。朝廷现在有求于殿下,这就是讲条件的窗口。等仗打完了,朝廷缓过来了,殿下又变回那个被指婚庶女的空壳亲王。这窗口一关,再想打开就难了。”
萧汀松开费适的手,后退了一步。大约需要一点距离来消化这些话。
“讲什么条件?”
“三矿采矿权……金、铁、硝石。燕翎所辖归燕翎开采,税赋免缴十年。”
萧汀没说话。
“督粮及军需官员的临时任命权。出兵期间,后勤人事由燕翎自行决定,事后报朝廷备案即可。”
还是没说话。
“最后一条,燕翎防务由殿下全权调度,朝廷不得干预。”
萧汀转过身去,看向远方。阴沉沉的天际线,那座予他生命予他苦痛的雄城不知在多少距离之外,看不见听不清也闻不到一星半点的痕迹。却原来,一直长在他心上。
他明白费适的意思。三矿是钱,任命权是人,防务是枪。三样都有了,燕翎便不再是一个靠朝廷拨饷过活的附庸,而是一支能自主的势力。日后不管京城谁坐龙椅,他都有了上桌谈判的资格。
这是在替他挣一个不被任意拿捏的将来。
"要等多久?"他轻声问。
“不会太久。前线一败,朝廷就会要求勤王。”
萧汀闭了一下眼,“好。那就等。”
京城百姓尚不知大祸临头,朝中消息灵通的已在偷偷转移家眷。
三皇子萧淇被任命为统帅,十皇子萧淌为副帅,领三大营及京畿各部北上迎敌。
出兵前,二人去凤仪宫拜别母后。
于娆坐于暖阁,内侍宫女都退至门外,只余母子三人。
萧淇先行礼,萧淌跟着跪下。于娆抬手让他们起来,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来回扫过,忽然就觉得自己老了。
册后时她满头乌发,凤冠霞帔意气风发。这才几年?头发已白了一小半,衣裳裹得再厚,底下的身子也是寒的,像一张绷紧的纸,看着还撑着,其实一戳就破。
但她不能破。她是皇后,皇帝昏迷不醒,两个儿子要上战场,她要是垮了,这宫里就全归了那姓魏的贱人。
"前线的军报我都看了。"
于娆的声音倒还是那个调子,高而尖细,不容置疑,“呼延勒这狼王虽老了,但老谋深算,你们兄弟不可轻敌。老三主大局,小十打前锋,一个稳一个猛,配合好了未必没有胜算。”
萧淇点头,“儿臣谨记。”
萧淌没吭声,只是微微颔首。
于娆看着大儿子,忽然叹了口气,“你此次为主帅,肩上担子最重。有件事……出发之前,我想与你说明白。”
“母后请讲。”
"燕王的赐婚。"于娆的语气淡了下去,“旨意是下了,但钦差在路上遇袭把圣旨丢了。目前燕翎那边还没有正式接旨,此事等于悬着。你早年与费适有几分交情,去封书简劝说一二。”
萧淇脸色略有不快,"母后,赐婚于家庶女……此事当初便不该行。”
于娆眉梢一挑,“哦?”
"燕翎这几年发展极好。开荒、练兵、通商,只一项独有配方的息壤便牟利巨万。费适帮着老九把北境经营得铁桶一般,您使了那么多手段却连燕王府都进不去了。我知母后为何恨他,可毕竟已是上一辈的事。当初若能趁他立足未稳时剪除也就罢了,如今既已做不掉,便该改弦易辙。拉拢也好,安抚也罢,总该施恩结好,把他绑进咱们这条船里。结果呢?塞个庶女过去……”
"够了。"于娆打断他。
暖阁里静了一瞬。
于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脸色又恢复了惯常的凌厉。
“你说得轻巧。家里年纪合适的女孩儿就这一个。你以为我不想挑个好的?可哪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断袖?嫁过去守活寡?佳思是庶女不假,可她好歹姓于。萧汀若识趣,就该知道这是给他面子,于家女连皇后都做得,亲王正妃做不得?”
萧淇被气到语塞,皱眉垂下头,连反驳都懒得再说。
萧淌靠在椅背上,手指无聊地叩着扶手,等母兄都安静下来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大哥,你操这份心做什么?”
萧淇皱眉看他。
"假仁假义。"萧淌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着点笑,“庶女怎么了?于家再没落也是外戚,能和于家联姻,够萧汀乐的了。他一个断袖,不管嫡庶,能娶到于家女都是抬举。你还替他委屈上了?”
“小十!”
"怎么,我说得不对?"萧淌耸肩站起,“庶女配断袖,天作之合。有什么好吵的。你听母后的话劝劝费适就行。反正就是做个面子,又没人强着他同女人上塌。”
萧淇冷冷瞥了弟弟一眼。自他与陈涵之大婚后,这个弟弟一直都是这样,说话夹枪带棒。他一个人总说不过这两张嘴。
最后只能叹口气,反握住于娆的手,“我照做就是。母后放心,儿臣一定把十弟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拜别皇后,魏贵妃以皇帝代表身份为二人饯行,设宴于德胜门外。
今日天阴,无风。旌旗垂在旗杆上,一丝不动,毫无生气。
三皇子萧淇披甲立于最前,面色沉静。萧淌站他身后半步,银甲白袍,在诸皇子中最得军心,性情刚烈,敢打敢拼。他看着北面的天际线,目光焦灼,每多耽搁一刻,北酋就多深入一步。
魏洮立于点将台,手持天子节钺,代帝赐酒。
她穿一身绛紫宫装,小腹微隆,被宽大衣摆遮住。给三皇子敬酒的时候,规规矩矩,礼数周全,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
给十皇子敬酒的时候,她的手不自觉停了一瞬。
萧淌心里一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每次见到魏洮他都有这种感觉,好像他们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松松地搭着,不拉,也不断。
"萧淌。"魏洮开口道。
“嗯?”
“……早去早回。”
萧淌皱眉。这不太像贵妃嘴里说出来的话。但他也没多想,接过酒一饮而尽,翻身上马。
六万大军出征时威风凛凛,可溃败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先是在沣水北岸与北酋前锋接触。禁军久疏战阵,不习野战,阵型被草原骑兵一个冲锋就打散了。萧淌亲自率骑兵营断后,且战且退,勉强保住了主力,但辎重丢了大半。
退守沣水南岸后,主帅萧淇重新结阵,试图凭河据守。但呼延勒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时间……当夜,三万骑兵从上游二十里处渡河,绕到大营侧翼,天亮前发起突袭。大营起火,禁军溃散,主帅在乱军中摔下马,左臂中箭,被亲卫拼死抢了回来。
尔后凤台失守。副帅萧淌率残部退守盘童关,距京城不足三百里。三大营折损过半,禁军建制已经打残,能战之兵不足三万。求援急报一日三发,快马跑死了十几匹。
京城震动。
城门口每天都挤满了想往南逃的百姓,官道上的车马排出了十里远。朝堂上吵成一片,主迁都,主死守,主和谈……几乎无人主张再打。打不动了。京城能调的兵已经全调出去了,剩下的禁军只够守城,出城野战就是送死。
魏洮在这时候拿出了那枚帝印。
她以皇帝的名义下发勤王诏——令天下各路兵马速速入援京师。诏书用八百里加急发往大晟每一个还有兵的角落。
勤王诏发出的第三天,燕翎便收到了。
费适把诏书摊在案上,看了一遍,折起来,揣进袖中。
"殿下,"他找到正在城墙上巡防的萧汀,“时机到了。”
萧汀看着手里的诏书,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费适等的就是这个。京城败了,朝廷怕了,诏书便来了。
这本来应该让他觉得解气。但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悲哀。要等到山穷水尽,皇帝和朝廷才会想起还有一个被丢在北境的皇子。
"拟吧。"他说。
费适拟了一封条件清单,以燕王的名义回复朝廷。快马送出。
六天后,朝廷的回复到了——全准。
没有还价。没有犹豫。连"税赋免缴十年"那一条都一字未改。
条件谈妥的那天夜里,费适把清单抄了一份,和婚书一起压进暗格里。两样东西并排躺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总算凑齐了给萧汀的聘礼。
大点兵定在次日清晨。
萧汀天不亮就醒了,他梦见昨晚写了一份很长的折子,写给谁的记不清了,只记得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揉成一团扔掉。醒来的时候手心还有纸的触感,潮潮的。
费适已经起了,不仅自己穿好了甲胄,也替他备好了。玄色的,不是朝会时穿的那种摆设,是实打实的铁叶甲,分量压手。萧汀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冰凉。
"殿下,"费适在他身后开口,“甲我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萧汀点了点头,开始穿衣。费适帮他系带子,萧汀低头看着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系每一个扣都一丝不苟,和平时处理公文时也没两样。
"紧张吗?"费适忽然问。
“……有一点。”
费适替他理正了护心镜,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好了。”
萧汀看着铜镜里的人,玄甲银纹,腰悬长刀,面容年轻,但眉间有一道不自觉拧出的竖纹。他觉得自己看起来不太像个王爷,倒像是一个穿着大人甲胄的孩子在装作镇定。
"走吧。"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校场在燕翎城北,是一片夯土地面的开阔地。萧汀到的时候天刚亮,雾气还没散尽,校场上已站满了人。
费平的护卫军在最前方,九千人,骑兵六千,火枪手一千,长枪刀牌手各一千。这是燕翎最精锐的力量,甲胄齐整,军容肃穆,队列如刀裁。三年操练,费平把这支部队打造成了燕翎的脊梁骨。
这石头脸站在队首,身量不高但敦实,如若不动弹,右腿的残疾几乎瞧不出来。只目光沉稳地望着点将台。
程四两的前锋哨探在右前方,不到两百人,全是轻骑。大约嫌光头太容易暴露目标,戴了顶硕大的席帽,仅剩那只眼又亮又贼,像草原上的沙狐。他的探马营是燕翎的眼睛和耳朵,一个比一个油滑,打不了阵地战,但跑起来比风快,藏起来比地鼠还隐。
许茂典的守军在左侧,一千五百人,装备参差,阵型也不如护卫军严整。这老千户已近四十,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桩子。他的兵同他一般脾气,不争先,不落后,打仗不拼命也不溜号,只把你交代过的事扎扎实实落到实处。守城倒正是合用。
觉明的后勤队在校场后方,赶着大车,装着粮草、军械、药材和帐篷。萧汀从不过问他东西都是怎么来的,那方私印一用,这酒肉和尚便总是能折腾到位,仿佛他本人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的宝藏。
萧汀站在点将台上,看着校场上这些人,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他以前也站在这里看过兵,但那是走个过场。今天不一样。今天这些人的命,都捏在了他手里。
费适站在他身侧,手握名册。面色依旧温和,只鼓励的目光看着他。
萧汀扫视校场,张了张嘴——
声音没出来。
他咽了一下,重新吸气,这次从胸腔里顶上来的气更足一些。
“北酋入关,敌军主力直扑京城。朝廷下了勤王诏要我们出兵。我答应了。”
他停了一下,看见底下有几个兵交换了一下眼神。
“有人可能觉得,京城没给过燕翎什么好东西,军饷年年拖,军械年年缺,连亲王的婚事都能拿庶女来糊弄。”
校场上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很快憋回去了。
"但那是朝廷的事。不是百姓的事。"萧汀的声音硬了一硬。
他看着底下那些脸。年轻的、年老的、粗糙的、带着疤的。每一张脸后面都有一条命、一个家、一串等着他回去的人。
“快到年关了,我只想每个辛苦劳碌了整年的人,能安稳过年。”
他拔出腰刀,刀尖指天。
“打退北酋,我们也回家过年。”
校场上沉默了一瞬,然后炸开。
“杀——!”
两万人齐声,声震校场。费平的护卫军喊得最响,吼声像一堵墙推出去,连旗帜都似乎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许茂典的守军慢了半拍,但跟着喊起来的时候声音也很是不小。程四两咧嘴露出不太整齐的牙,独眼眯成了一条缝。偏头跟身边的副手嘀咕:“殿下这嗓门,又有长进了。”
觉明站在大车旁边,默默把随身的小铁壶系得更紧些。任谁来问,他都会说那是一壶救命的酒精。
台上的萧汀听着那声浪慢慢平息下去,背心开始出汗。他握刀的手没抖,但袖子里另一只手,被他自己死死攥住。
费适看了一眼那只袖子,把名册递过去:“殿下,念名。”
萧汀收刀归鞘,接过名册低头看去。费适的字他自然认得,工整又俊逸,当先头一名便是自己的名字。
王府长史:费适。
萧汀眼眶热了一下。他抬手摩挲那行字,开始念名。
名册只列总旗之上,他一个一个念,每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校场上便有一个人应声。声音长短不一,粗细不同,但每一个"到"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几百人的名册,他念了小半个时辰。念到最后嗓子已哑,腰却挺得更直了。
费适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这只小鹌鹑,倒是彻底长出骨头来了。
出发前夜,萧汀在寝殿里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甲胄有人擦,行囊有人装,他只需要带上自己。但他还是翻来覆去地整理那方帕子里的婚书,叠了又拆,拆了又叠。
帕子被他的手汗洇湿了一角,他赶紧拿袖子擦干,又把婚书展开来检查,纸完好,字迹未晕。他松了口气,重新叠好。
费适从盥洗间出来,“殿下,该歇了。”
"我知道。"萧汀没抬头,“我再看看。”
费适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中间隔着那方帕子。
安静了一会儿。
"降虎兄,"萧汀忽然开口,“我以前在书里看到过一句话‘将军百战身名裂’。”
费适没接话。
"我怕我打不好这仗。我不是将军,我连正经的兵都没带过。”
"殿下不需要当将军。"
萧汀转头看他。
“将军打仗,王爷用人。殿下用我就好。”
萧汀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你不也没打过么。你还只是个心理医生。”
“野鬼岭。饮马河。”费适善意提醒。
“哦,那是算赢的,不是打赢的吧。”
“能赢就算数。怎么赢的你别管。”
萧汀的眉毛拧了一下,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里驳起。
"你有时候真的挺……那叫什么,自恋?"他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
“嗯,经常被人这么说。”费适面不改色地承认,又催一次,“可以歇了吧?”
萧汀嘟嘟囔囔地把宝贝婚书放进暗格,等他洗漱好再出来,费适穿着大红绸缎里衣侧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
“这什么。”萧汀脱鞋爬上床。
“秦军医手作。”
费适的头发还半湿着,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沉水香的混合气息。他拧开瓶盖,往掌心里倒了少许,液体是无色的,带着一股微凉的草药味。
萧汀看着他把药油在掌心里搓热,自己也好奇沾了一指头嗅了嗅,
“怪好闻的,做什么的?”
“润滑。”
“……抹了以后,骑马就不伤腿了?”萧汀完全没反应过来,揣摩着用处。
“嗯,你想怎么骑,就怎么骑。”
费适低笑着回应,抬手放下了床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扎营
帐角没压严实,一隙凉风钻进来,刚好落在后颈上。萧汀缩了一下肩,意识还没全醒,身体先动了,不自觉往旁边的热源靠过去。
他把额头抵在费适的肩窝里,一条腿搭在费适腿上,整个人像一只黏在树上的糯米团子,严丝合缝地贴住。
贴了几息,脑子渐渐苏醒。
昨晚的零碎画面翻上来。灯被吹灭之后费适的手,指尖沾着微温的药膏,一寸一寸,呼吸,压低的嗓子,咬在他耳垂没出声的那一下。像两株相互绞紧的藤蔓。
他当时被弄得浑身发软,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到了极致,以为终于要发生点什么,结果费适嘴上说得浪荡,却没真的做到底,手上也极有分寸,最后拍拍他的后腰说“先记着。”
他瞪着他问那你还摸那么久,费适把他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先收点利息。”气得萧汀在被子里踹了他一脚,费适只当被小狗尾巴撩了,把他箍得更紧了些,下颌抵着他的头顶说了句,“主要怕你骑不了真马。睡吧。”
然后……然后他在人怀里拱了好一会儿,本想犟脾气说那又怎样,可眼皮越来越沉,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现在他倒是有些理解了,哪怕只有两根指头……也依然酸。当然没有骑不了马那么严重,更像是一种提醒,身体某个地方被打开过了,留下了一点属于那个人的痕迹。
萧汀闭着眼睛,听着费适的心跳。下巴忽然被人托起,一个吻落下来。
温热的,柔软的,轻轻压在他的唇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他睁开眼,窗外还黑漆漆的,烛光把费适的侧脸笼着,那双眼睛前所未有的深邃。
“该起了。”费适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极淡的沙哑,“今日出征。”
萧汀眨了眨眼。出征。
两个字把昨晚那些旖旎的画面冲得七零八落。
起身把自己收拾妥当,费适已经把昨晚准备好的行囊从柜子里拎出来。
安顺等在殿外,他已经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背上背着一只比平时大了两号的包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萧汀的换洗衣裳、备用护腕、两盒秦军医特制的金疮药、老杨头新做的羊肉干、松子糖、备用水囊,还有一把张师傅新打的匕首,刃口磨得能照见人影。他昨晚收拾了半宿,把每一样东西都拿出来仔细瞅瞅又放回去,总觉得还少了什么。
“殿下,护膝是鹿皮缝的,比之前那副软,您骑马的时候一定戴着,膝盖受了凉老了要腿疼。”他把护膝塞进行囊里,又掏出一小包油纸裹好的东西,“这是老杨头新做的羊肉干,比猪肉干耐嚼,路上饿了就啃一根。还有这包饼,饼在左边夹层,肉干在右边夹层,别拿混了,肉干是咸的,吃多了口渴。”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颗松子糖,“这个殿下随身带着,心里慌了就含一颗。”
萧汀瞅着他皱眉,“你怎么跟搬家似的,咱们是去打仗。”
“出门在外,东西带齐了才踏实。”安顺把包袱又往上托了托,跟在萧汀身后出了门,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王府的院墙。全生正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他想着给殿下送行又怕添麻烦,这会儿看见安顺回头,连忙挥了挥手。安顺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三步并作两步追上萧汀。
燕翎城南门外,天刚擦亮,官道两侧已经站满了人。
出兵的消息才传出去,仿佛一眨眼,半个燕翎城的人都涌到了南门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老人们攥着拐杖,女人们抱了孩子,壮年汉子们把手里的活计放下了,全都来了。
这人墙让萧汀眼睛发酸。
最前面的是几张老面孔。杨叔拄着猎叉站在路边,腰背比三年前更弯了,但那双老眼还是亮的。野鬼岭跟来的第一批流民里,杨叔是年纪最大的,到燕翎那年已经六十七了,萧汀跟他学了些草原话,后来把他一家安置在南门屯堡,他闲不住,天天进山套野兔,隔三差五拎两只送到王府门口,说"殿下尝尝"。萧汀每次都让安顺给钱,杨叔每次都不收,安顺只得偷偷塞到他家门缝里去。
旁边蹲着一个半大小子,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踮着脚往人群前面挤。是跟萧汀学了木雕的那家伙。来的路上,这孩子瘦得像根柴火棍,他妈死在了半道,他抱着他妈的棉袄走了三天才到燕翎。后来萧汀让人把他送去学手艺,他选了木雕,现在手指头上全是刻刀割出来的小疤,人壮了一圈,个子蹿了半头,但那张脸还是原来那张,寡言倔强的、不太会笑的脸。
他挤到路边,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一只巴掌大的木雕小马,刻得粗糙,但四条腿的劲道和马尾扬起的弧度是下了心思的。
"殿下!带着!马到成功!”
萧汀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朝安顺偏了下头。安顺下马跑过去接过木马塞进行囊里,顺便回了一把松子糖给他。
人群里又挤出来一位美人。
红衣穿着件新袄子,怀里抱着一包东西往安顺面前一递。
安顺抽了抽鼻子,“蛋糕?”
红衣点点头,“给殿下路上吃。刚烤的,凉了再包进去的,能放好几天。”
安顺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他看了红衣一眼,红衣已经缩回人群里去了,不见了人影。
队伍继续往前走。官道两旁的人也跟着走,有人喊了一句"殿下平安回来",旁边的人听见也跟着喊,到后来整条官道上都是这个声音,参差不齐的,老的少的哑的亮的混在一起。
萧汀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着,不敢回头。
出了燕子口往南,饮马河已遥遥在望。
官道两旁的景象和三年前几乎一模一样……拖家带口的流民,散了底的鞋,摔碎的陶罐,被踩烂的棉被。有人认出了燕字旗,跪在路边磕头,扯着嗓子喊“殿下救救我们”,更多的只是沉默地抱着孩子往路边让了让,眼神里全是麻木和疲惫。
抠门如安顺也忍不住从包袱里掏出几块干饼分给路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妇人接过饼,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安顺不敢再看,催马跟上了队伍。
再之后,萧汀便让费平在队伍末尾留了一队人,把流民里走不动的老弱妇孺用辎重车载上,送到最近的屯堡安置。那是这几年他在燕翎学到的第一课,安置流民不是施舍,是投资。
第三天傍晚,前锋程四两派人回报,饮马河南岸已发现北酋游骑的踪迹。费适下令全军加速,在天黑之前赶到了饮马河北岸。
这条河不算很大,宽处二十丈,窄处不过七八丈,深浅视季节而定。眼下入秋不久,水位尚可,河面泛着灰蒙蒙的光,对岸的柳丛和矮丘看得清清楚楚。
萧汀和费适勒马站在河岸上,往下游看了一阵。
然后都看见了那片密林。
是柳树和榆树混生的一片林子,从外面看只是普通的河畔矮林。但萧汀认得那片林子。
那时候他被费适推上马背,高李护着他往燕翎方向狂奔,身后是弩车齐射的轰鸣和铁蒺藜在浅滩上炸开的铁雨。高李……不,李牛。他死在这里,费平只拿回了他的刀。
三年了。密林还是那片密林,树叶落了又长,长了又落,河滩上的血迹早被冲干净了。但萧汀站在这里,觉得沙子底下还是红的。
"殿下。该扎营了。”费适开口道。
萧汀又看了一眼密林,然后收回目光看向河对岸……远处能看见炊烟和帐篷的轮廓,那是北酋驻军的大营。
金良俊。
他把白山关的北门亲手打开,放汗王入关,现在被编入饮马河的驻军,做了一名有名无实的副将,替北酋人守着这片浅滩。
萧汀拽着缰绳的手攥到发白。他“嗯”的应了一声,拨转马头,“扎营。”
营帐扎在饮马河北岸一片高地上,背靠矮丘,面朝河道,退可守,进可渡。费平指挥着护卫军砍树挖壕,忙到黄昏才把营地像模像样地圈起来。
萧汀站在缓坡顶上,居高临下看着对岸那片篝火。费适在他身侧,手里拿着千里镜,对着北酋营帐的方向慢慢扫视。
身后忽然一声低喊:“将军!”
萧汀转过头。一个穿着破衣裳看起来刚从流民堆里混出来的男人站在费平身后,咧嘴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萧汀下意识把手按在刀柄上,费适已露出和煦的笑:“来了?”
那人朝萧汀行了个礼,动作极为标准,和那身破衣裳完全不符。
“见过殿下。见过将军。属下费忠。给殿下请安了。”
他直起腰来,萧汀这才看清他的脸,和费平有八九分相似,但表情完全是两个极端。费平的脸像石头,费忠……大约像泥鳅。倒不是贬义,是他笑起来的时候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像是有八百个心眼子同时打着无数的主意。
“免礼,久闻大名,倒是头一次得见。”萧汀再看一眼旁边闷不吭声的费平,笑道:“你们两兄弟长得真像。”
“哎呦,殿下可千万别提这事儿,我哥那张脸我都快看吐了,每次照镜子都想换一张。”费忠性子跳脱,十分的自来熟。
费平面无表情地看着弟弟,右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微微收紧。费忠立刻往旁边挪了两步,靠萧汀近些,“殿下您看,我哥又想揍我。”
萧汀没忍住笑了一声。
费适打断他继续耍花枪,“先回帐内汇报军务。”
费忠汇报前,将朝廷正式的批复文书小心拿了出来,费适坐在案后翻看。萧汀再瞅那位情报头子,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但表情已经从嬉皮笑脸切换成了利落的专业。
“京城那边,勤王诏发出之后,各地藩王反应不一。荆州湘王和豫州荣王离京城最近,各出了五万兵马,已经和十皇子的残部合兵一处,在涿州以北跟北酋前锋打了几场硬仗,勉强稳住了阵脚。南边的楚王、越王离得远,兵马还没到,但据闻各三万,都已在路上了。西边雍王、凉王各出了两万,走河西走廊往京城赶,路程至少半个月。我们燕翎是最北边的一支勤王军,也是兵力最少的一支。”
“其他藩王出了多少人?”萧汀抬起头。
“加起来差不多二十五万。”费忠从怀里掏出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单递过去,萧汀接过来扫了一眼,光是有封号的就列了十几个。他忽然有点恍惚……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这些人站在同一个阵营里,他们中的大多数他甚至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面。
“我们是最少的。”
“但我们是最能打的。”费适毫不谦虚接了一句。
“湘王荣王听上去兵多,但都是太平兵,几十年也没打过仗。雍王和凉王路远,中间还不知要出什么岔子,等他们到了,要么冬天已经来了,要么京城已经破了。”
萧汀把那份名单折好搁在桌面上,又抬起头看向费忠。“京城现在谁在主事?父皇的病怎样了?”
费忠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语速也比刚才慢了几分。
“殿下,陛下已经很久没有在朝臣面前露过面了。太医院对外仍说是‘圣躬偶恙,需静养’,但据属下的线人说陛下其实早就说不了话也认不得人了,全靠参汤吊着。最近半个月,连参汤都喂不进去了。属下这一路赶来又费了些日子,说不定……陛下可能已经龙驭上宾,只是宫里压着消息不敢发。因为一旦发丧,新君必须即位,而三皇子和十皇子还领兵在外,这时候宣布皇帝驾崩,等于逼他们回师夺位。”
“所以现在谁在管事?”
“蜀王萧泓以监国名义总理朝政,但真正替他稳住后宫的是魏贵妃。两人联手把寝宫封得严严实实,所有觐见一律驳回,连于皇后都被挡在外面。于家因为金良俊通敌的事受了牵连,宰相于咎被免了职,于家几个在兵部和户部任职的子弟,有证据确凿的直接下了大狱,暂时没查实的也停职待勘。不过直系暂时没动,于皇后也还在凤仪宫里待着。依属下看,萧泓这是在留余地……若是前线再打几场败仗,于家那些没下狱的人,迟早也跑不掉。”
费忠说完,端起案上萧汀给他倒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回想起封后大典上于娆穿着真红大袖衣从丹陛上走过的样子,那时候她多风光,短短几年便已自顾不暇了。
“于家倒台是迟早的事。”费适接过话头,“金良俊通敌的罪名太大,怎么也洗不干净。但不逼反只削弱这一招,不像萧泓的手段……罢了,我们暂时不用管京城那摊浑水。”
萧汀把那份名单重新从矮几上拿起来,看着上面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封号。这些人大概也和他一样,在各自的封地上接到勤王诏,点兵,出征。他们中的有些人可能是真心想救大晟,有些人可能只是想在朝廷面前表个态。但他不在乎,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就行。
费忠接着把京城和周边的情况倒了个干净。然后话锋一转,“草原那边……”
费适抬手打断他,“北酋的事单独说。”
费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成。那先说正事,我这次来,将军有活儿给我?”
费适略微吩咐了几句,萧汀便亲眼看着一个人,一出一进的功夫,就从流里流气的南方汉子,变成了草原上随处可见的牧民。羊皮袄,头顶一撮毛,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气质全变了。连站姿都不一样了,刚才还塌着肩嬉皮笑脸,现在微微弓着腰,两腿八字站开,是草原人长期骑马养成的习惯。
"殿下,"费忠在帐内转了两圈,用草原口音说了一句变调的官话,“您看像不像?”
萧汀怔了一下,“哇……好像。”
费忠笑起来,又变回了原来那张脸,“不是我吹,俺费忠走到哪儿就是哪儿的人。草原我也熟,口音、规矩、哪片草场是谁的,我门儿清。”
他朝萧汀和费适各拱了拱手,表情忽然正经了,“殿下和将军请放心,误不了事儿。”
费适和萧汀同时点点头,费平看着他默了一瞬,“路上小心。”
"知道了知道了,每次就这一句。"费忠摆了摆手,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儿,“哥,你什么时候说点别的?”
费平难得翻了个白眼。在费忠转身的时候,右手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费忠愣了愣,没躲,咧嘴笑了笑,转身出了帐。程四两在外面接应,带他从一条小路绕过北酋哨探,往草原方向去了。
萧汀站在帐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对费适说,“你这手下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和他哥也完全不一样。”
“嗯。”
“计划能行吗?”
费适想了一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而且他行事的方式……殿下也别深究。”
萧汀偏头看了他一眼。费适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平时那种淡淡的、滴水不漏的样子。但眼神并没有回视。
这代表他也有一块不想让人看见的地方。萧汀想。大概是一些不干净的手法,他担心我害怕,所以不想让我看清。
他没有再追问。
入夜之后,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费适让人在帐中摆了一张简易的沙盘,是用河滩上的湿沙和碎石堆出来的,按照饮马河周边的地势一一标好,对岸北酋营帐的位置插着几根削尖的芦苇秆。
程四两先开了口。
"今天又派了两队哨探过河,摸了一圈回来。北酋驻军主力在渡口,主将是汗王的第六子阿骨突。"他指着沙盘上饮马河中段的一个点,“阿骨突是汗王几个儿子里最擅长骑兵穿插的,三年前也是他带队追赶我们。这一次约一万二千人,帐篷密、马匹多。剩下的散在沿河五个据点,每处几百到一千人不等,互为犄角,看着散,但若一处被攻,相邻两处盏茶内便能来援。”
他抬头看萧汀,“金良俊在河岸往东的一片沼泽地旁。”
费适用一根细木棍指着芦苇秆,“他们想拖,我们想战。我们的优势在于器,弩车和火枪的射程足够覆盖整个浅滩。劣势则是兵力悬殊。九千对两万,打正面……损伤太大。”
“那就从侧面打。”费平用长枪的枪尾在沙盘上画了一道线,“我们派一支小队从沼泽边缘绕到敌后,烧他们的粮草。”
“若是我,会将粮草屯在营地西北角,靠山,有天然屏障,离水源也近,又恰在整营中段,前军后军支取都方便。”觉明将一块木炭条摆在相应的位置。
那一段正好是沼泽地旁,要绕过去就得先干掉金良俊,或者引开他。
程四两的独眼亮了。“我有办法。先确认粮草的位置,然后我带人去叫阵,专骂金良俊。骂他是汗王的走狗,骂他卖主求荣开门揖盗,骂他金家祖宗十八代都是软骨头。骂他给北酋人当狗还被人嫌弃。”
费平表示怀疑,那没屌的龟儿子国都敢叛了,还在乎你骂不骂?
费适琢磨了一下,“不妨试试。”
金良俊也许不在乎人骂,但他是降将,正是立功心切,阿骨突更不会拦,降将本就是个隐患,估计巴不得他早点死在战场上。
萧汀把食指按在那根芦苇秆上,把芦苇秆压进沙盘里。“那到时你挑几十个嗓门大的,专门骂金良俊,骂到他不得不接战。这畜生,便宜他了。他原都不配死在战场上。”
费平抚了抚腰间那把刀,把长枪往地上重重一顿。那声闷响在帐中回荡了许久。
费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先就按这个方案。探明粮食辎重所在,程四两去叫阵,费平带弩车队压阵,骑兵埋伏在北岸密林里。只等金良俊出营,一箭封喉。
大帐散了。费适的帐篷搭在宿营地稍偏处,里面摆了两张行军床、一只矮几、一盏油灯。矮几上铺着那张被他翻了好几遍的舆图,舆图上的线条在油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他先钻进帐篷里,脱了外袍搭在矮几上,萧汀掀帘进来的时候,他正盘腿坐在行军床上,借着油灯翻看费忠带回来的那份批复文书。
“你六哥这字写得还不错,比人大气多了。”他往旁边挪了挪,给萧汀腾出位置。
萧汀没有坐,他就站在旁边低头看费适。
费适只穿了一件中衣,衣领微敞,锁骨上一枚红痕被灯光一照,隐约可见。
萧汀顿觉手痒,伸出指尖在他锁骨上轻剐了一下,“这我弄的?”
“不是。”
费适拽回衣领,斜眼看他,“是只刚断奶的小狗。”
“啧。你才小狗……谁叫你那夜欺负我那么狠。”
萧汀瘪嘴抱怨一句,手指也没收回去,反沿着他的锁骨慢慢往上滑,停在他下颌边缘,重重一托,让他抬起头来。“会疼吗?爱妃。”
爱妃?
费适哼笑一声,将文书丢在一边。想不到自己一时心慈手软,倒叫某人作妖作到了他头上。
他长臂一展一拽,利索一个翻身就将人压在了身下,只手在萧汀后腰一掐,燕王殿下的呼吸立刻就乱了。
见势不妙,萧汀毫不犹豫地投降,“明天还要打仗……唔……”
话没说完,热吻已劈头盖脸落了下来。
身下的行军床发出嗯啊的声音,这是按费适给的图样打造的,两根结实的榆木交叉构成支架,中间穿着皮革和系带作为承托面。简易轻便,一个人睡上去还蛮舒服,但若是两个人……
帐外,费平刚安排好值夜,安顺端着热水走了过来,帐内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砰”,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他端着热水盆的手一抖,热水差点洒出来。
他着急地就要往里走,一根长枪忽然横在眼前。
“别进。”费平冷道。
安顺愣了愣,支着耳朵听了一下,似乎又没了动静儿。
费平收了枪,面无表情地看向远方,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听见。安顺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殿下,里头……没事吧?”
帐内沉默了一息,然后费适的声音传出来,“无事。”
随后又补了一句,“行军床不太结实。明天换过一张。”
作者有话说:
费:还好只是塌床不是塌房,本将军人设不倒。
第43章 报仇
隔日清早,天还没亮透,费平已经带着亲卫在营地四周巡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萧汀正蹲在帐门口啃一块干饼,看见费平走过来,三两口把饼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殿下,今日巡防的路线和昨天一样,沿河岸往东到沼泽地边缘,再绕回来。”费平把一张草绘的巡防图递给他,“昨日那队北酋游骑又往南挪了半里地,像是在探我们的营盘。”
萧汀接过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费适从帐里出来,手里拿着千里镜和短弩,把短弩递给萧汀。
“今天你走前面。”
萧汀接过短弩挂在腰间,翻身上马。巡防队只有二十来人,沿着饮马河北岸往东走,河面上的晨雾还没散尽,两岸的柳丛和矮丘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走了一阵,萧汀忽然勒住马。前面就是那片密林……柳树和榆树混生的一片河畔矮林。
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林间空地上画出一道道淡金色的光柱。他翻身下马,回头看了费适一眼,费适也下了马,把缰绳交给旁边的亲卫。
两人一前一后拨开垂下来的柳枝,走进密林深处的那片空地。地上铺满了枯叶和断枝,踩上去沙沙作响。
三年前的秋天,这里曾经潦草埋着十六个人。后来他们把那些人一具一具抬出来,埋在燕翎东门外那片新修的忠烈祠后面。忠烈祠是萧汀亲自盯着建的,牌位前永远点着长明灯。这些人的名字都刻在石碑上,李牛就在第一排第二个。
萧汀蹲下来,自腰间解下从觉明那薅来的小酒壶,拧开盖子,把第一杯酒洒在枯叶上。
“李牛。你在的时候我没跟你说过几句话,你走了以后我问费平才得知你的名字。他说你叫李牛,牛马的牛。你爹给你起这名儿,大概是觉得贱名好养活……你活着的时候我没来得及谢你,现在说也晚了。这杯敬你。”
费适从他手里接过酒壶,默了几息后也倒了一杯洒在地上。然后把酒壶递还给萧汀。萧汀接回来,倒出第三杯。
“曾丘壮士。我最近才从觉明处得知你不叫宁小春。你在东宫挨板子的时候我根本没记住你的脸,你后来为了掩藏身份把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便更认不出了……太子哥哥那样对你,你却依然忠于职守,千里迢迢送信又救我和费适活命,我们却连你的尸骨都没找着。你的牌位本该在忠烈祠头一位,但我觉着,你大约想和小春在一起,所以托人在京城弘法寺把你俩供在一块儿了。盼你们来生再得相遇。”
他把酒壶里剩下的酒全洒在地上,“这杯敬你,也敬那天死在这里的所有兄弟。你们的在天之灵要保佑我顺利报得此仇。”
风穿过密林,柳条轻轻晃了晃,像是有人应了一声。费适伸出手,把萧汀手里那只空酒壶接过来,系回自己腰间。两人并肩走出密林。翻身上马,萧汀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握紧缰绳,催马继续巡防。
继续沿着河岸往东走。萧汀把图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架起千里镜看向对岸营帐。炊烟刚升起来,在晨雾中显得懒洋洋的,营帐之间的篝火还没完全熄灭,几个北酋兵丁正蹲在河边打水。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指着对岸那片柳丛。
“那后面应该有一队哨兵。”他把千里镜递给费适,“昨天我注意到那个位置牵出来饮水的马比其他营区少得多。但那片河滩上的马粪比别处都密,说明马匹数量不少,只是大部分没被牵出来。要么是轮换下来的夜哨,要么是专门监视河岸的暗哨。”
费适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你什么时候都开始注意马粪了。”
“你教的啊,要从细节入手。你让我看对岸的营帐分布,我就发现那儿的帐篷数量比其他营区少,饮水的马也比别处少,但这些马粪又集中堆在一个地方,说明什么。”
“说明那是个固定哨点。”费适策马走到他身侧,“马匹数量多,但只有少数被牵出来饮水,大部分留在哨点里随时待命。这种配置不是游骑,是传令哨……一旦发现敌情,传令兵骑马回主营报信,哨兵留在原地继续监视。主营对这里比较重视,但又不愿意把太多兵力浪费在哨点上,所以帐篷少、马匹多。”
萧汀想了想。“那如果我们派小股骑兵从上游渡河,绕到那片柳丛后面,先拔掉这个传令哨,主营大概多久能发现?”
“回主营报信约莫盏茶功夫,主营整队出营又需一刻钟……至少半个时辰之内不会有成建制的反击。”
“半个时辰,够弩车队布置两排齐射了。”萧汀在指根处摩挲了一下,他跟费适学了很多很多技能,独独觉得最神奇的催眠却没学会,主要他自己就静不下心来。反倒把费适思考时的小癖好给学了透。
费适看着他的小动作,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你学我。”
忽然被打了岔,燕王殿下一番豪情顿时泄了,斜瞅着人怼了一句:“就爱学。怎样?”
他催马继续往前走。晨光从河面上反射过来照在他脸上。他发现费适教他的东西已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根本不用刻意去记,自然而然便冒出来了。那些马粪、饮水时间差……他以前连想都想象不出的东西,现在能看见,并且会接着思考该怎么利用。
“还要注意一点。需看他们换岗的频率。如果是一天一换,至少要到傍晚才会发现。如果是半天一换,午后就会发现。”费适的语气依旧平淡自然,但萧汀听出他放慢了语速,应该是在刻意给他留出思考的时间。
他忽然想起费适以前说过,恐惧是最好的管理工具,但不能只有恐惧。他觉得费适教他的方式也一样:不是直接告诉他答案,是让他自己算,自己把沙盘上的每一步都走一遍。
他忍不住扭头望向费适的侧脸,第无数次地庆幸自己命好。这个人是他的恋人,是他的长史,是他每晚同床共枕的人。但当他对着战场教他怎么观察敌情的时候,那种倾囊相授的认真与一丝不苟的耐心,和他们在床上时想要吞吃掉对方的火热完全不在同一个维度。他可以一边在昨晚把他亲到喘不过气,一边在今早把他推到巡防队最前面让他自己判断敌情。
这两个人都是费适。也许,还有他没看见的另一个。
回到大帐的时候,程四两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的独眼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但脸上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殿下,长史,粮草营的位置摸清楚了。”他蹲在沙盘旁边,用一根炭条在沙盘西北角画了个圈,“与觉明法师说的那个位置大差不差,后面靠山,侧面不远就是河岸,只有一条路能进去。守粮的约莫二百人,装备精良。外围还有两队游骑巡逻,每队二十人,一个时辰换一次岗。”
“怎么摸到的。”费适问。
“派了两个弟兄,从沼泽地边缘摸过去。那边的淤泥很深,骑兵确实过不去,但人贴着山壁走,有一条不到两尺宽的干路,是山洪冲出来的旧河道。他们沿着那条路摸到了粮草营后面的断崖上,从上往下看,整个粮草营的布局看得一清二楚。”程四两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回来的路上被游骑发现了,一个弟兄中箭没撑住,另一个带着伤爬回来了。”
“他们……叫什么名字。”萧汀低声问。
“中箭的叫王二柱,从野鬼岭跟过来的老人。爬回来的叫石头,燕翎本地新招的,正在军医那儿治伤。”
“王二柱记首功,等仗打完了抚恤按阵亡标准发双倍。石头记次功,留在后方好好养伤。”萧汀说完,又看了一眼沙盘上那几根芦苇,“让火头营给程四两的哨探队每人加一碗羊肉汤。等会要骂阵,吃饱了才有力气。”
程四两咧嘴笑了一下,独眼里那点难过被压下去几分。他跟着萧汀快四年,知道这位殿下不是那种只会空口说“节哀”的人。他记功,发抚恤,加肉汤,每件事都做得实实在在。
萧汀又蹲回沙盘旁边,用木炭条粮草营的位置反复画了几条线,把周围游骑巡逻路线的相对位置一一标注清楚。
傍晚时分,河岸两边都是炊烟升起的时候,程四两挑了十来个嗓门最大的兵丁,在饮马河北岸一字排开。他还从辎重车上翻出了几只用铜皮卷的喇叭筒,原本是全生用来在工地上喊话用的,这会儿正好当成了骂阵的利器。
他当仁不让地打了头阵,举起喇叭丹田一口气,朝对岸吼道:“金良俊!你个卖沟子货!滚出来!”
这声音被铜皮筒扩得又尖又远,两岸皆惊。旁边手下立刻接着骂:“你爹当初就该把你甩墙上!养出这么个没皮没脸的玩意儿,开门放蛮子进来,你娘在地底下臊得翻不了身!”
在后头一位骂得更直白:“金良俊你个驴日的!你娃是吃狼粪长大的?把自家城门给蛮子开开,你祖宗八辈的棺材板都压不住喽!”
对岸营帐里一阵骚动,几个北酋兵丁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往这边张望。金良俊的营帐在偏东的位置,帐篷帘子动了一下,又放下了。
程四两接过喇叭接着骂:“金良俊!你给蛮子舔沟子,人家还嫌你舌头粗!你连当狗都当不明白!”
当天就这样过去了,十几个人骂了一整晚,嗓子都骂哑了。到后来金良俊的营地里一片死寂,毫无反应,连篝火都没人添。
程四两败兴而归,吐了口唾沫,“这龟儿子真忍得住。”
费适不急,“再骂。”
隔天,照旧。
程四两换了批人接着骂,骂得更难听,把他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从金良俊本人骂到他亲娘舅,从他开城投降骂到他小时候偷邻居家的鸡。
金良俊的营帐帘子终于掀开了,他带着一队亲兵冲到河岸边朝这边射了一轮箭。大部分飞到河心就软绵绵地落进水里,少数飞得远些的,程四两这边早有准备,每人都带了一面藤牌,蹲在藤牌后面继续骂,箭矢打在藤牌上噗噗作响,骂声却一点没停。
再过一日,程四两不仅骂,还派了一小队骑兵过河袭扰。十几个骑兵涉过浅滩,冲到金良俊营帐外几十步远的地方,扔了几个屎尿罐子,掉头就跑。营里的守军刚冲出营门,骑兵已经跑回河心了。金良俊站在营门口,一股骚臭直冲头顶,脸涨成了猪肝色,朝对岸吼了一声什么,被喇叭的骂声盖得干干净净。
可最要他命的还不是程四两,是旁边几个据点的北酋兵。那些兵丁也不帮忙,就蹲在营门口看热闹。有几个还朝金良俊的方向指指点点,用草原话大声嘲笑着什么。
程四两听不懂草原话,但他手下一个曾在北境做过买卖的兵丁听得懂,凑过来说那些北酋人在说“看南人狗咬狗,比看斗鸡还有意思”。他把这话转述给萧汀的时候,萧汀正在大帐里看沙盘,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明日多派些骑兵过河袭扰,引他出来。”他的手指在沙盘上从河岸划到沼泽地边缘,“冲得要更近,动作要更逼真,最好是让金良俊觉得再不出营追击就要被北酋人笑话一辈子。一旦他出营追击,不要回头,直接往浅滩方向引。费平带弩车队在密林后压阵,等他们上了岸,齐射封喉。”
这一天清晨,程四两亲自带队,领着五十骑涉过浅滩,直冲金良俊营帐。这次他们没有兜一圈就跑,而是直接冲到了营门口,朝营内放了一轮弩箭,还把火把扔进了营门旁边的草料堆里。金良俊终于炸了。他把能拉出来的都拉出来了,连伙夫都塞了一把刀推上了马。差不多近千的骑兵,他跑在最前面,弯刀出鞘,又颓又急又气,“追!给我追!一个不留!”
手下想拦,“将军,万一有埋伏……”
"埋伏?"金良俊回头瞪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你看看对岸那帮南人,他们有几个人?敢对着北酋几万的大军先动手?他们就是想埋汰我泄愤!埋什么伏?追!”
程四两的轻骑跑得飞快,金良俊紧紧追在后面,追得越来越深。于是他开始绕弯……带着追兵沿着河岸往上游跑了一里,又折回来跑半里,再往浅滩方向拐。金良俊的人马在后面跟着绕,队形越拉越长,前面的和后面的隔了快一里地。
追到第三圈的时候,程四两的骑兵蹚过了浅滩,上了北岸。金良俊已经失了智,追到水边也毫不犹豫,纵马冲进了浅滩。
主将一冲,九百来人跟着他往北岸冲。水花四溅,马蹄在浅水里踩出轰隆隆的闷响。前面的人已经到了河中间,后面的人还在南岸往水里冲,队形拉成了一条长线。
北岸高地的灌木丛后面,六台弩车已经就位。
弩车用树枝和草皮遮着,从对岸看过来只是一片矮灌木,什么也看不见。费平站在弩车阵地的最前面,右手举着,等着命令。操作兵蹲在车架旁边,手搭在摇柄上,已经上好了弦。
萧汀站在灌木丛的缝隙后面,居高临下看着河滩。
这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指挥。以前都是费适下令,他远远听着。今天他却执意要自己来。"这一仗是我的,命令也是我来下。”
费适没反对,只说了一句"好"。然后就站在萧汀右侧半步远的地方。
萧汀不用转头也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像背后靠着一堵墙,结实、沉稳,永远也不会倒。
河滩上,程四两的骑兵已经全部过了河,散在高地两侧。金良俊的人正在蹚水,前锋到了河中间已接近射程的最外圈。但显然放慢速度犹豫了。
萧汀没有下令。他在等,等金良俊进圈里。
但他有些不确定。不确定第一轮齐射会是什么效果。三年前那场,他只是旁观者,无需他承担发号施令的后果。他只记得弩箭飞起来的声音,像撕裂布匹,又像闷雷从地底滚过。记得铁蒺藜在浅滩上炸开的样子。记得人被弩箭穿透时发出的那种不像人的声音。
金良俊又往前冲了几步。
萧汀的手指攥紧了。
身后马蹄声急,一匹探马从西面绕上高地,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殿下,渡口大营出兵了!三千骑,大约两盏茶到!”
萧汀转头看费适。
费适的表情没变。从袖子里抽出一面小旗,朝高地下方挥了一下。
高地东侧的灌木丛后面,一位总旗翻身上马。他身后是三十骑轻装,每人背上一捆油浸的麻布和装满火油的陶罐。他们等了四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萧汀收回视线,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低到只有旁边半步之内的人能听见。
“降虎兄。”
“嗯。”
“这些弩车……这些年又有改良,比之前厉害多少?”
费适没有马上回答。他偏过头看了萧汀一眼……只一眼,很快就收回去了。他看见萧汀绷紧的下颌线,也看见了挺得笔直的脊背底下那个正在和自己的恐惧较劲的人。
然后用平常一样的语气,把参数报了一遍。
“现在算是第三代,弓臂是牛角层压外包铁皮,弦是三股牛筋绞成的粗绳。有效射程三百步,最大射程四百五十步。比旧式弩车远了一倍。箭头从铁换成了钢,穿透力翻了三倍。射孔也多了三倍,六台车一轮齐射八百六十四支,若是运气好,只一轮,河上这批人就剩不下几个了。”
他报完了,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耳语,“殿下,我同你说一件事……为什么我不愿回我老家。”
萧汀紧张地盯着河面,只竖起了耳朵。
“为什么?”
费适沉默了一息。河面上,金良俊的追兵又往前挪了几步,马蹄踩在浅水里轰隆隆地响,可始终没有踏入最佳距离圈内。但费适好像没在看河滩,他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远到不知是哪里。
“因为我杀了人。被判了无期。回去了也是在大牢里坐到生命尽头。没有家人探视,没有减刑可能。在那边,我已经死了……只是身体还没彻底烂掉。”
萧汀迅速转头看他一眼,又立刻转了回去,嗓子发紧,"那,那一定是那个人该死。”
震惊过后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经过思考判断,像是一种本能……费适杀的人,一定是该死的人。他信他,比信自己还信。
费适很淡地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不止一个。”
萧汀愣住了。
他很想问,但不知道该怎么问。
几个?为什么?怎么杀的?他忽然意识到,费适刚才那句话不是在回答他的问题,是在主动给他看……看一样已藏了很久,也许此生都不会告诉他的东西。
河风把灌木丛吹得沙沙响。河滩上金良俊带兵又往前冲了一截,即将进入射程了。喊杀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近。
萧汀缓缓举起微抖的手,近乎呢喃地轻问:"杀完人之后,会难受吗?”
“这正是我想跟你说的。”
费适的声音更淡了些。“会难受。第一次会,第二次会,第三次还是会。不会因为次数多了就不难受。人的心不是石头做的,不可能打磨成不怕疼的形状。”
他停了一下。
“但难受和对错是两回事。你难受,不代表你做错了。要分开……把情绪放在一边,问自己一个问题:我做这件事,是因为我想杀他们,还是因为他们该死?如果是前者,你会越杀越难受,最后变成一个比他更该死的人。如果是后者……你还是会难受,但起码你睡得着觉。”
萧汀听着他说话,慢慢捏紧了拳头。
“降虎兄,你睡得着吗?”
费适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个小弧度,“最近睡得着。”
萧汀听懂了。最近——在燕翎,在他身边。
金良俊的追兵已经进了射程的最里圈。
前锋已上了岸,队尾离北岸也只有十来步了。金良俊骑在最前面,弯刀举着,水花溅湿了他半身。他身后的队形有些乱,毫无章法,像一群被驱赶的羊。
费平盯着萧汀一瞬不瞬,弩车兵手指搭在击发杆上,屏住了呼吸。
萧汀第一次看见活的金良俊。这三年,在探报里见过无数次,但都没有眼前这样真切。
脑海里不自控想起今早在密林里倒的酒。想起李牛的刀。想费适刚说的那句话……“他们该死。”
金良俊又往前冲了几步。他的脸在晨光里很清楚,紫红的,扭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泄愤。几天的辱骂、降敌后的屈辱、心虚,全在这一刻顶上来,把他变成了一头只知道往前冲的困兽。
萧汀深吸了一口气。满是河滩上泥水的腥味。
他看着金良俊。
金良俊也在看他——隔着二三百步的距离,他模糊看见高地上一个人影,玄甲银纹,腰悬长刀,大红披风高高扬起。
萧汀的手握拳下压。
高地下面,费平几乎同时握拳下压。
河岸安静了一息。风停了,水面也平了,时间像被谁定住了一样。
“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蜜饯
六台弩车同时击发的声音比萧汀想象中的还要沉闷。空气被劈开,从耳朵里灌进去,震得他眼前一花,有一息像是什么都听不见,耳鸣得厉害。
一片黑色光点从灌木丛后激射而出,速度快到几乎看不见,两息后,河滩上盛开了荆棘之花,瞬间染成刺目的红。
马的嘶鸣、人的惨叫、骨头碎裂的声响,像一口大锅里咕嘟嘟煮着很多东西,全都闷在一起。
萧汀的手垂在身侧。他什么都听不见,耳鸣还没退。只能看见河滩上的人在动,像是被扯断了线的木偶,一截一截地往水里倒。
他急切搜寻到金良俊那身副将甲胄,专注盯着。
金良俊的马前胸同时中了三支弩箭,把马背上的人连带着往后掀翻。他整个人从马头上飞出去,砸进齐腰深的河水里。
他在水里挣扎着爬起来,左腿被一支弩箭钉穿了膝盖,疼得眼前发黑。他半蹲半跪在河水里,看着他的兵丁在齐射中成排成排地倒下,河水从灰绿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浓稠得几乎凝滞的深褐。
“放!”萧汀举手再次握拳。
第二轮弩箭袭来,金良俊挣扎着抬头,对岸灌木丛里的萧汀清晰映入他眼底。三年前截杀皇子的记忆猛地撞上来,他呛着血水惨笑一声,肩头再中一箭,整个人被钉死在浅滩碎石上。
萧汀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掌心全是汗,胃里不受控地一阵翻涌。
“停止射击。”他听见自己说。起码声音还算稳,比他预想的稳得多。弩车兵松开摇柄,弩臂缓缓收回。
萧汀硬邦邦地站在原地,又看了那片浅滩好一会儿。金良俊被几支弩箭钉在河床上死透了。那个把二十万敌军放进关的人,那个出卖了大晟的人,那个害死李牛的人,现在变成一具被钉在浅滩上的尸体。
费平带着一队亲卫涉水在金良俊的尸体旁边蹲下来,摸了一圈,再拔出腰间那把高李留下的刀,干脆利落地割下了首级。他从旁边扯下块残破的皮甲把首级裹好,走回北岸,将那颗还在往下滴水的包裹放在萧汀脚边。
“殿下,金良俊首级在此。还有他的牙牌。”
萧汀看了一眼那团东西,胃里的翻涌快到了喉咙,连忙把视线挪开看向那块牙牌。象牙底子,刻着骠骑大将军的印。金良俊降了北酋居然还把这块牌子揣在怀里,也许忘了,想留着当退路,也许只是习惯了,摘不下来。
“挂在营地旗杆上。让对面的人看看,叛国的下场。”
费平应了一声。
萧汀收回视线看了一眼对岸,阿骨突的援兵已经到了,乌泱泱聚在河滩边缘,满满当当的一片,却没有一个人敢过来。全都静默盯着浅滩上的景象:几百具尸体泡在红水里,弩车的轮廓在灌木丛后隐隐约约,散发着不知名的恐惧。
他们就这样看着。没有人动。
萧汀转过身,费适还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站着,递了个水囊给他。他接过来灌了好几口,凉茶顺着嗓子淌下去,把喉咙里那股从刚才起就一直堵着的东西冲散了几分。
“我表现的怎样?”他把水壶还给费适。
“很棒。时机也看得准。”费适接过水壶,仰头也喝了一口,然后把壶盖拧好系在腰间,“弩车已露了面,阿骨突大概会更谨慎了。但也不得不防,我盯着,你歇会儿。”萧汀想了想。“嗯,想坐一会儿。”
费适朝后面那棵歪脖子柳树扬了扬下巴。萧汀走过去在树根上坐下来,后背靠着粗糙的树皮,闭上眼。晨光在他脸上画了一道道细碎的光斑,铁锈味顺着河风吹过来,让他如此想念费适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真想把脑袋埋进他怀里狠狠吸一口……但这是战场,不合时宜的举动只会有损将领的威严。说来也真是奇怪了,明明日日在一处,现在也就几步远的距离,为什么还会想他想得这么厉害?
萧汀睁开眼切切寻到费适的背影,盯着看了好一会,终于将那股烦闷压了下去。
费适忽然偏了一下头,他在看南岸。萧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道黑烟正从对岸矮丘后面升起来。他兴奋地跳起来冲到费适身边要过了千里镜。
偷袭粮草营的得手了。
几乎同一时刻,河岸上的骑兵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在掉头。然后那道黑烟变得更粗了,大火开始蔓延,连远在北岸都似乎能闻到焦糊味。
骑兵掉转马头,直奔粮草营方向。马蹄声从近到远,像一阵退潮。
"回救粮草去了。"费适说。
萧汀松了口气,但也没彻底松完。烧粮的三十骑,过河容易回来难。对岸现在乱成一锅粥,大营的援兵也在往那边赶,这三十骑要在这两个方向的夹缝里蹚回北岸。
他看着那道黑烟,一直看着。直到看见有人骑着马歪歪扭扭地冲了出来,一个,两个……六个。三十人去六人还。
清理北岸战场花了整整一天。
费平带着亲卫和程四两手下把浅滩上的尸体一具一具扔进水里,弩箭能回收的都回收了,箭头从尸体上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块块暗红色的碎肉,亲卫们面无表情地在水里涮两下扔进箭囊里。淹死的战马被拖到河岸边,费平让人把还能吃的马肉割下来用盐腌上,北境入秋之后天气干冷,腌好的马肉能存好几个月。
归营后萧汀沿着营地走了一圈,跟每个受伤的士兵说了几句话,又在军医的帐外站了好一阵,看着里面进进出出的担架和血水盆子,是从南岸回来那六个人的。看样子就算保了命,后续的伤势也轻不了。燕翎的军医都在费适手下严格培训过,他曾学过的几手应急功夫太粗浅,还是不要进去碍事了。
转回头就见他的内管家在营地里穿来穿去,怀里抱着干净绷带和金疮药,嘴里念叨着“还差几卷纱布”,差点被地上石子绊了个跟头,被费平一把拎住后领拽稳了。
入夜之后,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费适让人把沙盘重新整理过,金良俊的那根芦苇秆已经拔掉了,剩下的是阿骨突主营和沿河几个据点的标记。
费平先报了总账。
“今日一战,斩杀金良俊连所部约九百人,余部溃散。我方河滩方向无阵亡。轻伤十一人。”他顿了一下,“烧粮队三十骑,回来六个。折了二十四。”
帐内安静了一息。
程四两摸了把自己的秃瓢,忽然插嘴,“看着杀了不少,但不到一千的损失,对两万来说只算根毛啊。”
"不,金良俊的败亡对阿骨突来说不是损失,是减负。他的两万里起码有一半是原来白山关的降兵,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收编了,把饮马河一线的指挥权全部集中到自己手里。"费适说。
众人默了默,萧汀问:“粮草呢,烧了多少?”
觉明摩挲着腰间的小酒壶,答道:“阿骨突派了三千骑兵来救援,虽然没救着人,但错打错着帮忙救了火,这火烧计没有预想中效果那么好。贫僧估摸着,至少还能撑十天左右。”
"十天。"萧汀重复了一遍。
他觉着等不了十天。京城不知道什么情况,每多等一天,就可能多死好多人。
"不能等,硬打呢?”他问。
"能赢。但必定损失惨重。"费适摇头,“弩车虽是大杀器,但机动差,宜守不宜攻。”
“绕道呢?”刚问完,萧汀自己就否定了,“不行吧,山路太陡了,人和马勉强能过,辎重过不去。”
他沉默看着沙盘上代表饮马河的那条线,一条窄窄的线,隔开了他和京城。
费适也没说话。他把一杯安顺刚刚添好的热茶塞到萧汀手里。自己也捧起一盏,轻抿一口。
费平和程四两互相望一眼,又都垂下了头,论谋略,确实不是他二人所长。
安静了一会儿。
觉明忽然开口道:“殿下,贫僧有一招。轻骑绕道,打白山关。”
疯了吗?连辎重都没有的轻骑,去打重兵防守的关口?帐内所有人都看向他。只有费适眼神微亮。
"佯打。"觉明赶紧补充了一句,“不是真打。是让阿骨突以为我们要打。”
他走到沙盘前面,用手指在白山关的位置点了一下。白山关在饮马河西南方向,是北酋大军自由进出大晟的唯一关隘。
“白山关如今是北酋的命根子。阿骨突虽然驻在饮马河,但粮草、兵员、退路全靠白山关这条线。这关要是丢了他就是北酋大军千古罪人,连退路没了。”
"他能不急?"程四两说。
"他一定急。但他不一定信。所以要骗。”觉明捡起沙盘旁的木棍开始划拉,“这骗也要分两层。第一层,程四两带五百轻骑,打燕翎军的旗号,往白山关方向运动。这五百人一人双马,夜里增灶增篝火。探马远远看过去,得是两三千人的大部队。”
程四两竖着耳朵暂时没吭声。
"第二层,晨间那一战抓了十几个俘虏。挑一两个胆小的,让他们无意听到这句‘程将军的三千骑兵加上高老将军从西面带过来的人,三万精兵攻城,足够了’。”
"高老将军?"费平皱眉,“哪个高老将军?”
"李老将军也行。随便吧。殿下亲自在饮马河吊住阿骨突主力,又派手下老将绕远路偷袭白山关,这话听上去真的不能再真。等这些俘虏“命好”跑回阿骨突营地,把听到的全说了,再加上探马的讯息,两相一印证,阿骨突不信也得信。”
萧汀想了想,“他会上当?”
“他不是金良俊,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失智。但他输不起白山关。白山关丢了,他的争储之路就彻底完了。他不敢全军撤,也不敢不动。分兵是他唯一的选择。待他一分兵,我们立刻渡河,他若发现上当回援,恰好弩车阵以逸待劳。”觉明一气呵成。
帐内安静了一阵。
“我说句不好听的。”程四两忽然开了口,他坐在地上,独眼盯着沙盘上白山关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靴底的泥。
所有人都看他。
"今天留在南岸的那二十四个人……我认得他们每一个。小王走的时候跟我说,他妈脚冷,万一他有个好歹,让我把他的靴子捎回去。人都不知道在哪儿,更别提靴子。我对不住他。”
帐内没人说话。
程四两抬起头看觉明,“大师,五百人去白山关,这话你说得轻巧。那边的山我走过,全是石梁子,马过不去,弃了马靠两条腿走,三天走不出五十里。阿骨突真要追,分一千骑出来堵住山口,五百人全得栽在里面。”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在白山关周围划了一圈。
“你们看,白山关往东三十里是秃鹰岭,往北是达里泊草场,往南是峡谷。秃鹰岭的山道只容一骑通过,前后卡死了就是死地。达里泊草场无遮无挡,五百人在上面跑,探马隔着十里地都能看见。峡谷倒是能藏人,但出口在白山关守军的巡逻范围内,要是被发现了,两头一堵关门打狗。”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萧汀。
“殿下,我程四两不是怕死。我要怕死就不会跟殿下了。但我手下那五百个弟兄,他们跟着我从燕翎出来的,家里都有爹娘等着。这要是去了回不来……”
觉明微低了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会忘了一件事,计策是纸上的,人却是肉长的。
帐内又安静了很久。
费适放下了茶盏,“四两说的对。”
程四两愣了一下,他以为费适会反驳他。
“白山关外围的地形确实凶险。所以不走路,走河。”费适的手指落在白山关西南方向一个很小的标记上,标注着"拉木伦"。
"拉木伦?"程四两凑过来看了一眼,一拍脑门,“那条河我晓得,水浅,秋天能蹚过去……诶我怎么没想到!还得是将军!”
"挑些会水的兄弟,虚张声势就行,完事儿就撤回来,真要被追急了,马可以不要,顺水而下,北酋多是旱鸭子,应该也顾不上你。”
"这好办,造声势我也会。我还能往关城下面射几封信,写上’白山关守将投降免死’,吓唬吓唬他们。”程四两咧嘴笑了。
费适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
至此大帐内都松了口气,觉明朝着程四两合十宣了个佛号,独眼大大咧咧地摆摆手。萧汀看着沙盘问,"那这一计得用多久?"
"从程四两出发到阿骨突分兵,三天。分兵之后等两天,第五天渡河。前后约莫五天。"费适说。
五天。萧汀在心里算了一下,比绕道快,比硬打稳。
"那就这么办。"他一锤定音。
程四两从地上蹦起来,“我今晚就挑人。”
"明天再走吧。"萧汀说,“今晚歇着。你嗓子都喊哑了。”
程四两嘿嘿笑了两声,掀帘出去了。觉明和费平行了礼也跟着走,费平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沙盘上的白山关,什么都没说。
夜深了。
晚饭送到了帐子里,萧汀扒了两口就搁了筷子。费适便把剩下的都吃了,凉的也不挑,吃完用帕子擦了擦嘴,又回到桌前看军报。
萧汀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脑袋搁他肩上。铠甲已卸了,他的中衣下摆溅着些泥点和血点,没换。主要是不太想动。
费适看了他一眼,“殿下该换衣裳了。”
“哦。”萧汀应了一声,还是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降虎兄,你睡吧。我来看军报。”
费适合上手里东西,“我已经看过了。没什么要紧急处理的。”
“……我不困。”
“殿下今天从早上指挥到下午打扫战场,中间一刻没歇过,晚饭也就吃了几口……听话,现在去换衣裳,躺下休息。”
“我说了我不困。”
费适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行军床边,把薄被抖开铺好,“过来。”
那张行军床是新打的,安顺指挥人去林子里砍了两根最粗的榆木做的,比旧的那张宽一倍,矮一截,六条腿。打好后又蹦跶了两下试试,确认不会再塌才放心走了。
萧汀瞄了一眼,仍然试图反抗,“降虎兄,我真的……”
“过来。”
这语气……萧汀磨蹭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费适从铜盆里拧了条湿帕子给他,“先把脸擦了。”
燕王殿下胡乱擦了一下,帕子上立刻沾了一道道灰黑,又是泥又是汗又是血的。
“还有手。”
“知道了知道了。”萧汀擦了手,把帕子扔在矮几上。
费适从包袱里拿了一件干净中衣递给他。萧汀背过身去解衣带,手有些费劲,衣带仿佛打了死扣,指甲抠了半天没解开。费适伸手从他肩膀上方绕过来,两下把死扣挑了。
“谢谢降虎兄。”萧汀咧咧嘴,换上干净中衣,动作有些慢,胳膊抬到一半顿了一下,肩膀好酸。
他降虎兄也没帮忙,就一直在旁边站着,等他换完才转身回去。
在新床上躺下。安顺手艺不错,很稳。萧汀把被子拉到胸口,看着帐顶。费适吹了灯,在外侧躺下。
帐内暗了。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火光。
萧汀盯着那线光影看,他不想闭眼。一闭上眼河滩上的画面就会一帧帧重现。
他克制着没有动弹,等身旁费适的呼吸沉沉才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不知挨了多久,鼻子里喷出的气开始发烫,身上也热得慌,他把被子掀开,过一会儿冷了又拉回来。反复几次后他开始发抖,他咬着唇把被子裹紧蜷成一团,想把这抖压下去。可是压不住,倒把费适晃醒了。
“殿下?”
萧汀没应声。难道要说他害怕的睡不着嘛?他咬着牙装睡,不想丢脸。
一只大手伸过来摸了一下,额头滚烫。
“你发烧了。”
“没有……就是有点冷。”
费适没理他,翻身下床摸到火折子点了灯,把人从被子里扒出来。萧汀小脸苍白,嘴唇发紫,额角全是冷汗。
“安顺!”
安顺几乎是冲进来的。
“热水,帕子,秦军医的退热散。”
安顺跑了。
费适把萧汀的枕头垫高,让他半靠着。萧汀的眼睛在灯光里湿润润的,像蒙了一层水雾。
“别看我。”他闭眼把脸偏过去,“我没事,就是……”
“长寿。你在发烧。”
萧汀还想说什么,一阵寒颤袭来,牙齿磕得咯咯响。
帐帘被掀开,安顺穿进穿出,端来冷热水和干净帕子,还有药粉。
他刚拧好帕子,费适自然伸手接过,叠成长条贴在萧汀额头上。
安顺就蹲在床边,伸手探了一下殿下的手,冰凉的,指尖发青。他二话不说把这手攥进自己掌心里搓,嘴里开始念叨,“殿下你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晚饭没吃好,我就说该逼着多吃几口的……”
费适抚着帕子的手顿了一下。
“安顺。”
“啊?”
“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安顺愣了愣,手悬在半空。偷偷看了眼费适的脸色。
“可是……”
费适淡淡瞥了他一眼。
安顺犹豫了一下,松手站起来。走到帘边又回头看了一眼萧汀,眼神里全是放心不下。但费适的神色实在不容反驳,他只好掀帘出去了。
萧汀闭着眼,声音含混:“安顺……”
"他困了就出去了,我在。”费适重新拧了张帕子,替萧汀擦脸。
“嘶……”萧汀缩了缩脖子,“好冰啊,你能不能温柔些?”
“你烧成这样也不同我说,还想让我温柔?没揍你屁股算是好的。”费适按住帕子,不让他躲,“别动。”
萧汀不动了。倒也不是乖,是费适的手按在他脸上挣不开。
过了一会儿,热水已经微温,费适把退热散倒进碗里,搅匀。
“殿下,把药喝了。”
萧汀眯着眼看着那碗药,没接。
“苦不苦?”
“苦。”
“那我不想喝。”
费适看着他。
萧汀被他看得瘪了嘴,“……你就不能骗我一下。”
“骗你有什么用?”费适把碗递到他嘴边,“一口就完了。再不喝我就灌了。”
萧汀瞪圆了眼,“爱妃这么狠的么?”
费适没废话。一手端碗,一手捏住了萧汀的下巴。力气不大,但角度卡得很准。药液顺着碗沿倒在唇边。
“咽。”
爱妃就是这么狠的。萧汀只能咽了。药灌完,他咳了两声,整张脸苦得皱成一团,舌头伸出来想舔掉嘴唇上的苦味。
“你真灌啊。就不能哄哄我?”
“哄了。殿下不喝。”
“你那叫哄?你说‘不喝就灌’……这叫哄?降虎兄你以前是不是没哄过人?你看的那几个鸡招式呢?也没教你怎么哄人?”
不知从哪儿来的一颗蜜饯,忽然到了嘴边。
萧汀愣了一下。蜜饯裹着一层糖霜,在灯光下白白的。
费适把蜜饯往前递了递,“哄你的。张嘴。”
张开嘴,蜜饯塞进来,酸酸甜甜,糖霜在舌尖化开,苦味压下去大半。他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
费适低头在那鼓鼓的地方亲了一口。
萧汀的心气顿时平顺许多,也不知是被甜的,还是药起了效,困意忽然上涌,声音也开始发黏:“这还差不多……降虎兄你睡吧,你也累了一天……”
“嗯,我知道。”
费适伸手在萧汀额头上多停了一息。温度似乎比刚才低了一些。
“降虎兄。”
“嗯。”
“今天河滩上金良俊的手下,有个十来岁的孩子。”
“嗯。”
“我帮他合了眼。”萧汀含着蜜饯的声音轻下去,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
费适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看着他入睡。萧汀睡着之后眉头舒展开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带着一点鼻音。脸颊还是红的,浅浅的粉。
费适把油灯拨小了。帐内暗下来,只剩一粒豆大的光。
他坐在床沿背靠着帐柱,手边放着一盆凉水和三块备用的帕子。萧汀的呼吸打在他手臂上,还是热。
半个时辰后,萧汀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往外侧蹭了蹭,朝费适的方向靠过来。脑袋直接蹭到了费适的大腿上。大约找到熟悉的热源,贴上去就不动了。
费适低头看了一眼,把帕子从萧汀额头上取下来扔进盆里,微微侧了侧身,让腿上那颗脑袋瓜靠得更稳一些。就这样闭上了眼。
帐篷外面,安顺蹲在石头上打盹,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竖在外面。
远处饮马河的水声哗啦哗啦,从夜里流到天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棋局
河水流了一夜,到清晨浮出一层薄雾,还没散尽,程四两已经把人手整队完毕。
一人双马,燕字旗于风中忽而飏起,帜怒而张。每匹马尾上都绑了树枝,跑起来尘土飞扬,远看乌泱泱一片,五百人硬是拉出了两三千人的阵仗。
萧汀天亮时烧已彻底退了,一定要亲自为这五百人践行,费适拗不过他便由着他去。此刻站在营门口,看程四两最后一次检查马肚带。
独眼检查完了又挨个拍了拍马脖子,然后从自己行囊里掏出一双羊皮暖靴,“殿下,此去前途未卜。昨日同您讲的小王,大名王石头,家住燕翎城外王官屯,若老程我回不来了,求殿下帮我将这靴子送他老娘手里。”
萧汀瞅了眼那双新新的暖靴,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皮匠做的,刻意沉了脸,“本王诺大一个王爷,岂可做这等杂事,你既忠人所托,那便自己回来送。”
程四两咧嘴笑了一下,竟张狂了胆子将暖靴往萧汀怀里一塞,“那殿下先替我保管,待我回来取。”说罢转身几个跨步一跃上马,朝萧汀拱手一礼,又向身后队伍扬了扬手。
五百轻骑沿着饮马河北岸往上游方向走,身后的尘土在晨光中扬起一道灰黄色的烟幕。
萧汀注视着那道烟幕越来越远,将靴子夹在腋下,转身回了大营。交代安顺仔细收好。
俘虏营说是营,倒不如说是圈,矮矮钉了一圈木桩,猪圈似的。昨日全须全尾被抓的十来个俘虏被捆得结结实实拴在里面,身上尽是血污,格外狼狈。
萧汀走到木桩边上往里扫了一眼,问看守的侍卫,“长史呢?”
“在帐内单独审讯。”
萧汀掀帐而入,鼻子先嗅到了一股尿骚味。里面仅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暗得紧,他凝神好一会儿才看清状况。
长史大人坐在桌边,面前脚下跪着个人,那降兵裤子湿了一大片,整个人抖成一团,十六七的样子,瘦得厉害,不像兵,像被抓来凑数的农户。
费适闻声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回手将桌面的油灯举在了手里,尾戒闪烁着细细的辉光。
萧汀立刻明白了,他家降虎兄大概要施法讨口供了。他在旁边椅子静静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乖乖等着。
费适起身在那俘虏面前蹲下来,把油灯举在他眼前,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着,那人的眼珠不由自主地跟着左右晃了两下。
“你叫什么名字?”
“赵……赵家大。”
“多大了?”
“十……十八。”
“十八。同我心上人一般大。你冷不冷?冷就往火这边靠。”
萧汀不由自主看向费适,被忽如其来的三个字甜到了。就这转头的功夫再看回那个小俘虏,他的神情已经完全变了,安静许多,又有些茫然,眼睛只知道跟着火苗走,身体也不再发抖。
费适的声音一直在说。但说了什么萧汀总是记不住,太轻,像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声音,每个字都湿漉漉的,钻进耳朵就不见了。
然后赵家大开始自己往外倒。先说他是白山关军户出身,爹死在关城上,娘改嫁了,从小带着个弟弟过活。然后说金良俊投降之后,他和另外几十个军户被裹挟着进了北酋军,发了把刀就被赶上战场。再然后……
“我偷过后山张猎户家的鸡。三只。冬天偷的。给我弟补身子,他不知道。”
“金良俊的亲兵里有个刘麻子,打过我。我往他水囊里撒过尿。”
“我看过邻居家大姐洗澡。在河里。躲在芦苇丛里。”
萧汀摸了下自己的指根。这催眠术太好用了,怎么自己就学不会呢?
这是他头一回见费适对旁人施术。费适问什么这人就答什么,把藏在心里的隐秘全吐出来,脸上没有丝毫的羞耻也没有恐惧,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半睁着,像在梦游。
如此一问一答快半盏茶的功夫,费适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油灯也放下,只是语气更柔和更缥缈,节奏也更缓慢。
“……做的很好,你是个好哥哥,是个勇敢的人,也是大晟最忠诚的子民。你想想看,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赵家大眼神不像刚才那么空洞了,有了点活气,但还是呆呆的,像刚睡醒。
"我以后再也不偷偷出关偷人东西了……“
“偷偷出关?”
“白山关西面有一道石梁子,从山脚通到西北角的崖壁下面。上面是悬崖,下面是一条干河沟。河沟很窄,走到底有一个裂缝,能钻进关城的排水沟里。”
费适与萧汀对视一眼,朝帐外喊了一声。守卫进来把赵家大带走了,他被拖起来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湿裤子,脸上慢慢浮现出羞耻之色。
帐帘放下来。帐内只剩萧汀和费适。
油灯还亮着。费适把灯芯拨了拨,光亮了一些。
萧汀看着他,“那条路……”
"嗯,又多了张牌。算是个好消息。"费适把尾戒转了一圈,“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把这人单独关起来,好生养着。”
萧汀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帐帘边上掀起往外开了一眼。营地里如常,费平在安排巡防,远处抱着脏衣服的安顺一晃而过。
“降虎兄。刚才催眠已结束,我见赵家大已醒了,为何你的问话还那么有效?”
“心理暗示的话术而已,不需要催眠也能生效,重复次数越多效果越好。”
“这样……”
萧汀惊叹之余,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冒出来,心理暗示……那自己成了断袖喜欢上他,是真实的还是……这念头转瞬就被他摁了下去。
不会的。这样神仙似的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用什么手段也会有无数的人喜欢,自己猪油蒙了心么,居然生出这样的念头?
“殿下。”费适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萧汀转过头。
“殿下想问什么就问。”
萧汀定睛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我先出去了,你接着审吧。”
他掀帘走出来,秋日的阳光从头顶洒落,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整个白天两岸相安无事,对面营地炊烟照常,巡逻照常,北酋的游骑远远在河滩上晃了一圈,许是没看出什么名堂,片刻后就掉头回去了。
入夜之后四周安静下来。几人坐在营地中央最大的那堆篝火旁边随意聊着,安顺蹲在火堆前烤肉串。肉是从那些淹死的战马里挑出来的,他把肉切成薄片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翻。油脂滴在炭上滋滋响,冒出一股焦香味。
萧汀手里端着药汤,昨夜那场突然的高温大约吓到了费适,硬要他接着再喝两天的药,美其名曰巩固疗程。他自然不想喝,可转头一看,费适靠在旁边的木桩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才想起这人晚上照顾他,白日里又忙活一天,确实累的紧。
他咬咬牙,将手里汤碗一口闷了。
“殿下要不要加点辣?”安顺问。
“要。”
“长史大人呢?”
费适没睁眼,“随便。”
“那就也辣。”安顺自作主张。
肉串烤好了,安顺先递给了萧汀,萧汀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焦里嫩,油脂顺着嘴角淌下来,辣味直冲鼻子,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又咬了一口。原来马肉是这个味道,微酸又微甜,有嚼劲,也不像羊肉那样膻。
“咱家安顺这烤肉手艺,快比本王厉害了。”
安顺得意地嘿嘿笑,“小的跟后门卖羊肉串的老王头学的,这关键在火候,大火封外面,小火煨里面。”
一旁费适忽然睁开了眼,“肉糊了。”
安顺低头一看,有一串确实在冒着黑烟,他“哎呀”一声手忙脚乱把那串从火上挪开,头里焦了一截。他皱了皱眉,顺手递给了另一边的费平。
费平也不嫌弃,接过来一口咬在嘴里。另一只手隐蔽地伸到觉明面前勾了勾。觉明瞪他一眼,四下瞅瞅,解下小酒壶拍他手里。
自出兵后,难得有这样闲暇的一刻,萧汀嚼着肉块看着天上的星子,浩渺,悠远,亘古不变。忽然想起了远方的人。
“降虎兄,过了饮马河,离京城就只有八百里了吧?”
“嗯。”
“八百里,急行军也就七天?”
“差不多。殿下想京城了?”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回眼前的火堆,“也没那么想。”就是不知道父皇还活着没-
京城,皇帝寝宫。
药味仿佛已凝结成雾。
皇帝躺在龙榻上,脸色灰败,嘴唇发紫。太医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殿内只有皇帝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魏洮跪在榻前。已跪了一整夜了,从酉时到现在。肚子坠得厉害,膝盖也疼。她把手搁在肚子上十指交扣,注意力全在耳朵上。听着皇帝的呼吸。
虽然谁也想不到这老家伙还有清醒的一刻,但也无所谓了,他已经不怎么能说话,呼吸也越来越浅。
皇帝的手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魏洮赶紧伸进去握住。
“你……嗬”
皇帝的嘴唇动了动。叫了一个单音便再也发不出声。
魏洮猛地挤出两滴眼泪,悲恸不已地扑到皇帝身边,挡住所有人视线,“陛下!臣妾在这儿。”
太医们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他们看见的是魏贵妃在龙榻前侍疾,跪了一整夜,握着皇帝的手,温柔体贴。而皇帝已届弥留,神仙也救不得了。
“父皇!”
蜀王萧泓扶着几乎走不动路的淑妃进了殿。他自己也强不到哪儿去,穿着常服,头发也没束,脸上是常年服药留下的惨白,眼眶红通通的。
皇帝眼睛里那片浑浊忽然亮了一下,像快要灭的炭被风吹了一口。嘴唇剧烈抖起来,"嗬——嗬——"的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比刚才更响。
魏洮将耳朵凑近他,一字一句,“陛下是说……传位于六子泓?”
皇帝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双眼睛里本来是浑浊的,但这一下,瞳孔都似缩成了针尖,黑点里映着魏洮的脸。
“嗬——嗬嗬嗬嗬——”
喉咙里的痰被气流冲开了一条缝,声音挤了出来……可还是不成字,带着一种撕裂的尖锐。像一只被踩断尾巴的老猫,叫不出声,只能从嗓子眼里往外嚎。
为首的太医抬起头飞快看了魏洮一眼,魏洮把耳朵凑得更近些。
皇帝的嘴唇剧烈痉挛。牙齿磕着牙齿咯咯作响。涎水被甩出来,喷在魏洮的脸上。
她没擦。听了三四息,直起身来。“陛下放心。臣妾听清了。太医也听清了。传位于六子泓。”
领头太医立刻出声:“臣听清了。陛下口谕,传位于六子泓。”
其余四个太医跟着出声,参差不齐,意思相同。
皇帝的身体弓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大张着,"嗬“的声音变成了"啊——”,右臂猛地抽了一下,连被子都被掀开了一角。
一只纤细的手按上了他的肩膀,长长的指甲掐了进去。魏洮高声哭喊,“陛下!”
萧泓也开始嚎哭,淑妃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皇帝的身体猛地回落,骤然气绝。只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瞪着身旁的女人。
寝殿里安静了几息。随后一片悲恸声。
良久,魏洮把皇帝那只手放回被子下面,拢好了被角,慢慢站起来。再把龙榻的帷幔也放下来。明黄色的缎子垂落,遮住了内里灰青色的躯壳。
她转过身。萧泓还跪在地上,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待太医们架着淑妃退去,殿内又只剩下这名义上的母子两人。萧泓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铺在龙床旁边的矮几上,字迹工整而端庄,是他自己最得意的手笔。
他盯着魏洮从袖中取玉玺,方方正正地压在绢帛之上。
然后笑了。
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笑得眼泪再次流出来,笑得弯了腰……然后他开始咳。猛咳。咳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一滴血从他嘴角淌下来。落在地砖上。
魏洮用帕子擦了一下萧泓的嘴角。
“又咳血了,该喝药了。”
"不用。今天是个好日子,不想吃苦头。”
魏洮也不劝,只提醒道:“虽已名正言顺有了传位诏书,但前线胜负未分之时不宜宣扬,否则国难临头,诏书也是一纸空文。”
“我自然醒得。”萧泓展眉一笑,扬长而去。
等殿内就剩下一个活人,魏洮迅速用另外的帕子把手里那条包了起来,再三擦了擦手。
一切妥当,她才静静地坐在龙床边上,伸手抚向肚皮,“阿宝啊,娘对不住你,四个月实在太久,你还是早些出来吧。”-
涿州以北,勤王军大营。
萧淇快死了。
箭伤在右肋,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碗大一块肉,伤口浸过河水已变成了灰白色,之后一连高烧了五天。
前三天还能说几句胡话,后两天连胡话都不说了,只是躺着。
萧淌替他批军报、调粮草、安抚将领。做这些事的时候脸色一直不好看,像是在替哥哥收拾烂摊子。
此刻萧淇忽然就清醒了些,看见萧淌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前锋营可好?”
“你烧了好几天。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萧淇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笑得有些苦。
“我醒不过来的话,你是不是松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箫淌才答:“是。”
帐内安静了一阵。
“小十。你恨我。我也知道为什么。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
萧淌忽然抬头,一脸凶相,“知道还说什么?你知道我等了她多久?然后你一句话,父皇一道旨意,她就是你的了。你连问都没问过我。”
萧淇看着他,蜡黄的脸上没有辩解的意思。
“你抢了她,我不怪你,你是大哥,你什么都优先,我认。我怪的是你连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三年来你跟没事人一样,过年坐一桌吃饭,你跟她并排坐着,你给我夹菜,跟我说’小十多吃点’。你知道我那时候什么感觉?我想把桌子掀了。”
萧淇的眼眶红了。他也不知道此刻为什么如此软弱,"对不起。"
萧淌没接这句话。他低着头,咬着牙关。不想看哥哥那张仿佛重新焕发生机的脸。
过了许久。
“萧淌。”
“别说了。你歇着。”
"小十你听我说。"萧淇的声音急了一些。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摸索着抓住了弟弟的手。“母后一个人在京城。你要活着回去照顾母后。别让姓魏的得逞。”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还有涵之。”
“你别说了。”
“你答应我。”
萧淌的嘴唇抖了。他想说话,嗓子却堵着。
"答应我。"萧淇又说了一遍,声音已若游丝。
"知道了。"
萧淇的手彻底松开了,气息渐无。萧淌却一直没松,眼泪掉下来砸在萧淇的手背上,顺着他哥哥的指缝往下淌。
帐外的风很大。今年的秋天比往年更冷,帐帘被吹得啪啪响。
这风同样吹着三十里外的汗王金帐。
呼延勒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摆着一碗马奶酒。
“阿骨突来报,金良俊死了。”
说话的是他的二儿子术忽。术忽三十出头,脾气直来直去,不像老六阿骨突那么多弯弯绕。深得呼延勒的喜欢,打仗父子兵,术忽就是他最忠诚的左膀右臂。
“萧汀呢?”他问。
“还在北岸。燕翎的弩车比传说的还厉害,金良俊就是被弩车活活打死的。若不是机动不便,阿骨突大概守不住饮马河。”
汗王"嗯"了一声。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
“南面呢?”
"湘王带了五万人跟萧淌汇合了。加上原来的兵和各路勤王军……现在我们对面有十五万人。数量倒是跟我们差不多。”
帐内安静了一息。
汗王把碗放下。
"十五万。"他语气里没有紧张,倒像是在调侃,“南人凑了十五万。”
“是。”
汗王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看了眼。
“那叫兵么?耕地的农民,发了把枪就上阵。穿上甲就以为自己是兵了——两脚羊而已。数量不足为虑。”
他收回视线,转身走回虎皮椅坐下来,端起那碗马奶酒又喝了一口。
“给阿骨突去信。告诉他看好白山关。这是大军的后路。不得有失。他想保存实力不愿渡河我不逼他,但白山关要是丢了,回不了草原,”
汗王将手中碗随手一丢,声音顿沉:
“让他自己提头来见我。”
汗王心心念念的草原。那日松部落。
费忠已经到了三天了。
前两天他是厨子。做饭,采野葱,烧水,洗碗。手稳,刀工也好,切羊肉薄如蝉翼。拙吉王子赏了一块银饼子。
第三天晚上,他在汤里多放了些东西,待人都睡死之后,费忠进了王子的帐篷。
他静静坐在阿吉的床边,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和一本小册子,在灯光下展开细细研读。
阿吉醒来的时候看见一个陌生人坐在自己床头。背光中那个人的轮廓很瘦,脸看不清楚,胡子太密了,只看见一双贼亮的眼睛。手里握着一把小刀。式样奇特,比匕首短,除手柄外两头都开了刃,刀尖弯成一个小钩闪着寒光。
“你是谁?”阿吉开口引人注意,手悄悄往枕头底下摸……
"殿下别摸了。"
话音落,一把匕首被扔到了帐门口。
阿吉的手顿住,撑着身体缓缓坐起来,“你到底谁?”
"殿下的厨子。"那人的声音很温和,“但做饭可不是我的本行。”
“你要杀我?”
“当然不。我是来帮殿下的。迷药只是迫不得已,也让殿下瞧瞧我的手段。”
阿吉盯着他。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长开,肩膀窄,手腕细,但眼神不像是十五岁的。他看着面前这个陌生人,心跳加速,却将脊背挺直了。
“为什么帮我?”
“因为殿下需要帮。大汗带走了主力,大皇子留守。这半个月大皇子吞了那日松两个牧场、一个千人队。再过几个月……等大汗回来,殿下就什么也别想了。”
费忠把膝盖上的羊皮摊开,递到阿吉面前。草原各部落的分布图,旁边还写着小字,是各部落首领的名字和兵力,效忠的是哪一位王子。
"这些消息你怎么来的?"阿吉扫了一眼,很多东西那日松都不知道。
"厨子么,能听见很多话。他们觉得厨子是聋子。”
阿吉沉默了一会儿。帐篷外面风声呜呜的,远处有狼嚎。
“你要我做什么?”
“哎呀,是殿下需要我做什么。”费忠捡了几样拿手的描述一番。
阿吉拧着眉头听完了,盯着眼前人看了很久。
“你说的这些……下药、放毒、脂粉里掺水银……你都会?”
“会!老拿手了。”
“你杀过多少人?”
费忠想了想,“不记得了。”
阿吉的后背凉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这个人的语气太随意。
帐篷外面风又大了一些。帐顶被吹得嘎嘎响。费忠起身将油灯拿到床前。
一把络腮胡子在灯光下显得更密了,黑里带棕,像一丛枯草。
阿吉却忽然看清那道眉骨。肩膀顿时松开。
“费叔?你作甚吓我……”
费忠嬉皮笑脸地咧了一下嘴,胡子里面的牙齿白了一下,“不是费叔,是师叔。”
阿吉愣住,“师……叔?”
“我是费平的孪生兄弟,你同他学了三年棍,这弟子怎么也能算我一半吧。”费忠的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刚才说下药放毒的时候像在报菜名,现在说话像是在逗小孩,“师叔教你第一课。”
“什么课?”
"别相信厨子。"费忠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灯光亮了一些,“你吃了我三天的饭。每顿饭我都试了你的口味。你不吃葱,盐要少放,羊汤要多煮一刻钟不然你觉得膻。几天下来我知道你几时饿几时困,几时精神几时松懈。我要想你死,你此刻就已赴了黄泉。”
阿吉的脸白了一下。今天的羊汤确实好喝。比前几天都好喝。他还多喝了两碗。
这一口气憋了半天,他才憋出一句:“殿下,还好吗?”
"好。好得很。若是你那死鬼老爹早点回来传位给你,那就更好了。”
阿吉"嗯"了一声。没再问下去。问多了会想,想了会睡不着。草原上的夜很长,想人的夜更长,他怕自己熬不住。
他把被子拉起来裹住肩膀,看着费忠,看了几息。世上没有第二个萧汀,没人会无缘无故对他好。
“你要的报酬是什么?”
"合则两利的事。"费忠站起来,走到帐帘边上,“殿下要成为大汗,我要退敌。”
他手搭在帐帘上,忽然又回头看了阿吉一眼。“若真的功成,殿下莫忘了是谁派我来的。”
阿吉自然知道。是费适。那个让他仰望让他羡慕又让他嫉妒到无法言说的男人。
“必不敢忘。”他幽幽答了一句。
费忠咧嘴笑了,“行。”
他掀帘出去了。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一下。
阿吉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看着帐帘晃动,直到再无动静,他轻手轻脚下地将匕首捡回来,塞回了枕头底下。
帐篷外面,费忠踩着月光往厨房走,脚步轻快。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草原上的月光比哪里都亮。但总没有家里的那么圆。
他往锅里添了水,把昨晚切好的羊肉放进去。
水开了。肉在水里翻滚,浮沫冒上来。他用勺子撇掉浮沫,把火调小。
草原上的晨风从帐帘缝里灌进来,带着草腥味和远处马粪的味道。远处有马嘶声,阿吉的护卫在换岗。
费忠撇着浮沫,哼了一支小曲。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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