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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0

    第46章 夜渡


    天没亮阿骨突就被吵醒了。他本就睡眠不好,此刻太阳穴突突的,冲着帐外大喝:“狗养的吵什么?”


    帐外亲兵掀帘禀报:“六王子,有人回来了。”


    阿骨突还没完全清醒,“谁?”


    “前几日金良俊所部被俘的人。跑回来两个。”


    阿骨突一下子坐起来,披件袍子就出了帐。帐外的两个人全身湿透,又是泥又是血,但袍服确实是北酋制式,人也是地道的草原人。


    略一询问,这十几个俘虏半夜趁燕军不备一起跑了,逃亡途中被射死得差不多,就剩他俩命大过了河。


    “属下被关在俘虏圈里,旁边就是中军帐。有人听到他们说程将军带了三千骑兵,往白山关方向去了。还提到了高老将军,会从西面带兵过来,合在一起有三万,要重夺白山关。”


    阿骨突安静听完了,让人把他们带下去给口热饭,有伤治伤,没伤便安排进新的队伍。


    他自己站在原地揉了揉额角。


    这人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这也太巧了。一个被关在俘虏圈里的降兵,隔着帐帘听中军帐说话,听到的恰好是最关键的军事情报?


    南狗一向诡计多端,金良俊当初就是这么被耍的。他又不是金良俊。


    阿骨突转身回了帅帐。他的副将苏赫跟了进来,“王子,前几日燕军确实有偏军出营,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未必有三千人之多。所谓高老将军也是闻所未闻,您不会中这种浅显的反间计。”


    “我知道我不会。可萧汀……不,费降虎现在想干什么。”阿骨突走到舆图前面。注视着饮马河对岸燕翎军的位置。


    苏赫走到他身后也看向舆图,眉头皱起来。白山关在西面,轻骑绕上几百里倒也不是不可能。两人谁也没说话。阿骨突把白山关那根木签拔出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重新插回去。


    当天下午,三拨探马带回来的消息互相印证:白山关方向确实有燕字骑兵在运动,人数约莫两三千。昨夜在莫愁岭东麓扎营,今晨拔营继续往西。


    天黑之后,汗王的使者到了。竟然不是传令兵,是使者。汗王帐下最得力的传令官巴雅尔,亲自带着一队护卫从汗王主营赶了三天三夜,马都跑废了两匹。进了帐既没寒暄,也没顾上喝茶,只是把汗王的口谕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阿骨突跪在地上听完了,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赫,你带六千人留在这里。若对方渡河,能拖则拖。实在不能……保全性命与我汇合。”


    交代完,阿骨突翻身上马,漏夜朝白山关方向疾驰而去,主力骑兵的马蹄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不过一个时辰,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北岸已接到了消息。


    费适拿千里镜在高地蹲了一刻钟。放下的时候,镜筒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分兵了。"


    萧汀接到手里,用袖口擦了擦,怼到眼前细看。对岸原本密密扎扎的帐篷少了将近一半,剩下的排列也变了,变成了防守的圆阵。营门口多了许多拒马桩,是新立的,木头都还没削干净皮。


    “走了大约一万到一万三。”费适道。


    回到中军营帐,觉明手里飞快转着一串佛珠,第一个开口:"现在渡河?先以弩车压阵搭设浮桥,随后骑兵强渡。步卒再次,辎重押尾。”


    费平乜了那心急的和尚一眼:“渡什么渡。你知道对面是真走还是假走?至少过一日等探马的消息确定再说。另外,留守的多半是副将苏赫。”


    “谁守不一样?”


    "不一样。那是北酋成名的老将,说句不夸张的,比阿骨突留守还难啃。”


    “老将怎么了?老将就打不得了?”


    石头脸略有些嫌弃,"老将打得稳。不会冒头只会缩在阵地里耗你。弩车阵起不了大作用。你在河里涉水的时候他放箭,你上岸了他退第二道防线,你追他他退第三道。你每往前推一步都要拿人命填。即便只有六千人也不好打。”


    觉明皱眉,“那你说怎么办?等到什么时候?”


    “等对岸松懈。老将刚接手阵地,必是最紧张部署的时候。等两天……”


    "两天?"觉明拔高音量,佛珠也不转了,“京城那边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每多等一天……”


    "够了。"费适低声喝止。


    他蹲在沙盘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在地形上慢慢比划着。河水从西北流向东南,北岸高,南岸低。河面宽约一百二十步,浅滩在南岸东侧,那里水流缓,河底有道石梁子,适合涉水。


    "明日凌晨渡河。”


    费平看了费适一眼,似乎还想说话但没开口。


    觉明倒是没那么多想头,明日凌晨总比两日好。他直接问:“先锋谁带?”


    "我带。"费适说。


    萧汀立刻接一句:“那我跟你一起。”


    “殿下在中军……”


    "你既然要当先锋,我便是你的亲兵。你说过的,我俩总归在一处。”萧汀打断他,也顾不得旁人眼光了。


    费适看了他一眼。萧汀回以倔强的表情,就差没在脸上写几个大字"爱妃你别跟我讲道理"。


    费平立时接口,“属下敢为先锋,必不辱使命。殿下与长史请在中军为我掠阵。”


    费适默了一息,颔首下了决断:"寅时初渡河。所有人天黑前吃完饭,之后不得进食水。”转头又冲着萧汀,“殿下跟在我后面。三步之内。”


    “行。”


    寅时初。无月。


    河面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对岸营地里有几堆篝火在烧,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垂死的萤火虫。


    费平带三十人泅渡过河。全是斥候出身,手脚轻,也不穿甲,每人一把短刀一张特制手.弩。秋夜的河水温度极低,全都咬紧了牙关唯恐泄了一点杂音。


    南岸。芦苇丛。


    一个哨兵喉管断裂委顿在地。


    几乎同时。另一个抓着胸口被人捂着嘴,脑袋垂了下去。


    费平割断拒马桩的绑绳,在南岸浅滩插上白色标杆。然后朝北岸挥了三下手。


    安全。


    北岸高坡后面,费适翻身上马。四岁口的白马,腿长,涉水最占便宜。腰间短刀,腿侧三把短弩,弩箭袋挂马鞍左侧。萧汀骑着匹黑马跟在他右后方,三步距离。


    “走。”


    千骑陆续踏下河滩。步卒迅速开始搭桥。


    马蹄踩在碎石上闷闷的,水过马膝直至马腹。


    费适的马走在最前面,水流推着马身往下游偏,他拽紧缰绳修正方向。萧汀跟在后面,黑马比白马矮半掌,水快到马胸口了。马蹄在碎石上打了个趔趄,他猛拽缰绳撑住了。


    前几百骑上了南岸,后半还在涉水。费平迎过来,浑身湿透,石头脸冻成了青色。


    “哨兵和狗都清了。拒马桩砍断三根,后面的靠太近,暂时没动。”


    "够了。"费适说,“五息后,直接冲营。”


    说罢举起右手。


    五息。四息。三息。又几百骑上了岸。


    手落下。


    “冲。”


    上岸的近千骑从南岸滩头涌出去,像一道黑色潮水。


    先头百骑冲过拒马桩缺口时,北酋营地内仿佛地面都在震动,有人撕心裂肺地大喊。


    “敌袭!”


    喊声还没传遍营地,燕军骑兵已经冲进来了。费平带了百骑不砍人,先砍帐篷。马冲过去顺手一刀割断绳索,帐子塌下来罩住里面刚醒过来还在发懵的兵。一顶两顶三顶,营地中央乱成了一锅粥。


    费适带中军从西侧突入。冲进营地时正前方一个人刚钻出帐篷,半裸着上身提着刀。他右手一抬——嗖——弩箭钉进胸口。马踏而过。


    有三人从侧面冲出来举着长枪。另两把早已上弦的短弩一箭一人。然后身体左斜,雁翎刀的刀光自腰间一跃而出,砍断另一人手背。枪落了。他身后射来的弩箭从这人的眼窝一穿而过。


    萧汀一击后左手换弩,右手控着缰绳跟在费适身后,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腰刀还插在鞘里。


    费适大喝:“左队砍帐篷后面的弓箭手!右队冲粮车!中军往前推!”


    北酋中军帐,苏赫的反应比他手下的兵快得多。他翻身起来时已经握住了刀。出帐看了一眼,西面北面全乱了,火光里到处都是马影子。


    “弓箭手西面列阵!骑兵预备队从东面绕!”


    但弓箭手还没列成阵就被燕军骑兵冲散。从他们冲营到打到中军不到半盏茶。弓箭手连弦都没拉上就被人踩在脚下。


    "圆阵!"苏赫做了决定。两千人在营地东侧高地列圆阵,长枪在外弓箭手在内。就算挡不住骑兵冲锋,也能最大程度保存实力。


    他在圆阵中央扫了一眼战场,找到了那匹白马。


    马上的人弯腰伏在马脖子上,举弩—射,二十步外一个正在指挥的百夫长倒了。射完左手往后伸,身后人递过已上好弦的弩,他举弩再射。第二个军官也倒了。


    射箭的。递箭的。配合得像一个人的左手和右手。


    "白马那个。"苏赫对亲兵说,“调两百骑从东面绕过去,杀了他。”


    萧汀看见东面有骑兵冲出来的时候,费适正在射第四支弩箭。


    一排黑影从马栏方向切过来,朝他们包抄。距离六十步,正在加速。


    "东面!"萧汀喊了一声。


    费适的左手刚从萧汀那接过弩箭,射穿左前方一个北酋兵丁的脖子,急切间转头看了一眼。骑兵冲刺六十步只需四五息。再次上膛已来不及。


    他把空弩当标枪扔了出去,随便砸了某个北酋兵的脑袋,右手拔刀。但第一匹马已经到了。


    弯刀从右上方劈下来,目标是费适的右肩。他在马背上往左一倾,刀锋擦着肩上方划过去,带了一缕风。


    没砍到。但这马撞上了白马的腹部。


    两匹马撞在一起,费适的身体往右一歪,右手抓马鞍前桥稳住了。雁翎刀脱手掉在了地上。


    又一匹马冲过来。弯刀直切费适腰间。


    他躲不了。两匹马卡在了一起……他正要松手从马上翻下去……


    当——


    一把刀横着挡在了前面。


    萧汀的腰刀出了鞘。


    他从费适正后方冲出来,黑马从白马右后方插进,探身,横刀一挡。


    弯刀的力量震得虎口发麻,刀柄差点脱手。他咬牙顶住,手腕旋转一个卸力。


    弯刀滑开。骑兵冲了过去,马蹄溅的泥水打在他的脸上。


    那北酋骑兵掉头又冲回来。


    嗖。


    弩箭从萧汀耳边飞过去,钉进马的眼睛里,马哀鸣着栽下去,人被甩出去滚了两圈不动了。


    "别回头。"费适上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前面。”


    弩声再次响起。


    嗖。嗖。嗖。


    三箭全中,三个北酋军官。


    苏赫在圆阵里看着这一切。营地西面的帐篷烧起来了,火越烧越大。他手下能指挥的百夫长已被射掉了五个……


    "收兵。"苏赫咬着牙,“往白山关方向撤。”


    他的人开始往南撤。陆续有人上了马,还能保持着基本队形,老将带出来的兵到底比新兵强。但旗帜丢了,辎重丢了,马栏里的马惊散了一半。


    上了山坡的时候天已微亮,苏赫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河滩上到处是尸体和散落兵器。他似乎又看见了那匹白马,站在营地中央。他拽了一下缰绳,掉头就走。


    费平回到中军时,青色的石头脸变成了血石头,“对面撤往白山关方向。大概还剩两千人,没全垮。”


    "追不追?"萧汀的嗓子哑了,说话带着气音。


    "穷寇莫追。"费适把弩收回马鞍侧挂,“立足未稳,先扎营。”


    翻身下马后他拍了拍白马脖子。战马低头蹭了蹭他手掌,腿一直在抖,大约体力到了极限。


    他转头看了一眼萧汀。萧汀还骑在黑马上,脸上一道血痕从颧骨拉到下巴,所幸能看出是溅上去的。手还攥着腰刀,刀刃上一道卷口。


    “殿下可以下马了。”


    萧汀"嗯"了一声,在马背上又坐了几息,慢慢翻身下来。落地时腿一软,膝盖弯了弯,到底撑住了。


    费适从怀里扯出帕子递给他。萧汀接过来擦了一把,重又露出一张白玉般的脸。


    “殿下今日救我一命……”费适凑近些,将音量压低,“只能以身相许了。”


    萧汀撇他一眼,咬了咬唇才止住快要脱口的笑声。周围还是一片烂摊子,他这主帅与人打情骂俏实在不合适,只能意思意思还了一句:


    “我差你的命多了,就当还了一条。”


    远处传来木板嘎吱声,浮桥已搭好,辎重营从桥上往南岸走。觉明站在北岸桥头拿竹竿探水,念叨着,"慢点慢点,那箱是黑药不能见水"。火枪营排在最后面等着过桥,今夜完全没用上他们,夜里看不清目标,枪声又暴露位置。


    费平走过来,看了眼萧汀的腰刀。


    “殿下的刀卷口了。”说完把缴获的地图递给费适,转身去安排扎营。


    萧汀这才注意到,心疼得拿手指轻摸一下。这把腰刀是费适给他打的,在他心里跟定情礼物也差不多,没想到第一次见血就有了损伤。


    费适看在眼里,微勾了唇角。


    漫长一夜终于过去,天亮了。


    饮马河南岸的帐篷重又支了起来,觉明带人修了一圈简易栅栏,又已备好了早饭,热汤热菜下肚,将士们俱都感觉重新活了过来。


    萧汀在营地里四处兜过一圈,回了大帐。


    费适竟然还没休息,坐在矮几旁捏着份探报,闻声抬头看他一眼,神色有些微妙。


    “怎么了?”


    费适没答话,直接把探报推了过来。


    不过两条消息。


    皇帝驾崩,魏贵妃与蜀王萧泓秘不发丧,九门换防。其二,大晟军统帅萧淇箭伤感染,不治身亡。十皇子萧淌接手所有军务。


    一时说不出心中滋味,萧汀盯着这几行字看了许久。


    “什么时候的事?”


    “四天前。”


    四天前他在北岸篝火旁吃安顺烤的肉串。他的父皇和三哥宾天了。萧淇不愧是父皇最爱的儿子,连黄泉路也要带着一起走。


    他坐下来。肩膀还算挺直,但莫名有些乏力。


    “父皇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不知道。消息不详细。”


    “三皇子呢?”


    “临终前清醒了一阵,大约跟萧淌交代过几句吧。”


    萧汀默了好一会,哑声道:“降虎兄,帝王之家是否都是天生的冷血?生身父亲和兄长死了,我却半点泪意也无。三皇子不同萧淌,他虽然不搭理我,但好歹也没怎么欺负过我。搁在皇后对我的恶意里,其实也算是对我好了吧……”


    帐外有人搬东西,招呼声和木箱的磕碰声闷闷传进来。


    费适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这手是凉的。凉的手掌贴在脸颊上,皮肤本能地缩了缩。费适也没松手,拇指在颧骨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低头吻了上去。


    四片微凉的嘴唇贴在一起,过了两三息便都暖起来。萧汀闭上眼。手搭上了费适的袖子,捏着他的袖口。


    这个温情的吻持续了良久,直到萧汀有些缺氧憋红了脸,费适才松开唇直起了腰。


    “不冷,明明是热的。”


    原本没有的泪意被费适这句话激出了眼尾。萧汀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情绪忽然间崩塌,难以自控地问出那个憋了好些天的问题:


    “降虎兄。我有一个问题。你能不能别生我气?”


    “殿下问。”


    “你……你会用心理暗示让我心悦你吗?”


    帐内安静了一息。


    随后费适笑了。笑得有点咬牙切齿。


    "殿下觉得我对你用了赵家大那一套?"他将手里的脸蛋再托起来些,居高临下,“殿下知道如果我真要下暗示,是什么样子吗?”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低变慢,每个字间隔拉长。萧汀听过这个节奏。审讯帐里,他对赵家大说话的时候。


    “如果我真对殿下下了暗示,那你根本不会坐在这里问我这个问题。殿下会在认识我第一天就喜欢上我。连犹豫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手指碰了一下萧汀的耳后,从耳后滑到下颌线,慢慢划过去。


    萧汀眨了一下眼。眼眶再蓄不住水气,滑落两行浅痕。


    “想要心理暗示还不简单吗?”


    萧汀没来得及回答。费适再次弯腰低头吻下来,不止是吻,重重碾转后,牙齿叼住下唇狠狠咬了一口。


    萧汀"嘶"了一声。


    费适松了牙,嘴唇贴上去把咬的地方含住。舌尖舔舐了一下。两人口腔里顿时微微甜腥。


    又痛又爽的感觉让萧汀有些发抖,从肩到腰到腿,像被人拨动的弦。


    费适松开他垂眼瞧他。下唇的牙印深到发白,边角渗出一颗红豆,在苍白的唇上格外显眼。


    “念。”


    “念什么……”


    “我喜欢费适。”


    萧汀愣住了。


    "念。"费适的拇指按在牙印上,微微用力。刺痛让萧汀的脑子彻底空了。


    "我喜欢费适。"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大声。”


    “我喜欢费适。”


    “再念一遍。”


    “我喜欢费适!”


    费适笑得眼角都弯了,“这才叫心理暗示。”


    萧汀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你故意的……”


    话没说完,他又忽然明悟,费适在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同时也处罚了他;可他竟然一点也不生气,甚至庆幸。


    "对不起。"他瘪了嘴,鼻子有点堵,“我不该问。你不会对我用那种东西。我只是……我说不出来为什么,刚才什么都想怀疑。”


    费适的手落在他头顶,揉了一下。轻轻的,像在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小狗。


    “难过就哭一场。情绪发泄过就好了。”


    “我不想哭……”


    一滴眼泪垂在下颌,他伸手去擦,又掉了一滴。他干脆放弃了。


    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压在胸腔里的东西一滴一滴往外冒。砸在膝盖上,砸在手背上。那些他以为早就忘了的画面也跟着涌了上来……


    六岁才第一次见到父皇,父皇坐得太高了,连脸都看不清,只说了句"倒是挺像他母亲"。就一眼,就一句。


    他在回偏殿的路上一直在想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好话还是坏话?母亲走了,父皇会想她吗?


    一肚子问题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但那一眼他记了很久,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漫不经心的打量。可至少……至少父皇看了他一眼。


    再后来是家宴。他第一次被允许参加,萧淇坐在父皇左手边,穿一身亮黄的锦袍,端庄大方,好看得像画里的人。满殿的皇子皇女都在看,萧汀也在看。他心里想的是,这是我三哥。我跟他流着一样的血。他那么好看,我跟他也许也算是一家人吧?


    可后来萧淇从没有正眼看过他。偶尔在宫道上遇见,目光从他头顶掠过去,像掠过一棵路边的杂草。萧汀每次都站在旁边等萧淇先走,等他袍角消失在转角,才低下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他以为他早就把这些事忘了。他以为那些曾经的期待早就死了。


    原来没有。原来他一直记得,记得玉阶的高度,记得那一眼的打量,记得那袭锦袍的颜色……记得自己曾经站在殿外,踮起脚尖往里张望的样子。


    他不想哭的。不想为那些人哭。可眼泪不听他的话,像攒了十几年的积雨,终于瓢泼而下。


    费适站在旁边,手搁在他肩上。也不劝,只安静陪着。


    半盏茶后萧汀抬起头,用袖子擦了脸。


    "你刚咬我那下太狠……出血了。"


    "哦。"


    "……下次轻点。"


    "看殿下表现。"


    作者有话说:


    xql也算解开一道心结。撒花


    第47章 敌袭


    午后安顺端着饭食进帐,第一眼先看见了自家殿下的唇角。


    那儿有块明显的薄痂,周围一圈淡青淤痕。明明昨夜战斗结束他仔仔细细瞅过,殿下毫发无伤的……


    他把餐盘放下,又瞄了一眼。


    “殿下嘴怎么了?”


    萧汀摸向筷子的手顿住,“渡河时伤的,不小心被刀背磕了一下。”


    安顺“哦”了一声,还没细想,萧汀开口问,“长史大人呢?”


    “一早已去了中军大帐。”


    萧汀点点头,三下五除二喝完黄米粥,起身就走。


    刚一出门就碰见了觉明,酒肉和尚正打算和费适报备粮草储备情况,关切了一句:“殿下嘴怎么了,上火?”


    “……渡河时不小心,被刀背磕了一下。”


    觉明也没多想,“殿下可是寻长史大人?在大帐了,正好与殿下同去。”


    大帐门口两人先碰见了巡防归来的费平,一照面他盯着萧汀的脸,“殿下……”


    “被刀背磕的!”萧汀先发制人,说完掀帘子进了帐。


    费平在原地木木站了几息,他刚想说什么来着?


    罢了,忘了就说明不是要紧事。


    进了帐,人已到齐,觉明坐在条凳上垂眼转着佛珠,殿下似乎正愤愤盯着将军,将军不以为意,隐隐还有些笑模样。


    费平清清嗓子,将手里探报呈给萧汀。


    “苏赫没走远,退了二十里就停了,沿途收拢溃兵,此刻大约已增至两千五百人。”


    “难道他还想反攻?”萧汀皱了眉。


    “不像反攻。倒似守株待兔。”费平在舆图上点了点,“他与鹰嘴崖的守兵汇合了。鹰嘴崖是饮马河南岸通往关内最便捷的官道。隘口,中间只容四骑并行。绕道的话就是野鬼岭,要多走一天半。”


    他接着把斥候的描述说了一遍,隘口里堆满了石块,砍了树拦路,设了几道鹿砦。


    “他大约不是想守,是想拖。引我们追着他入了彀多拖几日,等阿骨突绕道回师,至多五天。到时候前后夹击,我们便进退不得,首尾难顾。”费适淡淡地开口。


    萧汀大致听明白了,笑了笑,“这么说,我们又要重回野鬼岭了?这官道看来始终与我无缘啊。”


    费适也笑了,“再歇息一个时辰就拔营吧,明日傍晚,野鬼岭。”


    饮马河一战的消息飞速传遍了各处。


    京城居然是最先知道的。也是凑巧,派来与燕翎勤王军联系的使者先撞上了苏赫的溃兵,这头还未照面,另一边萧汀强势渡河、斩敌四千余的八百里急报就已进了京。这是开战以来大晟朝最令人振奋的战果,满朝文武震动。


    萧泓听到这消息时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折。他现在是监国亲王,又有传位遗诏在手,再看萧汀已与过去的感觉大为不同。曾经残留的一两分同病相怜彻底消失,尽数化为了上位者的审视。


    “小九倒是好命,让他遇上了费降虎。”叹罢,语气转讽,“也是,那样一副美人皮囊,哪个好南风的不垂涎?只恨不能立时跨马效死。”


    魏洮坐在他旁边的软榻上,捧着碗汤药轻轻吹拂。世人皆道皇帝为天下至尊,金口玉牙,眼前这位龙椅尚未坐稳,却是满口的淫词浪语。她垂下长长的睫毛,遮掩了鄙视之色,将汤药捧至萧泓面前。


    “殿下,喝药了。”


    萧泓接在手里一口闷掉。


    魏洮温柔地替他递上拭嘴的帕子。心里难免回想起头次见到萧汀和费适的那一夜。


    以她的眼光来看,当时两人并不亲密。她两世阅男极多,最是知道一旦动情,眉眼、动作,甚至语气都会不自觉露出马脚,当初她就压根没想过逃命途中偶遇的居然是那对京城知名的断袖。


    说起萧汀,她前世只在封王庆典上见过一次。那时候国战惨胜刚刚结束,萧淌又接连暴毙,她的宝儿以垂髫之龄即位,作为听政太后她不得不向宗室示好。人道萧汀貌美而质钝,她还善心给了荆州这样的好地方,封了简王。


    至于费适,魏洮搜肠刮肚才忆起这么个名字,一个早在她进宫前就因先太子谋反而牵连九族尽灭的人。重来一回,倒成了最大的异数。


    “燕王护卫军损失可大?殿下需花些心思仔细犒劳才是。”魏洮仿佛随口说到。


    “未闻具体损失,料想也不算大。犒劳是该犒劳,那也得等他到了看看表现再说。待那一万人马到了……虽数量确实少了些,但费降虎此人从无败绩,有他参谋军中,怎也比萧淌那废物强些。”


    “原来燕王就这些人啊……各处勤王军已陆续抵达,总数已近二十万,多这一万少这一万倒也没甚大碍,倒不如令他就近拿下白山关,先断了北酋的退路。”


    魏洮娇嗔着把话说完,“哎呀”一声,“我瞎说的,殿下可切莫怪我多嘴。”


    萧泓却是越品越觉得有道理。还未行登基大典,这些异母兄弟们还是少在京城露面为妙。


    “你倒是聪慧,我这就拟旨,还需母妃的玉玺一用。”


    魏洮掩袖一笑-


    勤王军大营,湘王萧崇业坐在萧淌的帅帐里,手捧热茶。他五十多岁了,胡子花白,面相和善,只是天生畏寒,才十月便已是一身厚厚的棉袍。


    主位上的萧淌面色很不好看,气急便把手里军报往桌面一摔,“小败,小败,又是小败。昨日退二十里,今日再退二十里,再过几日就直接退到宣政殿了。”


    “尚武啊,莫要着急。北酋骑兵野战确实厉害,咱们能打得有来有往已是相当不错,继续这样稳扎稳打,边打边退,他们的补给线便拉得越长,若能拖进冬天,该着急的就是呼延勒了。”萧崇业慢悠悠地说。


    萧淌撇了他一眼。论辈分,湘王是他父皇的堂弟,叫一声小字倒也没什么不妥。但这几天相处下来,萧淌发现这位堂叔父油滑得厉害,每句话都听着有道理,但结果都是能把自己的兵摆在最安全的位置。


    他暗骂一句老狐狸。面上压着气,“叔王说得对。但我们已经离京不过二百里了,若再退,父皇……”


    说到皇帝,其实这才是萧淌最担心的。他虽无实据,但风声已听了不少,此刻既忧心于娆安危,又惦记着那把椅子,偏生二十万大军在手仍然屡屡败给汗王,对方就像一剂怎么也甩不脱的狗皮膏药,正正贴在背上,扯不了挠不着,还臭得厉害。


    “不如写信联络燕翎军,令其从汗王侧翼出击,如此我们两面合围,定能奏凯。”


    说着话湘王抿口热茶,接着叹道:“饮马河一战长寿斩敌四千,着实令人刮目相看。尚武你从小便有军事天分,此次可是被你这哥哥比下去了。”


    萧淌牙根都快咬断了,但他却没有拒绝的理由。抛去他和萧汀的私人仇怨从大局来看,夹击明显明显更有利。


    “叔王说的有理。”


    萧崇业也没答话,捧着茶盏直勾勾盯着他。明晃晃在表示,既有理,你为何不写?


    萧淌勉强控着快要气炸的肺,提笔写了几行字,落了帅印,最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九哥速决。”


    他生平头一回对这个只比他大了半个月的兄长称了一声‘哥’。希望萧长寿识得好歹,速速听命行事-


    草原,那日松部落。


    费忠蹲在帐角的火盆旁边,用匕首翻着架在火上的羊腰子,嘴里叼着根草茎。


    他把刚从饮马河方向传回来的战报念给阿吉听……燕王殿下拿下饮马河了,燕王殿下亲上战场、斩敌四千、威名天下皆知了。拙吉坐在火盆对面,那双绿眼睛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炽热得怕人。


    “殿下想他了?”费忠忽然问。


    拙吉没说话,只是把搁在膝盖上的那把匕首拔出来,用指腹试了试刀锋。


    费忠将这小动作尽收眼底,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殿下想他就快点动手。您这边把留守的几个王子全干掉,将来汗位就是您的。有了汗位,您才有资格跟那位坐在一起下棋。不然……您在燕王殿下眼里,永远只是他身边那个扛棍子的小跟班。”


    拙吉略略抬眼,对眼前人猜到了他的心思半点也不出奇。费忠说他和他哥的相人之术都是跟费适学的,也就学了几个月而已。这让他在无力感中又猛地生出更多的急切。


    “你不是已经动手了么。还要怎么快?再快我们手里也只有这点人,对付大王子……怕是还差得远。”


    吐掉嘴里草茎,费忠拿起烤好的羊腰子咬了一口,嘴角滋滋冒油,滴在乱糟糟的胡须上。


    “那也未必。你师叔我从来不走正道。前天咱们干掉的那个……那叫什么嘎啦嘎啦的王子,你可别以为死了就算完事,他的死只是药引子,大王子多半已经慌了。人一慌就容易出错。你瞧,他不是着急忙慌想从你这再抢个千人队么?”


    “戈勒格乐。排行十五。”拙吉提示一句,又问:“什么是药引子?”


    “死因,死状,死后所产生的恐慌……恰是对付你大哥的对症良药。哎你还小,中间的龌龊不与你详说。总之,他若再来要人,你死犟着不给。自己抢走的,他便用着更是放心。”


    “你便混在这队人里?”


    “啧,有长进啊。千人队嘛,总得有人做饭不是?”费忠随口夸一句,手里忙活着又插了两块羊腰,放到火盆上继续烤,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拙吉看着费忠手腕转动之娴熟,忽然问了一句:“小费叔,你如此厉害,和费平叔两个作甚对长史死心塌地?”


    费忠不着痕迹地看他一眼,“哎呀,救命之恩不得以身相许吗?将军当初救我一命,我不得肝脑涂地还?我哥也只算我的添头。”


    “那我若即了汗位,您能留下来辅佐我吗?”


    费忠将刚烤的羊腰递到嘴边咬了一块,“呸”一声唾了出来,“没熟……这把大意了。”接着把那腰子又放回火上。


    空气静了几息。


    拙吉识趣地没再问,只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来。转头再看了一眼费忠。那个怎么看都是一地道牧民的汉子坐在火盆旁边,继续翻烤着他眼中的美味。似乎暗杀个北酋王子还不如这块羊腰子重要。


    “小费叔,你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也这样吗。”


    “怎样。”


    “事成之后翻脸无情。就好像……把人玩了还让人替你数钱。”


    这比喻。果然蛮子就是蛮子。费忠笑了一声,眯眼看他,“傻孩子,我生平最爱数钱了,才不会让人帮我数。希望你功成之后……别让我觉得这笔买卖亏了。”-


    入夜,野鬼岭,燕军大帐。


    油灯点了好几盏,帐内亮堂了些。萧汀坐在主位上,桌面摊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圣旨。黄绫卷轴,玉玺大印盖得端端正正。


    萧泓的笔迹他认得,这人写字爱用侧锋,撇捺总往右歪。这道圣旨也歪着,一字一句都是命令:燕王萧汀既已渡河破敌,当乘胜北上,拿下白山关断敌后路,不必援京。


    右边是勤王军统帅萧淌的信。薄薄一张纸,折成了两折。前半段是军令,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令燕翎军从汗王侧翼出击,两面夹击。其后还有一句温情的:“九哥速决。”


    萧汀看了那两个字很久。


    九哥。


    呵。


    他跟萧淌差了半个月。曾经在一块儿念过几天书,萧淌马术极好但嘴笨,背不出文章先生要惩罚,萧汀替他背过两回。换来的不是道谢,是放学路上被堵在角门后面捶了一顿。拳拳往心口招呼,边打边骂,"谁让你替我背的,显你聪明?要你这小杂种假好心"。


    从那天开始他忽然就不会背书了,直到成为满京城人尽皆知的笨蛋木头人。


    如今却被叫了一声"九哥"。萧汀几乎能想象他这十弟写这行字时扭曲的表情。这家伙,竟然也学会口是心非了吗?


    最让人意外的却是中间的羊皮纸,汗王的劝降书。


    允诺说了一大堆,字体却很有些小家子气,大约是北酋人的汉文通译写的。


    这封信是刚送到的。使者骑了一匹瘦马,到了营门口递上信。人就在外面等着回话。


    萧汀看完递给费适。费适看了一眼就站起来,走出帐,走到营门口。


    “你就是送信的?”


    使者点头,“在下奉北酋大汗之命……”


    嗖。


    弩箭从使者的喉咙前侧穿进去,从后脑穿出来。使者张着嘴往前一栽,膝盖先着地,然后是脸。


    费适把空的手.弩解下来丢给费平,转身回帐。


    萧汀站在帐门口看着他走回来。


    “这么威风的事儿,怎么不让我动手?”


    "然后晚上又来哭唧唧?"费适乜他一眼,“殿下再练练准头,要是一箭不死还得补上个三五箭,那可就不太好看了。”


    萧汀脑中立刻有了画面,一个被插成刺猬还在他面前蹦跶的使者……是不太好看。


    他鼓起腮帮子瞪费适一眼,没好意思接话。


    此刻三封信都摆在矮几上,各部主事的也已经聚齐,大家总得讨论个应对的方案出来。


    费平站在舆图旁边,把最新的探报讲完,然后话头一转:“若抛开私怨不谈,属下觉得勤王军统帅的意见最佳,应能尽早驱除鞑虏,结束战争。”


    “佳个鬼!那只是让我们去帮着解围。”觉明立刻反对。"去白山关也好,打汗王也好,都不是当务之急。当务之急是京城。”


    萧汀看了他一眼,“京城怎么了?”


    去了京城才有夺位的可能。


    但这话觉明没法明着说出来,脑子一转,答道:“咱们这大几千人,即便地势恰到好处,可真的依令去攻汗王侧翼或白山关,能胜也绝对是惨胜,必定死伤无数。更何况,长史一早就说过,我们的长处在于器,弩车若是上了京城墙头,远比平原上得力数倍。为何要自断长处,用自家性命替他人铺路?”


    帐内安静了一息。


    萧汀的手指在圣旨的黄绫上摸了一下。当日出兵就是想救京城百姓于水火。费平和觉明说的好像都有些道理。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传国玉玺的印迹。


    “可圣旨是让我们去打白山关。若不听从,便是抗旨不遵。”


    觉明猛地抬头,“殿下……”


    "蜀王现在是监国。这玉玺是真的,那圣旨便是真的,抗旨的后果你们想过没有?”萧汀看了一圈帐内的人,耐心解释。


    “各地勤王军怎么看我?湘王怎么看?那些还在观望的州府怎么看?一个抗旨的亲王……跟叛臣有什么区别?”


    帐内又静了。


    觉明的手攥着佛珠,又开始飞快地拨弄。


    "圣旨让我去白山关,我就去。"萧汀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手指点在白山关的位置上,“若拿下白山关,汗王的退路就断了。他的十几万大军成了无根之木。不退也得退。”


    费平点了点头,“有道理。”


    觉明没点头。他转头看费适,嘴唇抿着,自己不说话只想费适能开口说一声。


    费适却老神在在地补了一句:“都听殿下的。”


    "散了吧。"萧汀说,“明天拔营,往白山关方向走。”


    费平站起来行了个礼出去了。安顺收了茶具,跟在后面走了。


    觉明磨蹭到最后才起身,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萧汀在看舆图,费适坐在矮几旁居然还有闲心喝茶。


    他憋着气出了帐。


    帐帘放下来。只剩燕王殿下和他的长史。


    萧汀手指还点在白山关的位置上,半天才吭声。


    “我是不是选错了?”


    "殿下觉得呢?"费适反问。


    “我觉得打白山关是对的。但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萧汀想了想,“不确定我是真觉得对,还是用圣旨压着,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要说抗命不遵,萧淌是勤王军的统帅,他的命令更应该遵守才对。”


    身边忽闻沉水香。费适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低笑了一声:


    "殿下。三年前殿下连刀都握不稳,今日不仅自己做了决定,还能反过来质疑自己思路是否正确。光这一条,殿下已经是个成熟的将领了。”


    萧汀愣了一下。


    费适抬手扶上他发鬓,“殿下选的没错。先打白山关,咱们还有秘密通道不是?执行得好,也许不用花太多代价。”


    萧汀的心立刻踏实了,露出笑脸点点头,“那就好。”


    "好了就别在这儿杵着。"费适在他肩膀上轻推,“一路颠了两天,洗洗睡吧。身上一股子味把虫子都熏跑了,倒是省了艾草。”


    “哪有那么夸张?“萧汀低头闻了一下自己袖子,皱了皱鼻子,”……好像确实有点。”


    “去吧,安顺烧好热水了。”


    萧汀转身往帐门口走,忽又想起,“那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萧汀"哦"了一声,掀帘出去了。


    帐帘放下来。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一瞬,又被挡住了。


    费适重新坐在矮几旁边,将桌面的圣旨和书信收拾妥当,汗王的劝降书则放在油灯上慢慢点燃。火苗映着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进来吧。”他摇晃着手里的火苗,开口道。


    帐帘被掀开了一条缝。觉明侧身挤了进来,带着一身夜里的凉气。


    这酒肉和尚一屁股在费适对面坐下,面上气恼的样子,再也懒得藏。


    "您怎么不劝劝他?"觉明压着声音,开门见山。


    “劝他什么?”


    “去京城啊。”


    “他选了白山关。”


    "白山关,白山关!去白山关拼命能保他登上大位吗?您心里清楚,我说的不是兵法,是时机。皇帝死了,新帝未立,燕王只要人在京城,这天下就是另一盘棋。错过这个窗口……”


    “错过就错过。”


    觉明噎了一下,“您说什么?”


    "觉明。"费适的声音平和,对比起来,倒比觉明更像个出家人。


    "殿下选白山关,是因为他比你想得远。到时候再去京城,手里有军功、有兵、有退路……跟现在光着身子去,不一样。”


    觉明沉默了几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挟退敌大功的威势返京,那帮子从军的勋贵也会高看一眼。


    “那要多久?打白山关、收拢兵力、再南下……等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一旦呼延勒掉头出关,萧泓立刻就会登基把生米煮成熟饭,殿下再去就是谋反。”


    "生米煮成熟饭?"费适的嘴角弯了一下,“放心。这饭煮不熟的。”


    觉明一愣。


    “您就这么有把握?”


    "一切天定。"


    费适说,“殿下什么时候能坐上去,不是你我能定的。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缘分没到,硬推上去也得掉下来。你个和尚,应该比我们更懂这个。”


    "缘分。"觉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说不上是嘲还是叹。


    "如今去京城,缘分未到。"费适站起来吹灭灯火,“行了。去睡吧。明天拔营,路还远。”


    觉明站起来,费适正在吹第二盏灯,灯火跳了两下,灭了。帐内暗下来,只剩最后一盏灯还亮着,照着费适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灯下黑。


    最亮的地方,会留下最黑的阴影。这样的一个人,无论在多亮的地方,你永远也看不透他。


    到了后半夜。


    野鬼岭的风比白天更大了。干燥的北风刮过碎石坡地,呜呜地响,像狼嚎。帐篷的棚顶被吹得猎猎作响。


    萧汀被这风声吵醒过一次,放开费适的腰,翻了个身又迷糊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营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越来越近。混在风声里,分辨不清数量,但方向很明确,从北面来,正对着营地。


    “敌袭——!”


    哨兵的喊声撕开了夜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破关


    费适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摸到枕边矮几上的弩机,翻身坐起。


    萧汀被他的动作晃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费适已经甲胄在身正在系护腕,帐外传来亲卫们急促的脚步声和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别急,先着甲。”费适丢下这句话,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萧汀翻身下床,披挂妥当,跟着钻出帐外。营地里已经全部动起来了。费平站在营门口,玄铁长枪横在身前,弩手们已经蹲在车顶张弓搭箭,所有人都盯着北面那片黑暗。


    马蹄声越来越近,蹄声密集而整齐,不像散兵游勇。黑暗中隐约能看见骑马的人影,约莫几百骑,身穿北酋制式的皮甲,打头那个身材魁梧,光头在黑夜里十分打眼,在马背上伏得很低,骑术极为娴熟。


    费平举起长枪正要下令放箭,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吼叫:“别放箭!自己人!自己人!老程我回来了!”


    费平的手顿在半空中。打头那个光头骑兵已经冲到了营门口的火光范围内,他猛地勒住马,马蹄在碎石地上滑了半尺才停住。


    光头,独眼,咧嘴笑得露出满口黄牙。确实是程四两。身后几百骑兵也陆续勒马,在营门口挤成一团,有几个还在嘻嘻哈哈地互相拍打身上的尘土,显然对自己这身北酋行头相当得意。


    费平没有放下长枪,“站住。口令。”


    程四两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杆枪,咧嘴笑得更灿烂了。“费总管,是我啊。别戳,这甲胄是缴获来的,当心给我戳破喽……”他作势就要解甲,费平把枪杆又往前抵了半寸。“口令。”


    “口令?什么口令?”


    程四两愣了一下,独眼转了转,费适原本也在不远处,这会儿瞥他一眼就掉头回去了,显然不想管。他干脆伸长脖子朝营地里喊,嗓门大得整个营地都能听见,“殿下!殿下!费跛子他欺负我?!哪儿有什么口令?”


    萧汀已经从帐门口走过来,手里还攥着腰刀。一见这光头被费平用枪抵着胸口的架势,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灰头土脸的骑兵,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活该,谁叫你大半夜搞这勾当,作甚不早点出声?”


    程四两嬉皮笑脸地拱手讨饶,“错了,我错了,这不是又回了野鬼岭,快活得一时忘了形。”


    “把你们那土匪习气收一收,适才我要真是放了箭,出了岔子我就拿你那颗光头来补!”费平的脸还硬着,但到底被这几百人安全归来的喜悦冲淡了,狠话放完他把长枪收了回去。程四两大松一口气翻身下马,动作利索得很,“唉呀,可算回来了。”


    “哪儿搞来的这一身,怪模怪样的。”萧汀收刀归鞘,上下打量他那身北酋皮甲。


    “说来话长,总之呢,我这叫潜入敌后,圆满完成使命。”程四两拍了拍胸口皮甲,得意洋洋,“回来的时候还差点撞上阿骨突的游骑,灵机一动让兄弟们全换上了偷的北酋甲,大摇大摆从他们眼皮底下走过去。他们还以为我们是哪个据点的驻军,冲我招手呢。要不是这身甲,我们至少得多绕两天的山路。”


    安顺也被惊动地跑出来,“老程,您这是去诱敌还是去投敌了?”


    “安公公,我若敢投敌,费大管家得一枪把我串成血葫芦……”程四两哈哈大笑,“有没有热汤?跑了一天一夜,饿得能吃下一整头牛。”


    安顺瞪了他一眼,转身朝火头营走去,嘴里念叨着,“吓死我了还以为敌袭呢结果是你这个秃瓢……”


    程四两冲着安顺的背影喊了一句,“劳烦安公公交代一句多放辣!”


    此刻已至卯时,被这么折腾一趟,萧汀也睡不着了,领着程四两进了大帐,费适果然也在等,独眼的神色立刻认真起来,将这近七日的动向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


    引走了阿骨突的主力,程四两也没打算跑空趟子,在白山关附近兜着圈子打探消息。只知如今白山关守军约莫六万,一大半都是原金良俊的所部。主将不花,是呼延勒的第五个儿子。直到他们开始返程时,阿骨突的一万三千骑兵已经到了白山关,扎在旷野上,和不花的守军互为犄角。


    光头还直呼自己运气好,返程途中恰巧劫了北酋一只小型的送粮队,吃饱了不说,还捞了几百皮甲省了绕路。


    军情汇报完了,帐外的篝火重新被拨旺。程四两蹲在火堆旁边,一边喝安顺端来的热汤一边跟围过来的亲卫们吹嘘。


    萧汀坐在费适旁边,端了碗热汤就着干饼当做早饭,他看着火光下这群人,忽然觉得很踏实。因为他知道等到天光大亮,这群人都会跟着他去白山关,不管前面是不花的几万重兵,还是阿骨突的一万五千骑,还是别的什么。他们都会跟着他。


    程四两蹲在篝火旁边把肚子填饱,站起来拍了拍手,忽然说了一句:“殿下,我想去山上看看。”


    萧汀转头看着他。那只独眼里映着篝火的光,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几分,“当年我就在这儿拦的您。带着几百号流民就觉得自己是野鬼岭的山大王,天不怕地不怕,那时候我还骂你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肥羊。现在想想,我才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萧汀莞尔,对曾经呆过两三天的地方也有些好奇,“走吧,一起去看看。”


    两个人爬上野鬼岭半山腰那块凸出的岩石时,远处天边已亮起了一线。


    这块岩石上是当年程四两山寨的瞭望台,如今寨子早没了,只剩几根烧焦的松木桩子歪歪斜斜地插在碎石堆里。程四两蹲下来摸了摸那根最粗的木桩,上面还留着半截麻绳。他忽然想起那个被他抓住的小暗桩,谁能想到那家伙竟然是汗王的亲儿子,如今已经去草原做了王子。


    “那年你被费平从马上打下来,脸朝下按在泥地里,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萧汀站在他身后,“我问你寨子里还有没有人,你说有,都是老弱妇孺。我当时就想,应该再给这人一个机会。”


    “殿下看人准。我本来就是个种地的,被逼得没了活路才上山。那年要不是殿下饶我一命,又带我们到了燕翎,我现在大概已经烂成野鬼岭的一堆白骨了。”他把那块松木桩上的浮土拍干净,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山下那片营地的篝火,“殿下,打完白山关,我们是不是就能回燕翎了?”


    萧汀在程四两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说起这,别忘了还有双靴子在我这儿,回头让安顺给回你,自己承诺的事自己去做。”


    程四两咧嘴笑了。晨风从野鬼岭的山脊上吹下来,把松林吹得沙沙响,吹着山下那片营地的篝火,吹着当年被滚石碾过的战场上重新长出来的矮松。


    辰时到,全军拔营。


    既打定主意去白山关,鹰嘴崖这一遭便绕不过了。


    费适把昨晚拟定的作战部署在沙盘上重新过了一遍。主要根据程四两的最新消息做了些细微的调整。最后结论,刚正面。


    全军分两路:主力走大路,弩车队居中,火枪队护在两翼,骑兵压阵,正面强攻鹰嘴崖;程四两带他的哨探队提前出发,从鹰嘴崖右侧的密林里摸过去,绕到苏赫后方的隘口出口处埋伏,等正面攻势打响之后从背后捅他一刀。


    几十里地大半天就到,鹰嘴崖的隘口像一道被劈开的裂缝,两侧石壁陡峭,中间只容几骑并行,前面堆满了砍倒的松树和垒起来的石块,鹿砦一排接一排,从入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石壁上还残留着被撬棍凿出来的凹坑,原来的守兵在这些凹坑里架了简易的箭垛,弓箭手藏在箭垛后面,居高临下封锁整条窄道。


    苏赫站在隘口最高处,身后是两排弓箭手,这样的距离一旦射中了,足以穿透铁甲。燕字旗从山道拐角处转出来,于晚风中招展,


    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老巴图。”


    独臂的老百夫长从箭垛后面探出头。“在。”


    “若我死了,别替我收尸,带人往白山关方向撤。告诉六王子……苏赫没给他丢脸。”


    几百米开外,费适抬头看了一眼隘口上方那道窄窄的天际线。朝两侧山壁一指。


    “火枪队!上石壁两侧!”


    火枪手们从马背上卸下装备,开始攀爬。


    这些人都是费适按照现代狙击手训练方法狠狠操练过的。他们用的火枪比寻常火枪长了一小截,枪管更厚,装药量更大,瞄准器也改良过的。全生给每支狙击火枪配了一个可折叠的两脚架,架在岩石上也能稳稳当当。


    二十人分成两组,一组爬上了隘口左侧的乱石坡,另一组绕到了右侧的矮崖上,从两个方向交叉覆盖隘口上方的所有箭垛。


    “瞄准箭垛后的弓箭手。敢露头的自由射击,不必等号令。”


    话音刚落,第一声枪响就在石壁间炸开,回声还没来得及消散,隘口上方一个箭垛后面的弓箭手就软塌塌地趴倒在垛口上,手里的弓箭脱手掉下来在石壁上弹了好几下,啪嗒一声摔在窄道中间。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枪口喷出的火光在石壁上明明灭灭,苏赫的弓箭队被压制得根本抬不起头来,有人试图从箭垛后面探出头来放箭,刚一露头就被打穿了头盔。


    “清理路障!”萧汀催马向前。


    刀牌手从队列中冲出,举着盾牌冲向隘口入口处的鹿砦和石堆。隘口上方残余的弓箭手试图朝他们放箭,被两侧石壁上的狙击手一轮齐射压了回去。刀牌手们用撬棍撬开石堆,用斧头砍断松树上的藤绳,把堵路的障碍一样一样拖到路边。


    苏赫心里拔凉拔凉的,饮马河一战他半夜被袭营,没领教过燕军火器的厉害,此刻看来,这火枪和弩车那种大杀器相比也不遑多让,对方轻而易举地拔掉一个个的防守,己方的弓箭手却因距离太远形同虚设。原本的地利在这种不温不火的盘剥下渐渐失去了优势。


    既如此,唯有勇者胜。


    “燕军将领!可敢与我一战!”


    众人定睛看去,残阳之中,一老将从隘口冲出,虽然脸庞沧桑胡须花白,但右手单拎一柄八尺钩镰枪,胯下铁青马甚是神骏。


    燕军前锋之中,费平双腿一夹马腹,催马迎上。


    “北酋千夫长苏赫,来将通名。”


    “燕王府护卫长,费平。”


    两个人在隘口南端的空地上隔着五十步对视。长枪对长枪。钩镰枪的弯钩刃口在斜阳里闪了一下。玄铁长枪斜指地面,枪杆微微颤动。


    苏赫先动了。草原马从静止到全速只用了三步,五十步的距离眨眼就到。钩镰枪从下往上扫,弯钩直奔费平左肋。


    玄铁枪尖从斜下的角度直直戳出去,费平以攻对攻,刺向苏赫右手腕。


    腰间被划尚能作战,兵器若是离手那便只能等死,苏赫毫不犹豫的缩了。钩镰枪收回来横在胸前格了一下,铁木杆和白蜡木杆撞在一起,两匹马擦身而过。


    当当又是几个回合,两人从马上斗到了马下,苏赫这才发现对面燕军将领竟然有一条腿是跛的。可这毫不影响他的战力,甚至因为这点异常,让他的枪法更加难以琢磨。


    两个人再次冲到一起。钩镰枪和玄铁枪在空中织成一片冷光,


    萧汀紧紧捏着缰绳,心已挂到了嗓子眼,下一刻,弯钩从费平喉结前掠,剐着皮肉,带起一丝血珠。玄铁枪的枪尖却已从苏赫右腋下进去,穿透皮甲,自左肩外侧探出来。


    一枪贯穿。


    苏赫的身体往前栽下去。面朝下趴在碎石上。手还保持着撑地的姿势。


    费平站了三息。然后弯腰捡起那柄钩镰枪。枪杆还是温的。


    他翻身上马。右脚微顿。刚才步战那番冲杀令脚踝隐隐发酸。可上了马之后坐得笔直,让人看不出任何异样。


    主将一死,原本就是溃兵汇集的北酋军群龙无首,鸟兽散了多半,但也有不少负隅顽抗的,悍勇非常,竟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约莫一个多时辰,鹰嘴崖终于彻底拿了下来。


    “清理隘口。全军通过。”


    萧汀对传令兵吩咐一句,转头又看见那北酋老将的尸体。他停了一息,“给他收尸吧。找个地方埋了。”


    入夜扎营后,清点的数字很快报上来了。鹰嘴崖一战,斩敌近千,燕军阵亡四十一人,伤一百零三人。算是出征以来最大的一次伤亡。


    过了鹰嘴崖继续往西推进。探马不断回报前方情况。距白山关还有两日路程,前方几里处又发现北酋游骑的踪迹,再往前探发现游骑数量更多。隔日傍晚探马回报说已经能看到阿骨突主力的营帐篝火,人数在一万三千上下,这和他从饮马河带走的兵力相当,看来他把能调动的兵力全部压在了白山关外围。


    与此同时,白山关城墙上,守将不花正用千里镜观察城外阿骨突的营地。他是汗王第五个儿子,比阿骨突大了两岁,生得高瘦,眼窝深陷,站在关城最高处的箭楼上被北风吹得衣袍呼呼作响。


    他身后是白山关的主城楼,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手持弯刀的守军,城垛后面堆着备用的箭矢和滚石,城门口还架着几台金良俊留下的红衣大炮。


    关上六万精兵,一大半是金良俊的旧部,被汗王打散重新编入各部之后一直不太安分,但不花不在乎,哪怕其中有一大半是没什么卵用的降兵,光是数量就足够把城下那片旷野碾平。再加上关城外阿骨突亲自率领的一万三千骑兵,汗王在白山关一线压上了将近七万兵力。


    七万对不到一万。不花把千里镜放下来,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


    “告诉六弟,燕军离关城还有两天路程。让他收网吧。在平原上,一万多北酋铁骑对一万不到的南人,这仗我看不出有什么好打的。”他对身后的副将说完,又补了一句,“金良俊那几个小妾很是不错,回头挑个好看的给他送过去。”


    五十里外的阿骨突帅帐,听完传令兵的汇报,他把手里的汤药仰头喝完,将空碗搁在桌上。自饮马河扎营开始他就有些水土不服,这几日泄得更厉害了,心里也远没有不花那样轻松。


    饮马河一战他亲眼看着金良俊被燕翎的弩车钉死在浅滩上,声势骇人,若自己的骑兵遇上,除了用人命扛着硬冲,他也暂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另外,苏赫留下断后但生死未卜,照苏赫的脾气,不可能燕军到了他还没到,多半已……


    阿骨突不愿再想,狠狠一抹嘴,“两日,那就是明日傍晚能到。传令,明日午后全军拔营,在关城下布阵。让五哥把关城上的火炮全部推出来架在城门口。萧汀那小南狗不是喜欢用弩车火器吗,让他也尝尝被火炮打的滋味。”


    隔日午后,阿骨突的主力在白山关下展开阵型。


    乌泱泱的三道防线,最前面是轻骑弓手,中军是重甲长矛,阿骨突的亲卫营殿后。关城上那几台红衣大炮被推到了垛口前面,整座白山关像一头被武装到牙齿的巨兽,俯视着关内那片空旷的平原。


    傍晚时分,燕军的旌旗出现在地平线上。阿骨突骑在马上,用千里镜远远望着那面玄色的燕字旗,再往后是不到万人的燕王军。


    他把千里镜放下来,对身旁亲卫嘲讽了一句:“居然真的来了,这姓萧的胆子不小。脑子却不太好。”


    他还只是觉着萧汀脑子不好,不花则干脆认为这人已疯了。


    几千人听上去很多,但从关城上远远望去,也就巴掌那么大的一块。确定燕军的人数之后,不花就更懒得花心思,反正六弟还挡在前面。他干脆把城防交给了副将,自己回了关城内的主将府。


    南人女子细皮嫩肉,连骂人都是软绵绵的,不花觉得新鲜,但新鲜了没多会儿就腻了。这些女人实在不禁玩,没几天呢,就已死了两个。此刻他正搂着另一个喝酒,那女人穿着一件桃红的绸缎衫子,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不花用匕首削了一片羊肉塞进嘴里,又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伸手去拽那女人的头发。


    快活中,府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不花的手停住,侧耳听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声,更尖锐,更短促,像是什么东西在夜空中炸开。他放下酒碗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城门方向亮起一蓬赤红色的火光,那朵火花正从关隘上空缓缓坠下,在夜风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烟痕。


    “去看看怎么回事。”不花对门口的亲卫喊了一声。亲卫还没跑出院子,远处就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不花的脸色变了。转身从墙上摘下弯刀,冲出主将府的大门。


    关城内的街道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黑暗中有人在四处乱窜,“燕军进关了!”,“燕王来救我们了!”,“快跑!”“兄弟们,北蛮拿我等当狗,我们再反了吧!”


    不花随手劈死一个叫着要反的降兵,抓住个正在往城门口跑的守军,一把把他拽过来:“哪个城门?!”


    “西门!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不花松开他,朝西门方向狂奔。等他气喘吁吁冲到附近,顿觉手足冰凉。


    西门大开着。


    那两扇他让人加固了好几道铁链的城门,此刻正大敞着,门洞里涌进来一片铁灰色的洪流……燕军骑兵正从城外旷野上冲进来,马蹄踏过关城内的石板,发出密集得让人窒息的闷响。


    城门楼上的狼头旗被一支火油箭点燃,正在夜风中烧成一片灰烬。关城深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喊杀声,不知道具体从哪儿冒出来的。


    不花握着弯刀站在街道中央,他的亲卫在身后喊他,他却完全听不见了。


    他看见一面玄色的燕字旗从门洞里冲进来,旗杆下一个穿北酋袍服的年轻人左手持刀,反手替那个正在推开城门的光头格开一支冷箭,右臂微抬,任由一个高大男人迅速为他披挂甲胄,戴上头盔。


    那年轻人似有所感,猛地回头看他。


    夜风烈烈,凤翅盔的红缨高高扬起,两侧飞檐被火光耀出赤金色的光弧,映着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还有那双比刀锋还亮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各方


    那是不花此生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


    然后他的眉心多了一支弩箭。


    费适刚给萧汀戴好头盔,转头就见一北酋丑汗衣衫不整地杵在街道中央盯着萧汀,二话没说,抬手就是一箭。


    这一切要从两天前说起。


    燕军抵达白山关外围时,阿骨突已扎营在南门外的旷野上。营帐连绵,阵势摆得极大。


    可燕军的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强攻,是暗度陈仓。


    在费适带着人扎营跑马吸引注意力的同一晚,萧汀和程四两早已带着赵家大率三百精骑绕道,从白山关西面三十里外的河谷穿过。整整一夜一天急行军,人衔枚马裹蹄,入了山林便弃马徒步,走了一条连猎人都很少走的山路,直抵西门外的悬崖。从排水暗渠爬进了城。


    萧汀在暗渠里爬了将近一个时辰。渠壁粗糙,手肘和膝盖磨破了皮,他摸着渠壁往前挪,最后一段几乎是被卡着挤过去的。


    所幸一切辛苦都很值得。


    暗渠连着枯井,推开石板后上面是个僻静的角楼。穿着北酋袍服的燕军从洞口探出头,按计划各行其是。


    萧汀和程四两去开大门,另一小队拿着燕王金册去鼓动金良俊旧部的降兵。


    子时。


    城北的柴草堆先着了,火苗窜起几丈高。紧接着附近几个兵营炸了营。燕军劝降的话术很管用,带一颗北酋兵的头颅来,叛国之罪一笔勾销。这是萧汀的原话,白纸黑字写着,盖着燕王大印。


    随即整个城北都乱了。其他几个营地的金良俊旧部听到动静,也都跟着动。他们中的很多人当初本就是被将令裹挟的,又被北酋人当了一个多月的牲口使,一腔的积愤这一夜全都要还回去。


    巡城的副将以为城内哗变,第一反应是调兵去城北镇压,把西门的巡防也抽了一半过去。


    时机已至。萧汀和程四两带人直冲西门门道。萧汀带队掩护,赵家大跟着程四两,几人合力抬开了门闩。


    西门开的时候天还没亮。阿骨突的重兵基本都在南面正门,西门外稍显单薄的防御被费平的三千骑兵一冲就垮,骑兵涌入门洞的同时,燕军迅速占领了西城墙和南城墙。城头上原来的守城器械也被调转方向,炮口对准了南门外的阿骨突大营。


    天亮了。


    阿骨突看到白山关城头上升起燕字旗时,第一反应是不花叛变了。


    他还没来得及骂人,城头上响了。


    十多架红衣大炮齐射。铁弹砸进密集的营帐区,砸穿帐篷、砸碎马腿、砸扁辎重车。仅一轮就报销了阿骨突中军帐周围的一圈。


    当初的阵势排得有多齐整,此刻便挨的有多狠。


    阿骨突简直气疯了,还试图组织骑兵冲城。可压根没用,关城城墙又厚又高,丢了五六百人,半点冲不动。


    只得溃逃。


    一万三千骑兵在半个时辰内被打散。一半跟着阿骨突往西跑,另一半彻底留在了南门外的旷野上。


    城头上萧汀放下千里镜。


    "追不追?"费平问。


    “乘胜追击,二十里即返。”


    “得令。”


    收复关城后的第一天,萧汀和费适忙到没能碰上面。


    萧汀天没亮就出了门,带着安顺和亲卫巡视各段城墙。北墙攻城点要修补,西门门闩要换,南墙上的红衣大炮有一架炮架裂了要修。他走了一圈,跟每段城墙上的守军都说了几句话。


    在北墙他看到刀牌手蹲在墙根下啃干粮。他认得其中一个小旗官叫赵小牛,今年才十七岁,右手中了两箭,布条缠着还在啃饼。萧汀蹲下来看了看他的手,箭头都还在里面。


    “怎么不找军医?”


    “军医忙不过来。重伤的先看。我这不碍事,我左手也能拿刀。”


    萧汀从怀里摸出肉干和蜜饯一股脑塞给他,“等会儿让人把箭拔了。”


    在南墙他看到被俘的北酋兵蹲成一排,双手反绑。五六百人,表情各异,有的木然,有的惊恐,有的还在挣扎着破口大骂。口音太重,他也听不懂。吩咐手下道:“分开看管。能用的留着。冥顽不灵有危险的……处理掉。”


    巡到西门他看到了赵家大。这孩子靠在墙根下坐着,脸色发白,衣服上还是暗渠里的污泥。他看到萧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别起来了,歇着吧。你今次算立了大功,若是愿意,回头进我的亲卫队。”


    赵家大呆愣了不过一息,立刻雀跃而起,“愿意!殿下,小的愿意!”


    萧汀点点头,又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吃饭时没能见到费适,到了晚上还是没见着。


    费适在城西辟出的降兵营地里待了一整天。


    整整两万九的金良俊旧部,在献关后被编入不花的守军序列,吃的少干的多,被派到最危险的地方还被看不起经常挨打挨骂,这都只是常态,关键本身就有许多当初只是被裹挟,不是存心叛国的。燕军入城对他们来说,好大一场的及时雨。


    费适带了几个书记官和一队亲卫,每个营区留一组人负责登记造册,自己带着剩下的跑场地镇场子。


    先去了城西大营。昨夜冲出去杀北酋兵的主要是这边的,因为离得最近。


    营中空地上摆了一排排的脑袋,血淋淋的。一个书记官蹲在旁边登记,旁边还有金良俊旧部的书办帮忙核对。


    这一片杀了首的共七百四十三人。杀两个以上的有三百多。杀得最多的叫张勇,六颗。


    费适在营门口仔细看了一圈。这些还穿着大晟军服的北酋叛军神态各异,亢奋的、木然的,什么表情都有。大约兴奋劲儿还没过,脑子是空的。


    “杀首的单独列册,名字籍贯原军职杀了几个都写清楚。带进营房给水给饭,别跟没杀首的混在一起。录完口供编入临时百人队。”


    他又看了一眼张勇。二十出头,浑身是血,体型彪悍,眼神稍显凶恶。脚边六颗脑袋摆成一排。


    “你便是百人队的旗官。”


    张勇毫不客气地一拱手,“是。”


    费适转身走了,出了门对身边书记官说了一句:“张勇单独记一条,他的人首里有一颗死亡不足两个时辰。当时已颁布停火令接受俘虏……暂不追究,记入档案。一年内不再犯,销毁此条。”


    城南马场是最苦最累的地方,离其他军营又离得远,昨夜一个杀首的都没有,三百多人挤在棚屋里,马粪味和汗味混在一起。领头的老旗官主动交了几把私藏的弯刀。


    “没杀首的去俘虏营。修城墙,搬粮草,喂马,清理战场。干满一年,表现好的跟杀首的一样,编入燕军或者回家。敢逃跑的,抓到便杀了。”


    老旗官苦着脸,“大人,我们不是不想杀,也不是不敢杀,这……得到消息的时候战事差不多已结束,不让杀了啊。”


    书记官回头看费适,费适默了一息,“理解。但规矩是规矩。所幸你们本来就是喂马的,好好做事很快就有出头之日。”


    出了城南又到了东门,辅兵营九千多人,几乎全是民夫苦力出身,连兵器都没有。费适到了之后没多说,直接让军需官开仓放粮,书记官登记造册。九千余人全部进了俘虏营按原编制安排劳役。


    几个营区跑完已经过了亥时。费适回中军帐汇总数据。书记官在旁边录了总册,又给四个营区派去训导官共二十人,负责日常管理和引导。


    书记官走了。费适坐在矮几旁没动。将近两万九千人,加上燕军原有的八千……接近四万。


    他从来没有管过这么多人。


    他拿起那份花名册又看了一遍。整天没见他人影的燕王殿下找了过来。


    人进来了,嘴大约还没有,偷偷瞅了他几眼,自个摘了头盔放在一旁木架上,又卸了甲洗了手脸。


    费适还是没抬头。


    萧汀蜗牛一样蹭到桌边,用手指头抠着桌面翘起的木皮,"咳……那个,我去巡了城墙。北墙豁口得补。南墙炮架裂了,明天大约就能修好。伤兵营里……”


    “嗯。”


    一个鼻音。没有下文。


    萧汀悄摸地瞅他一眼。费适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平静、专注、不带情绪。但偏偏他能读出那副平静下的潜流。


    “降虎兄,你生气啊。”


    费适笔尖微顿,然后继续写。


    “没生气。”


    “你这几天没跟我说超过三个字的话。”


    “我忙。”


    “你以前也忙,哪天不忙?可从来不会这样。”萧汀控诉。


    费适搁下笔,抬头看他。


    “殿下如今事事自己拿主意,连亲自混进敌营策反开门这种事也不容人置喙,还需要我多说吗?”


    萧汀的嘴瘪了一下。他就知道是这件事。


    商量混入关人选的时候,费适就明显不太赞同,他以王爷之尊,统帅之位下了定语,这之后的两三天,费适虽然还是一样的嘘寒问暖,但明显话少了,昨夜甚至学会了夜不归寝,倒教他心里好生憋屈。


    “我这不是没事么。作为统帅,总要身先士卒才好。再说了,城内那么多的金良俊旧部,我若亲临,策反的效果必然好很多。”


    "殿下没事。殿下昨夜翻上城墙,与人肉搏左臂受创。就连头盔都被磕了一个坑。若我没有盯着你披挂整齐呢?你是不是不戴盔也就那么冲上去了?”


    萧汀下意识瞟了一眼头盔,白天巡城时一直戴着,倒没注意居然有个坑。


    “这些都是程四两告诉你的?”萧汀开始琢磨着适用的酷刑。


    “不用他告诉我,我看见的。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吗?”


    萧汀哑火了。


    费适站起来,走到萧汀面前低头看他。萧汀仰起头回视,这个角度,费适的影子将他整个罩住了。


    “殿下是主将。”


    “我知道。”


    "商议时我不能在众人面前驳你的决定,可主将翻城墙。主将砍门闩。主将站在门洞里挨箭。"费适一条一条数,像往账本上添笔账,“如果那支箭再低两寸,殿下的脑袋就开花了。如果门洞里的北酋兵再多几个,殿下的腰刀也挡不住。如果我和费平再晚到半炷香……”


    “够了吧……”


    "不够。"费适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萧汀身侧的矮几上,脸也压下来,“身先士卒不是这样个先法。你这笨脑子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开窍?可以苦可以累但是不能险,这次活着回来了。下次呢?"


    萧汀看着他。近了才看清楚,费适眼底的血丝和疲惫。


    "你昨晚没睡?"他问。


    费适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直起腰,退了半步。


    “以后但凡攻城战,殿下只能在中军。”


    “如果中军也需要……”


    "不需要。"费适斩钉截铁,“殿下要是死了,有多少军队也是枉然。”


    萧汀沉默了。被费适这么一说,他也忽然觉得最近大约是热血上了头,确实有些冲动,几年前那个随时念着娘亲遗嘱保命最大的萧汀不晓得去了哪儿。


    “知道了。”他嘟囔答应了,又忍不住抱怨一句,"那你以后就算生气也不能冷着我,不能不回房睡觉……我心里可难受了。"


    费适撇他一眼。眼神里似乎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吃了晚饭没有?”


    “吃了。”


    “胳膊上的刀伤换药了吗?”


    “……还没。”


    费适转身走到药箱旁边,打开盖子,摸出药膏和布条。走回来在萧汀旁边坐下。


    “袖子卷起来。”


    萧汀乖乖把左臂袖子卷上去。费适拆掉萧汀自己缠的乱七八糟的布条,动作很轻,碰到伤口边缘时萧汀嘶了一声。


    “疼?”


    “不疼。”


    费适没拆穿他,手里动作更轻了一些。药膏薄薄抹一层,新布条重新缠,每一圈压着上一圈的半幅,松紧合适。缠到最后一圈时手指在萧汀内臂上停了一息。那里的皮肤白到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他把布条末端塞好,松了手。


    “感染也能要人命的,指望谁也不如自己多谨慎些。”


    萧汀低头看了看胳膊上整齐的布条,又看了看费适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是常年握弩握笔的一只手。


    “降虎兄。你是不是很怕我死?”


    那只手微微蜷了一下。


    “怕。”


    一个字,说的是费适的恐惧,疼的是萧汀的心。疼里面又还带了些微甜。


    再多的小脾气也被这个字打散了,萧汀恨不能举手发誓,“你在这里,我不会死的。我以后不会再犯这种错了。"


    “殿下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真的!”萧汀把脖子伸长了,勉力将脑袋搁在费适的胳膊上,仰头看他。狗狗眼发射着讨喜的光。


    费适看了他三息,缩了缩胳膊,站起来把药箱合上。


    “困了,早些睡吧。”说罢起身就走。


    “好呀好呀,我也好困……”


    萧汀欢快地蹦起来,追着爱妃身后回了寝帐。


    同一时刻。北酋草原,王庭。


    大王子帐旁的侍女尖叫了一声。


    帐帘掀开,涌出来的气味让人想吐,腐肉、汗臭、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腻。


    大王子忽而图赤着上身趴在毡毯上,脸朝下,后背一片暗紫色的斑疹,从肩胛骨蔓延到腰,斑疹中心已经溃烂,渗出黄黑色的脓液。身体是凉的。死了至少两三个时辰。


    消息传出去,整个王庭都炸了。


    草原上的人对死亡不陌生。但关键在那些斑疹上。几乎所有人都还残存着记忆,去年秋天西边几个部落闹过一场瘟疫,死了一千多人。症状一模一样:高烧,背起紫斑,溃烂,三五天内必死。


    “时疫!大王子是得疫病死的!”


    这句话风一样传遍王庭各个角落。不到半日 ,牧民们开始收拾帐篷准备跑路。贵族们也慌了,他们日常与大王子接触最多,若他死于疫病,那会不会传给他们?传给牛羊?传给孩子?


    大萨满被请了来。老萨满围着金帐转了几圈,烧了一把不知名的野草药,一脸凝重地宣布:“这是诅咒。大汗远征在外,王庭无人主事,长生天降下了惩罚。”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诅咒”两字反而让恐慌更上了一层。


    就在这时拙吉登了场。骑着一匹令人眼红的汗血宝马,身后跟着那日松部落的人。每匹马背上都驮着两个皮袋子。


    皮袋子打开,里面都是药粉,灰白色,带着苦涩的草药味。


    “这是部落药师配的方子。去年秋天西边闹瘟疫的时候,我师父在草原上采了七种草药配的。喝下去三天斑疹消退,五天痊愈。”


    拙吉把药粉分给最近的几个贵族。


    “先给已经发烧的人喝。没症状的也能喝,防着。”


    有人犹豫了,皱着眉看着拙吉,半大孩子绿眼睛,一看有北酋血统但又不全是。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犹豫的人里不包括已经接触过大王子遗体的。大王子帐旁的侍女和侍卫已经有两个开始发烧,接过药粉就冲水喝掉。


    一天后,发烧的退了烧。斑疹没扩散。


    三天后,王庭无新增病例。


    拙吉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王庭。贵族们开始往那日松部落营地里跑,求药的,或者看这"药师弟子"什么来路的。


    拙吉来者不拒,药粉发完让人回部落再采。态度不卑不亢,说话慢条斯理,不像十六岁的半大孩子,倒像久经世故的智者,真相揭开,这位的全名是札剌亦儿·拙吉·阿尔泰,黄金家族的嫡系血脉。


    更让贵族们意外的是,拙吉王子不要任何回报。不要牛羊,不要奴隶,也不要草场。只说了一句:“那日松部落是汗王的子民。子民帮子民,不要回报。”


    这之后,王庭大小贵族和部落头人聚在一起,名义上讨论着下一步:几个王子接连出了意外,王庭如今群龙无首,要不要派人去前线敦请大汗早日归返?


    会开到一半,拙吉站起来。


    “各位长辈,有一件事我必须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大哥得的是疫病,但疫病不是无缘无故来的。去年几个部落闹瘟疫,是因为草场被过度放牧,水源被牲畜粪便污染了。人喝脏水,牲畜吃脏草,病从牲畜传到人身上。”


    “我们的王庭在这里扎营五年了。几万匹马、几十万头牛羊,同一片草场吃草、饮水、排泄。草场秃了,水源发臭了。大哥的疫病不是长生天降下的诅咒,是我们自己把这片草场糟蹋了。”


    大萨满脸色顿变,拙吉这话等于在打他的脸。


    拙吉连眼风也没给他一个,继续看着在座的贵族。


    “我建议迁徙王庭。往北迁,越过乌岚河。那边有一片新草场,我师父去年走过,水清,草深,到了新草场,把这片旧的空出来养几年,以后还能再用。”


    贵族们交头接耳,看面色却是赞同的多。


    大萨满只能开口,“投票吧。同意迁徙的站起来。”


    话音刚落就呼啦啦站起一大半。剩下的看了看四周,犹豫几息也站了。


    拙吉坐在角落里一脸端庄。绿眼睛在火光里幽幽地亮着-


    京城。萧泓拆开急报看了一遍。


    燕王萧汀率军破鹰嘴崖、斩北酋大将苏赫、夺回白山关,阵斩呼延勒第五子不花。北酋阿骨突率残部南逃。燕军收编金良俊旧部三万余人,总兵力近四万。


    四万。


    萧泓把急报放在桌上,忍不住又咳了几声。


    魏洮凑过视线,将急报上短短两行字看了个清楚。


    “殿下,燕王立了大功,该赏些什么?”


    "赏?"萧泓反问一句,面色不快。"他带出去九千人,打了三仗一仗没输,现在四万。就连实力最雄厚的湘王叔,辛苦经营多年也才刚刚五万兵。”


    “可白山关是殿下令他打的,他如约做到了,还守在北酋大军退路的关键上,若是不闻不问……”


    “是我让他打的又怎样。谁知他一兵不费,反倒涨了数倍,如今他燕王威名天下皆知,要名有名,要人有人,还需我赏?”


    魏洮垂下睫毛,“那殿下的意思是……”


    萧泓站起来走到窗前,御花园里几棵梧桐正在落叶。“拟旨。令燕王交出金良俊旧部兵权,我自会遣将接手继续防守白山关,燕王本人即刻回京述职。”


    “殿下如此急召,燕王未必肯从。四万大军在手……”


    "就是要趁他还没彻底掌握才有效。他要是抗旨……那就是谋反。”


    萧泓的语气冷下来,又激起好一阵的咳。


    魏洮低下头,将药碗推了推,“殿下还是先喝药吧。”


    萧泓皱了眉头,走回来端起一口闷掉。魏洮接过空碗出了御书房,沿回廊走了十几步。


    廊上无人。她停下来,把空碗搁在栏杆上,抚着肚子闭了一下眼。心中暗骂,这个蠢货-


    勤王军大营。


    萧淌放下手中急报继续擦刀。脸色还算平静。


    "叔王看过没有?"他问传令兵。


    “湘王殿下那边也送了一份。”


    “知道了。下去吧。”


    传令兵退了出去,帐内只剩萧淌一个人。


    他把布条扔开,把刀举到眼前看。刀刃已经被擦得铮亮,能模糊照出人影。他看到自己的脸映在上面:窄,瘦,颧骨高。跟萧汀丝毫不像。萧汀那张脸眉眼更柔和,精致到有些女相。


    九哥。


    从萧长寿重新出现在眼前那一天开始,萧淌就看着极度不顺眼。长得比他好,背书比他快,可是揍也揍过了,想要除掉的手段也失败了,他原本一直等着登上大位那一天再来好好收拾收拾这家伙。


    但现在这个笨蛋变成了燕王,短短半月三战三捷。四万大军。


    他萧淌手里有二十万勤王军,但那是朝廷的兵,是其他王叔的兵,他虽是统帅,可湘王就在旁边坐着,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这二十万人是不是都听他的,他自己心里清楚。


    萧淌把刀插回鞘里。发出一声脆响。转手又拿起急报看了一遍。看到"阵斩不花"四个字时,狠狠咬了咬牙根。


    帐帘掀开。萧崇业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脸色很是松弛,"喜报看了?"


    “……看了。”


    "长寿真是能打。"萧崇业给自己倒了杯茶,“三战三捷,年纪轻轻的……不简单啊不简单,不愧我萧家血脉。”


    萧淌没接话。他把急报叠好放在桌角,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的。


    "叔王。汗王那边怎样了?”


    "还能怎样,大约气疯了吧。白山关一丢退路就断了。辽东那边倒还能走,但至少多绕一个月,粮草根本撑不了。他要么跟我们决战,要么分散撤回草原。不管哪条路,他都得动了。”


    “那我们呢?”


    “等。等他动。他动我们才动。”


    萧淌看了他一眼。把凉茶喝完,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帐外是勤王军的连营,篝火连绵延伸到视线尽头。二十万人。


    萧汀几千人就打下了白山关。他二十万人在这里蹲了一个多月,小仗无数,大仗一场没赢。


    他攥了一下帐帘的绳子。


    "要龟缩到什么时候?我等不了了。”


    萧崇业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萧淌转头看他,眼中妒火快要烧穿帐顶。


    “传令整军,我要与呼延勒决一死战!”-


    元光二十四年冬十月,大晟勤王军与北酋战于京河平原。两军对垒,血染荒草,尸积如山。


    汗王呼延勒斩首三万胜,勤王军溃退。


    然捷报未至草原,家书先传:王庭迁徙后行踪未定,长子与其余四子接连暴毙,拙吉掌政,虚实难测。


    汗王呕血昏厥,醒而罢兵,弃京城而不顾回师北向,欲破关重归故土。


    十一月,十四万铁骑压境,兵临白山关脚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赠礼


    白山关的初雪比往年早了整整半个月。


    城墙上的风刮得人骨头缝里都疼。窦良骥把领口又拢了拢,哈出一口白气,伸手掀开帐帘,看向营地中央跪着的四个人。


    西二十三营百户张勇逮住了四个想偷跑的。


    都是金良俊旧部里最近编进来的,半夜想摸出营帐往东墙根底下溜,被张勇堵了个正着,此刻缩成一团抖得像筛糠,其中一个还在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百户大人,我们不是不想守,可那是十四万!"哭的那个跪在地上磕头,"咱们这点人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我家里还有老娘……求您饶命别杀我们饶命啊大人!"


    张勇的刀已出鞘,“战时逃亡者斩,哪里不是这样的规矩?”


    "慢着……"窦良骥伸手虚拦了一下,侧身挡在四个人前面,笑了笑,笑得有点苦。"百户大人,打个商量。他们确实想跑,但毕竟还没出营地……按律,逃亡未遂和逃亡已成,是两码事。"


    "两码事?训导官你可不要心慈手软。"张勇皱眉。


    窦良骥是负责这座营地的训导官,他本是燕翎最底层的农户出身。爹在矿上砸断了腿,娘靠给人浆洗度日。他是家里老大,底下三个弟妹,最小的才五岁。那年燕翎军扩编来村里招丁,他二话没说就报了名。不为别的,燕王殿下说了,若子弟入了伍,家里免五年徭役,按月发粮三斗。足够一家人活路。


    他个小体弱没什么习武的天赋。头半年拼命操练也就是个垫底,但他从小就能说会道,村里就没有他那张嘴摆不平的事儿。到了军队里,把总跟千户顶嘴他能给圆回来,两个营为了抢好苗子差点动手他能把两边人都说得坐一块儿喝茶。后来长史大人来挑训导官,把他拎了出来,亲自带了三个月。


    教他的第一条:"想做好这份差事。你要先看明白人心是怎么长的。"


    此刻他站在营帐中间,把张勇和他脚下四个人的脸一个个看过去。营帐里另外七八十号人尽都挨挤在一起。火把的光在棚顶上摇摇晃晃。


    若这把刀就此落下,确实能震慑一时,但这几十号的人心就再也归拢不了了。


    "不是手软,是责罚需有度。逃亡已成者斩。未遂者杖责三十,罚劳役半月。"窦良骥神情恳切。


    张勇盯着他看了三息。刀收了回去。


    "那就杖三十,打完再论。"


    "谢百户大人通融。这就让人行刑。"窦良骥拱了拱手,回头看了跪着的四个人一眼。


    张勇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地远了。


    有小旗提了军棍进来。第一棍落下时,整个帐里的人都跟着抽了一口气。棍子击打皮肉的声音闷闷的,中间夹杂着压抑的痛哼。打到第五下的时候最小那个也哭出了声,旁边有人把头转过去了。窦良骥就站那看着,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


    三十杖打完,四个人趴在地上起不来,后背的衣料都渗了血。


    窦良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药粉在手掌上,扯开其中一个的衣衫,按在了渗血的屁股上。那小子疼得一颤,偏头看他。


    "疼就记住。"窦良骥放大声音,让每个人都能听清,"下次再有人跑,不管是谁我都不拦了。整个营连坐。同营者罚劳役一月,口粮减半。你们自己掂量,是不管不顾由着身边的人作死,还是把彼此盯紧了别让任何人犯浑。"


    帐里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窦良骥语气忽然放软了些,冲那个哭的最厉害问:"叫什么?"


    "魏、魏小栓……"


    "哪儿人?"


    "燕翎李官囤赵家村北头的……"


    窦良骥的手顿了一下。赵家村。他隔壁村的,"家里还有人?"


    魏小栓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没了。去年冬天都没了。我本来想着跑出去回村看一眼,看看我爹娘的坟还在不在……"


    窦良骥沉默了一会儿。把魏小栓从地上扶起来半靠着墙,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搭在他肩上。然后转回身,对着帐里所有人说:


    "咱们都是苦出身。家里没人了的,营里的同袍兄弟都是家人。有家的,守住了白山关才能回家。就算运气不好死在战场上,那也能得个名分入了忠烈祠,往后都有人供奉着,不至于落得孤魂野鬼的下场。现在若是跑了,外面冰天雪地又有大军围困,往哪儿跑?死了算谁的?等于白死。"


    他停了停。火把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别再多想了,明日就是冬至,营里照例要吃饺子,有那闲工夫瞎想,不如早些睡留个好胃口,明日多吃几碗。”


    “我们……我们降兵也有啊……"一个老卒嗫嚅着说。


    "怎么叫降兵?"窦良骥模仿着长史大人的语气,眼皮微微耷拉着,“你们现在是燕军。燕军没有降兵,只有袍泽。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也是当兵当老了的,之前朝廷也好,北酋也罢,再有别处能像燕翎军这样吃饱穿暖,有功就赏么?你们多仔细想想吧。"


    话已说尽,得留人思考的余地。他站起身掀帘走了出去。帐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有人慢慢挪到魏小栓旁边递了碗水。


    这一夜,营里安安静静的。后来有人听见帐角传来压低的哭声,但没有人出声问。被打过的四个人各自裹着被子躺下,谁也没有再往东墙方向看一眼。


    隔日一早,窦良骥从帐里出来时天还没亮透。雪停了,空气冷得像刀子,他搓着手往中军帐方向走,路过广场时,觉明正指挥着伙头军搬案板和炉子。


    "觉明师父,这大早上的就开始折腾了?"


    觉明头也不回,指挥人把一个面口袋扛上长案,"这一个关口多少人啊。我都担心包不过来,窦大人早点来吃饺子,给你留一碗。"


    窦良骥谢过一声继续往中军帐走,心里想的是今晚得给魏小栓他们也送一份,刚挨了打肯定起不了身,吃顿热乎的能缓过来。


    中军帐里炭火烧得旺。萧汀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矮几旁看舆图。费适坐在另一侧整理文书,两人隔着一张桌案没说话,但又像是被千丝万缕的透明丝线捆做了一个人,万般的默契。窦良骥站在帐帘边等了一息才出声:"殿下,逃兵的事处理完了。"


    萧汀抬起头,"如何?"


    窦良骥把昨夜的事简要说了,说得平实,没有丝毫添油加醋,只是最后提了一句:"其中有个叫魏小栓的是我同乡,家里人都没了,就想跑回村看看坟。只是胆子太小,耳根软让人撺掇了,倒不是个孬的。挨了打,心也彻底老实了。"


    萧汀听完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窦良骥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良骥,你做得很好。训导官就是要做这个,光有规矩还不行,规矩毕竟是死的,得让大家从心里认可,让他们有盼头。"


    “谢殿下夸赞,都是长史大人教的好,属下一定继续努力。”


    窦良骥躬了躬身,退了出去。走出中军帐时他听见身后萧汀低声跟费适说了句什么,费适"嗯"了一声,然后萧汀又说了句什么,费适忽然笑了,回了几个字,没听清,但语气听着比方才软了些。窦良骥没敢回头,快步走了。


    他不知道他那句‘长史大人教的好’砸破了燕王家的醋缸。萧汀胡搅蛮缠扯了一大堆有的没的,非让费适连说了几遍“你才是我最好的徒弟”才算完事。


    这一天的白山关,四处都弥漫着一股矛盾的气息。关外五里,呼延勒的前锋开始扎营,将天际线都仿佛染成了黑色。而关内却是一股浓浓的节日氛围。


    觉明像是要把这一年的力气都用在这一天。他亲自带人清扫了中心广场的积雪,在石板地上铺了干草防滑,几口大铁锅从清晨就开始烧水。伙头军揉面的揉面、剁馅的剁馅、擀皮的擀皮,长案上白花花的面粉飞得到处都是,几个老兵蹲在旁边择菜,手指冻得通红。


    觉明站在案板旁边,冲所有经过的人大声显摆,"白菜猪肉馅儿的!够咱们关城里每人都吃上一碗。大家排好队,莫要着急。殿下说了,冬至大如年,只要有贫僧在,咱们燕军的兵就不亏嘴。"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燕军的粮草确实比别的军队好太多,觉明手握宝藏和各处商行人脉,白山关刚一拿下,周边补给源源不断就送了进来,仓库里米面肉干从来不缺。


    但饺子有点不一样。饺子是节,是日子,是人心里面那个念想。觉明抬头看看广场上渐渐排起的长龙,扯下腰间的小水壶狠狠灌了一口,辛辣的滋味从喉咙一顺而下,暖了肚肠。


    消息传得很快。城墙上执勤的士兵换防下来就往广场跑,伤兵营里能动弹的都挪出来了,不能动的由人用担架抬到避风的廊下。


    二十三营那边起初没人敢动,昨夜刚被抓了逃跑未遂,谁心里都有点发憷。但窦良骥带着几个人捧着几大碗饺子进了营帐,说了句"今天是冬至,殿下让全城都吃饺子。你们也一样。"


    魏小栓缩在角落里,看了看碗又看了看窦良骥。窦良骥蹲下来把筷子塞到他手里。


    "赶紧趁热吃。吃完好好养伤。养好了守城,守住了我带你回村看你爹娘的坟。"


    魏小栓的眼泪啪嗒掉进碗里,溅起一小朵油花。


    中军帐里,安顺端了两碗饺子进去。萧汀正跟费适商量城墙布防的事。两个人头碰头地对着舆图,费适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线,萧汀侧头去看,鬓发蹭过费适的耳廓。


    安顺在帐门口咳了一声。


    萧汀猛地直起身,费适倒是神色如常地把手指收回来,淡淡瞥了安顺一眼。


    安公公把两碗饺子搁在桌案上,眼观鼻鼻观心:"觉明大师让送的。说冬至了,殿下和长史大人趁热吃。"


    萧汀低头看碗里的饺子,挤挤挨挨地浮在汤面上,葱花和油花飘着,香气扑鼻而来。他端起碗来先没吃,搁到费适面前,又把自己碗里的饺子盛了两个过去。


    "你多吃点。你今儿天没亮就开始算这算那的,算一早上了。"


    费适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饺子,也没推让,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住。


    "白菜猪肉?"


    "嗯。怎么了?"


    费适摇了摇头,"没什么。小时候我爹也经常包这种。冬至这天雷打不动。"没曾想穿个书也还是这一口。


    萧汀心里软了软。费适很少提家里的事。他动动嘴唇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于是只把自己那碗端起来,跟费适的碗碰了一下,瓷碗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那以后咱们也雷打不动。"


    萧汀说完,忽然想到冬至的民间习俗,家人之间要互相赠礼。只叹出征在外,把日子过得都给忘记了。他低头继续吃饺子,心里开始琢磨要送点什么。


    费适淡淡笑了笑,目光闪动,也跟着低下了头。两人哧溜溜吃着饺子,身侧炭火暖融融地烤着,帐外北风呼号,但此刻帐里静谧又温暖。


    广场上的饺子宴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


    萧汀巡完城墙回到中军帐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帐里点了一盏油灯,费适坐在矮几旁边没抬头,手里的笔还在文书上写着什么。


    "回来了?"


    “嗯。”萧汀应一声,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个细长的布包。外面系了一根红绳,推到费适面前。


    "冬至赠礼。"


    费适的笔顿了一下。他放下笔,看了看布包,又看向萧汀。


    "殿下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别管。"


    萧汀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状似漫不经心,"打开看看。"


    费适解开红绳,把布包一层层展开。里面躺着一枚发簪。黑檀的,通体乌沉沉的,在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簪身修长,顶端的竹叶纹样清隽雅致,入手光滑。


    见费适有些爱不释手,萧汀又道:“我见你忘了带那只腊梅簪出来,便临时再给你刻一支。条件有限,刻刀也没带出来,你别嫌弃粗陋,先凑合戴着,等回了王府我再好好给你刻一支白玉的。


    "不是忘了,出征前我收在暗格里了,没舍得带。"费适轻声解释一句。他拿起发簪递回给萧汀。


    "殿下帮我插上。"


    这活儿很合心意,萧汀欢喜地接过来,走到费适身侧。费适微微偏了偏头,把束发的绳子抽下来,一头乌发瞬间散落在肩上。


    萧汀凑近了,手指拢起费适的发丝,从鬓边向后拢,将那一头乌黑的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简洁的髻。他的动作有点笨,毕竟平时不怎么给人束发,指尖在发丝间穿行时偶尔会碰到费适的后颈。费适的颈侧微微绷了一下,但纹丝未动。


    萧汀把发簪从右向左穿进去,斜斜地卡住发髻。调整了一下位置,退后半步看了看。黑檀的竹节在乌发间若隐若现,衬得费适整个人在灯下柔和了几分。


    "好了。以前总是你给我束发,今日也轮到了我……"他的声音有点哑。


    费适抬手摸了摸簪尾。"很合适。我很喜欢。谢谢长寿的冬至礼。"


    萧汀弯了眼睛看他。油灯光昏黄地铺在两个人中间,帐外隐约传来齐整的脚步声和军令声,节日还没过完,气氛已逐渐紧张。但隔着帐帘,那些都像在水底下晃荡,似乎还能容人再喘息一阵。


    大战在即,这样的温存时刻不多了。


    费适站起来走到帐角的炭炉旁边。那儿放着一只小砂锅,他端过来放在桌案上,揭开盖子。


    热气先涌了上来,白蒙蒙地糊了萧汀一脸。


    等雾气散开一些,萧汀才看清砂锅里的东西,扁扁的,薄薄的皮几乎透明,裹着粉红色的肉馅,在清亮的汤里半浮半沉,像一只只敛着翅的小白鸽。汤面上飘着几片碧绿的葱花和细细的蛋丝,香油在汤面上散成一片极薄的油花。


    "馄饨?"


    "嗯。"费适把砂锅往他面前推了推,"中午吃了饺子,晚上再吃怕你腻了。我让觉明师父匀了半斤面和一碟肉馅,自己包的。"


    “你包的?”


    “嗯,冬至赠礼,我这两辈子头回下厨,长寿也切莫嫌弃。”


    “哇……好厉害,第一次就能做得这么好看……”


    萧汀张嘴就夸,欣喜难耐地瞅着砂锅里的馄饨。汤清亮亮的,馄饨皮薄得几乎能看见里面的馅色,边缘捏得不算整齐,但每一只的形态都看得出用了心。


    他再顾不上说话,拿起勺子舀了一只送到嘴边咬上一口。


    馄饨皮薄得入口即化,肉馅鲜嫩弹牙,里面还混了极细的姜末和一点点胡椒粉,恰到好处地吊出了肉的鲜甜。汤是骨汤底的,熬得浓白醇厚,裹着香油和葱花的香气,一口下去,暖意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


    他埋头一顿狂吃。吃到一半,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他低下头假装被热气熏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费适坐在对面看着,"怎么?不好吃?"


    "好吃。"萧汀的声音闷闷的,心却暖得不像话。两人竟然想到了一处,他用心给费适准备礼物的时候,费适也正在想着他。真好啊。


    他把砂锅里最后一勺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抬头看费适。灯下费适的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那枚黑檀竹簪在他发间斜斜地别着,乌木衬着乌发,只有竹节的纹路在光里微微反亮。


    "降虎兄。你过来一下。"


    费适放下茶杯,微微倾身向前。萧汀也探过身去,两个人的距离瞬间缩到不足一尺。


    萧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费适鬓边那枚竹纹簪,把它略微扶正了一点点。然后他的手顺着滑下来,落在费适的耳后,轻抚而过。


    费适的呼吸顿了一瞬,眸色顿沉。


    萧汀把手收回来,乖乖坐直了。


    "歪了一点。"他扯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耳朵红得像煮熟了。


    费适看了他三息,到底忍了没说什么。坐回去拿起白天没看完的文书继续批。两个人隔着一盏油灯,一个批文书,一个看着人发呆。炭火噼啪地响,帐外又开始落雪。细密的雪粒子落满了帐顶。


    关城在夜色中彻底安静下来。


    可也仅仅这一夜的宁静,此后几天,炮声再没停过。


    汗王没有用什么奇谋,他的战术简单粗暴:用人堆。


    第一波是驱使来的汉人百姓,扛着土袋,往护城河里填。萧汀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咬了咬牙,下令:“只轰后面的北酋兵,不要伤百姓。”


    火炮响了。铁弹从百姓头顶飞过,砸进后面的北酋步兵阵列里。


    第二波是正规的攻城部队,扛着云梯和冲车,从填平的护城河上冲过来。但还没等他们靠近城墙,就遭到了迎头痛击。


    白山关的城防,已经不是一个月前的样子了。


    全生带着几百个工匠,用息壤把城墙加固加高了一遍,更关键的是,费适让他在城墙外围修了几座碉楼。


    南门外的三座碉楼成品字形,每座楼里都藏着一队火枪手和几架小型弩车。碉楼的墙壁厚三尺,用息壤浇筑,坚硬无比,北酋的投石机砸上去只留下或深或浅的凹痕。


    当北酋兵冲到千步范围内时,碉楼里的火枪响了。


    经过改良的长管火枪,有效射程能达到五百步,火枪手躲在射击孔后面,从容地瞄准、射击、换药。


    北酋兵一片片倒下。


    他们也试图用弓箭压制,但弓箭根本射不穿三尺厚的息壤墙壁。


    战斗从白天打到黑夜,汗王发动了好几次冲锋,每次都在碉楼和城墙的交叉火力下丢下几百具尸体,然后溃退回去。


    城楼上,萧汀放下千里镜,看了一眼费适。


    "管用。"他说。


    "嗯,管用。"费适点头,“但只能管用一阵。等他们摸清了碉楼的虚实,会有办法的。”


    果然,第三天下午的时候,汗王改变了战术。他不再让骑兵冲锋,而是调来了几十架投石机,集中火力砸那三座碉楼。虽然砸不穿墙壁,但巨大的石块砸在碉楼外壁上,整个碉楼都在震动,里面的火枪手被震得耳朵流血,根本无心瞄准。


    与此同时,北酋兵举着厚木板做成的盾牌,冲过了碉楼的火力网,架起了云梯。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城墙争夺。


    萧汀亲自站在南门城楼上指挥。刀牌手守在垛口,火枪手在后面射击,弩车在城楼最高处覆盖射击。


    最危险的一次,几十个北酋兵翻上了城墙,把燕军的防线撕开了一个口子。


    守在那个位置的是金良俊的降兵。


    张勇站在最前面。他的百人队面对的是几倍于他们的北酋兵。但他半步没退。


    "砍!"他吼了一声,第一个冲上去。


    他的刀卷了刃,从北酋兵的尸体上捡了一把弯刀继续砍。他身后的人也一样,有什么用什么。石头、木棒、拳头、牙齿。


    一刻钟后,北酋兵被打退了。城墙上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血流得顺着马道往下淌。


    张勇靠在墙垛上喘气,脸上全是血。旁边一个士兵递给他一袋水,他喝了一口又吐掉,满嘴的血腥味。


    城楼上,萧汀看着这一切,极力克制着自己脸上的表情。


    "传令。城墙上的守兵,每人记功一次。阵亡的抚恤加倍。”


    这样的战斗持续了五天。


    五天内,汗王发动了二十几次进攻。城下的尸体堆得老高,护城河已经被填成了平地,泥土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


    但白山关还在燕军手里。


    这天傍晚,情况又有变化。


    阿骨突带着的几千残兵,终于和汗王的主力汇合了。


    程四两站在城楼上,看着北酋大营里多出来的那几面旗帜,眉头皱成了疙瘩。他从来都是直来直去的性子,冲着费适就问:“长史大人,作甚让费平将阿骨突又赶回来,他们的人这下不是更多了?”


    费适放下千里镜,没直接答,“这个问题,回头你仔细看看,能不能理解。若是不能,战后再来问我。”


    程四两当时一头雾水,可他下了决心仔细瞧,不过一天就看出了端倪。


    对面虽然是一样的服色一样的甲胄,但他总能分辨出阿骨突的队列。相比起来,这些兵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身上的甲胄破破烂烂,有的连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在雪地上。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神,像被狼群追赶过无数次的羊,充满了恐惧和惊惶,与凶悍趾气高扬的汗王所部截然不同。


    千里镜中,一个阿骨突的士兵忽然抓住另一个,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关城上当然听不清,但能看到另外那个士兵的脸色顿时变了。头前那个掉头就跑,转眼间,一个小编制的北酋队伍便乱得不成型。


    "我明白了,这几千残兵不仅起不了作用,甚至会让蛮子主力士气大跌。"程四两一脸叹服。


    "嗯。恐惧有时候比刀剑更锋利。"费适说。


    程四两张大了嘴巴,半晌合不拢。


    他转过头,看着费适那张平静的侧脸,只觉得后背发凉。长史大人算计人心算到了这个地步。他之前不杀阿骨突,只让费平追着绕着圈的跑,这会儿却来放虎归山,是要让他把"怕"带回去,传染给汗王的精锐。


    "神仙手段啊这是……"程四两喃喃地说,眼神里满是敬佩。


    费适没有回应他的恭维,“传令下去,加固城墙。今夜不会有大规模进攻了。汗王要花时间整顿军心。”说完他向南方的天际线又看了看,“捡便宜的,也快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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