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真相
攻城战进入第十天,白山关依然稳固,甚至越来越稳。
红衣大炮和弩车的发射管已换过了两轮,城墙上被抛石机砸出的坑坑洼洼,夜间收兵之后便有工匠用速干息壤修补,北酋兵早起一看,那面高墙似乎又恢复如初。被石块削断的旗杆,也总是隔日便能再度立起来,飘扬着玄色的燕字大旗。
原本被大军压境的恐惧逐渐消退,各营之间的配合也愈发娴熟,北酋军却因种种原因士气大跌,此消彼长之下,胜利的天平明显开始倾斜。
呼延勒已经快急疯了。十几万人在城墙下钉了这么多天,死了近一万,对面却越打越强。
粮草从三天前就开始限量。北酋人打仗从来轻粮草,仗着骑兵机动快沿途劫掠补给。可这是冬天,白山关以南的村寨也早被他们南下时扫过一遍,连地窖里的腌菜都没剩多少。马瘦人也饿,夜里营帐里的火堆都越烧越矮。
这天夜里,勤王军的探马出现在白山关东北方向六十里外的山隘。
萧淌到了。他带着勤王军主力从京河平原一路摸过来,二十万人在半个月前被斩了三万,京城之围已解,又有小支的部队各自散去,如今刚刚剩下十万人,咬着汗王殿后的队伍缠斗了一路,到今日差不多吞吃干净,终于出现在白山关城外的地平线上。
汉王金帐内的灯火彻夜未熄。呼延勒坐在地毡上对一旁的舆图皱眉。
他今年虽然四十七了,但出征前一顿能吃掉小半只羔羊,身体壮的像头牛。此刻却已瘦到颧骨凸起,眼窝深陷,面色也极其难看。
下首的术忽同样一脸疲惫,“父汗,粮草撑不住了,勤王军在后面咬着,白山关也打不穿,我们……”
“不要说这些丧气话。你去告诉阿骨突,把他所部全部带走,我再给他一万人,从西面山道绕到崖壁,我从中路压上去,两线同时攻城,我就不信那城墙真是铁打的。”
术忽没再说话,站起来一躬身退了出去。
帐外又开始落雪,他裹紧皮袍往阿骨突的营区走,路过一片帐篷时听见有人在低声哭,似乎在问,“咱们能打赢吗?我想我额赫了。”
术忽脚步顿了顿,终于没发作,把那声音甩在了身后。
阿骨突的营地更糟,马匹拴在避风处,肋骨根根凸起。几个士兵围着半死不活的火堆发呆。术忽找到弟弟时,这个一向勇猛彪悍的六弟居然在喝酒,草原上最劣的奶酒味儿酸得呛鼻子,阿骨突烂醉如泥地半身侧躺着,看他进了帐门,连眼皮都没抬一抬。
术忽连发脾气的劲儿都没了,把大汗的命令连说两遍转身就走,帐帘掀起时灌进一股寒风,把那点微弱的炭火吹得几乎灭掉。
这一夜,汗王大帐里那只盛药的金碗空了两回,军医在帐外候着不敢走也不敢进。呼延勒咳了一夜,痰里带血,他把沾血的帕子一把火烧了。但烧不掉他几近绝望的情绪。
隔日凌晨,攻城再次开始。两线同时开打,白山关城头上的大炮弩车几乎不间断地轰了一天。城墙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
到了黄昏时分,勤王军前锋加入了战团,汗王中军的后队最先乱起来,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逃命啊!”
然后雪崩一样,成百上千的北酋兵扔了兵器就四散开逃,术忽砍了两个逃兵,但毫无用处,被人潮裹着撞上了中军侧翼,中军的人被这股逃散的残兵一冲,问也没问就跟着跑。
“跑什么!再跑全都砍了!”术忽在人群中大吼,“给我滚回来!”
没人回头,恐惧比瘟疫传得都快,混乱中,他的后背被一匹战马撞到,来不及谩骂就栽倒在地,瞬间淹没在溃散的人潮里。
呼延勒仍在试图收拢中军,嗓子已经哑到喊不出来了,急怒攻心之下,咳得整个人连缰绳都快要握不住。
白山关南墙之上,萧汀和费适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萧汀激动得脸色通红,“到时辰了吗?”
“嗯,决一胜负吧。”费适答应一声,挥起令旗,“费平!”
南门大开,马蹄声如雷,费平带着一万骑兵宛若横刀相向,斜斜插进了北酋大军的侧腹。
已经崩溃的北酋兵根本没有抵抗能力,丢下武器丢下旗帜只顾着逃命。阿骨突的残兵跑得最快,他们已经逃过太多次,很有经验了。
呼延勒仰天喷出口血沫栽倒马下,亲卫们涌过来架到马上继续奔逃。一路向西,那是草原的方向,但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走回去。
萧汀趴在城垛上向外看去,残阳中,尸体铺满了南门外的旷野,活人已经看不到几个,余下几匹一瘸一拐的战马或走或立。
“殿下!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程四两冲上墙头,对着萧汀和费适狂呼几句,又匆匆走掉忙别的去了。
萧汀没有回答,他看了一会儿那片稍显寂静的旷野,然后转回头,费适就站在他身旁不远的地方,两人对视了一眼,克制着想要搂抱在一起的冲动。尽在不言中。
清点战场整整用了三天,期间勤王军大营就驻扎在原来北酋占据的那一片,湘王萧崇业第二天就进了关,与萧汀拉拔了好一阵的家常,夸赞更像是不要钱,没口子的说个不停。萧汀面皮薄,自那次饮茶后,见到这位叔王就想要绕道走。
至于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萧淌,只藉口军务在身没进城,拔营之时骑着自己的战马在南门外遥遥打了个招呼。
两兄弟隔着几百步的距离对视。
三年多未见,两人又都是生长中变化最大的时段,几乎已认不出对方,尤其萧汀,气质变化太大,往日的木头美人已经变成飒爽风姿的英俊小将。
萧淌仰望而去,萧汀全幅甲胄在身,猩红的披风与盔上红缨昭昭,一身勃发的英气实在令人不敢逼视。旁边不远处,一身文士装扮头带木簪的费适倒是丝毫没变,仍是那副温和又似笑非笑的神情。
萧淌就这样看了几息,最终什么也没说,拨转马头往东去了。近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划过白山关,往京城方向开拔。
“圣旨还在案头,催我交出兵权后回京述职。”萧汀忽然开口说。
“再拖一拖。萧泓即位的消息应该马上就到,萧淌这一去……看看结果再说。大约谁也顾不上你。”费适接道。
萧汀回头露出个笑脸,“懂!坐收渔翁之利嘛……不提这扫兴的,下午祭奠过后全城庆典,等这头安顿结束,我想回燕翎了,想吃老王头的烤羊肉串。”
说到庆典,费适眼神微闪,回忆起某只小醉猫的憨态。“那便不禁酒,让觉明把口袋好好掏一掏。费平同我说,他还曾在酒肉和尚那儿喝到过上好的梅子酒,清甜微酸,口感极好。”
“真的吗?那我可要好好尝尝!”萧汀顿觉口舌生津,涎水都要出来了,他虽不嗜酒,但好甜饮,酸酸甜甜的梅子酒一听就能勾起馋虫。
“嗯。”费适上前一步,借着替人整理披风架势凑近了萧汀的耳朵,“殿下好好尝尝酒。我想好好尝尝殿下。欠了那么久的债……也该还了吧。”
整理完毕,他端庄地退到属下该有的距离。会意后的萧汀,耳廓飞霞,却只能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掩住心中那份同等的期待。
午后未时,城楼上摆了香案。
案上铺着白布,正中供着一卷阵亡名册。半个月的守城战燕翎军阵亡一千零四十三人。每个人的名字都是萧汀亲手录在名册上的。
城楼下站满了人,各营的小旗们,伤兵营能走动的,伙房里掌勺的,连最初被俘那几个干活麻利的北酋降兵都来了,远远蹲在广场边缘看着。
萧汀走到香案前,从案上抽了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
“阵亡的兄弟们。”
城楼下面的人更安静了,像是能从风里听见殿下的声音。
“辛苦你们先走一步。白山关还在,大晟还在,你们的家也还在。我萧汀对着皇天后土起誓,一定不会亏待任何一位。”
他把手中的线香插入炉中,香柱稳稳立在风里,青烟直上。
退后一步,萧汀带着所属对着香案躬身三拜,城楼下数千人跟着弯下腰去。有人哭出了声,更多的人低着头沉默,攥紧了拳。
下一瞬忽然起了风,香火开始燃得更快,灰白的烟被扯成细丝往南面飘去,飘过城墙,飘向旷野上那些尚未完全被雪盖住的痕迹。仿佛能这样一直乘着风,飘回各自想去的地方。
萧汀红着眼收回视线,转过身来,一干属官整齐列在身后,右手费平打头,后面一溜的武将,左手便是他的长史大人,一袭白鹇补子的青色圆领袍,头戴三梁冠,双眼温润地注视着自己。
萧汀由内心浮出一丝笑,肩膀顿时松了下来。
入夜,白山关全城欢庆。
这几乎是大半年来,关城内第一次响起肆无忌惮的欢歌笑语。伙房里的大锅从午后烧到深夜,炖羊肉的香味飘满了整座城。觉明倾囊而出,几百坛各色水酒摆满了广场。
酒肉和尚信手拍开坛子的封泥,酒香混着肉香在广场上漫开来,“长史说了,今晚不禁酒!肉也管够,阵亡弟兄的那一份,活着的替他们吃!”招呼完,自己先忍不了馋,舀了一大海碗几口就闷掉了。
萧汀坐在一张矮凳上,看着广场渐渐热闹起来,篝火点起了七八堆,照得四处亮堂堂的。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蹲在火堆旁烤手,端着酒碗大声划拳,也有的靠墙坐着慢慢地喝。
程四两不知道从哪儿摸了一把胡琴,拉得吱吱呀呀的,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但旁边居然还有几个跟着哼唱。
再一转眼,萧汀看见了赵小牛,手里端了碗酒半天没喝,他旁边坐着张勇,两个人不知在说什么,张勇难得地笑了一下。
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欢腾,肉香、酒香、琴声笑骂声混在一起,热气腾腾地往上升,把寒冬的夜都熏暖了几分。
身侧安顺一直忙来忙去的,替他切了肉打好蘸料,端来肉汤又温了酒。萧汀挥手打发他,“去去去,自个儿吃喝玩去,今儿不用伺候。”
安顺有点不放心,犹豫道,“长史去哪儿了,怎的没见人?”
“有草原的急报,他去去就来。”萧汀说完,左右找着觉明,他的梅子酒呢?怎么还没见踪影。
一时没瞅见人,萧汀起身开始四下搜寻,不知不觉就把关城晃荡了一大圈。
其他地方也和广场差不多,人们吃吃喝喝又哭又笑的,但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喜悦。
城西大营的空地上,他碰见了窦良骥。这家伙被几个手下灌得脸红脖子粗,把燕王易装入关城、长史抖手毙不花的经典桥段又从头至尾讲了一回,说书先生似的。
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萧汀简直听不下去,垂着头遮遮掩掩地开溜,沿着城墙往东走,一路上还让亲卫捡了几个醉鬼丢进了营地里。就现在这温度,要真是在露天睡一宿,明早起来怕不是连耳朵鼻子都找不见了。
转到东门仓库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了觉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笑又像哭。
萧汀推开半掩的门,借着雪地反射的月光看进去。
酒肉和尚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堆粮袋,手里抱着好大一坛酒,僧袍上洒满了酒渍,往日捏在手里的那串佛珠散落在地上,珠子滚得到处都是。脸上全是泪痕,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着什么。
地上还倒着两个空坛子。
“觉明大师?”
觉明抬起头,被酒精熏到浑浊的眼睛盯着萧汀看了半晌,月色照在萧汀脸上,照出一副与故人似曾相似的脸。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殿下……您来了?您终于来看臣了!”
萧汀毫无所觉,只微露嫌弃,“啧啧啧,你这是喝了多少了?醉成这样。我的梅子酒呢?”他走过去,想把酒坛从觉明手里拿走,“差不多就行了,太多了也伤身。”
觉明却不肯松手。他一手死死抱住酒坛,摇摇晃晃地往前凑,另一手抓住了萧汀的衣袖,悲从中来,“殿下,我的太子殿下……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连个头都缩了水,地府这么苦的么?”
萧汀的手顿住,万没料到这大和尚是认错了人,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觉明打了个酒嗝,表情忽然变得愤怒,嗓音嘶哑地骂:“都是吕庆福那个畜生!他怎么敢!怎敢在皇帝面前泄露军机!殿下您对他那么好,视之若师,他怎么忍心!”
萧汀眉头皱了起来。当年内情他到现在都是一知半解,难得冒出个知情人。他蹲下来将声音放轻,学着费适心理诱导时的语气,“是啊,他害得我好惨,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觉明恨恨了半天,忽然又泄了气,嚎啕大哭起来,“那个自私自利的家伙,他说他儿子被人抓走了,他就那一个儿子,是他没进宫前和嫂子私通生的,事情一曝光,那娘俩都活不了了,他没有办法!这叫没办法?!观莲节一夜,我们的人死了多少?又有多少后来被牵连诛了九族的无辜?!他糊涂,他该死啊……殿下!”
萧汀的心开始紧缩,忽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他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谁抓了他的儿子逼他出卖我?”
“查不到……贫僧走遍大江南北也寻不到这人,他儿子也不知藏哪儿去了……”
觉明哭得抽抽噎噎,半点不似个出家人,萧汀莫名松了口气。
可觉明又道,“我以前总说他找借口而已,若不然,天下哪有人能忽男忽女,一会儿跛子一会儿正常,出入皇宫大内如履平地的?可自从月前见到费总管他胞弟……”
话说了一半,可恍若晴天霹雳,萧汀被当头劈了个手脚冰凉。他强忍着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
觉明还在继续念叨,只是身体歪歪斜斜,声音也越来越含混,“殿下,我知道我不该随意揣测,燕王殿下是个好人,对手下好,对臣也好,将来对小殿下必定也好。小殿下的事我还没告诉他,左右他与人断袖,将来也需要有血脉来继承手中一切,所以当初臣才刻意点醒了他。可是……若逼迫吕庆福的真是他相好的,那……那他该有多痛苦啊……”
萧汀晕乎了好一会儿,木着脸问,“小殿下……可好?”
这一句让觉明又来了些精神,勉力点着头,“好!好!高阳郡王待他若亲子,殿下……殿下您没见,他长得……长得越来越像太子妃娘娘了……可惜,他从没见过娘娘一面。”
觉明尽力支着脑袋,想多看看萧汀,可酒劲儿上头再也支不住了,一松手酒坛滚落,自己扑在了萧汀脚边,“殿下……您在那边过得好吗?或者……已经投胎去了哪个富贵人家?”
说着说着声音已经碎掉,头一点地,彻底醉死过去。
萧汀依旧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色从门缝里漫进来,照在觉明蜷缩的身上,也打在萧汀的脸上。
他的脸色甚至比月色还白,嘴唇紧抿着,眼神呆滞。
太子哥哥。
那个在雪夜把他裹在大氅里抱着他走出冷宫的人,那个牵他的手把他带到皇帝面前说要教养他的人。
而另一个……救他无数次,教导他一切又让他明白了情字滋味的人。那个昨夜里,还将他压着身下细细亲吻的人。
萧汀几乎不用求证,也知道这事儿一定是费适做的,经手的,大约是费平和费忠。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了,他肯定不愿告诉我,逼死太子哥哥这种事,他又怎么会主动告诉我呢?
萧汀胸口闷到发胀,胀到像是要裂开,他狠狠的喘气,用力呼吸,但肺里像是塞满了棉花,难受至极却又发不出丁点的声音。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框。转身就跑。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腿在动,脑子却是空的。
穿过街道,穿过还在燃烧的篝火,这里处处都是欢歌笑语,不停有人喊他“殿下”,他不想回应,这欢笑声此刻听上去有些刺耳,每一声都仿佛在提醒他,这都是费适帮他赢来的,都是费适教他的,都是费适帮他守住的,这满城的篝火、酒肉、歌声,处处都是费适的影子。
可费适,大概是逼死太子哥哥的人。
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他,不想去想他,不想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他冲进马棚,牵出自己的黑马,亲卫们原本一直远远吊着,此刻都有些发懵,“殿下?您这是?”
“备马。出城。”
“现在?可是……”
“出城!”
亲卫不敢再问,招呼了身后几个,翻身上马,跟着萧汀从东门而出。
关城外一片冰天雪地。
月色照着苍茫的雪原,远处的山峦横卧在地平线上,风也如此的冷,刮在脸上像鞭子一样。
萧汀策马狂奔。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一团团雪雾,冻得他浑身发抖,但他不愿减速,他甚至需要这冷,将脑子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冻住。
跑了大概两炷香的时间,他在一处半山坡上勒马而停。
这里地势高,能看见白山关的全貌,黑色的城墙已被白雪彻底覆盖,一团团火光在夜色里跳动,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应到那股欢快的氛围。
向东南看,却是无边的黑暗。京城的方向,太子哥哥死在那个方向。
萧汀下了马,亲卫长想要跟上来,他摇着马鞭拒绝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们……别靠太近。”
亲卫长犹豫了一息,但看着殿下的脸色,惨白惨白的,眼睛也红到怕人,他到底不敢多嘴,带着亲卫退到了几十步开外。
萧汀走到山坡边缘,在一块凸起的大岩石上坐下来。石头上覆盖着厚厚的雪层,冰凉刺骨,他也丝毫无觉。
只是抬头看向东南面。
三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接受,却原来不是。一旦听到太子哥哥的名字,心口依然那样的痛。
真相和感情,在他心里来回撕扯。
理智上他明白,真正害死太子的人不是费适,他只是将那把火提前点燃而已。可理智归理智,情感上他却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费适为什么要提前引爆这件事?为了早日摆脱被牵连的宿命?可他们明明已经想办法脱身了啊,为什么非要走那一遭?
痛悔又一次漫上心头,若他能对太子哥哥更信任一些,早些将费适的来历和盘而出,结果是不是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想不出答案。只能安静坐着,对着远方无边的黑暗,再多静一会儿。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萧汀没回头,只淡淡吩咐一句,“说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眼前忽然一黑,口鼻被布巾死死捂住,下一瞬,刺鼻的气味上了头,他失去了知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思念
萧汀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全是雪。白茫茫的雪原,偶尔露出的黑色山脊,刀子一样的风刮过脸颊。他站在一座孤零零的山坡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冷。远处有个黑色的影子立在雪地里,他拼命往那边跑,跑得肺都要炸了,却怎么也靠近不了。
然后影子便消失了。只留下他一人继续在这无边的白里。
意识恢复的时候,首先感觉是热。一种带着膻味的闷热。
空气里有浓浓的香薰味,掩盖着底下牛羊油脂的膻气,还有一种甜腻腻的奶香。
他睁开眼,是毡帐的穹顶,木架撑着厚厚的毡毯,垂下来一圈金色的流苏,在昏暗的光线里轻微晃动。
这不是中军帐,穹顶太高,毯子太厚,四周的绣帷太繁复。
“殿下醒了!”
入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惊喜和紧张。
循声转头,一个人从矮几旁边站起来,快步走到塌前扑通一声跪下,一身羊皮袄满脸的络腮胡,眉眼却相当熟,石头脸费平的活化版本。
“费忠?”
“殿下,属下该死。请殿下恕罪。”费忠一脸懊恼和自责。
萧汀撑着身子坐起来,脑子还昏沉沉的,“这是哪儿?你怎么……”
“北酋王庭。”费忠低下头,将声音压低,“乌岚河畔,新扎的金帐。殿下昏睡了两日,这帐子是阿吉……是拙吉王子的金帐,他把您从白山关带……不,偷来了。”
萧汀的手指攥紧了身上的毡毯,四下游目一圈。昏睡两日,路上三四日,他离开白山关至少七日了。
“是我认识的那个阿吉吗?为何偷我?”
“是。”费忠的脑袋垂得更低。
他能怎么说?拙吉一直爱慕着您,而他得了费适的指示搅乱草原,为了催促其快速动手刻意助长了这份野心,以至于王庭局势稍定,拙吉便藉口关心战况直奔了白山关,等他发现端倪追踪而去时,拙吉已经带着昏迷的燕王在返回的路上。
说不出口啊……但什么都不说,又怕殿下后面因此吃亏。
费忠急得大冬天的直冒汗,肚里曲折了半天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长话短说,不该说的就不说。
“拙吉对您怀有绮念,约莫得了机会,一冲动就将您偷来了。殿下不得不防。”
萧汀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一下。
“说什么偷,不就是掳么。我现在也是个俘虏了。”
“是……但他应承我一定护您周全。”费忠停了一息,竖耳朵听了听周围动静,继续低声道:“我已给将军传了信息,待他派了人手赶来接应,咱们就护着殿下回大晟去。老子也不伺候了。”
萧汀没答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上好的绸缎中衣,领口滚着金边,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垂落在胸前的头发被编成了很多小辫子,辫子里还缠着金色的丝线,被子上还搭着件雪白的狐裘。
这些现在都不是重点,既来之则安之,冷静应对就是,萧汀转头看塌边的络腮胡,想问的是另外一桩。
“费忠。”
“属下在。”
“三年前,吕庆福的事……是你做的吗?”
费忠的肩膀僵住了。好半晌才略略抬眼,那张平时总是挂着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脸,此刻显得沉甸甸的。
“殿下……知道了?”
“是。”
帐内沉默了好一阵。
费忠低眉垂眼,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再不见半点油滑,“是属下做的……手段也不甚光明。将军交代过了,若有一日您问起这事儿,务必一五一十从实招来。殿下,具体想知道哪一桩?”
“你抓了吕庆福的儿子逼他出卖了太子哥哥?”
“是。”
“吕庆福也是你灭的口?”
“否。他确实是畏罪自尽。大约对先太子心怀愧疚。”
“他儿子呢,你们杀了么?”
“没有,依着将军的吩咐放了,吕庆福自有手段安排妥了。”
除了这些,其余的萧汀也不怎么想问了。他也不知道还能问什么。事儿是费适做的,费忠只是服从命令,忠心为主子效力而已,他惯用一些阴私的手段自己清楚也从没反对过,轮不到这会儿来埋怨怪责。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费忠偷偷瞅了一眼,补充道,“先太子起事那日我也在宫里,扮了个侍卫守在不远处,将军吩咐,若有可能,需尽力保全他的性命。”
萧汀眼神顿时有了些神采,“费适吩咐的?那……那太子哥哥他……”
“先太子事败……额,先送走了太子妃,转头就想吞金自尽,属下敲晕了拦下的,只是属下力薄,无法从重围中带人脱困。”
是了,费适说原书中太子事败后当场身死,而当年却是被活捉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费适本意并不是想杀太子的。萧汀的手指松开了些。
时至今日他还在恨么……恨。太子哥哥死得那么惨。
但他没法恨费适。费适那会儿刚来这世界不过一个来月,他想的是自保,保住将军府那么多的无辜之人。
要说独善其身的,他当时不也一样么,甚至琢磨出假断袖的歪招,就为了和太子哥哥断了联系。
说起来,他又比费适强的了多少呢。
“起来吧。”萧汀朝费忠投去一眼,“这事儿……我知道了。”
费忠抬起头,眼神里有些惊讶,也有感激。
“殿下……”
“你出去吧,我还是有点晕,再睡会。”
费忠站起来,退到帐帘边,“殿下,属下在外头守着,您有什么吩咐,喊一声就行。”
人出去了,萧汀独自又坐了会儿,乱七八糟想了一通有的没的,果然还是有些犯困,倒头又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塌边静静坐着个人,一身狐裘,腰间系着绣了狼头的金色带子,挂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发辫垂在肩上。
再往上看,半年不见,阿吉的脸还是那张脸,瘦削,轮廓分明,微绿的眼睛清冷透亮。
只是气质完全不同了,半年前的阿吉是扛着齐眉棍整天跟在身旁的玩伴,话不多,甚至有些憨,见他就带笑。这会儿稚气尽退,已有了些上位者的风姿。再不是那个桀骜倔强的小狼崽了。
“你醒了,长寿哥哥。”阿吉开口,声音变了,更低沉了些。
不止声音,还有眼神,萧汀躺着没动,就那样回视,阿吉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眼里光不再闪躲,直直的,像两把出鞘的剑。
萧汀嘴角弯了弯,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
“阿吉,你又长高了。”
拙吉的眼睛眨了一下,骤然绽放出狂喜之色,他完全没想到萧汀醒来会这么平和,他还坐着呢,可萧汀竟然还能察觉他又长了个子。
“是!我又长了半指,大约……大约能同费长史一般高了。等你睡够了起来,我带你去骑马。我有好几匹别人送的宝马,漂亮极了,保准你喜欢。还有,我吩咐侍女……”
萧汀不耐烦听下去,脸上挂着笑打断他,“阿吉,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你这样把我带出来,他们该着急坏了。”
一句话把拙吉问得哑了片刻,缓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长寿哥哥,呼延勒死了。”
“哦。”萧汀并不出奇,也压根不怎么关心。
“死在冬月十七的夜里,二王子术忽也死了,阿骨突不知逃到了哪儿,没见踪影。如今的北酋是我监国,五日后王庭会召开忽里台大会,各部的头人、长老、贵族都会来投票,票数够了,我便是新的大汗。”拙吉献宝似的一骨碌说完,眼神直勾勾盯着萧汀,期待着他的一句赞美或祝福。
萧汀支着胳膊坐起身子,垂落的根根小辫子让他很不习惯,倒是把拙吉的眼神看得更直了。他装作没发现,拨拉了辫子埋怨,“你给我梳的发辫么,扯着头皮了。里衣也穿着不舒服,太滑。”
“当然不是我,是侍女。没得你允许,我哪敢碰你一指头。”拙吉着急辩解,停了一下又道,“即伺候得如此不仔细,当赏她们每人二十鞭,我同你再换几个麻利些的。”
“不用了,只是暂时不习惯而已,你如今怎也随口就要赏人鞭子了?”萧汀面露不悦,“你以后做了大汗,也别忘了当初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
虽然是埋怨不是祝福,可语气同在燕翎时没什么差别。拙吉咧嘴笑出一口白牙,“诶诶……听你的,听你的。”
“你把我弄到这儿来,就是来看你即汗位的?可既然已经是监国了,也没有旁的竞争对手,做甚还要开个什么大会投票,若是票数不够呢?又该如何?”
拙吉那张近乎麦色的脸庞可疑地晕红了一下,挪开了视线,过了好一会儿,幽幽开口道:“因我不愿娶呼延勒的大妃。我……我只想娶我心悦的人。至于票数,我总有办法让它凑够的。”
萧汀虽然早听过北酋子承父妻的习俗,可轮到他眼巴前,多少还是有些震惊,阿吉如今刚十六出头,呼延勒的大妃已四十有余,更别提名义上还是他的母亲……啧,蛮子啊。
他这头肚内腹诽,另一边拙吉鼓足勇气凑近了些,“长寿哥哥,你怎么不问我心悦的是谁?”
萧汀垂下眼皮,不想看那双炽热又执拗的眼神,要是换个时间换个场地,他大约已经拔刀相向了。
这一生他就从没考虑过会和费适以外的人在一起。哪怕他不会回应,被人这样单方面觊觎着他也觉得厌烦。
“是谁都无所谓,你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汗位,须知登得高跌得也重,若是出了意外汗位旁落他人,必定容不下你。”萧汀抬眼正色道。
拙吉面色僵住了,再多旖旎的心思也被这句话浇散了,连日焦头烂额的事务又涌进了脑袋。再耽搁下去,怕也要被萧汀看不起,他想只有等他拿到了至尊之位,才有资格面对这人说出那句话。
他细细地再打量萧汀几眼,确认没什么异常的地方,起身边退边说,“殿下好好养着,五日后,大会结束,我来告诉你那人是谁。”
金线绣成的帐帘掀开又落下,拙吉走了出去。
萧汀的脸色沉下来。
这已经不是他的玩伴,这是敌国的皇子。他起身四处翻看一圈,他的腰刀不知道去了哪儿,也没有什么可以防身的利器。走到帐帘边掀开一看,外面天是黑的,火堆旁的费忠第一个站起来,“殿下,有何吩咐?”
萧汀摇摇头,目光从另一边的几个侍女和十来个持刀的侍卫身上快速掠过。放下帘子,又回了矮塌上。
帐子里很安静,只有火盆里炭火燃烧的声音,空气很暖,萧汀心里却凉凉的。
他翻身躺下,将羊毛毯子盖在身上,也还是冷。
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帐子,陌生的衣服。连辫子梗着枕头也让他不舒服。可是不能脱也不能拆,两个国家刚打完国战,还是不要显得太特异的好。
他从来没有一刻是这样想念燕翎。想念王府里的人们,想念亲手打造的盥洗间,想念他和费适一起种下的石榴花,想念费适身上的沉水香,想他的手。
那只抓他逃命,替他换药,替他在夜里掖被角的手。
悔恨弥漫着,身周似乎更凉了些。他不该情绪崩溃就任性半夜出城,不该一个人在山坡上发呆,不该听到脚步声还大意地以为是亲卫。
他应该找到费适直接问一句,三年前的事儿是你让费忠做的吗?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我?
费适大概就会用那种又轻又稳的声音把所有摊开来,说清楚。
然后自己会说什么?
他会哭,他会抱着费适哭,费适也会抱住他,将他搂紧,给他力量。
但现在,他被困在这金帐里,被困在不知离费适多远的地方。费适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
一想到这个,萧汀的鼻子就忍不住发酸。
他好想费适,想得心口发疼。他将毯子盖在头上整个蒙住,假装身后裹着他的不是裘皮,是爱人温暖的胸膛。
“降虎兄……”
隔日一早,阿吉又来了。
萧汀刚洗漱完,哑巴侍女端着木盆走出去,帐帘就被掀开了。
阿吉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袍子走进来,一见萧汀就愣了一下。
“殿下,你……”
萧汀坐在矮榻上,穿着那件白色的狐裘,但脸色似乎比狐裘还苍白,眼下有一小片不算明显的乌青,一整个我见犹怜。
"我没事。"萧汀淡淡地笑了笑,“前些日子睡得太多了,昨夜就不怎么睡得着。”
阿吉走过来在矮几对面坐下。眉头皱着,既担忧又有些愧疚。
"对不起,我学艺不精,药的份量大了些,伤着你身体了。”说完他犹豫了一下,“大概也是闷坏了。这帐子不见风,也不见阳光,我初初回来时也很是不惯。关在里面久了会憋出病的。”
萧汀没有说话。
阿吉低头,看着矮几上的一堆木盘,那都是他从草原各处搜罗来的美食,但现在几乎没怎么动,仅剩的良心啃噬着他。
"冬日草原……没什么景致。同别处一样,都是白的,冷的。不像夏日……夏日的草原很美,真的。草是绿的,天是蓝的,河里流着清亮的水,野花开满山坡。牛羊散在草地上,像云朵一样。”
用尽所有词汇描述出一副美景,可依然是这么干巴巴的。拙吉焦虑地抓了把头发,看向萧汀,满眼的期待。
“总之很美很美。长寿哥哥……等到了夏日,我带你到处去看看。看最美的草原,看最美的山。”
还想把我困到夏日。萧汀嘴角弯了一下,“好。但冬天也有冬天的美吧。我还没见过冬天的草原是什么样的。”
"今日……有冰雪那达慕。"阿吉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都提高了些,“各部的男儿都要去参加。摔跤,赛马,射箭。很热闹,很好看。”
萧汀有些意外,“你让我出去?”
“当然得派人保护你。”阿吉飞快地说,“你这么……这么好看,草原上没见过你这样神仙模样的,我怕别人会冒犯你。”
是看守还是保护不重要,能出去探探情况就好。萧汀点点头,“行,那就去看看。”
阿吉立刻笑开了,站起来后退一步,“那我去安排,哦,小费叔还需要帮我个忙,他不能陪你去,你……你多穿点,草原的风刮起来太猛了……”说着说着往外走,脚步声噼噼啪啪踩在雪地里,一路远去。
一炷香的功夫就准备好了行程,萧汀走出金帐,外面雪光刺眼。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马车在雪原上缓缓行驶。到了河畔,他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外面,周围已聚集了很多人,雪地被踩实了,中间留出一大片圆形场地,四周围着各色旗幡和彩带。场地边沿搭了几个木台,台上坐着长老和贵族们,台下围着看热闹的人群。
马车停在木台旁边。阿吉的侍卫把萧汀扶下车,引着他往台上走。
台上的贵族们看到萧汀,眼睛都直了。
白色狐裘裹着大红洒金的缎袍,露出领口滚着的金边,编着金丝的发辫垂在脑后,只有两条顽皮的搭在肩上。脖子挂着绿松石和红珊瑚的项链,手腕上戴着银镯。
最关键是那张脸。他的皮肤白得像雪,却又比雪更加莹润,眉目精致得连最好的画师也描绘不出,眼睛是深黑色的,带着一点草原人没有的温润和沉静。
他们不知道,这是被誉为大晟第一美人的脸。
窃窃私语在人群里蔓延。
“那是谁?”
“拙吉王子金帐里的人……”
“好漂亮的人……天上的神仙吧……”
萧汀曾跟猎户杨大叔学过北酋语,大约能听懂几句,但也装作没听见,坐在阿吉给他留的位置上,看向台下的圆形场地。
最先开始的是摔跤,场中两个草原汉子,一个光着膀子,皮肤黑红;另一个穿着皮背心,身体瘦长,动作灵活。两个人互相抓住对方的肩膀,用力推搡,脚在雪地上踢踏,雪雾飞扬。
萧汀看不懂。
他不知道摔跤的规矩,不知道谁赢了谁输了。他只看到两个男人在雪地上扭打,像两头野兽,招式也并不利落,一点也不美。
摔跤结束。光膀子的男人赢了。他举起双手,对着台上的贵族们吼了一声,肩背上的肌肉线条在雪光下一块一块地隆起来,厚实得像一头熊。
萧汀又想起费适。费适也有好看的肩背线条,但费适跟这不一样。
费适的肩背线条是修长的、紧致的,从肩线到腰线收得利落干净,脱了外袍之后那一截窄腰被束甲的带子勒出分明弧度,两条肩胛骨在皮肤下面轻轻滑动,像一只敛着翅的鹤。不夸张,不张扬,但有力。
哪里像这些摔跤手了。他把目光移开,敷衍的笑了笑。又看直了几个人的眼睛。
赛马很快开始。
号角一响,十几匹马从场地西面的栅栏后冲了出来。马蹄踏在雪地上扬起一片白雾,骑手们伏低了身子,长鞭在半空甩出清脆的噼啪声。
萧汀坐直了些。草原上的马果然跟中原的不一样,胸宽腿长,浑身油光水滑,跑起来四蹄腾空像一道流动的云。有一匹枣红马跑在最前面,马背上的骑手是个年轻人,脸被风刮得通红,但嘴角咧着笑,露出满口白牙。
那人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周围的人嗷嗷叫着涌上去。他被人群簇拥着跳下马,肩上披了一条大红绸带。人群把一朵丝绸扎的大红花递到他手里,红艳艳的,花心缀着金线。那年轻人捧着花在人群中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大步走到场地西侧,把花塞进一位草原少女手里。
少女的皮肤被风吹得粗糙,颧骨上两团红,但笑起来一口白牙亮得像雪光。接花的时候耳朵都红了,周围人哄笑起来。年轻人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少女的辫子甩出去又甩回来,打在年轻人的脸上,两个人都在笑。
萧汀盯着那朵大红花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费适穿着大红飞鱼服从京城门洞里追出来的那天,费适也在马背上伏得低低的,雁翎刀挂在腰上,整个人跟马融成了一体。如果费适来参加这场赛马,这些个骑手大概连他的马尾巴都追不上。
萧汀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了,他不想再看,转头瞅向了射箭的场地。
原本十个人的靶位如今只剩两个人在比了。其中一个身形壮硕,膀大腰圆,手里那张弓比寻常人的大了一圈。
旁边有两个贵族在高声议论着,"那不就是去年射落三只鹰的巴图吗","听说他能一箭贯穿两头黄羊","那把巨弓就没几个人能拉动"之类的话。
壮汉拉弓放箭。箭矢破空而出,箭箭不落空,围观的人纷纷叫好。
萧汀把目光转向另一个人。
那人的身形比壮汉修长得多,穿了一件灰褐色的羊皮袍子,头戴毡帽脖脸间蒙了一块葛巾,从鼻梁遮到下颌,只露出一双眼睛。
萧汀莫名觉得这身形这站姿有些熟悉。有点像费适。
随即他又想,大概自己想费适想疯了。见人就觉得像。
那人拉弓了。手臂展开的时候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那手腕线分明,指节修长。
萧汀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那人开始放箭。
一箭正中靶心。
第二箭,靶心。
第三箭,从第一箭的箭尾劈进去,把那支箭劈成两半,钉在同一个靶心上。
那人最后一箭。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瞄准。然后箭矢离弦,破风而去,穿过半空悬着的一丝红绸。红绸被箭矢钉在后面的木桩上,半空中猎猎地飘。
场边安静了一息。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萧汀站起来就往高台边缘跑,几个侍卫迅速靠拢,他只能缓缓停下,继续看着场地中央那个葛巾蒙面的人。那人射完最后一箭,把弓放下,朝高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葛巾上方露出的一双眼睛,眉骨高,眼神深邃,目光穿过人群,穿过北风,落在萧汀脸上,轻轻的,又重重的。萧汀自然认得那双眼睛。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他站在场地中央,剩下的所有声音都退远了。雪光太亮,他眼前白花花的,但他死死盯着场地中央那个人影,像是怕一眨眼那人就会在雪地里消失。像那一日的梦境。
有人为射箭的头名送上了大红花,那人拿着那朵花,大步朝高台走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走到高台下面,站定,抬起头看着萧汀。
然后把那朵大红花举起,递过来。
周围安静了一息。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有人在吹口哨,有人拍着大腿起哄。他们不知道这个灰袍人是谁,但他的花递向了高台上那个全场最漂亮的人。
萧汀弯腰,伸手接过了那朵花。
他的手碰到费适手指的时候,费适的指尖蜷了一下,轻轻刮过他的掌心。那个触感又凉又痒,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
萧汀把花攥在手里,隔着周围北酋人的笑闹声看着费适,费适也看着他。
不过几息,费适转身走了。扎进人群里,很快就消失在视野中。
萧汀捧着那朵大红花坐回坐垫上,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他只管低头看花。
丝绸的质地又滑又凉,金线的花心在指腹下微微有些扎手。他把花凑到鼻尖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觉得这朵花闻起来像白山关城墙上的风、像费适身上惯有的沉水香、像冬至晚上那锅馄饨端上桌时白蒙蒙的热汽。
他攥着那朵花,攥了一整个下午,指腹把丝绸花茎上的金线都磨出了毛边。
傍晚回金帐之后他在帐里坐立不安地踱了近百圈。
那朵花被他放在矮几上,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再拿起来插在帐柱的缝里,又觉得不好看,取下来搁在枕边。
天擦黑的时候,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条缝。似乎是费忠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将军放心,拙吉去了那日松部落,今晚回不来。"
帐帘落下。萧汀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进来的人穿着那件灰褐色的羊皮袍子,脸上没有葛巾,发间那枚黑檀竹簪在灯光里闪着温润的辉光。
他的降虎兄啊。怎么才过了一天就出现在他面前,这不是在做梦吧?
萧汀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扑上去,撞进费适怀里。
费适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脊背抵在帐柱上,但他的手已经抬起来扣住了萧汀的后脑。
两个人贴在一起,呼吸急促地搅在一处。
萧汀踮着脚仰起头,费适低下头,嘴唇碰到嘴唇的瞬间谁都没客气,近乎撕咬。
萧汀狠狠咬了一下费适的下唇,费适的手指在他发间收紧了,另一只手箍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上提了一截,贴近自己的胸膛。萧汀的鞋尖几乎离地,整个人挂在费适身上,吻得又急又凶,把这几日的慌张、懊悔、想念、全都从唇齿间渡过去。
"降虎兄……"
“嗯,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南归
费适抱着萧汀走动几步,萧汀还在天旋地转中,完全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人就陷进了厚软的毛毯里,费适整个人覆上来,膝盖抵在塌上,一只手撑在他耳旁。萧汀被压在榻上,仰头看着他,呼吸还没从方才那个吻里喘匀。
"降虎兄……我错了。我不该半夜出城,不该一个人跑到山坡上,不该……不该连一句解释都不听就……"
费适剥下萧汀的外袍,拇指在他脸颊上轻抚,"殿下没有错。是我错了。我不该让你从别人嘴里听到那件事,应该早点告诉你,更不该让你一个人半夜出城胡思乱想。"
拇指移到了萧汀的唇角,将水渍剐蹭掉,“对不起。”
萧汀的鼻子酸得厉害,他想说没关系,想说我已经想明白了,想说你不用道歉。但费适再次低头,又吻了下来。
唇、舌、眼睫、耳垂,胡乱的,狂热的,又到了喉结。齿尖碾过那个微微凸起的软骨,萧汀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整个人弓起背来。费适舌尖顺着喉结向下滑到锁骨凹陷处,牙齿在那里轻轻一碾,萧汀的脚趾都蜷紧了。
费适正要扔掉顺势剥下的中衣,忽的一顿。将人从塌上囫囵抱起往毡毯上一栽,萧汀险些站不稳,一眨眼的功夫,费适将自己的外袍抖开,平平整整铺在了榻上,转身将人搂了回来又丢了上去。
他再次俯身往下看,深灰色的粗羊毛布料压住了那些缀着金线的红毡和锦缎流苏,把整张榻的草原气息尽都遮住了。
这袍子的中央,萧汀仰面躺着,小口喘着气,嘴唇上留着浅浅的齿印,红得厉害。
忍不住又亲了一会儿,费适松开那双唇,从袖袋中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瓷瓶丢在一侧,手指扯向衣带,“既都道了歉,此事就算扯平。殿下之前欠我那么久的债,也该还了吧……”
“你怎么……居然还带着香膏……”
话音未落,费适重新覆了上来,肌肤相触,萧汀的呼吸都断了一拍。
债是要还的,可现在在敌国,在拙吉的金帐里,在未来大汗的矮塌上。这种陌生又危险的感觉,让萧汀还有些放不开,他试图将氛围扭转得正经些,
“……白山关现在如何了?你我都不在……万一阿骨突没走远,他还有两三万的残兵……嘶……”
费适双手未停,嘴上慢条斯理地答,“留了程四两盯着呢,他历练过这几场大仗,完全能独当一面了……别紧张。”
“程四两……那费平去哪儿了——”萧汀的尾音忽然变了调,伸手猛地攥住费适的耳朵。
“费平带人在边境线接应,我让他算着日子往北推进……嗯……手没处放就抱腿。”
“那……那安顺……”
“安顺每天骂你五十遍。”
萧汀想笑,可惜再也笑不出来,陌生的触感让他倒吸口凉气。眼尾不自觉氤氲了。
他听话的抱了腿,盯着上方的费适看。模糊中,费适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凶恶,动作却异常的温柔……起码,初初是温柔的。直到把他翻了个面跪趴着,便只剩了凶恶……
*
濒死那一刻萧汀把脸埋进那件灰褐色的羊皮袍子里。布料粗糙的触感磨着他的额头,上面还残留着费适连日赶路的味道,还有隐隐的沉水香。
费适的手指插在他的发间,掌心按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扣着他的指缝,将他左手死死钉在矮塌上。
萧汀感觉自己快要碎掉之前,费适终于狠狠喘了几口恶气,再度覆上来,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轻轻吻着他汗湿的颈侧。
膝盖再也撑不住了,彻底倒塌,费适就手将萧汀圈在怀里,就这样紧贴着躺了一会儿。待燥热退去些,他将散落一旁的毯子捞起来盖住彼此,将怀里的人再拢了拢。
萧汀闭着眼蹭了蹭脸下的皮袍,沉水香混合了欢好后的另一种味道,变得更加独特,说不出好闻还是难闻,只觉心驰神荡。
“降虎兄……”他含混着嘟囔一句。
“嗯?”
“这债我可还清了吧?你以后可别再拿来说嘴。”
“还清?做梦呢……利滚利的,这辈子别想还得清……”
几句话之间,根本没有退出的某物已再度蠢蠢欲动。萧汀有点想逃,可逃不了,耳垂被人一口叼住。
他就知道,什么春风拂面都是假的,真到了要命的时刻,费适的掌控欲根本容不得他有丝毫躲闪,可叹的是,他也不觉得难受,反而在这种溺毙似的感受里寻到无比的安全与圆满,只恨不能再被填得更满些。
再次失守,萧汀的意识便逐渐丧失,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更不知道,睁开眼身旁已经没人了,费适不知什么时候走掉的,他有些不辨晨昏的盯着帐顶发呆好一会,这才缓缓支着胳膊坐起来,手臂上的痕迹告诉他,昨夜并非梦一场。他与费适,终究化作了一个人。
之后的几天过得心惊肉跳的。费适每晚都来,阿吉前脚走,他后脚就掀帘进来,变着花样作弄两三场又细心替他收拾妥当便交颈而眠,天亮睁眼,人照例也就不见了。
萧汀总算知道某人吹嘘见过的招式有多花哨了,许多都离奇到闻所未闻,之前送他的那朵大红花也被拆散了,便就一根红绸也能反复玩出花来。
所幸这三年习武给了他一副柔韧的好身体,好奇地同费适试了又试。他只是不明白这家伙既然来去自如,怎的还没说要带他一块儿走。他想了想约莫是等着费平来接应,便也耐心的没有催问。
白天偶尔阿吉会来。忽里台大会在即,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再忙也要抽空带着礼物来金帐坐一坐。有时一炷香,和萧汀讲讲最新进展,有时陪着喝盏奶茶,有时候只是掀帘看一眼萧汀还在不在就走了。萧汀多半时间坐在榻上,脸上挂着浅笑,跟阿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殿下气色好多了。”
大会前夜,阿吉穿了件墨绿色的袍子,衬得那双绿眼睛格外显眼。他蹲在矮塌边上仰头看萧汀,“前几日眼睛有些肿,今日已全消了。”
其实不止消肿,萧汀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变成了莹白,隐隐还透着红,大眼睛也水润润的,随意丢个眼神就能让拙吉看呆了去。
他学问不好,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幅美景,只晓得若是萧汀肯点头同他好了,便是立马死了也是值得的。
今日拙吉实在是高兴,叽叽咕咕说了好久的话,说大会的准备,说自己又说服了两个部落头人,说大萨满近日也对他恭维起来,又说等他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王庭再往南迁一百里,迁到更暖和的地方去。说“这样夏天就会来得更早些,长寿哥哥你就不觉得冷了。”
萧汀端起银杯喝了一口热奶茶,敷衍一句,“嗯,等你即位再说。”
“那当然!”拙吉当做得到了祝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已同大萨满说好了,殿下早些休息,明日与我同去为我见证。”说罢转身出了金帐。
萧汀放下银杯,这奶茶的味道他属实有些不习惯,总觉得有些腥味,只是他也懒得提意见,让拙吉以为手下人伺候不好了又来找麻烦。
没过一会儿帐帘又动了,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抬起头。
费适换了身驼色的皮袄,脸上蒙着葛巾,只露出一双墨黑的眼睛。萧汀蹦起来朝他走过去,费适把葛巾摘了,低头在他眉心啄了一下。
“说什么了,这次怎么呆这么久?”
“明儿大会的事儿呗。”萧汀拽着他的胳膊往塌边走,“你手好凉,在雪地里等久了吧?赶紧热乎一下。”
费适任他拽,顺着力道把他带到榻上,“不冷,看见你不冷了。”
后面的话没顾上说,两人的嘴不得空,亲了个难分难舍。
正胶着着,忽听帐外费忠高声大喊,“拙吉王子,是您吗?您又回来啦?”
两人瞬间僵了一瞬,费适的反应到底快一些,一把掀起床塌内侧的厚毯子盖了萧汀半身,自己也裹进去,整个人缩在萧汀身后。
萧汀手忙脚乱地把散开的衣襟拢好,又把狐裘半挂到塌边,堪堪遮住费适的靴子,刚端起杯子调整好表情,帐帘便掀开了。
拙吉进来时看到萧汀盖着毯子侧坐在榻上,神色如常地捧着银杯喝奶茶。他没料到萧汀这么早就准备睡了,但也没多想,只是杵在帐门口说,“冒昧惊扰,只是……长寿哥哥,我还是有些等不及了……我,”
其实拙吉折返回来,是因为刚走出去不远,恰巧遇见个小伙子在一顶帐篷外给心上人唱情歌,那股不畏严寒蓬勃热烈的劲头深深感染了他,他实在有些耐不住想和萧汀倾吐了。可话刚说了一半,他发现萧汀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他的心提到了半空,“殿下,你怎么了?”
没怎么,被人在说不得的位置掐了一把而已。
这还只是听了一句长寿哥哥,万一真要听到更多不该听的,自己这几条腿还能不能要了?
萧汀将眉头皱得更深,放下手中银杯,揉向了太阳穴,“哎呀头疼,忽然之间针扎一样的疼,但你也不用着急,老毛病了,睡一觉就好。阿吉,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我想睡下了。”
拙吉信以为真,再要紧的话也没有萧汀的身体重要,连忙妥协,“好好好,那你赶紧睡,若还是不舒服,就叫小费叔替你寻大夫来。”
人转身掀帘子走了,萧汀僵硬了几息,然后猛地撩开毯子。
费适单手撑着脑袋蜷在毯子底下,衣襟散着,一脸的似笑非笑。
这算什么事儿啊,明明互相递过婚书的正经夫夫,倒像是见不得人的奸夫在偷情,萧汀忍不得了,在他胳膊上狠狠拧着,“你到底在等什么?我们什么时候走?”
费适坐起来,捉住萧汀捣乱的手,“别急,就这一两日,待我准备妥当些。”
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就敢随便伸爪子,要不揍个狠的,他也不叫费适了。只是他一向不喜欢在事成之前说太多,将萧汀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所以今晚你好好休息,我不闹你。”
真说不闹了,萧汀又有些失望,他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刻意刁难道,“那你把送我的大红花重新扎好,我要带走。”
费适瞅了一眼压在枕头下皱得不成样的红绸边角,“长寿啊,你这样子……好像个小色魔。”
萧汀又羞又恼,翻身骑到费适身上就是一顿狠掐……胡闹了好一阵,费适举白旗投降,他把萧汀的衣襟重新拢好,腰带也重系一遍,自觉满意地微微颔首,“等回了燕翎,随你处置。”
隔日便是忽里台大会,一早天便放晴,雪停了,风也收了,天幕是一种极淡的灰蓝色,像被水洗过的蓝丝绒。
广场正中央的高台上铺了新的红毡毯,九根幡柱上的彩旗在日头下懒懒地晃动着。各部头人陆续骑着马聚拢过来,数不清的马匹互相嘶鸣着打招呼。空气里尽是干草、马粪,和冬天旷野上那种清冽的味道。
萧汀坐在高台东侧的位置,白色狐裘里裹着件暗蓝色的缎袍。他身边坐了几个北酋贵族,不时投来惊艳的目光,低声议论着什么。他没费神去仔细听,将目光落在高台正中央。
拙吉一身紫色长袍站在那里,金带上的宝石晃人眼睛,刚褪了稚气的一张脸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还算沉稳,只攥着腰带的手指微微的收放,像是无处可依。
大萨满站在幡柱下面,念了一段冗长而繁杂的祝词。萧汀偶尔能听懂一句,无非是“长生天”“庇佑草原”“新汗当立”之类。念完之后,大萨满高高举起双手,台下的声音渐渐都停了。
“各部头人……札剌亦儿·拙吉·阿尔泰是呼延大汗第二十一子,身上流着尊贵的黄金血脉,同意推举他为新汗王的……”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广场东侧的人群忽然骚动。
密集的马蹄声从东面踏过来,人群不由让开一条路,一队骑兵从营帐之间穿出来,当先一匹红马上坐着一个壮硕的身影。
阿骨突比之前瘦了些,颧骨高耸,眼眶凹陷,但那双眼睛里的凶光一分没少。他穿着一身缀满铁片的黑甲,腰悬弯刀,马鞍旁边挂着箭囊。身后跟着两百多骑兵,全都甲胄整齐,骑兵队中间簇拥着一顶毡轿,帘子掀着,露出大妃那张妆容浓艳的脸。
拙吉脸色微变。勉强镇定地看着阿骨突纵马直冲到高台侧面翻身下马,又看着那顶毡轿停稳后大妃被侍女扶下来,站到阿骨突身边并肩而立。那一瞬,大妃的目光抬起来看向高台上的拙吉,嘴角的那抹笑冷冷的。
拙吉的嘴唇动了动,在周围所有人的注目下,不得不从齿缝里挤出了那个称呼:"哈敦。"
大妃没有应声。阿骨突忽然笑了。笑声粗粝低沉,他伸手揽住大妃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然后抬头看向拙吉。
"叫错了。这已不是你的母妃。这是我的正妻……你的嫂子。你要尊称她一声阿哈。"
拙吉的脸瞬间白了,绿眼睛从震惊到冰冷只用了三息。可他控得住自己控不住别人。台下那些原本支持他的部落头人面面相觑,有人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了,有人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阿骨突……"阿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北酋话又快又厉,"你带兵闯入忽里台,你想谋反?"
"我带了兵,但我没有闯入。"阿骨突松开大妃的腰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高台下面,仰头看着拙吉。"我也是大汗的儿子。大妃愿意下嫁于我,按照草原的规矩,我便是新的大汗。你若不守规矩才是想要谋反!"
拙吉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身后的几个亲卫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刀出鞘的声响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阿骨突身后的两百骑兵也动了,腰间的弯刀齐刷刷抽出来半截,雪光在刀刃上一闪。
"拿下他!"拙吉吼道。
他的亲卫冲下了高台。阿骨突的骑兵迎了上去。两拨人在高台下面撞在一起,刀兵相接的声响混着北酋语的叫骂声,雪地被踩得泥泞不堪。大妃被侍女护着退到了毡轿旁边,脸上的冷意也维持不住了,露出些惊慌。
几息之间整个广场都乱了套。各部头人有的拔刀参战有的往后退,马匹被惊得四散奔逃,毡帐之间的绳缆被撞断了,旗幡也倒了两根。萧汀从高台东侧站起来,费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他身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台下拖。
"殿下,走。"
萧汀被他拽着挤出人群,穿过混乱的广场边缘,靴子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他跑过两顶倒塌的毡帐之间时,左手被人猛地攥住。
费适依旧羊皮袍子葛巾蒙面,攥着他的手腕把他从两顶帐之间穿过去,两个人贴着一片营帐一路小跑,费忠在后面断后。三人在营地西面的出口汇合,费忠从拴马桩上解下了备好的马匹。
三匹马从营地西面的雪谷里穿出去,马蹄踏碎新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白色旷野中。
一气跑出二三里地之后,身后的喧嚣才渐渐远了。萧汀在马背上回过头,王庭的方向还有零星的黑烟冒起来,大约是有人点了火,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混乱中碰翻了炭盆。他看了两息,转回来。
费适在他前面半个马身的位置,马跑得快,袍摆在风里猎猎翻飞。萧汀催马赶上去跟他并辔,两个人跑了一阵,谁也顾不上说话。直到马速慢慢降下来,萧汀才开口。
"是你。"
费适偏头看他。
"是你让阿骨突回来的吧。"萧汀心道怪不得这人勾连几日也不肯走,原来早已想好了报复拙吉的手段。
费适不愿在老婆面前倒了架子,理由张嘴就来,"让阿骨突即位,也更符合大晟的利益。"
"怎么说?"
"他被我们打怕了,屡战屡败,兵卒听到燕军两个字腿就发软。我给他一点通商的好处,他就迫不及待地跟我们结盟。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汗王,总比那野性难驯的好相与,若他能坐稳位置,两国至少有一二十年的太平日子了。百姓也少受些苦。"
这番话确实没毛病。萧汀又瞅他几眼。雪原上的风吹在两个人脸上,把费适额前几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这个人什么都知道,阿吉的心思、大妃的算盘、阿骨突的野心、草原的规矩。他全都知道。他一个字都没说,但覆掌之间便把事情拨到了他想要的方向。
"所以这几天你什么都不跟我说,难道还怕我会向着阿吉?"萧汀问。
"怎么可能。"费适的马又慢了几分,几乎跟萧汀并辔而行。然后偏头看了他一眼,眸光微温。“确实是我习惯了事密方成……但如今已不是一个人了。往后我一定改改这毛病,凡事多与你商量。”
一句话就把萧汀顺了毛,他斜斜盯过一眼,"你说的啊,以后可别再忘了。"
费适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没再接话,马匹并肩跑过一片雪坡,在白色的旷野上拖出两道并行的蹄印,一路向南延伸。
又跑了片刻,费忠在后头喊了一声。萧汀勒马回头。雪原尽头,灰白色的天际线下出现了一排黑色的点。正在朝他们的方向快速移动。当先一面旗,萧汀眯起眼看清楚了,紫色镶着银边,是拙吉的王旗。
阿吉追出来了。他带着他的亲信骑兵一路从王庭追进了旷野。他的马跑得最快,白蹄乌四蹄翻飞,把蹄下的雪踏成碎尘,像一条灰白色的尾巴拖在他身后。
"走——"
费适喊了一声。三匹马同时加速,朝着南方深处狂奔。风声灌满了萧汀的耳朵。身后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直到他看见前方天际线上出现了另一片颜色。
玄色。浓得化不开的玄色,一排一排漫过来,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从雪原尽头涌出来。燕字旗在同一片风里翻卷,旗面猎猎相击,声如闷雷。
费平带着一万五千骑兵横贯在雪原上,阵列整齐,甲胄玄黑,马匹打着响鼻从口中喷出浓重的白气。
萧汀猛勒缰绳停下马,费适在他旁边也停了。两个人并肩骑在马上,看着那片玄色的潮水漫过来,缓缓接壤。
阿吉的骑兵在燕翎军阵列出现的那一刻就停了。大几百人勒马停在三四里外,马蹄在雪地里不安地刨着。当先的那匹白蹄乌又追了一里来路,终于不甘地停了下来。那个紫色长袍的身影定定地驻在那里,像一枚钉在雪原上的楔子。
萧汀看不太清阿吉的脸。但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原上显得格外单薄。曾经的玩伴,曾经当做弟弟一样教养的孩子……可时间终究回不去了。从这人对他动手用上迷药的那一刻,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以后只能是他的敌人。
萧汀把目光移开。催马靠近费适,两个人的马镫几乎碰在一起。
“降虎兄,到家了能再给我做次馄饨吗?”
“不光馄饨。殿下想吃什么……我都管够。只是,我们的目的地不是燕翎,是京城。”
一万五千骑在他们身后列阵南归,蹄声如鼓,把雪原上最后一丝幻梦踏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生辰
元光二十五年正月初一,萧泓在太庙称帝,改年号正启。
他特意挑了这象征着新王朝吉祥开端的正朔之日,可惜天公不作美,那日天阴得厉害,沉甸甸的灰云压在太庙的琉璃瓦上,仿佛随时能哭出雨水来。
萧泓站在香案前面,一旁正红服色的大珰手捧那卷黄绫遗诏,高声念诵。本就尖细的声音被寒风扯得断断续续的,底下跪着的百官听不太清末尾几个字,但没人愿做那出头的椽子,尽都木着脸垂头听着。
大珰念罢把遗诏双手奉给萧泓,萧泓将之展平放回案上,叩首之后转过身来面朝百官。
他穿了一身新赶制的帝王衮服,金线绣的十二章纹在昏暗的天光里暗沉沉的没什么光彩。一张脸被病气浸泡了太久,蜡黄里透着青,唇也发紫,颊肉塌陷下去,倒让那件奢华尊贵的衮服像是套在了一副骨架上。
百官三拜九叩,山呼万岁。魏洮立在偏殿的帘子后面,手扶着即将临盆的肚子,听着那阵“万岁”声传过来,掌心里沁出一层薄汗。
事情在她眼里已经脱了轨。原想等腹中宝儿落了地,先送走了萧泓,萧淌萧汀还在与汗王缠斗无法回顾,她便能一步登天成为听政太后,比前世少走二十年的弯路。
可谁知那汗王十几万大军竟如此不堪,被两个年仅十八的小儿一夹击,不到月余便已土崩瓦解。她也再没有理由能拦着萧泓称帝了。
万般恼恨最终只得了一句:为什么重来一世她还是这么的蠢。
男人能靠得住吗?靠得住的只有枪杆子。
可惜她领悟的太晚。
称帝后的第二日,勤王军的急报就到了。萧淌不认遗诏。他在大营当众指责萧泓伙同魏洮秘不发丧的事实,说先帝早在几月前就已宾天,是萧泓和魏洮隐瞒死讯伪造了遗诏。且说他有确凿的证据。十万勤王军拔营南下,已至京郊五十里外扎营。
魏洮得知时正在给肚里的孩子缝小衣,闻言一错手,一滴血珠渗出来落在白棉布上,洇开一小朵淡红。她把手指含进嘴里,看着那朵血晕慢慢扩散。
不过一日一夜,萧淌便带兵将京城围得水泄不通。至此魏洮方知,还有人比她更蠢,蠢到没有下限。
萧泓为了解围,竟让人将于家人押到城头,威胁萧淌退兵。就连本该册封为太后的于娆也没放过。
等魏洮拖着沉重的身体匆匆赶到时,于家人已经在墙头上站满了一排。远远能看到于娆大红的宫装还有前丞相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
不详的预感临头,而事实果如她所料,于娆虽已瘦得不成样了,但依然端着当初册后时的气派,下颌扬起,目光轻飘飘向周围一扫视,忽地纵身一跃……来不及反应,她生父、萧淌的亲外祖也跟着跳了……
魏洮急怒攻心,肚中剧痛,猛地软到在地,眼一翻便昏死过去。
待她幽幽醒来,疼痛一阵催逼一阵,眼前阵阵发黑,正是生产之中。
恍惚间她想起前一世的三个儿子。老大生的时候疼足了八个时辰,老二轻松些,省了一半,老三凌晨开始折腾,生完天就亮了,窗外鸟也叫得热闹。孩子一串串的生,可她却不知那个把她囚禁在方寸之地的男人居然是当朝皇子。
她恨毒了萧淌。虽然也因此得了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可怎么也抵挡不了多年被囚被强的屈辱折磨。
发现再次回到人间,她第一个想法就是这辈子再也不要靠近萧淌这人渣,她利用上一世所知早早救了一富商家的女儿,顺利被人收为养女,彻底脱离了贫苦,她曾以为就这样平安富足过下去也不错。
可认知从来就是双刃剑,传闻中爱女如命的富商确实爱女如命,所以被想吃绝户的勋贵胁迫要娶他女儿做妾时毫不犹豫就把她推了出来……费尽心思,万般周折,她终究还是重新走入了这座深宫。
可最后怎么走到这一步的,魏洮已经顾不上回忆了,羊水破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淌下,瞬间湿透了裙摆。产婆从外面冲进来,嘴里喊着“娘娘娘娘”,后面跟着的宫女手忙脚乱地替她收拾,她的视线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无论经历多少次,生育之痛并不会因此少掉半分。
再次睁眼时,殿内烛火亮着,产婆跪在塌尾,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小东西。太医站在屏风外面低声说着什么,魏洮想坐起来,身体却软得像滩泥。
“宝儿,我的宝儿……”她哑着嗓子喊,这是她最大的希望和慰藉,她盼了九个月才得来的孩子。
产婆抱着襁褓凑过来,掀开一角露出皱巴巴的一张小脸,暂时瞧不出像谁,但这点倒不用太担心,不管像老的还是像小的,总脱不了萧家的模子。
她怜爱地盯着小宝宝,伸手去触碰那红通通肉嘟嘟的脸颊,一旁产婆颤巍巍地说,“恭喜娘娘,小公主五斤六两,身体康健,漂亮极了。”
魏洮的手一顿,转手将裹布一掀……确实是个女孩,她居然生出个女儿?
泪水无知无觉地涌出,顺着颧骨滑进鬓发里。
她在榻上躺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她坐起来,把孩子从产婆手里接过来自己抱着,让小家伙贴在胸口。孩子在她的体温里慢慢止了哭,细细哼了一声,像是打了个嗝。她抬头吩咐宫人,“去请陛下来。请陛下看看他的……皇妹。”
宫人跑出去又跑回来。跪在门口喘着气说,"太妃娘娘,陛下他……陛下他急火攻心吐了血,太医正在……"
话没说完,被一声巨大的炸响惊断。
“十皇子……十皇子开始攻城了!”宫人一脸的惊恐,想逃又有点不敢,悄悄抬头看魏洮的神情,害怕得肩膀直抖。
萧淌大约已经疯了,直接让神机营炮轰京城,还专门瞄着皇宫来的。
魏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这么大的响声也没被惊醒,嘴角还挂着一粒细小的奶沫。她伸手把那粒奶沫擦去,神色恢复如常。
"知道了。"
她没问具体情况,也不需要问,药是她亲手下的。
萧泓每天喝的药里都没有毒,每一味药材她都让太医验过,萧泓自己也找人验过。但她常用来给萧泓擦嘴的帕子是特制的,染料里混了一种西域来的草汁,单用无色无味,进入人体也无害。可若跟药里那味不起眼的辅药茯苓相遇……就会在体内慢慢结成一种蚀肝的剧毒。
她当初设计这个法子的时候觉得自己聪明极了,层层设防,不着痕迹,就算萧泓死了,太医院验尸也验不出毒来,只会说是肝脉枯竭而亡。
可此刻她抱着刚出生半日的女儿坐在榻上,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殿里只剩她娘俩和一盏残灯,她把那个小襁褓又往怀里拢了拢,忽然觉得聪明也没什么用。倒不如有些人天生命好。
命好的人不用像她这样,亲手沾上的污秽,还得亲手擦干净。
当天夜里,魏洮把女儿喂饱了奶,轻轻拍着后背哄睡着了,静静起身去了皇帝寝殿。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一亮,宫人便胡乱奔逃着狂喊“陛下驾崩了。”
魏洮以太妃之尊站了出来,收拢人手,安抚人心,随后大开了城门。
城门打开第一个入内的不是萧淌,是于娆的棺椁。短短几日,萧淌的脸已瘦得不成样子,眼内血丝密布,身后跟着大队的亲卫。他看着面前为他缓缓打开的宫门,竟然还咧嘴笑了一下。虽然有些人不人鬼不鬼的。
魏洮跪在宫门内侧的石板地上迎接他。素白的衣袍,散乱的长发,怀里抱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孩子。她跪在那儿只管低着头看着地面,青石板的缝隙里有前几夜被雪水泡烂了的枯叶。
萧淌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靴子停了一下。她以为他会问她什么。但他没有。走过去之后脚步声继续往前延伸,沿着甬道越来越远,朝后宫的方向去了。她知道他要去哪儿。凤仪宫。
萧淌走后,魏洮被内侍架起来押往偏殿。她抱着孩子走了几步,眼神自然地四处打量。萧淌的人正在接管各处宫门,全身甲胄的兵丁在甬道两侧的红墙之间穿梭往来,像一群归巢的蚂蚁。
大局已定。但也没关系。天下再没有比她更了解萧淌的人。只要人活着,什么都有可能。
她站在甬道中间抱着自己的孩子,看了很久。然后被人推了一下肩头,往前踉跄了一步,继续走了。
萧淌坐在凤仪宫的灵堂里,一个人坐了三天。
于娆的灵柩停在正殿中央,紫檀木的,漆得锃亮,前面的牌位上"圣德太后"四个字也是他亲手写的。他坐在灵柩旁边的蒲团上,面前摆着铜盆和几叠纸钱。
一张一张的纸钱投进火盆里,火舌舔着纸边,灰烬盘旋着升上去散在梁下。
一时间回想起太多太多的往事,甚至记得幼时膝盖磕破了,于娆蹲下来给他吹了吹,皱着眉说,"淌儿疼不疼,要是母亲能替你疼就好了"。
他把纸钱再次投进火盆,火苗蹿起来舔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毫无所觉,把手收回来,继续投下一张。
三日后,萧淌登基称帝,改元武威,册封母亲于娆为圣德太后,外祖于鸿和赠太师,谥文正。
正月底,萧淌决定要为母亲和先帝举行合葬大典。
他在朝会上直接当众宣布了这件事,语意笃定。底下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了几息,礼部尚书出列躬身道:"陛下,于太后是继后,按祖制,先帝应与元后沈氏合葬。若于太后入帝陵,需另行……"
萧淌蹭一下起身,快步走下台阶,走到礼部尚书面前站定。
礼部尚书六十多岁了,发已花白,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新帝,嘴唇微微翕动。萧淌低头看了他几息,然后转过身对殿内的禁卫说:"拖出去。杖毙。"
礼部尚书彻底懵了,没料到一句话便招来杀身之祸。被拖出去的时候甚至没顾上喊冤,只是嘴里反复念着"祖制、祖制"。萧淌站在殿中央听着外面的杖击声,听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龙椅上坐下。双手搁在扶手上,脊背挺直。
他笑着环视了一圈殿内噤若寒蝉的百官,开口说:"还有人要提祖制吗?"
再没人说话。
帝后合葬大典的规格远超礼制。陵寝逾制修建,甬道长出了三丈。陪葬的金玉器物搬空了半个国库。百官需哭临三日,丧服用的是最上等的蜀锦。没有人再敢说一个不字,因为上一个说不字的人比帝后还先入了土。
二月初一,萧淌坐在御书房里写下了一道发往各藩王的圣旨,"送去给各地藩王。让他们接旨后十日内进京致哀。只准带三百护卫,逾制者以谋反论处。"
内侍捧着圣旨躬身退了出去。萧淌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窗外初春的树枝上那几颗刚冒头的嫩芽,坐了很久。他的母亲再也看不到春天了。那个每年春天都要在御花园里种一畦芍药的人,从城墙上跳下去的时候,袖子翻飞得像两只白鸟。
二月初六,那封圣旨被飞马送到了离京城六百里的长谷滩。
萧汀从传令兵手中接过圣旨的时候,天已黄昏。他站在营帐外面,借着最后一缕暮光展卷读了一遍。初春的风从河谷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湿润气息。他身后是绵延数里的营帐,还有无数次第亮起的篝火。
身后传来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萧汀迅速回头,费适从营帐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杯,烟气袅袅。再两步便到了萧汀身侧,将杯子递了过来。
“暖暖手。”
“这你看看。”萧汀将圣旨递过去,接过杯子双手捧着,热量从掌心渗进来,把微僵的指节慢慢化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红枣枸杞茶,水色淡红透亮,浮着几颗饱满的果肉,轻抿一口,甜丝丝的。
费适已快速浏览了那封圣旨,折好后捏回手里,“十日,是专门针对我们来的吧。殿下这一趟的上京路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萧汀笑看他一眼,捧着茶又喝了一口,“我引人注目?那还不是长史大人将军队练的太好,什么不拿百姓一针一线,绝不踩踏一苗一田……沿途还万家生佛似的一路撒钱粮,救助流民和赈灾。呵,长史大人倒是有本事把功劳都栽在我头上。”
费适回个浅笑,“殿下不是说与我是同一人么?我做的,便就是殿下做的。”
“啧,说不过你。”萧汀也没继续掰扯,转头看向远方,“最终还是让小十登基了,你那书上所说的暴君怕也要现行了。才几日啊,就在大朝会上当众杖杀了礼部尚书。”
“受了刺激,情绪病便爆发了。”费适接口,上前半步走到萧汀身边,两个人面朝着同一片正在暗下去的天色。“于娆就死在他面前,这个人多少算是有孝心的,此刻怕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萧泓呢?只说病死了,我却觉得多少有些猫腻。”
“此事柳期有信报,他怀疑与魏太妃有关,只是没有实据。”
萧汀点了点头,低头看向杯子里沉浮的枣肉,“我就记得六哥幼时身体特别好,甚至比小十还健壮些。那时候我最羡慕的就是他,虽说在宫里,我俩都是不怎么会读书、整天游手好闲的透明人,可他有母亲。淑妃娘娘待他极好,冬天亲手做厚袄子,夏天给他熬绿豆汤。我娘走的时候我才五岁……六哥有的,我统统没尝过,我那会儿就觉得他可真好啊,他就算不得宠,至少有个娘能替他遮风挡雨,真心实意地疼他。”
费适没接话,只伸手搓了一下萧汀的耳垂。然后静静陪着他看天边最后一线橘红从云层边缘溜走,暮色彻底漫上来,把河谷、营帐、远处山峦轮廓都融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暗蓝。
不远处又点起了一堆篝火,陆续有士兵围过来,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着,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往火堆里添柴。
萧汀把手里的茶又喝了一口,杯壁已经凉了,茶水也温吞吞的,他把杯子握在掌心里,觉得夜风从袖口灌进去沿着手臂往上爬,凉飕飕的,转过半身,他对费适说,“回帐吧。”
费适没动,“今日初几了?”
“初六啊,怎么了?”
费适哼笑了一声,伸手拽住萧汀的衣角,“再等等。”
话音刚落,前方河谷处响起了第一声响。“咻”一道金光冲上了夜空。
这光柱近乎笔直地攀升,在十几丈高的地方猛地绽开,碎金顿时铺满了半边天幕。紧跟着的第二道银色也炸了开,银屑四溅,把整座河谷照得亮如白昼。金银交辉,在夜空中交织成流动的华彩。
萧汀仰着头。瞳孔里映着天上不断绽开又坠落的流光,那些碎金碎银不停辉映在他脸上,然后在所有的光汇拢到最高处的那一瞬,两个字同时亮了起来。
“长”“寿”
金光流转,银鳞闪耀,两个字悬在河谷上方,在整片夜幕中静静地亮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簌簌坠落,像一场金银色的雪花从空中洒下来。
萧汀这才反应过来,初六。今天二月初六。他满十九岁了。
五岁前的记忆已经模糊,之后十年唯有安顺能记得他的生辰,到了燕翎后有费适每年帮着庆生,今年在外出征奔波,倒是完全忘记这码事。
可费适记得。
“降虎兄……”他猛地转过头。费适就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费适也仰着头看着那片正在坠落的金色碎光,侧脸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闻声他把头低下来,目光从夜空移到萧汀脸上。那枚黑檀竹簪在他发间微微反光。
"全生做的。火药改了配比,能让烟花显出字来。长寿是你的小字,却也是最朴素绵长的祝福,冲着这个字,你父皇再有多大的毛病,我也原谅他了。"
萧汀被说的噗嗤一笑,正想再开口说点什么,周围人影开始晃动。费忠不知从哪个方向冒了出来,大嗓门吼了一声:"殿下生辰!"
篝火旁几个正在烤火的兵都吓了一跳。程四两蹲在火堆旁边冲他举了一下酒碗。安顺抱着件狐裘站在暗处,大约随时在等他的召唤。觉明和尚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嘴里喊着"殿下福寿绵长"。窦良骥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烤羊腿搁在长案上,回身又去端别的。费平杵在人群外围看着,石头脸难得挂出了笑。
萧汀被一堆人推着走到营地中央。篝火已经烧旺了,长案上摆满了东西,有腊肉和风干鸡,伙房刚出锅的热饼,竟然还有几筐蜜饯果脯和糕点。一个伙头兵蹲在案角啃一块枣泥糕,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核桃。
"觉明。"萧汀在长案边坐下来,接过谁塞过来的一碗热酒。"这些东西……"
觉明蹲在他对面,把他钟爱的小酒壶搁在膝盖上,咧嘴笑了一下,"殿下放心。蜜饯糕点是周围乡亲们送的,我白日里去采购肉食,被他们知晓燕王过寿,非得送。殿下如今在百姓心里分量重着呢。"
萧汀低头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糕饼蜜饯。枣泥糕、核桃酥、芝麻糖、蜜渍金桔,粗纸包着的,有些纸边还沾着糖霜。最大的一个纸包打开,竟然是一块块的蜂蜜小蛋糕。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松绵密,甜得恰到好处。
“红衣送来的?她可太有心了,这么老远。”
“殿下有所不知,红衣姑娘的糕点铺子如今已经开了好些处了,这次送东西来的离咱们不到百里,这蜂蜜蛋糕,可再也不是燕翎独有的喽。”
觉明蹲在旁边说完,把小酒壶举起来灌了一口,仰着脖子咽下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哈"。
安顺在旁边忽然开了口,一股子阴阳怪气:"怎么的,觉明师父不是戒酒了吗?当初在白山关怎么说的……贫僧这辈子滴酒不沾了。"
觉明举着酒壶的手顿在半空。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沉默了两息,他扭过头看着安顺,把壶口朝下倒了倒……壶里淌出一串透明的液体,落在泥地上很快渗了进去,丝毫没有酒气。
他把壶收回来重新盖好,理直气壮回怼:"水!我的安公公!贫僧拿着它就是装装样子。大家都在喝,贫僧不拿点什么心里不踏实。"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安顺嘴角抽了一下,别过脸去,把手里狐裘展开抖了抖,细心替萧汀披上,嘴里也没忘反击:"装什么样子,这有什么好装的,理解不了你们这些酒鬼。还不如去厨房喝碗汤。"
觉明没再接嘴。既提到了白山关,他今日必须当众把安顺这口气平了。他站起来走到萧汀面前,认认真真地弯腰拜了下去。
"殿下。贫僧那夜酒后失言,险些误了殿下的大事。贫僧实在有愧。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跟殿下告一回罪。贫僧向佛主发誓……从今往后,再喝酒误事,贫僧就自己把舌头割了。"
萧汀有些忍俊不禁,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旁边坐下,又递了块蛋糕给他。"行了。那晚的事过去了。再说怎么能怪你呢?我还要多谢你替我和费适解开这个心结。你要真心想戒酒也行,发誓什么的就免了吧。留着舌头还要吃肉呢。"
周围一片的哄笑声。
觉明接过蛋糕,眼眶就红了一圈。他低头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殿下"。安顺在旁边哼了一声,但也没再说什么。
篝火烧得更旺了。程四两又摸出他那支破胡琴拉起来,调子跑得七零八落,但也算热闹。费忠端着酒碗跟一个百户划拳输了,仰头灌了一碗又满上一碗。窦良骥端着一盘新烤的饼在人群里穿梭,走到谁身边就塞一块。
萧汀坐在长案旁边,被篝火烘得浑身暖洋洋的。他侧头看了一眼,费适就坐在他旁边,火光把他眉骨的棱角、鼻梁的线条都染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对视之间,费适的睫毛微动,眼波脉脉,只这一眼,萧汀觉得胸口那个暖烘烘的东西又胀大了一圈。
周围的一切都闹哄哄的、活生生的。篝火、酒碗、跑调的胡琴、蹲在案角啃糕的兵丁……还有他的神仙爱人。萧汀坐在人群正中间,觉得这是他十九年来最好的一天。
篝火宴散了大半的时候萧汀才起身。费适走在他旁边,步频自然地跟着他的,不快不慢,肩并着肩。
掀开中军帐帘,帐里的炭火还温着。矮几上摆着一只小砂锅。
费适走过去揭开砂锅盖子。白蒙蒙的热汽涌上来,带着葱花香油和骨汤底醇厚的暖意。砂锅里是他亲手包的馄饨。
"生辰快乐。"费适说。
这一刹那,萧汀觉得今天从天上落下来的那些金色碎光好像还没有散完。它们落进了他的头发里、衣褶里、胸口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此刻被帐中炭火一烘,全都暖烘烘地亮了起来。他伸手抓住费适的手。费适的大手反握回来从指缝里扣住。
"费适。以后每年生辰我都要吃你亲手包的馄饨。"
"好,说定了。"
费适伸手把他鬓边一根碎发拨到了耳后,笑着应了。
帐外远处又传来一阵笑闹声,是程四两那个跑调的胡琴又响了一声然后被人笑着抢走,大约再也听不下去了。篝火的余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把两个人拢在同一片暖光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世家
隔日一早,晨雾还没散尽,中军帐内人已到齐了。
萧汀居中,费适靠左,下首两列一溜的文武各员。费平费忠两兄弟头一次挨一块儿参加议事,虽说这两张脸确实像,可基本没人会认错。
费平坐得极板正,费忠塌肩缩腰的,恨不能整个蜷到椅子里去。和他比起来,真正当过土匪的程四两都显得正经许多,只是老程旁边就是觉明,两颗大光头并排着油光水亮的,甚是扎眼。最末尾是窦良骥,高层议事他是头回参加,明显有些拘谨,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神丝毫不敢乱飘。
萧汀抖手将那卷圣旨铺开在桌面上,“说一说进京的事儿。旨意要求十日内就到京,只准带三百护卫,违者与谋反同处。我与长史大人商量过了,决定遵旨照办。费忠与觉明跟我俩进京,其余人等尽都听从护卫长的指挥。”
“真就那么点人进京,我们都回燕翎?”炮筒子程四两率先发问,“殿下,您别忘了新君三年前还令金良俊半路截杀您,私怨非同一般,他如今又登基做了皇帝,真要给他逮着机会,怕是有去无回啊……”
“呸,怎么说话的,闭上你那乌鸦嘴!”觉明立刻反驳,回头略显谄媚地看向费适,“长史大人既然同意过了,那必是有把握的,你急个甚?都听殿下安排。”
费适略略一笑,也没答话,只向费平投去一眼。
石头脸会意,开口道,“久闻长谷滩下游弥山境内,盗匪猖獗,百姓苦不堪言,我燕军抗敌得胜归来路经此地,怎可不闻不问,不救百姓于水火?山匪么,你们都知道,打容易,要剿清却难,还不得耽搁三五月的?”
程四两微愣,“弥山有匪?我怎的不知……”
“啧,你这老程。”费忠大约有厌蠢症,觉得自家大哥说的如此清楚居然还有人不明白,耐不住调侃一句,“少了一只眼怎么脑子也不好用了,你这土匪好几年没开张,手痒了想再捞一把不也正常?”
这话说完,一帐子的人尽都看向程四两,老土匪这才明白过来,是要演戏自己打自己,把主力军队尽都留在离京不到五百里的地方,万一主上有事,他们也方便接应。
他也不介意被人骂脑子不好,本来也没什么脑子。哈哈一笑,大手在光头上抹了一圈,“早说啊,没想到我老程还有重当山大王的这天。这活儿我拿手啊,殿下放心,保管让人瞧不出错来。”
众人尽都一笑,帐内的气氛顿时活泛起来,仿佛只要殿下与长史还在,天大的困难也不叫困难了,无非是需要抬脚就能越过的门槛。
萧汀朝向觉明的方向,“大师既与我们一同上京,辎重营还需安排妥当,一万五千骑人吃马嚼的,可也是个大工程,需要安排个稳妥人。”
觉明爽快应了,一说入京,他如今浑身都是劲儿,又主动参谋起路线来,“这一路走官道很是便捷,天晴路干的话咱们六天就能到,中间要过岐川郡,那里是崔、王、顾三大世家的地盘,庄子大,镇子也多,补给不愁。贫僧跟寻归寺方丈有旧,借宿一晚不是问题。”
“三大世家?”萧汀问。
接话的是情报主管费忠,张嘴就来,如数家珍:“殿下,岐川郡是咱们大晟数得上号的世家窝子。崔氏出过三代太傅,王氏在朝中任职官员大大小小不下百人,顾氏手里攥着千顷良田,是提供京城口粮最大的大户。勤王军在外打了小半年的仗,这三家人都下了死力,要粮给粮要钱给钱,族中弟子多的是弃文从武,入军效力的。”
这么一说萧汀就懂了,但他不通朝政,也想不出和这些人能有什么瓜葛,交代觉明道,“咱们只是路过,歇一夜就走,不拜会,也不受礼。”
说完他看向费适,费适朝他微微点头,起身正色道,“既如此,费平与觉明速速拟出相关名单,其余诸位各行其责,待殿下祭拜归来回返燕翎后再论功行赏。”
“是!”
人一走,萧汀立刻没了正形,蹦跶到费适身侧,手一伸便在他胳膊上挂着,“怎样?我刚才说话是不是很威风?”说罢又刻意粗着嗓子重复一遍,“不拜会、也不受礼。”
萧汀越品越觉着这句忒有气场,得意到嘿嘿直笑。
费适也没忍住笑,“嗯,威风极了。从小王爷变成了霸王爷。”
“爱妃怎么说话的?听上去像是在骂人。”萧汀斜斜地看着他,又作作地提起了昵称。
两人正是情浓意切的时候,费适也心情好的没计较这个,只捉了他的下巴,将人揉进怀里,好好教训了一下那条顽皮的舌头。
午后一切准备停当,开始拔营。一万五千骑拱卫着入京的队伍又走了二十来里,停在了下游附近再次扎了营。
四日后,燕王带着三百亲卫出现在岐川郡东门外。
这个郡城比萧汀想象的还要大,城墙虽然不算太高,但城外的镇子铺了很开,沿官道两侧延伸出去三四里,客栈、酒肆、粮行、布庄一间挨着一间,旗幌在傍晚的夕阳里五颜六色地飘着。
此刻城门大开,但奇怪的是进出的人并不多,一溜的铺面也都半掩着门,有掌柜的探出半边身子张望了队伍一眼又缩了回去。
“有古怪。”费忠策马靠过来低语道,“这地方我来过多次,不是这样的……怎么跟戒严了似的。”
那还有必要入城么?萧汀朝费适看去。
费适四处观望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城门洞里已经快步走出来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个穿着六品官服的中年人,圆脸,初春时节鼻尖上还沁着汗,一见萧汀的行头老远就拱手弯了腰,再近几步,跪倒了一片,“燕王殿下!下官岐川郡郡丞匡元武,迎接来迟,殿下请恕罪……”
“匡大人不必多礼。”萧汀翻身下马,伸手虚扶,“我只是路过歇一夜,明日便走。烦请大人安排个能住的驿所。”
匡元武直起身时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殿下,岐川这几日,不算太平。驿所也由周世子及其下属尽都占了,若殿下不嫌弃的话,不如住到下官家里,离那三家都远着些。”
“哪个周世子?”费适温和的声音响起,“崔王顾三家么?他们怎么了?”
费适的长史服色让人一眼即明,尤其他曾还是个威名在外的大将军,匡元武几乎秒认,恭谨地凑近半步,“回费大人,是安西候周飏家的公子,大人有所不知,三大家在国战中出力甚多,月前新帝登基,专程派了周世子送来嘉奖诏书与赏赐,金银绢帛、授官荐举名额等等等等。”
“哦,这不是好事么?有功便赏,怎么倒弄得剑拔弩张了?”萧汀一脸清澈的问。
匡元武的脸色更难堪了些,大约也为这些世家感到脸红,“谁说不是呢,那么多的钱粮布匹,拉了十几大车入城呢。可这些还好说,关键还赐了城东十顷地可为祭田,周世子也不说这祭田怎么分,只把诏书一发找乐子去了,让三家人自己商量。那三家商量了几日没商量出结果,崔家说他们家子弟从军的最多,功劳最大,该拿四成。王家说他们几乎包揽了勤王军的甲胄被服,倾巢而出动用民夫近万,他们才该四成……”
“想必顾家也有自己的说法喽?”萧汀不由接嘴道。
“诶,殿下英明,一猜就准。顾家算咱大晟数得上的粮食大户了,要说分田,哪里肯让?这吵着吵着就吵出了真火,前日崔家二房少爷和顾家的上门女婿在街上遇着了,打起来砸了一间茶楼。昨日王家又让民夫把通往西山的路给封了,顾家的运粮车过不去,召集了族兵去王家堵门对峙……这不,周围铺子大半都掩着门,万一不对路立即就能关上了避祸。”
费忠在后面轻轻“啧”了一声。
萧汀连忙和费适对视一眼,他的降虎兄虽然没说话,但嘴角微勾,一脸的不出我所料……可恶啊,他怎么就想不出这有什么好乐呵的?
转回头,萧汀向匡元武露出个真切的笑,“多谢匡大人如实告知,尊府我们也不便叨扰了,今日就在城外扎营对付一宿便是。你替我同那几家人传个话,请他们行个方便约束子弟,莫要在我营地附近生事。”
匡元武如蒙大赦地连连点头,只觉燕王果如传言那般谦逊有礼、质朴赤诚,不枉他顶着得罪世家的风险出城通风报信,只可惜……哎,为何龙椅上坐着的不是这位菩萨呢?
萧汀翻身上马,向城外退了一里多,寻了条小溪畔扎了营。
三百都是轻骑,辎重带的不多,营地也相对的简陋,安顺刚替主子铺好床铺,就有访客寻踪而来。王家的家主王仕则亲至。
这人年四十许,一身藏青直缀,端是一副儒雅的好相貌,行事却十分圆滑。见了萧汀和费适先拱手行礼,嘴里说着“殿下路过岐川蓬荜生辉”,手里已经递上了一只锦盒。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儿的白玉镇纸,质地细腻温润,一龙一凤的纹饰,雕工绝佳。
“殿下,王氏三百年书香门第,举荐的子弟在朝中为官者不下百人,愿与殿下交好,只求殿下在御前替王家说上一句公道话。”
要说这对儿镇纸倒是送到了萧汀的心巴上,他却蓦然警觉,王家怕是眼线众多,已把他的喜好摸得透了。
他垂下眼,将盒子推回去,“王先生说笑了,我不过一介藩王入京致哀,哭临之后即刻就返回属地,御前说话轮不到我,这礼,小王可不能收。”
再多客气几句,萧汀依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儿,旁边坐着的王府长史一直安静品着茶,连眼皮都没抬。王仕则没奈何地退了出去。
没多会儿,崔家的到了,比王家更直接,抬了一只大木箱,整箱的银子外加一沓南边田庄的地契。崔家管事的跪着哭求,说家主重病不便来访,“殿下,崔家没什么别的,若能得殿下在陛下面前美言一句,愿倾尽所有报答殿下大恩。”
萧汀无端听人哭诉这一场,心软之余又略有些烦躁,礼是不能收的,他真不想掺和。只能稍稍冷了脸,“崔管事,东西抬回去吧。这事儿我帮不了。”
话说完连人带箱子被费忠送出了营,可萧汀还没透口气,最后一家也上了门。
顾家来的居然是个大小姐。一身红色窄袖骑装,手握马鞭,走路带风,进了帐门也不寒暄,恭谨行礼后直接便道,“殿下,新帝是不是想把我们三家都整死,二桃杀三士?百顷祭田由得我们自己分,怎么分?这是可以免赋税又能传承几代的家业,谁愿意少分一口?”
萧汀还没接话,费适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顾小姐慎言。新帝是殿下手足,兄弟情深,你这话实在有些僭越,若非殿下心慈,当下便可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萧汀越过费适背影看去,只能看见顾大小姐半片衣角,又听她似乎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多谢长史大人的告诫,也多谢殿下宽宏,话已问完了,民女告退。”
她退出去跟来时一样快,一错眼,萧汀连人背影都没再见着。
帐外天色已彻底暗了,安顺摆好晚饭,又端了盏油灯进来,帐内顿时亮堂了许多。
野外扎营饭食也简单,菌菇肉片炖面,汤面上还飘着几丝鲜姜。萧汀端起一碗递给费适,再端起自己的,筷子一卷呼啦啦干掉一撮,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我算知道你头先听那个郡丞说话为什么笑了。萧淌这赏赐是故意的吧?哪有不分清楚的,他干嘛这么做啊?”
费适斯文地吞下口里的面,慢悠悠将碗里肉片挑些给了萧汀,“三家于勤王军这一战太过卖力,萧淌大约感觉到了掣肘与惊心。传承几朝的大世家,有官场人脉,有钱有粮,甚至兵器甲胄也不在话下,这三家若是抱成团难免尾大不掉……所以,也不全怪萧淌,他也是迫不得已。”
“这是要离间?”
“殿下想管?”费适停下筷子抬起头,“顾大小姐的询问,让殿下心软了?”
“哪里哪里,怎么可能……”萧汀连忙再挑起面条往嘴里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就觉得长史大人的眼神好扎人啊。
没等两人继续多说,帐外忽闻脚步声,还有凌乱的喊叫和马蹄声。两息后,费忠急急掀帘禀报,“殿下,安西候世子周高杰来了!带了五六十号人,马队直接冲到了营门口。说是……听闻长史大人在此,特来拜会叙旧!”
萧汀放下筷子,丈二摸不着头脑,偏头看了费适一眼,“周高杰?叙什么旧?”
费适也把面碗搁下,擦了擦嘴角,“殿下忘了?三皇子生辰宴上,跟我赛马摔断腿的那个。”
萧汀“啊”了一声,立刻想了起来。听说这人后来躺了大半年,伤好之后便跛了一条腿。
“诶,这是来报仇找茬来了?”
他站起身冲帐外喊,“安顺,取我朝服来。”又回头看向费适,“你继续吃饭,我去会会他。”终于到了他能为爱妃出头的时刻,岂能放过。
费适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笑,也没反对,接着低头嗦面。
没一会儿功夫,萧汀掀帘而出,营门口几堆篝火无数火把,此刻亮若白昼。他一身赤色衮龙袍,两肩行龙纹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几十匹马横在入口外的空地上,马背上的骑手们穿着统一制式的靛蓝骑装,最前面那匹高头大马上坐着的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模样,稍有些面熟,眉目间显眼的跋扈之气。
萧汀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落在他左腿上,脚蹬踩得比右边高了一截,下马时也需要旁边一个侍从伸手扶了一把才站稳。
周高杰随意拱手行了一礼,"燕王殿下安好!听闻殿下路过岐川,周某特意从驿所赶来拜会,顺道看看故人……"说着话,他的目光越过萧汀的肩膀朝帐内探去,"费大人可在?"
萧汀上前一步,"周世子有心了。长史大人正在用饭,不便见客。世子有什么话,跟我说也是一样。"
周高杰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瞬。他大约没想到萧汀会挡得这么直接,用饭什么的也能当做拒客的理由吗?
他的手指在腰间玉带上捏了一把,重新把笑挂上脸。"殿下说的是。那周某就开门见山了,当年在三皇子府上,与费大人那一场赛马。周某技不如人,摔断了腿,这事儿殿下应该也还记得。"
萧汀看着他,"世子是想再比一场?"
周高杰笑了一声。尾音轻佻,略微带着点得意。心道他一直追随萧淌今日终于得了回报,水涨船高之下,连堂堂的一等亲王也不得不对自己这个侯府世子退让了。
"殿下爽快。周某确实想再比一场。不过……我这腿……"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穿粗麻短打的汉子从马队里走了出来。生得精瘦,一张脸黝黑粗糙。周高杰用马鞭指指那人肩膀,"这是周某新收的护卫,北酋那边逃过来的奴隶,骑术了得。让他替我跟费大人比一场如何?"
萧汀的目光在那汉子身上停了一瞬。让一个王府长史跟个奴隶赛马,输赢都是羞辱。赢了是"长史赢了一个奴隶",输了是"长史连一个奴隶都不如"。
他收回目光看向周高杰,"世子想比,我陪世子比。"
周高杰脸上的笑意顿住,"殿下说笑……"
"我没有说笑。世子既然对赛马念念不忘,那我来陪世子跑一圈。赢了输了都是我燕王跟安西候世子之间的事,不必劳动我家长史。"
"殿下金尊玉贵,赛马这种粗鄙事……"周高杰试图反驳。
"周世子。"帐帘掀开了,费适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手里还端着那碗面,像刚吃着东西出来看热闹似的。"好几年前的事了,世子若还记在心里,费某今日再陪世子跑一圈也无妨。"
萧汀眼神放光,好久没看到那个春风拂柳又暗藏杀机的费适了,这幅慵懒又神闲气定大方迎敌的做派,实在令他目眩神迷。
“呦,长史大人这是吃饱了,终于肯露面了?”周高杰的笑容变了味儿,近乎明着嘲讽。费忠整个拉下脸来,费适却毫无触动,把面碗递给旁边安顺,往前走了几步站到萧汀身侧。
"不过做戏也得做全套了,即是挑战,那自然也得有彩头……"费适歪头看了看周高杰的左腿,"什么彩头才能与世子的一条腿相提并论?若是太次,可匹配不上啊。"
周高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想如何?”
“也不如何。谁若是输了,便摆上一场豪宴,将城中有头有脸之人尽都邀请来,当面认输并保证日后不再纠缠。”
"……成。今日天色已晚。"周高杰退后半步,朝身后的马队挥了一下手。"明日一早,营外空地上。费大人可别爽约。"
他转身朝自己的马走去,翻身上马的动作倒还算利落,大约那条腿只是走路跛,骑术还没全废。几十人的马队调转方向沿着来路疾驰而去,蹄声在夜风里渐渐远了。
萧汀站在帐门口看着那群人消失在夜色里,转身进了帐。费适跟在他后面进来,安顺把面碗端回来重新搁在桌上,他瞅瞅主子已经吃完的碗,又斜斜看了费适一眼,最终一句话没说转身出去了。
"你明天真要跟他比?"萧汀坐下来看着他。
"比。怎么不比。"费适在对面坐下,重新拿起筷子。
面已经凉透了,他也不在意,挑了一筷子继续吃。"萧淌的娘家亲戚没剩几个了,连这种纨绔都要派上用场,既是他自找的,我们被纠缠狠了耽搁几日也是正常的吧。"
“什么意思?”
费适本又想闭口不言,可对上萧汀那双大眼睛,忽又记起对他的承诺,于是边吃着饭,边把用意揉碎了讲给他听。
中心思想就一句:搅了周高杰的差事,顺便毁了萧淌在世家勋贵面前的信用、掀了他的底牌。
作者有话说:
无
5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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