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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手腕上那一圈尚未褪尽的淡淡红痕, 因心虚而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一紧张便下意识攥紧被沿的手指……桩桩件件,无一不在说明, 柳絮在撒谎。


    哪怕她看不见,并不知道真相,也还是会为了宋阭而骗他。


    明明她与宋阭早已天涯两端, 却还是会因缘际会。仿佛他们之间有着数不清的缘分牵扯, 他们才是命中注定天生一对, 无论如何都能相遇。


    而他齐昀,不过是个卑劣可笑的、横插一脚的配角。


    齐昀自嘲扯了扯唇, 妒火之下他舌根都泛着发苦的酸楚。


    柳絮心中正七上八下, 犹豫着要不要干脆说出实情,捏在她下巴上的手指却松了几分力道。


    丈夫的语气平静无波, 又问了遍:“当真没有什么?”


    她有点委屈, 眼眶里泪花打着转,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愠怒, 仰起脸小声解释:“我差点摔倒, 他扶了我一把而已, 真的什么都没——”


    话未说完, 下唇便被他略带薄茧的拇指按住了。


    柳絮懵住,下颌被他虎口掌心完全钳住,脸被迫仰起,唇上那根指头略带粗鲁地探入口中,冰凉的指腹将濡湿的唇舌按压住。


    “唔……”


    “住嘴, 我不想再听。”


    这般羞耻的动作,令柳絮难堪得无以复加,舌尖将那根手指抵出去, 双颊便被他捏住了,变成了中指食指。两根手指在口中缓缓搅动,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絮娘,我不喜欢这样。”齐昀低低叹了口气,“我不喜欢你瞒我。”


    就在柳絮想要开口道歉解释时,齐昀抽出湿漉漉的手指,将人轻轻推倒在柔软的被褥上,俯身吮住了两片唇瓣。


    微凉的气息吞没了她,那样粗鲁的、蛮横的,将她吻得头晕目眩,唇舌都发麻发痛。


    吻渐渐变得灼热,意识迷离时,衣着完好的男人将她从背后揽抱在怀中,后背肌肤贴着绸缎布料,触感冰凉柔滑,冷的她打了个哆嗦。


    男人环抱着她,气息将她从头到脚笼罩住,低下头去,湿热的唇落在她的唇角、颈侧、肩头,细细密密蔓延开来。


    柳絮生着一身堆雪凝霜的细腻皮肉,却因双目不能视物,必不可免地添了许多磕碰的浅痕。


    手指上的,膝头的,小臂的,甚至肩头的……齐昀透过泠泠月色看到了那些旧伤,吻便不由自主地变得轻柔起来。他叹息着,几近怜惜地轻吻着那些昔日的疤痕,吻她手指因拿盲杖而磨出的薄茧。


    那般柔和而灼热的、充满占有欲的,像一团团火星在后背燃起,将柳絮吞没、再吞没,皮肤上泛起的酥y令她忍不住低低出声,蜷缩着身子想要躲开。


    齐昀掌控着她,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眼底之色却如深海漩涡般翻涌不休,低头用牙齿叼住颈后细细的带子,轻轻一拉。


    屋里留着的油灯熄灭了,月色隐在乌云后,没有光明,只有无限暧昧荒唐。


    柳絮觉得今夜的丈夫格外凶狠,不像往常一样温存哄着她,只是一言不发,沉默而凶戾地占有。


    柳絮害怕不已,却因为心底存着那份隐瞒的愧疚,并未推开他,只是扶着他的肩膀小声隐忍泣吟。


    巨浪卷走了思想,卷走了理智,黑夜中只有狂乱的荒唐,他们呼吸交融在一起,在眩目的浪中颠簸沉浮。


    苏州的秋雨总是格外的多,城外林间的风夹带着冷雨,无情拂过山峦,揉皱池水,将晚花摧折零落,碾成软泥。


    黑夜将近时,潮湿的窗上透出晨曦的微光,柳絮浑身潮湿闭目软在他怀里喘息,眼角眉梢都是倦意。


    齐昀从背后紧紧拥着她,嘴唇贴着她柔软的耳廓,哑声道:“絮娘,不要再骗我。”


    柳絮微微一愣,迷糊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想转过身去抱一抱丈夫,却被箍得动弹不得,只得认真地轻声应道:“……夫君,对不起。”


    然而齐昀眸色却依旧黑沉冰冷。


    她今夜所有的忍耐和温柔,只是因为见了宋阭而欺骗他的愧疚。


    他闭上了眼,掌心落在她的心窝,感受到了柔软又蓬勃的心跳,那里面蕴含着无比的温情痴心。


    可这些,本不属于他。


    他的怒,他的妒,不过是一厢情愿的骗局。


    这样不上不下令人发堵的情绪,让齐昀心头涌上一股冲动——要不干脆戳穿真相算了?何必这样自讨苦吃。


    可张了张嘴,终究只是收拢手臂拥紧了她,手贴在心窝上,好似这样就能隔着肌骨血肉,将柳絮那颗怦怦跳动的心脏,牢牢攥在掌心里。


    ……


    翌日醒来,柳絮隐隐觉得丈夫昨夜的态度颇为怪异。


    在她印象里,丈夫表面清冷温雅,内里醋性虽的确是极大的,却从不曾这般过火。


    她不明白,那宋大人不过是个不相干的同僚,他也从未提过二人之间有过什么龃龉,单单就因为她一句并不算严重的隐瞒,他的反应竟如此之大。


    柳絮觉得心头好像有什么东西隐隐破土而出,却又百思不得其解。


    到了夜里,丈夫将她拥在怀中入睡时,她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夫君,你与那位宋大人之间,可是发生过什么极不愉快的事么?”


    齐昀搂着她的手臂微不可查一僵,透过昏暗的光线,垂眸看向了她的眼睛。


    无神,疑惑,并不像是恢复了。


    他心下稍定,不紧不慢道:“此人心思不正,所以我不喜你同他接触。”


    “心思不正?”


    齐昀“嗯”了一声,语调平平:“可还记得上回在嘉宁荷园发生的事?那个瞽姬被他养在了身边。”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这人大概……是有些什么特殊的癖好,与某些文人墨客一样。”


    柳絮听出了丈夫话外之音,顿时心里一惊。


    她从前听云英说起过,有些高门大户的士大夫与富商,最喜欢在烟花之地寻些盲眼的伶人。一来她们看不见,能保全那些所谓文人的体面;二来,便是多少有些不可告人的特殊癖好。


    那些文人墨客甚至还为此写了无数诗词,巧言令色地将狎玩瞽姬盲妓之事,粉饰成对可怜人的“发善心”“做善事”。


    可事实不过是他们居高临下的、虚伪的优越感罢了。


    云英走南闯北见识广博,还曾告诉过她,有些心狠手辣的老鸨,除了专门买天生的盲女,甚至会将双目健全的少女生生弄瞎,调成供人取乐的玩物。


    归根结底这是对残缺女子非常残酷的悲剧。


    那瞽姬丹蕊天生眼盲,在苏州极为出名,莫非宋大人就有这样的癖好?


    柳絮不由自主想起那人轻浮怪异的举止言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心头一阵恶寒。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丈夫这般厌恶此人。


    她也讨厌这样的人。


    她想起自己竟傻傻地跟着那人去了后院,不由得一阵后怕,环住丈夫的脖颈,紧紧窝进他怀里,心有余悸道:“还好那日我很快便出来了。夫君,你定要离这种人远些,当心学坏了。


    齐昀心下一松,听到后半句,唇角不由自主勾起来,低低笑道:“不会学坏,我只喜欢你一个。”


    柳絮红了脸,扬起脸亲了亲他的下巴。


    这事似乎就这么翻篇了。


    到了重阳那日,柳絮本也想出门去转转,穗儿却说外头近来有几个流窜的拐子,专挑容貌姣好的女子下手,她眼睛不便,最好还是莫在这种人多的时候出门。


    柳絮心中有些疑惑,苏州城如今竟这般不太平了么?可转念一想,自己这双眼睛确实只会给人添麻烦,便老老实实地待在府里了。


    ——


    宋阭发觉,自己近来做什么都不大顺遂。


    先是手头几桩案子被人暗中搅了局,惹得知府对他极为不快,紧接着嘉宁也不知从何处听说他对那瞽姬有意,三天两头便来大闹一场。


    他留下那瞽姬,分明只是为了当作棋子培养,可无论他如何解释,嘉宁都半个字也听不进去,只逼着他将人送走,把他书房砸得一地狼籍,甚至扬手扇了他一记耳光。


    宋阭彻底冷了脸,拂袖而去,接连几日不曾与她说话。嘉宁很快便后悔了,流着泪前来赔罪,大雨天里痴痴地站在门外等他。


    他心中憎恶至极,却也明白眼下还不能彻底冷落了她,只得顺着台阶下来,将那瞽姬暂且送到一处庄子上关着养起来,这才勉强平息了嘉宁的妒火。


    另外,嘉宁母亲身边那个唤作阿庆的太监也已抵达了苏州,隐去身份扮作幕僚跟在他身边,助他暗中查访赵隆的事。


    他等不及了,必须快些将赵隆彻底解决,回京摆脱长平侯的掌控。唯有如此,才能尽快将絮娘夺回来。


    可许多线索查着查着便断了,一时竟无甚进展。宋阭猜到是齐昀在背后针对,反手便也狠狠报复了回去。


    二人因着柳絮,暗中针锋相对,风波不断。


    衙门的官僚胥吏哪个不是人精,纷纷嗅出不寻常的意味,却也只当是国公府与长平侯府素来不睦罢了。


    十一月的时候,苏州下了场大雪,街上银装素裹,路上寥寥无几的行人揣着手,缩着脖子走路,呼吸间都是白气。


    然而在这天寒地冻的萧索时节,朝堂因国库空虚,忽然下了旨意,命整个江南加征税赋。


    苏州一带因去岁收成不好,衙门里的官员们个个愁眉苦脸,一时半刻也商议不出该从何处加起。


    赵隆眼看将近两年前何氏染坊那桩案子似乎已草草揭过,便动了趁此机会讨好皇帝的心思,想着若能将此事办得漂漂亮亮,兴许便能重登织造局提督之位,于是将主意打到了织造上头。


    他不听劝告,对城门设卡,还对所有纺织品加征重税。


    这般行径,无异于在这个寒冬里生生断了那些机户织工的生路,将百姓的性命当作泥土般肆意践踏。


    齐昀盛怒不已,无论是他身为与税务息息相关的管粮通判之责,还是他见不惯压榨百姓的心,都决计不能容忍此事。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素来与赵隆不合的宋阭,此番竟在背后推波助澜,促成了这件事。


    纵使齐昀出身再高,面对滑头一般谁也不肯得罪的知府、背后站着嘉宁与长平侯的宋阭,以及干爹是掌印太监的赵隆,终究还是寡不敌众,未能彻底阻止得了,仅仅是按下了逼迫机户与染坊赶工的文书。


    这夜,齐昀深夜下值,心烦意乱之下并未乘马车回府,而是披着鹤氅,于凄清的长街踽踽慢行。


    街面左侧是一排高低错落的楼屋商铺,右侧是一条飘着渔船的窄河。月亮忽然从乌云中挤出,冷冷的光和刀刃一样的寒风,将街道无情劈成两半,一半河流的明,一半房屋阴影的暗。


    齐昀袖手走在暗处,模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面色沉凝思索着税赋的事,可因着接连两日不曾合眼,精神已分外疲倦。


    他伸手掩唇打了个哈欠,寒风顺着钻入口鼻,带来一阵凉凉的刺痛,倒叫他稍微清醒了些。


    站定脚步,仰头望向天际依旧翻涌不息的乌云,心头不知是对赋税的忧虑,还是某种道不明的不安,齐昀喃喃叹了一句:“又要变天了啊。”


    身后安静跟着的小厮挠了挠头,跟着道:“瞧着,好像是又要落雪了。”


    齐昀“嗯”了一声,收回目光,“回去罢。”


    再不回府,絮娘该担心了。


    ……


    柳絮平日歇息都早,今夜却迟迟不曾睡下,只披了件衣衫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单手撑着下颌,昏昏欲睡。


    齐昀推门进来时,带入一阵凛冽的冷风,烛火跟着晃了晃。


    柳絮一个激灵醒神,面朝门那扬起笑脸,柔声道:“夫君,你回来了?”


    齐昀将鹤氅解下,走到她身畔坐下,伸手将她手指拢进掌心,问道:“怎么还不歇息?”


    柳絮道:“我有个好消息要跟你说,另外,夫君你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了吗?”


    齐昀微微一怔:“什么?”


    第42章


    柳絮笑着眨了眨眼, 秀丽的面孔上出现几分平日少有的灵动,“夫君好好想想?”


    “……唔,我想想。”齐昀没有贸然作答, 只在脑海中翻找起来。


    在絮娘眼里他是失忆了的,所以这事断不可能是成婚纪念之类的日子。


    他琢磨了一会儿,仍旧寻不出答案, 只得含糊道:“是我近来太忙, 竟把这日子给忘了。”


    柳絮并未多想, 点了点头,怜惜道:“夫君这些时日确实辛苦, 忙到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


    “……哦”


    可丈夫只是毫不在意地淡淡回了一声。


    柳絮本想说那个好消息, 丈夫却好像忘了这事,只握着她的手, 指腹在她虎口与指尖处轻轻摩挲, 忽然问道:“今年冬天,还疼么?”


    柳絮怔了怔, 明白过来他问的是她手上的冻疮。


    她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指, 触感细腻, 没有丝毫往日的痒麻, 这才意识到原来那纠缠自己多年的冻疮,竟已彻底好了。


    她神情不由得松怔下来,轻轻摇头,“已经不疼了。”


    齐昀像去年冬日那般,捉起她的指尖放在唇边啄吻了吻。


    柔软微潮的触感叫柳絮心头痒痒的, 忍不住咬了咬唇,将手指轻轻抽了回来。


    灯烛温暖,齐昀看着柳絮温顺婉丽的面容, 神情也柔软了下来。


    他将人抱到膝上,手臂环着她柔软纤细的腰身,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嗅到了令人心静的草木清香,侧过脸吻了吻她的鬓发,缓缓闭上眼。


    柳絮感受到丈夫满身疲惫,乖乖任他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夫君,我给你备了生辰礼。”


    齐昀懒懒睁眼,低哑应了一声,语气并不热切,半垂的眼帘下眸色冷淡又厌烦。


    柳絮却觉察不出,只从他怀中挣出来,拉开旁边桌下的抽屉,摸出一只朱漆长匣放进他掌心。


    齐昀这才垂眸,将匣盖抽开,里头正躺着支雅致的玉笔。


    他一愣,取出来细看,笔身入手温凉,笔头是上好的狼毫,挂线处篆刻着一行极小的符号,凑近去细瞧,似乎是梵文。


    “咱们定亲时,我曾给你做过一支毛笔,只是那时候日子清贫,用的材料都不大好。”柳絮柔柔的声音在身畔响起,齐昀偏过脸看过去,只见女人莞尔:“如今条件好了,我想着你也不缺什么,再加上又彻底失忆了,便琢磨着再做一支送你,算是新的定情之物?上头刻的是我请穗儿帮着翻书查来的梵文,有祈福的意思,盼着夫君仕途顺遂。另外……”


    她微微低下头,神情有几分羞赧,“拿着这支笔的时候,也能想起我来。”


    于柳絮这般内敛保守的女子而言,这样的话已是十分直白的告白了。


    齐昀摩挲着那梵文,凹凸不平的触感仿佛透过指尖直达心脏。他垂着眼看了好一会儿,久到柳絮以为他是不是不喜欢,才慢慢开口:“挺好的。”


    他或许该说着花言巧语哄柳絮开心,可不知为何心头有点发堵,并不想多言。


    倒不是吝啬,只是觉得很疲惫,每当他接受柳絮对“丈夫”的好时,悬在心头的那把刀便用锋利的刃一下一下切割着他的心脏,鲜血淋漓,无从解脱。


    柳絮觉得丈夫的声音有些古怪,态度也似乎并不如何欢喜,心头虽略有些失落,却还是打起精神道:“夫君,你在这里稍等我片刻。”


    齐昀握着笔,看她起身披了件缃色的夹棉短衫,便问道:“这么晚了,去哪?”


    柳絮回头朝他浅浅一笑:“夫君等等便是。”说罢拉开门,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或许是因为近来实在太过疲倦,又或许是在仇敌的生辰里收到一支别具意义的笔,搅得他心绪翻涌,齐昀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摩挲着那只笔,并未留意到柳絮今日的行动比往常利落些许。


    外头已飘飘扬扬下起雪来,在夜色里泛着莹白的微光,长廊另一边的厢房外悬着灯笼,在薄薄的雪上映出一团暖色。


    柳絮冷得打了个寒噤,抬眼望向别处,视野里不再是一片黑暗,而是出现了模糊的光影和色块,像是双目蒙着一层厚厚的布。


    虽然仍旧看不清东西,可比起从前,辨认方位已是容易了许多。


    齐三说过,待到哪一日双目能感光时,或许便是要恢复了。


    这样的变化,已足够教她欣喜若狂。


    其实柳絮前几日便发现自己的眼前开始出现些许白色的光点,只是太过细微,而且过去在温州乡里也曾有过这般情形,到头来不过什么都没发生,一如既往看不见。


    她害怕这回又和往昔一样空欢喜一场,加之丈夫近来时常两三日回不了家,在衙门里忙得脚不沾地,她也不愿再给他添麻烦,便按捺下来谁也没告诉,只每日照常喝药。


    好在到了今日下午,眼前的光点竟渐渐化作了模糊的光影,这回似乎是真的要恢复了。


    她激动了整整一个下午,入夜才勉强将那兴奋的情绪按下去。


    方才原是想直接告诉丈夫这好消息的,被话头一打断,索性便决定等给他做完长寿面庆完生再说,不然再拖就要过时辰了。


    到时候说也算是喜上加喜?


    柳絮几乎能想象出丈夫得知她即将复明时的欢喜模样,眉眼唇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扶着墙,由于在这生活了近两年,对院中构造烂熟于心,即使几乎看不见也顺利走到了小厨房。


    里头暖融融的,灶中柴火还未熄尽,上头放着一口冒热气的锅,旁边案板上搁着一团揉好的面,还有几碟备妥的菜。


    净过手后,柳絮利落将面抻成一根长长的细面条,丢进沸水翻腾的锅里。


    许是有将近两年没做过饭了,对这小厨房也不甚熟悉,虽然勉强能借那点模糊的光影色块辨认,动作却还是有些磕磕绊绊。


    丫鬟想要上前帮忙,柳絮摇了摇头,只说想亲手替丈夫做。


    锅里热水翻涌着快要溢出,她揭开盖,用筷子轻轻搅了搅水中沉浮的面条,腾腾热气在她眼前弥漫开来。


    ……


    齐昀独自坐了一会儿,将脑中混乱的思绪捋顺,垂眸望向手中的笔,忽而掀唇轻蔑笑了一笑。


    管它是给谁做的,既送到他手里,那便是他的。


    等不到柳絮回来,他放下笔想起身去寻,门却恰在此时被推开了。


    柳絮的青丝用一根簪子随意挽着,双手捧着一碗面,指尖被热得微微泛红,周身浸在温暖的烛光里。


    他几步上前接过碗筷,搁在榻上的方几上。


    “怎么忽然做起面来了?”


    柳絮用发烫的指尖摸了摸耳朵,坐下笑道:“我听说你下午没来得及用饭,今日又是你的生辰,便做了一碗长寿面。”


    “长寿面?”


    “是呢,我听说过生辰都是要吃长寿面的,最好是至亲之人亲手做的,寓意着健康长寿。”说着,她面上露出些许愧疚,“去年我刚与你重逢时,怕你吃不惯我做的东西,便没敢贸然做。”


    其实柳絮也没吃过这东西。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后来和丈夫成婚没几个月,她便得了眼疾,他也去了京城。但这些并不妨碍她希望幼年过得很苦的丈夫,日后生辰都能得到这样的祝福。


    齐昀垂眼望向长寿面。


    雪白的细面条,青翠的葱花,卧着一颗荷包蛋,汤中飘着一点点油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他本该是觉得蔑然可笑的,笑这碗面的清汤寡水,笑柳絮的天真——不就是一碗粗简的面,哪里来的那么多讲究说法?


    可思绪忽然就飘了很远。


    齐昀从不曾吃过这样的长寿面。准确地说,是从不曾有人亲手为他做过。


    他生在七月里,幼时每逢生辰厨房便会依着规矩备下长寿面,另有旁的庆生吃食,无一例外的精致,也无一例外的没什么人情味。


    应该是七八岁时,礼部尚书的儿子曾对他抱怨,说他娘做的长寿面难吃极了,还偏逼着他吃完,说什么吃了才能长命百岁。


    他当时怔怔地听着,不知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嘴上炫耀起来,说了几句“我每次生辰吃的长寿面都极好吃”之类的话。


    那同窗随口问道:“是你娘做的么?”他那时不知怎的,撒谎回了句“当然”,随即便收获了同窗满眼的羡慕:“你娘不仅是公主殿下,连做饭都这般厉害呢。”


    齐昀早已忘了自己后来是如何回的对方,只记得那一年生辰,他曾忐忑去问母亲,能不能给他做一碗面,得到的却是对方投来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和一句“想吃就叫厨房做,别来烦我”。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不曾吃过这东西。


    原以为不过是幼时一桩微不足道,甚至称得上可笑又无聊的小事,可齐昀此刻才发现,这件事在记忆深处一直鲜明着,从未真正遗忘过。


    怔愣间,手心里被塞进一双筷子,女人柔软而认真的声音响起,“夫君,愿你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齐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那双惯常散漫轻佻的凤眼,此刻呆愣地望向柳絮温柔含笑的面庞。


    长寿面的热气袅袅升起,白蒙蒙的热雾模糊了他的视线,连柳絮的容颜也一并变得朦胧不清。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世界起了雾,热气熏到了他的眼睛,连眼睫上都传来湿热的感觉。


    齐昀捏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垂下了眼帘,用筷头挑了挑面,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般开口:“……多谢。”


    好奇怪,为什么嗓音变得那样干涩发紧?


    “夫君快吃吧,一会儿坨了就不好吃了。”


    齐昀觉得可能是他这几日太累了,不然为何心口又涨又闷,连喉咙也紧涩到叫他无法像往常那般,张口便说出一连串的甜言蜜语来?


    好一会儿,柳絮只听到丈夫低沉“嗯”了一声,便沉默地吃起面来,再无他言。


    不多时,一碗面被他吃得干干净净,柳絮看不见也不知道,只觉得丈夫异常沉默,让她心里难免打起了鼓。


    齐昀搁下筷子,扬声唤丫鬟将碗收走,随即突然站起身来,“我出去一趟。”


    柳絮抿了抿唇,猜测丈夫是不是觉得不好吃,亦或者先前那个毛笔也不甚合心意?所以只是一味简短回应,现在还忽然要出门。


    她原想开口说眼睛的事,现下也不好开口了,安慰自己丈夫可能还有什么公务要忙。


    怕影响了他的心绪耽搁了正事,又想着也不急于这一时,柳絮便将所有话咽了下去,只叮嘱道:“夫君也别太累了,该歇息时总要歇息,身子要紧。”


    齐昀随口应了声,并未发现柳絮的异常,转身出去时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站在门外,屋里的温暖被门隔绝,冰凉的雪花随风吹打在脸颊上,融化成凉凉的水渍,让他凝滞的思绪好像清醒了几分。


    他顺着长廊走了许久,冷风不住灌入袖袍,衣袂猎猎作响,脸颊与鼻尖都冻得通红。


    可不知为何,胃腹中那团暖意始终不曾消散,像一团火,直暖到四肢百骸,连心尖都酸酸软软的。


    良久,齐昀在一团灯笼的光晕下站定脚步,出神地看向犹如飞絮纷扬的夜空。


    睫毛上落了雪花,模糊了视线,他眨了眨眼,淡淡收回视线。


    身旁朱漆栏杆上已积了层松软的雪,他伸出手指,心乱如麻想事,下意识幼稚地用指尖画了画。


    待到停下手,才发觉自己写下的竟是“柳絮”二字,还写了三遍,最后一遍只写了一半,指尖被雪屑冻到有点发麻。


    他愣愣地望着那些字,雪花被风吹进廊下,在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都迟钝地未曾察觉到。


    良久,齐昀长睫轻轻动了,漆黑的眼睛倒映着茫茫大雪,好似也莹莹生辉起来。


    一直以来都被当作另一个人,接受着她所有的好,便是在耳鬓厮磨欢好的时候,她脑海里想象出的想必也是旁人的脸。


    这样的事对于高高在上、散漫不驯的齐昀而言,是无比耻辱的,可他却鬼迷心窍般忍受着,甚至甘之如饴。


    然而今日他却一反常态的难受厌烦起来。那些日复一日的嫉妒、那些疲倦、那些隐晦的忧虑,像是积累到临界点的海浪,一股脑朝他铺天盖地卷来。


    他自诩不比宋阭差上半分,甚至要好上太多太多,那么……为何不能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干脆将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呢?


    她与他已一同生活了将近两年,并且接受了所谓“全然失忆的丈夫”,所以应当也是能接受他真实身份的吧?


    一定可以的……对吧?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像是赌徒一般,分不清是期待还是不安。


    按了按心口后,齐昀重新从袖中伸出手指,将雪上残缺的“柳絮”二字,一笔一划,彻底补充完整。


    第43章


    柳絮原以为丈夫今夜不会回来了, 便先自歇下了,困倦之中很快沉入了梦乡。


    屋里灯烛已熄尽,唯余窗纸上映着外头白茫茫的雪色, 透进一层朦胧的清光。


    半梦半醒间,她觉着有人轻轻掀开了帐子,微凉的发尖拂过她的脸颊与颈项, 带着一股沐浴后的潮气, 继而腰身被人揽住, 胸前埋来一点沉沉的重量,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寝衣, 洒在她心口的肌肤上。


    她阖着眼, 迷迷糊糊地将下颌抵在他发顶,手臂环住他的肩背, 掌心无意识地覆在他后脑的墨发上。


    齐昀把脸埋在她怀里, 呼吸间全是温暖熟悉的草药香。


    这样柔软的触感,今夜带给他的, 却与往日里那些想要侵占她的低俗情欲全然不同, 是一种别样的、奇异的安心, 让他灵魂和感官都为之着了迷。


    他本该像从前那样, 随手挑开这层薄薄的衣襟,而后辗转吮吻上去,撩拨得柳絮难耐又温顺地任他为所欲为。


    可此刻,他却只想这般静静地抱着她,再贴近她一点, 去听一听她的心跳。


    想到自己心中那个决定,他闭上眼,手臂不由自主微微收紧了些。


    柳絮在昏沉中隐隐觉出丈夫的异样, 却困得睁不开眼,只当他是公差上有事,轻轻顺着他后脑的墨发,嗓音含糊却满是关切:“道宁……怎么了?”


    齐昀微微扬起脸,借着窗外透入的那点薄薄雪光,望见了女人柔和安宁的容颜。即便意识尚未全然清醒,眉目之间,依旧满是对他温情的关怀。


    或许是久久未等到他的回应,柳絮另一只手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如同哄一个孩子般困倦地柔声低语:“睡罢,睡罢,明天醒来便都好了。”


    齐昀想,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分明都那样稀松平常,便如眼下这个安抚一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可此时他却忍不住目不转睛地望她,直到眼眶发涩,才又将脸重新埋回温软之中。


    柳絮平缓的心跳声隔着衣衫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温柔的鼓点,敲在他的耳膜里,激得他自己的心跳也跟着聒噪而剧烈地跃动起来。


    好吵,好怪异。


    他捂了捂耳朵,却无济于事。


    在这般静谧温情的雪夜,齐昀心底却有股格外不平静的情绪在翻涌,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懵懵懂懂,又那样新鲜的激烈,到最后,竟莫名地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恐慌来。


    许久许久,他才动了动,将人轻轻拢回怀中,下颌抵在她柔软的发顶。


    柳絮含糊地“唔”了一声,翻了翻身,又沉沉睡去。


    窗外风雪澌澌,安静的屋里响起轻不可闻的叹息呢喃。


    “面很好吃。”


    “……还有,对不起。”


    像是春风拂过柳梢,什么痕迹都未曾留下。


    ……


    另一边,府衙后堂。


    今日是宋阭的生辰,他应酬完一众同僚,又应付了纠缠着要为他庆生的嘉宁,这才以尚有公务为由,独自回到了衙后书房。


    他坐在案前,由于饮了些酒,清俊的脸上晕着层淡红,淡漠的神情也被昏黄的光照出些许柔和,只是低垂的眉眼依旧冰冷如雪。


    掌心轻轻摩挲着的,正是柳絮早年为他做的那支毛笔。


    笔身曾开裂过,后来又被嘉宁折断,他小心翼翼修补了许久,上头却终究留下了纵横交错的裂痕。


    仿佛无论怎样,都再难恢复成最初的模样了。


    他指尖缓缓抚过笔尖微糙的毫毛,饮了酒的脑中却格外清明。


    今日是他的生辰,絮娘……此刻是否正在为那个假丈夫庆贺?


    他扯了扯唇角,淡泊如月的眼里透出几分冷峭的讥讽。


    假的终究是假的,如何也成不了真。待他摆脱了长平侯的桎梏,报完了该报的仇,那便是拨乱反正的一日。


    絮娘总会理解他的。


    他独自坐了许久,外头风雪肆虐,门上却突兀地传来了叩击声。


    宋阭皱了皱眉:“何人?”


    门外那人恭声答道:“郡主今夜多饮了几杯,这会子胃里灼烧得厉害,想请您过去瞧瞧。”


    宋阭捏着笔身的手指倏地收紧,指节发出轻微两声脆响,复又缓缓松开。


    “等着。”


    他淡淡应了一声,外头的婢女听不出他语气中的情绪,只当是应允了,松了口气立在门外安静地候着。


    宋阭站起身,烛火随之一晃,他神情彻底变得冰冷无比,在忽明忽暗间显得有些阴鸷。


    他将毛笔妥帖收回匣中,正要合上盖子,门外又传来催促之声:“宋大人,可否快些?我家郡主实在难受得厉害,急着要见您呢。”


    宋阭心底陡然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憎恶,骤然投向门窗上模糊影子的目光也凌冽非常。


    他脚步微顿,沉声道:“若等不及,你便回去复命就是。”


    门口的婢女立刻噤声。


    宋阭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也不知心底转过些什么念头,才重新动作,将那只匣子细细收好,放在了隐蔽妥帖处。


    他披好鹤氅,拉开门,昏黄的光团铺泻到门外,寒冷的风雪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垂眸睨向旁边的婢女,语调无波无澜:“走吧。”


    婢女忙不迭称是,撑开伞来遮在他头顶,亦步亦趋地跟随着。


    行至马车前,宋阭忽然停住脚步,转头问道:“阿庆今日可还在郡主那里?”


    雪夜之中,男人的眉眼矜贵而清冷,鹤氅的风毛领上缀了点点絮团般的雪花。


    那婢女一时被晃了神,顺口便回道:“在呢,约莫一个时辰前才回去的。”


    宋阭不再多言,收回目光,登上了马车。


    ——


    翌日清晨,柳絮醒来,伸手朝身侧一摸,枕边被褥早已冰凉,丈夫显然已早早起身往衙门去了。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知是不是太过紧张担心的缘故,忽然发现眼前的光影色块似乎缩小了些。


    不愿再胡思乱想下去,她忙打断了自己的思绪,摸索着下了床,自己将衣裳一件件穿戴妥当。


    穗儿推门进来时,见她竟已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差梳洗,不免有些惊讶,只当她是今日醒得格外早。


    “夫人下回醒了,定要唤奴婢呀,自己来多费劲呢。”


    柳絮浅浅一笑,“今日没听见你和坠儿的声音,便自己先穿戴。”


    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洗漱用罢早饭,柳絮便打开门去透气。


    昨夜下了一整晚的雪,空气冰冷清新,地上的积雪早已被仆从们清扫堆积在道旁,露出一条干净的路来。


    柳絮拿起盲杖,缓步走下台阶,预备去后园走走,丫鬟们赶忙围了过来,要扶着她。


    她琢磨着眼睛还没彻底好,先别把话说太早,省得到时候丢人现眼,于是只摆了摆手道:“我自己也能行,路又不滑。”


    丫鬟们却不敢不扶,一左一右跟护发似的跟着,身后还有一个。


    柳絮去后园喂了大黄小黄,又在穗儿的指引下,兴致盎然地堆了个雪人,这才心情松快地回了屋子。


    到了下午,她就开始琢磨怎么跟丈夫分享这个好消息,忍不住眉眼弯弯浅笑。


    穗儿在旁瞧见了,觉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夫人平日因瞧不见,时常会怔怔出神,许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高兴事,倒也寻常,于是便没有多问。


    一直到入了夜,丈夫都未曾回来,只有元棋匆匆赶来递了句话,说爷今日事忙,恐怕要明日方能归府。


    柳絮心中虽有些失落,却也只是叫元棋带话,叮嘱丈夫千万保重身子,又装了一食盒热饭菜羹汤,让他一并提去。


    ……


    严寒的冬夜,天上几颗星星散落着,月色半遮半掩在云中,辉映着地上的雪光。


    在这般凄冷彻骨的夜晚,有人饱食暖衣,缩在锦被中香梦沉沉;也有人饥寒交迫,无声无息冻毙于街头巷尾


    那些被层层盘剥的可怜机户织工们,正瑟瑟发抖地缩在破败的屋舍里,盘算着明日该拿什么果腹,又该如何才能熬过这个少见的严冬。


    他们尚不知晓,天明之后,或许还有新的噩耗在等着,将要彻底掀起绝望之下的滔天恨意。


    别院里,柳絮早已沉沉睡去。


    她梦到自己在老家山间采药,脚下踩了个空,整个人朝山崖下坠去,与此同时,耳畔传来“哐当”一声轻响。


    柳絮一个激灵睁开眼,视线中突兀出现了一道高大的影子,如鬼魂般在黑夜里显得分外骇人,身上散发着冰雪的寒气。


    柳絮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揪紧了被角,眼见着那人步步逼近,喉咙却不顶用地喊不出半个字来。


    等到那人近了,她闻到了熟悉的沉香味,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旋即却又从异常的沉寂里,感受到了丈夫身上的躁郁,立刻担忧不已。


    她撑着身子半坐起来,男人模糊的身影便顺势坐到榻边,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冰凉的大手紧紧贴在她腰上。


    柳絮被冷得打了个寒战,却没有躲开,只关切问:“夫君,你还好吗?”


    她温热的指尖摸了摸男人的微冷的脸颊,对方却依旧一言不发。


    柳絮忍不住焦急道:“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


    月光雪色暗淡的屋里,齐昀面色蒙着阴霾,一双黑沉的凤目半垂,定定看着在朦胧中秀美温柔的女人,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宋阭冷淡的哂笑。


    “絮娘从前是我的妻子,未来也只会是我的,你不过是个替代品,她终有一日会回到我身边。你阻止不了我与她的缘分,就如同今夜,你阻止不了大狱里那些可怜的织工赴死一样。”


    “齐道宁,承认吧,你就是个卑劣又懦弱的小人,只会觊觎偷窃别人的爱。”


    齐昀闭上眼,呼吸再次紊乱起来


    柳絮敏锐察觉出丈夫心情似乎很不好,带着种让她心慌的阴郁烦躁。


    她小心翼翼依偎在他微凉的怀里,轻声又问:“夫君,你到底怎么了……”


    齐昀没有说话,睁眼低头看向她清透的杏眼,那里倒映着一点细碎的月光。


    他仿佛被蛊惑了,像肃杀的冬天席卷起了一阵狂风,吸引着他下坠再下坠,情不自禁亲上了她的唇。


    柳絮感觉到丈夫今夜的焦躁,呜咽着想要躲避,后脑却被他的手掌牢牢扣住,吻愈发疯狂而紧密地落了下来。


    她脸颊憋得通红,男人的衣袖不知何时滑落在双腿之间,令她无力伏在他肩头,浑身轻轻发着抖。


    齐昀紧拥着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贴在她耳边慢声说:“絮娘,我是谁?”


    柳絮闭着眼,断断续续道:“夫……夫君。”


    “不对。”


    男人声音平静,黑夜里的神情也是一如既往的轻慢冷淡,可行为却截然相反。


    柳絮忍无可忍,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咬着唇泪眼朦胧地改了口:“……道、道宁。”


    “不够,再叫。”


    齐昀禁锢着她的腰身,怀里的人闷哼一声,他的呼吸也随之变得不再平稳。


    他一遍遍不知疲倦让怀里的女人重复着。


    柳絮眼睫被泪水打得湿淋淋,面如桃花,垂着头不敢睁眼,到最后只扶着他的肩头泣声央求,“夫君,不要这样了……”


    齐昀抬起她的下巴,去亲湿润的眼角,又低头吻上了软唇,动作愈发肆无忌惮,亲吻的间隙哑声命令:“叫我道宁,絮娘,你乖一点。”


    柳絮只觉今夜的他古怪极了,却还是顺着他的意,柔声又唤了好几遍。


    男人这次却忽然停了动作,低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闷不吭声了。


    她微微喘息着松了口气,感觉那阵羞耻的余韵终于缓缓平息,才抬手轻抚着他的发,柔声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了,夫君?”


    “……对不起,絮娘。”齐昀安静了许久,才没头没尾地闷声说出这么一句。


    柳絮抚着他发丝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摸索着将他半束的玉冠轻柔取下,笑道:“没什么的。”


    她以为丈夫是在为方才的孟浪而道歉。


    柳絮用指尖作梳,一下下顺着男人披散的墨发,然后安慰似的,手臂勾着他的颈项,引着一同倒在柔软的锦褥之上。


    窗外刮起了风,枯枝被吹得簌簌作响,天际残余的乌云被夜风涤荡干净,星月交辉之间,清光倒映着皑皑积雪,一时间天地光芒大盛。(是真的环境描写审核大人)


    屋内一室温暖旖旎。


    柳絮阖着眼沉沉浮浮,那眩目的浪潮不知席卷了多少回,却仍旧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身后紧贴着一团热源,她浑身都出了一层薄汗。


    迷离之中,她昏昏沉沉地半睁开了眼。


    入目却不再是一片黑暗,也不再是仅有模糊的光影与色块。


    明亮的月色与雪光,毫不吝啬地穿透窗纸,将清冷的霜辉大片大片地洒在窗沿与地板上,将屋内的黑暗驱散了大半。


    她看见,对面的墙边摆着一张小方桌,两把椅子,上头隐隐约约陈设着茶具。


    愣愣地转了转眼珠,又看见了另一侧小窗上那映着的张牙舞爪的枯枝暗影,看见了窗边几上那只白釉梅瓶,瓶中斜插着枝早开的红梅,花瓣在雪色月光映照下,仿佛凝了一层白霜。


    直到身后那人因不满她的走神,惩罚似地狠狠了下,柳絮才失声低吟,一下回过神来。


    随之而来的,便是汹涌到几乎将她淹没的欣喜若狂,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怦怦狂跳起来。


    她微微瞪大杏眼,用力眨了眨,又眨了眨,不可置信地扫过雪夜屋中算不得十分清晰的陈设,终于真真切切地确定,她能看见了。


    三年多,将近四年的光阴,一千多个暗无天日的日夜,没人知道她平静淡然的外表下究竟有多么渴望复明。


    原本她以为恢复起码还得个把月,甚至以年计数,却万不曾想在这种令人面热的亲密无间时刻,就这么戏剧的、猝不及防的恢复了。


    她真的能看见了!


    柳絮脸颊泛起更浓的艳色,唇瓣也激动地轻轻哆嗦起来。


    愣怔了好一会儿,她才姗姗想起,该要将这天大的喜悦立刻分享给丈夫。


    她的手探到背后,轻轻推了推丈夫紧实的腰腹,待男人因疑惑而稍稍放松了臂膀,动作停缓时,她才终于得以转过身去。


    然而在看清那张脸后,柳絮如遭晴天霹雳,欣喜的神情陡然僵硬住。


    淡薄月色下,男人眉目俊逸,仪质风流瑰玮,漆眸中倒映着她绯红不堪的面容。


    和她恩爱缠绵了数百日的人,竟是个陌生人。


    第44章


    齐昀只见到絮娘转过脸来, 眼角眉梢都是喜意,然而下一瞬整个人就像石化了一般,呆愣望着他的脸。


    他心有所感, 坐起身下意识想去拉她,“絮娘——”


    然而话音未落,柳絮脸上的绯红顷刻褪尽, 尖叫一声裹着被子, 满脸惊骇瑟缩到床脚。


    “别、别过来!”


    月光雪色之下, 柳絮望着眼前这张全然陌生的面容,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一直爬到头皮, 令她浑身控制不住瑟瑟颤抖起来。


    “你是谁?!我丈夫呢, 我夫君去哪里了!”


    齐昀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同柳絮那双惊恐的泪眼撞上, 以往无神的美目此时正不偏不倚注视着他, 瞳仁震颤,满是不可置信的崩溃。


    他哪里还能不明白, 柳絮的眼睛这是复明了。


    “絮娘, 你冷静些。”齐昀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 面色隐隐发白, 试着向她靠近,“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柳絮看着逼近的男人,更是惊恐万状,脑子一阵阵发白,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子力气,狠狠推开齐昀,整个人狼狈跌下床去, 赤着身子便要朝门外跑。


    她脚步踉跄虚软,脑子几乎不能思考,唯有恐惧驱使着她一心逃离这个噩梦。


    齐昀脸色大变,匆忙将散乱的衣衫一拢,几步追上前去。


    柳絮的手指还未触及门边,便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扯了回去,从背后拦腰紧紧扣进怀里。


    “你冷静些,听我解释。”


    柳絮在他怀中拼命挣扎,对他又踢又打,双腿乱蹬,指甲在他手背与小臂上划出数道血痕,惊惧哭喊:“你放开我!放开我!不要碰我!”


    “放开你?你要这幅样子跑出去么?是想被所有人耻笑,还是想在这大雪天里活活冻死!”齐昀手背和颈上多了几道血痕,见她此刻已吓得失了神智,只得狠下心威胁道,“还有,你别忘了这里是谁的地方,就算出了这道门,你也出不去这座府邸!听我好好把话说清楚,不成么?”


    柳絮早吓懵了,什么都听不进去,一味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涟涟,“我要去找我夫君,我要找我丈夫……你放开我,你这个畜生,放开我!”


    她不住哭着重复这句话,齐昀听得面色发寒,咬牙冷笑一声,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与气急:“夫君?你可别忘了,是你先认错的人!也别忘了去年在画舫上,究竟是谁亲口承认了不认识你!”


    这话一出口,怀中人挣扎的动作一僵,齐昀望见她那如同被当头棒喝般的凄惨神情,也反应过来自己口不择言了什么,心底立时一慌,生出些懊悔来。


    他唇瓣动了动,有心赔不是,可转念一想这话也是事实,此厢已东窗事发,不如叫她早些认清现实为妙。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定了定神,收紧手臂挟着人想往内间走,压低了语气:“我是能放你走,可我放你走了又能如何?你也不想想,你那好夫君可肯认你?不如先好好听我说话。”


    柳絮挣扎着不肯回去,闻言更是哭得肝肠寸断,“我要去告官!你放开我,你这畜生,我要告官……”


    齐昀见她此刻什么也听不进,干脆把人提抱在怀里往里间走,加重了语气:“你若想彻底沦为笑柄,便尽管往外跑,尽管去闹,横竖我是不怕的,我一个男人,有些风流轶事又算得了什么呢?你也别指望你那死鬼丈夫会管,别忘了他是如何弃你于不顾!”


    听了这等卑鄙无耻的话,柳絮一阵头晕目眩,双足软了软,再也没有反抗的力气,转眼便被齐昀拦腰抱回了内间。


    她悲愤痛哭着,绝望与崩溃交迭着涌上来,终是眼前一黑,彻底昏厥了过去。


    齐昀感觉到人安静下来,心头一慌,赶忙把人放平在榻上,伸手去探她鼻息,感觉到微弱的呼吸后,才稍微松了半口气。


    他给柳絮穿了里衣,盖好被子,扬声叫下人。


    院里的仆从们早都被屋里的哭声吵醒,个个提心吊胆地候着。


    穗儿推门进去,只见暗淡的月色下,主子披了件外衫僵坐在床沿,面色很是可怕,而夫人则满脸泪痕,不省人事躺在那。


    齐昀替柳絮拭去泪痕,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去叫齐三过来。”


    穗儿得了令,转身便飞奔而去,坠儿则慌忙将屋中灯烛点亮,屏息立在一旁。


    不多时,齐三与穗儿便匆匆赶来,肩上头发上都是雪花,一进屋就融化成水渍。


    齐三转到内间,便见齐昀墨发散在肩背上,随意拢着件外袍,脸色难看地坐在床沿上。


    “去看看她。”齐昀转过头来,那张素来散漫不羁的脸上,此刻透着几分慌乱,“她眼睛……好像好了。”


    一张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哑成了这样。


    齐三闻言一惊,躬身行了礼,忙放下药箱进前诊脉。


    齐昀起身站到了一旁,紧紧盯着床上的女人,袖中的手不自知地发着抖,呼吸也紊乱不已。


    齐三诊过脉,又翻开柳絮的眼皮仔细察看了片刻,方才起身回禀道:“爷,夫人是受不住打击,情绪起伏过剧所致的晕厥,服一帖安神定气的汤药,大约明日便能醒转,至于眼睛……”


    他顿了顿,“目前看来,的确是复明了,不过具体情形如何,是否会有后遗症,还得等夫人醒来再细看才知。”


    齐昀颔首,喉咙滚动了一下,才哑声道:“去配药吧。”


    齐三拱了拱手,目光不经意下移,却瞥见齐昀手背上数道血淋淋的血痕,不由问道:“您手上的伤……”


    齐昀回过神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才发现颤抖得厉害,上头有好几道抓痕。


    他心里乱得厉害,只摇了摇头:“不必,都下去。”


    齐三与两个丫鬟便悄声退了出去。


    窗外的月色被乌云遮住,不多时又下起了雪,如同絮团洋洋洒洒落下。


    齐昀如同石像一样坐在柳絮身边,神情有些茫然,似乎是还没从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神。


    他愣愣看着柳絮紧闭的眼睛,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事,心脏便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呼吸几乎凝滞了。


    分明他已经决定要说出真相了。


    他原本打算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好好将一切原原本本说与柳絮听,她要打要骂都成,想要什么都好,总有法子慢慢哄好。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教她知晓一切?将他打得措手不及。


    还有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那些混账话……


    齐昀捏紧了手指,一双凤目漆黑无光。


    早说晚说都是说,帮她早些认清事实也好。


    他又没有撒谎。


    柳絮只是一个懦弱温顺的女人,他对她那么好,宠着她纵着她,做了那样多的事,她再蠢也该明白要选哪个。倘若实在哄不好,先威逼利诱几句总该行了,总会有想通的一日。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没人能拒绝得了泼天富贵,更没有人能拒绝得了他这一年多步步为营的宠爱纵容。


    可不知为何,心底总有种怪异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脱离了原有的轨迹。


    穗儿端着煎好的药立在门外,叩了好几声都不见回应,只得大着胆子推门进去。


    齐昀正背着烛光,伸手摸着柳絮微凉的脸,自言自语一般:“我是做错了事,可也只有撒谎这一样,没什么不能原谅……”


    这幅自我安慰般的喃喃,让穗儿忍不住小声劝:“爷,奴婢给夫人喂药,您去歇歇吧。”


    齐昀扭头看去,一双眼黑沉得可怕,穗儿心头一怵,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端过来。”


    穗儿忙将药碗端上前,小心翼翼地帮着将汤药一勺勺喂进柳絮口中。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元棋忽然奔到门外,声音焦急:“爷,爷,出事了!”


    齐昀眼底一片青黑,闻言给柳絮掖了掖被角,随意系好外衫,起身走出去。


    “怎么了?”


    元棋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睫上都是白霜,急道:“知府衙门的差役来请您快些过去,说是大批百姓在玄妙观聚众歃血誓神,烧了好几家税棍的宅子!其他具体情形,奴才也说不清楚了。”


    齐昀眉目一压,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只匆匆吩咐了句“照看好她”,便连氅衣也未来得及披,冒着纷扬大雪大步离去。


    ——


    柳絮醒来时,已是晌午时分。


    她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明,入目是一顶绣着交颈鸳鸯的朱红帐幔。


    她思绪恍惚地想起,那是前些日子,穗儿笑嘻嘻地说她与“夫君”感情甚笃,该换些喜庆颜色,这才换上的。


    她当时羞赧又欢喜,此时却只觉得那颜色刺得双目生疼,像是个笑话。


    泪水顺着眼角滑入鬓发,所有的记忆反复在脑海中席卷,柳絮无比清醒地明白过来一切,面色哀戚惨白。


    什么失忆,什么重新开始,所有的浓情蜜意,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被人骗走了身子,骗了这整整一年多将近两年的光阴,而自己心心念念的丈夫,却根本不想认她。


    画舫上的偶遇、花鸟铺后院那近乎失态的冒犯……她终于明白,那些怪异之处究竟是为何。


    哪里来的什么宋大人?那分明就是齐阭、那个失踪了两年,眼睁睁看着她被人蒙骗欺辱的真丈夫!


    她万万没有料到,一朝复明,等待自己的不是更美满的日子,而是一场绝望的噩梦。


    她就是个笑话,一个傻傻任人玩弄的蠢货。


    柳絮想着自己经历的一切,再也支撑不住,蜷缩着侧过身子,捂脸失声恸哭起来。


    穗儿在外间听到动静,忙推门进去,只见柳絮纤薄的肩头耸动着,哭得肝肠寸断,满室俱是哀哀欲绝的泣声。


    她心生怜惜,小声劝道:“夫人,您莫要哭了,当心伤着身子……”


    柳絮听到穗儿的声音,隔着朦胧泪眼,头一回看清了这日日侍奉在侧的丫鬟的脸。


    是个眉眼清秀的姑娘,正满面担忧地望着她。


    可她此刻心中只有恐惧,坐起身瑟缩着朝床脚躲去,将脸埋在膝上,哭道:“……别、别过来。”


    穗儿便往后退了几步,放轻了声线:“奴婢是穗儿,对您绝没有半分恶意,您别怕。”


    柳絮只是埋着头一个劲地呜呜痛哭,半晌,仿佛眼泪都已流尽了,情绪才勉强平稳了些,红着眼警惕看向穗儿,抽噎着问:“他、他究竟是何人?”


    穗儿愣了一下,忙答道:“我家主子是长公主之子、荣国公府的世子,姓齐,单名一个昀字。您……您应当听过的吧……”


    见柳絮不吭气,穗儿又多说了些,无一例外是暗示她齐昀出身高贵,乃天潢贵胄。


    柳絮把脸埋回双臂里,流着泪,愣愣听着穗儿口中那些她根本听不甚懂的官职与家世,慢慢明白了昨夜那个陌生的男人,是她原本该够都够不着的天边贵人。


    她心中只有满满的绝望与惶惑,恍恍惚惚,魂不守舍。


    这样一个出身显赫的公子哥,为何会对她一个有夫之妇起这样的心思?玩弄她么?


    还是仅仅因为她这双盲眼,恰好成了这些权贵眼中可供消遣的玩物?


    ……


    苏州城天阴沉沉的,乌云把天空压得很低,雪花千团万团如梨花雨打落,不久地上积上厚厚一层。风怒号着掀起密集的碎雪,街道上乱成一片。


    在这样冷肃的天气里,四处却燃着冲天的火光,黑烟弥漫,许多平日里仗势欺人的地痞税棍,家宅被揭竿而起的织工百姓纵火烧毁,愤怒的人潮正黑压压地围逼在赵隆府邸与税监衙门前。


    这一切的源头,是赵隆这段时日丧心病狂的横征暴敛,无数机户织工失了生计,食不果腹,在这数十年难遇的严冬里活活冻死街头。


    这些人原本尚能隐忍,直到昨夜,大牢里那几个被关押的织工死了。


    那几个织工,原是前些日子因不堪压榨,奋起反抗殴打了税棍,才被捉拿下狱的。


    齐昀昨日已备好文书,打算将人放了,可刚入夜便得了信报,说宋阭不知为何,竟孤身一人去了大牢。


    他心知不妙,匆匆赶去,却终究晚了一步,只看见那几个织工直直撞上粗粝的墙壁,温热的血飞溅了满墙,也溅了几滴在他的靴面上。


    这些织工是被宋阭逼死的。


    齐昀几乎立时便明白了对方究竟说了些什么——“若活着出去,你们的家人未必能撑过这个冬天;可若你们死了,他们便能真真正正、有吃有喝地活下去。”这种话。


    若在平日,几个升斗小民的性命谁会在意?可偏偏是这种紧绷的时候。


    只要放出风声,说这些织工是被赵隆害死的,那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些被压榨得活不下去的织户机户们便会揭竿而起,而他也可趁着这股民愤,彻底将赵隆置于死地。


    这的确是个速成之法,齐昀底下也有人提议过,只不过他从未打算这般做。


    他虽有混不吝的烂名声,却自有傲气在,向来看不上这等卑劣龌龊的手段。


    可宋阭偏偏就这么做了。他素知此人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却没料到竟能为了仕途心狠手辣到这般田地。


    今日清晨,便有个叫葛习的年轻织工,领头带着数千民众在玄妙观聚众誓神,揭竿而起。


    他们的动作极快,比两年前那场乱子人更多,更有章法,也更有目标,俨然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便打死了赵隆手下数名为非作歹的参随,放火烧了数家税棍的宅邸,将税监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喊出“不杀税棍,不罢私税,决不罢休”的口号。


    赵隆吓得龟缩在府中不敢露面,知府急得团团乱转,衙门外匆匆调了兵马来把守,街上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唯恐被殃及。


    齐昀亲笔修书,将此地情形加急送往京城,又有条不紊调遣衙役与兵士,一面控制局面,一面好言劝阻百姓。


    待忙完这些,他才抽出空来,匆匆赶回别院。


    齐昀身兼管粮通判之职,府门口自然也围了些闹事的百姓,皆被护卫士兵挡住,只是大门与牌匾必不可免被人砸了下来,上头还有火烧的痕迹。


    他面色沉沉地自后门入府,径直来到柳絮院中,穗儿恰从屋里出来,他便沉声问:“她如何了?”


    穗儿望了一眼紧闭的屋门,低声道:“夫人不吃也不喝,一句话也不肯说,齐三哥过来看,也不让近身,只是缩在床角哭。”


    齐昀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额角突突直跳,摆了摆手令她退下。


    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住,唇线抿成直线,罕见有几分心慌踌躇。


    顿了片刻,终还是推门而入。


    柳絮蜷缩成一团在角落,手臂环抱着双膝,青丝如水铺在后背,遮住了大半边脸颊,情绪似乎已经稳定下来。


    齐昀迟疑了一瞬,缓步走过去,单膝跪在床沿,倾身想去碰她。


    他身上还带着冷冷的雪气,高大的影子随着动作覆过去,柳絮的娇小的身子很快被阴影吞没了。


    光线变暗,柳絮恍惚的思绪回笼,察觉到有人靠近,惊慌之下扬手去挡,指甲正好堪堪从他眼下划过。


    “……嘶。”男人轻嘶一声,影子随之褪去。


    柳絮也被这一下惊得回过神,绷紧了身体,睫毛簌簌颤着,满是畏惧地抬起一点眼睛。


    白日里光线明亮,她终于真真切切地看清了这张陌生的脸。


    男人一身玄色缎袍,身形高大,高鼻薄唇,跟记忆里的齐阭竟隐约有三四分像,只不过更加成熟。


    睨着她的一双点漆凤目眼尾微挑,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又藏着几分倨傲的漠然,亦正亦邪,风流却又无情。


    此时正皱着眉,抬指摸眼下细长的血痕。


    柳絮想到他的身份,心中愤恨又是畏惧,脸上血色尽褪,死死咬着下唇垂下头去,浑身控制不住发颤。


    屋中陷入凝滞的死寂。


    齐昀低头看到指尖上的血迹,又逡巡过女人还算冷静的脸,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大半。


    没寻死觅活便好。


    他撩袍坐到床边,轻啧了一声:“絮娘,你下手可也忒狠了些。”


    柳絮听着这再熟悉不过的亲昵口吻和声音,一时间回忆和当下噩梦交织混乱,婉丽的面容白得似雪,泪水跟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


    齐昀听见她又低声啜泣起来,心也跟着抽抽得疼,伸手便想将她揽进怀里来哄。


    然而柳絮却像是被豺狼虎豹吓到般,闭上眼瑟缩躲开他的手。


    她浑身都在不住地发抖。


    这将近一日的工夫,柳絮想明白许多事,明白自己惹到了不该惹的人物。她一个乡野孤女,哪怕去衙门击鼓鸣冤恐怕也根本讨不到任何公道,弄不好还要被以攀污官员为由下大狱。


    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


    不等男人说话,柳絮忍着恐惧和愤恨,连滚带爬跌下了床,软软跪倒在他腿边,垂着头哀声哭求:“齐大人,齐世子,您高抬贵手放了我吧……我就是个大字不识的村妇,还是个嫁过人的……是我自己眼瞎认错了人,不赖您,不赖您……都是我的错,我不去告官,更不会闹事,求求您放过我,让我走行吗……”


    她声音越说越抖,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泪珠子滴滴答答溅在地上。


    齐昀俯身欲扶柳絮的手僵住,半垂的眼帘下,眸色寸寸冷了下去。


    第45章


    柳絮边哭边求, 说完了话,却半晌没有听到男人的回应,屋里只剩下她低微的啜泣声。


    良久, 才听到齐昀轻叹一声:“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又为何非要走呢?是我这段时日待你不够好吗?”


    柳絮抽泣着摇头:“并非不好,是我配不上您。”


    齐昀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压下自己内心的烦躁, 尽量放缓了声音:“我知你气恼我骗你, 这也的确是我的错,可那也是因为我对你有意, 怕你一颗心都系在你那前夫身上, 轻易不肯接受我,才出此下策。”


    这哪里是赔不是呢?嘴上口口声声说着错, 却把欺骗的行径归咎于所谓的“有意”。今日能好言好语哄她, 怎知来日不会烦腻了就弃置一旁?柳絮算是已经看透了这些男人无情无义的黑心肠。


    她的小臂被齐昀握住,试图往起来拉。


    “好了, 跪着做什么?有话起来好好说。”


    柳絮却不肯起身, 跪在地上卑微祈求:“我知道您是个好人, 就让我走吧……”


    “好人?走?你想走去哪里?”


    她等了很久, 听到这样一句冷笑着的问话,不等出声回答,便被掐住下巴被迫仰起脸来,撞入对方漆黑沉冷的凤眼。


    柳絮骨子里怕这个陌生男人,长睫慌忙半垂下, 簌簌颤抖。


    齐昀盯着她苍白狼狈的脸,往日那双美丽却无神的杏眼,现下如同被注入灵魂, 哪怕睫毛半遮半掩,也如两汪秋水莹莹,波光流转间动人心魄,惹人怜惜。


    美则美矣,可从前那种含羞带怯的温情脉脉也彻底不见了。


    甚至连看都不愿再看他一眼。


    他怒火中烧,发出一声嘲弄的笑,“别告诉我,你还是不死心,想去找你那虚伪的死鬼前夫。”


    柳絮咬紧了唇瓣,没有吭声。她并不知道婚契早就被长平侯抹去,所以的确打算去寻宋阭,只不过是去解除婚契。


    然而这种无声,看在齐昀眼里便是默认。


    他气急败坏,面色愈发冷,口不择言讥讽:“我该说你是痴心不改,还是愚昧不堪?哪怕被抛弃也要上赶着给一个伪君子玩弄,当真是有出息极了。”


    柳絮听得气红了脸,低垂的眼睫抬起,迎上男人的视线,被他眼里的轻蔑鄙夷刺到,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们都是一样的人,谁又比谁高贵呢?而且我走只是因为我自己!你和我什么关系没有,凭什么这样羞辱我,又凭什么过问我的去向!”


    说完她便感觉到下巴上的手指收紧,忍不住低声痛呼。


    齐昀望着她目光如同寒刃一般。


    “凭什么?”他松了柳絮的下巴,扯着她手臂狠狠往跟前一拽,纤弱的身体立刻被迫倾趴在他膝上。


    他攥紧掌中的手臂,俯下身盯着柳絮苍白惊惧的脸,恶狠狠道:“就凭是你先认错招惹的我,就凭我在你身上真金白银花了上千两!更何况,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要么早被宋阭那伪君子为了仕途弄死,要么就在温州乡下摸黑过苦日子。你说我凭什么?”


    说着齐昀呼吸愈发急促,俨然已经被气昏了头,根本压抑不住躁郁的情绪,“收了我这么多好处就想翻脸不认人,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柳絮被他狠戾的目光吓得一哆嗦,脸色更是雪白脆弱。


    “你可别忘了,你姐姐的命谁救的,你姐夫的差事谁给的,你外甥的学业是谁支持,更别忘了……”齐昀轻轻抚上她薄薄的眼皮,压低了声气:“就连你这双眼睛,也是我让人治好的,你说我凭什么过问你的去向?”


    不提这些还好,一提,柳絮便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被所有人欺骗。


    所有人知道真相,唯独她被蒙在鼓里当成傻子耍弄!


    柳絮的脸颊身段无一不娇弱,可此刻泪眼却像是冰封的湖水一般寒利,充满令齐昀几乎不能直视的怨愤。


    “所以呢,你为了欺骗我而做的这些,到头来也要全部算在我头上吗?我是不是还得对你齐世子感恩戴德齐、三拜九叩?”


    齐昀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没有见过这样尖锐的柳絮。


    在他眼里,柳絮从来都是柔软的、温顺的、怯懦的,就如同她的名字,像一团软绵绵的春絮。


    然而此刻却浑身是刺,无比的令他陌生。


    俗话说一方强,一方就弱,齐昀沉默了一会,知道自己说过火了,松开桎梏着她的手,脸色依旧紧绷,语气却软了些:“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让你走。”


    柳絮知晓跪也无用,这人觉得她软弱可欺,根本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


    她从地上爬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撇过头去并不回答。


    “我是骗了你,可你仔细想想,这些时日我对你不好吗,你要什么我没给你?人非圣贤,你总要给我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这些事其实也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不可原谅。”齐昀抬眼看着她,顿了顿又道:“絮娘,跟着我没什么不好,我比你那前夫负责的多,也有本事的多。”


    柳絮冷冷道:“倘若我非要走呢?死也要走呢?”


    听到个死字,齐昀面色大变,咬牙怒斥:“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困得住我的身,那你困得住我的命吗?”


    柳絮抬袖狠狠擦去泪水,说完了转身就想直接往外跑,却被一把拽住手腕,狠狠拉到了男人怀里。


    有力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身,根本挣脱不了。


    “你放开我!”


    眨眼的工夫她便被带到榻上,男人高大的身躯覆来,带着令人胆颤的气息。


    柳絮发丝散乱在鸳鸯被面上,秀美的玉容上泪痕交错,意识到可能会发生什么,惊慌推搡他。


    “你别这样,欠你的我还还不成吗?给姐姐看病的钱,还有我治眼睛的,我都想法子还给你,你放过我吧……”


    “想都别想。”齐昀的舌尖舔去她眼角的湿咸的泪,声气缱绻,话语却无情:“絮娘,既已做了我的人,背叛了你那前夫,便没有能抽身的道理,我是如何都不可能放过你的。”


    男人的吻密密麻麻落下,她偏头想躲避,却被捏住了下巴掰过去,紧接着心口一凉。


    柳絮杏眼睁大,挣扎愈发激烈,然而男人却像是失了智,想用这种事证明什么似的,已半撑着身子,开始单手扯他自己的衣带。


    见齐昀不肯罢休,试图欺辱她,柳絮更是哭得泪眼模糊,绝望的驱使下,闭眼用力合齿咬舌。


    下一瞬,双腮却被捏住了。


    男人衣襟松散,虎口卡在她唇上,既震惊又恼怒,厉声道:“你宁可自尽,也不想跟我在一起?”


    柳絮泪流满面,含糊着说:“你这样的畜生,我为何要愿意!”


    齐昀呼吸微凝,掰着她的下颌,眼神凶戾又轻慢,“想死?没有那么容易。你若咬了舌,我就把你那好姐姐的舌头也拔了,你若敢悬梁,我就把你姐夫和外甥也一尺白绫吊死。”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阴恻恻勾唇:“还有你那好姐妹云英,你想看她落得什么下场?”


    只是威胁的假话,但柳絮因为受了他的骗,满心觉得此人就是个下流无耻的纨绔,此刻便立马信了他真能做出这等草菅人命之事。


    她只觉得彻骨的冷,满腔的恨,哭着喘息着,声嘶力竭凄声怒骂:“齐昀,你当真是禽兽,简直畜生都不如!”


    齐昀毫不在意,“随便你怎么骂。”


    话音落下,卡在她柔软唇缝的虎口便被狠狠咬住。


    柳絮用尽了力气,鲜血顺着她唇角流下,满口的血腥味,弄得她几欲作呕,却死也不松开。


    齐昀阴着一张脸,并没有阻止,只是皱眉。


    虎口处的肉几乎要被咬下,女人的眼泪和鲜血混在一起,滴滴答答落在她下巴和雪颈,像是雪上绽放的红梅,灼眼刺目。


    许久,她终于脱力松了口,齐昀的虎口几乎被咬穿,鲜血淋漓。


    齐昀看着她沾血的艳色唇瓣,不管不顾吻了下去。


    亲吻本是爱侣间表达交流情感的方式,此刻却成了双方发泄的途径。


    齐昀捏着她双腮,柳絮闭不上牙关,唇舌被他疯了似的又咬又吮,血腥味在二人口腔交换,她的泪珠也混了进去,带上一股咸涩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齐昀终于松开了她,趴在她颈窝喘息着说:“只要你肯留下,我什么都能给你。絮娘,你乖一些,好不好?”


    柳絮的视线被泪水模糊,发软的手脚恢复了些力气后,把人用力掀开,拉紧衣领缩到了墙边。


    她没有再咬舌。


    人绝望之下想寻死,可等清醒些后,那种想法便又压下去了,失去了实施的勇气。


    柳絮有些自厌的想,她或许真的是个懦弱的女人,明明已经遭人欺辱骗了身子,却连以死明志的勇气都没有。


    齐昀坐起身,此时情绪也冷静了些,靠过去想抱抱柳絮,放软姿态说些好话。


    然而刚俯身靠近,便传来“啪”一声脆响,他脸被打得偏了过去,一阵灼痛。


    柳絮掌心发麻,打完又畏惧地往墙边缩了缩,抱紧膝盖戒备地盯着像是被打懵的男人。


    齐昀脸色阴了一瞬,随后摸了摸自己的脸,转头看柳絮,发出令人害怕的轻笑。


    “打得好,我喜欢你打我。”


    柳絮愕然皱眉,眼睫上还挂着泪,“齐大人是疯了吗?”


    齐昀听着这疏远的“齐大人”,心头极其不爽,却挑眉轻佻笑道:“我想通了,你对我有气,那说明心里到底还是有我的,不然何来的怨何来的怒?”


    “还有,叫什么齐大人,先前夫君不是叫得很顺嘴?不过我更喜欢听你唤我道宁。”


    柳絮被这番诡辩弄得懵了一瞬,等听到后一句,那些羞耻的记忆翻涌上来,脸色顿时红一阵白一阵。


    有心骂几句,却又怕对方再说出这等没皮没脸的话,于是把脸埋在了膝上,直接不搭理了。


    齐昀看她冷若冰霜的抗拒模样,起身下了床,不紧不慢理好凌乱的衣袍,正经说道:“方才口不择言说了些难听的话,我向你赔不是。”


    柳絮埋着脸,不理不睬。


    他也不气恼,只说:“我知你气恼,也知你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换个丈夫,所以我愿意给你时间好好想想。”


    柳絮这才抬起一点脸,狐疑看着他。


    齐昀微微一笑,继续道:“虽说感情讲究个你情我愿,但在我这里可没这回事,所以不管你想通与否,我都不可能放人。”


    眼见柳絮一双美目染上怒火,他不疾不徐:“絮娘,我是真心待你,日后也会尽力弥补过错,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不论是为了你姐姐一家,还是旁人,如何选择才能过得舒服。识相一点,对大家都好。”


    柳絮气的浑身发抖,将一旁的枕头狠狠砸过去,指着他的指尖都在轻抖。


    “无耻之徒,滚出去!你滚!”


    柳絮从来都是柔弱老实的,何曾像今日这般被逼到不住的骂人?


    俗话说兔子急了也咬人,更何况她方才还想咬舌,齐昀也知道再说就把人逼急了,于是把脚边的枕头捡起来,哄了一句:“一会齐三过来帮你看眼睛,我知道你在气头上,但也不要拿眼睛去赌气,不值当的。”


    柳絮闷不吭声,咬着唇流泪,却倔强的不愿意发出一点声音。


    齐昀看到她颤抖的肩头,叹了口气,只说了句:“你好好想想吧。”终于转身出去了。


    门外雪停了,四处如梨花盖舍,白茫茫一片,有仆从在“唰唰唰”扫雪,一阵风忽来,雪屑便纷飞卷起,在暗淡的光线中如飞盐撒粉般飘扬着迷人眼睛。隔墙还隐约能听到外头的乱声。


    他一出门去,脸色就冷了下来,再无在屋里的忍耐温情,眸里隐隐有烦闷的戾气。


    一些丫鬟看到齐昀脸上的巴掌印,还有鲜血淋漓的虎口,纷纷垂下头去不敢抬眼,生怕被迁怒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脑子里乱哄哄的,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氅衣还在里面。


    扭头看了眼紧闭的门,到底没进去,轻轻叹息一声,吩咐穗儿道:“看好她,不要叫她寻了死。”


    穗儿一惊,赶忙垂首应下。


    齐昀踏着乱琼碎玉离开,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里的仆从才敢抬头,各个面面相觑,唏嘘不已。


    ——


    不多时,齐三上门来给柳絮看眼睛,她倒是没为难对方。


    毕竟无冤无仇的,何必为难别人?


    齐三恭恭敬敬给看了,确定没什么问题后,便退了下去,到书房给齐昀复命。


    柳絮在床脚抱膝坐了很久,想了很多很多,只觉得疲惫又痛苦。


    齐昀是世子,是朝廷命官,先不说路引文书都在他手里捏着,哪怕她有这些东西,恐怕也难以逃脱。


    除非有人帮她。


    可谁能帮她呢?


    姐姐为了过好日子,已经向齐昀屈服,而云英她更不能连累人家。


    难道真的只能跟在这禽兽身边,做个任由羞辱的玩物吗?


    她越想越觉得难过,恨前夫的薄情,恨齐昀和姐姐的欺骗,也恨自己的软弱无能。


    当天夜里,齐昀忙完公务,外头的动乱在衙门的软硬兼施下勉强平息了些,那些织工只是想要个公道说法,也不想牵连其他无辜的百姓,于是得到知府允诺已向圣上请旨处置赵隆后,便停了动作,带着铺盖不顾严寒轮班堵守着赵隆的府邸和税监衙门。


    不得不说那织工领头的葛习确实是个聪明人,轮守的人果不其然发现赵隆试图偷偷从后门溜走逃往杭州,被堵了个正着,叫他们一顿棍棒打了回去,暂且不杀,焦急等圣上的旨意。


    齐昀整理好了尤氏皇商案的证据,由那个幸存的尤氏子,一部分交给了信得过的按察使,一部分交给布政使,分两边递去京城。


    他已经许久没合眼,心事重重回到府里,径直就往柳絮那去了。


    院子里灯火昏暗,柳絮屋子的灯已经熄灭了,值夜的坠儿听到动静,忙迎了过去。


    齐昀站在远处廊下,低声问:“她睡下了?可有用饭?”


    坠儿点头道:“睡下了,夫人晚间那会儿不哭了,勉强用了些羹汤,似乎是想通了些。”


    齐昀松了口气。


    坠儿试探道:“您要进去看看吗?”


    齐昀摇了摇头,只摆手:“你下去吧,不必管我。”


    坠儿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她记着主子交代的话,爬起来想去看看柳絮有没有偷偷寻死。哪知一出了门,就看到正房门口站着个人,身影高大,像一团幽魂。


    坠儿吓了一跳,揉了揉眼定睛看去,才发现是主子。


    檐角的灯笼在寒风下轻晃,齐昀的脸和鼻尖都冻的通红,睫毛上也凝了一层白霜。


    他却仿佛感受不到冷,扭头瞥了坠儿一眼,挥手示意她退下。


    坠儿愣了愣,没想到主子就这么守在门口,也不进去……


    她依指示退回耳房,转身关门的时候,看到齐昀似乎伸手想推门,不知为何却又放了下来。


    不敢再多看,匆匆关上了屋门。


    齐昀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小心翼翼推开了门。


    屋里簇着盆炭火,很暖和,他怕惊醒柳絮,等身上的冷气散了,冻僵的手指变得温暖,才轻步走到内间。


    他轻轻撩起帐子,蹲下身去。


    许是哭累了,柳絮蜷缩着侧卧睡熟,透过一点月色,隐约还能看到她脸上的泪痕,微蹙的细眉,仿佛哪怕睡着了也还在难过得哭泣。


    齐昀心口酸涩,伸出手想帮她擦眼泪,却害怕她醒来了受惊,生生忍住了。


    屋里弥漫着独属于她的清香,安静到只有二人细微的呼吸声。


    齐昀像只大狗一样蹲在柳絮床侧,看着她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许久许久才慢慢起身,放好帐子离去。


    黑暗之中,柳絮睫毛动了动,搭在被沿的手指也缓缓收拢。


    ——


    江南今岁天降大雪,世之罕见,本就冻死了不少贫苦百姓,民怨不断,如今织工又揭竿叛乱,顿时让圣上龙颜大怒。


    朝堂上弹劾赵隆的折子也如雪片一般,那些原被欺上瞒下、掖着藏着的恶事,以及他底下恶贯满盈的爪牙,此番被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并抖了出来。


    掌印太监有心想保,但他又不是只有一个干儿子,更犯不着在圣上本就意图杀赵隆的节骨眼上,给主子找不痛快。


    皇帝原本就想除去赵隆这个越来越猖狂的宦官,有了这等开刀的机会,旨意自然下得很快,专门派了人去押解赵隆等人回京受审,快马加鞭至多七八日就能到苏州。


    然而这头即将事了,顺利除去心腹大患,齐昀却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柳絮的确愿意吃饭了,甚至能跟丫鬟们好好相处,可却唯独不愿见他。


    只要他一出现,就好像见了洪水猛兽一般,不是默不作声的哭,就是吓到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他也不是没想法子讨好,金银珠宝,名花珍品,送过去也是被束之高阁,柳絮压根看都不看一眼。


    齐昀隐隐感觉到自己或许失策了。


    政务和感情上的事全凑到一处,心力交瘁下,他暗暗自嘲何必要找这罪受?碰也碰不得,哄也哄不好,骂又舍不得,简直是找了个软不得硬不得的大麻烦。


    有天深夜辗转反侧,他索性披衣坐到书房里拿出卷宗翻看。


    良久,外头刮起急骤的咻咻寒风,烛火忽明忽暗。


    他被风声吵得心烦,揉了揉眉心合拢卷宗,一抬眼,恰望到笔架上柳絮送的毛笔,不由得微微出神。


    玉笔身在灯火下光泽流转,恍惚间,齐昀竟头一回生出放走她的心。


    第46章


    这样的想法不过是一闪即逝, 很快就被齐昀否定了。


    柳絮既然不寻死觅活,那说明总有一天能彻底想通,迟早会如同对宋阭那般, 将一颗心都放在他身上。


    他想要的东西,还从未失手过。


    八日后,携带圣上旨意的钦差抵达苏州。因此番民变声势不小, 为平息民怨, 赵隆被就地免职, 然因其牵扯甚广,最终如何处置仍须押解回京由三司会审。衙门则奉旨继续缉捕清查一众作恶的税棍蠹吏, 算是对百姓有了个交代。


    在离开苏州之前, 赵隆暂以戴罪之身软禁于驿馆之中,曾试图上疏, 将罪责尽数推给手下那帮税棍, 并欲进献赎罪银,求圣上法外施恩


    然而齐昀早有防备, 将那封疏奏半途截下, 又寻了擅长临摹笔迹之人, 仿着他的手笔, 另递了一封假的上去。


    他算了算日子,尤氏皇商一案的证据,大约也才刚送到圣上手中。想必待回京不久,赵隆及其党羽便会被下旨处决。于皇帝而言,水至清则无鱼, 臣子小贪小墨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欺上瞒下到这般地步,那便绝无姑息之理。


    此外, 此番民变中领头的那个年轻织工葛习,为护佑其余织工,挺身自请入狱,已被百姓暗地里尊称一声“葛贤”。其余动手打杀税棍的织工则被赦免了罪责,陆续劝返回家。


    这场动乱总算是彻底平息下去,衙门也只剩些收尾的差事。


    ——


    十一月底,接连放晴了几日,屋檐上的积雪彻底融化了,像雨珠一样织成帘子落下来,空气里弥漫着冰凉的气息。


    院中的仆从们松快了不少,趁着好日头,将花房里那些花一盆盆搬出来晒太阳。


    然而过去即便目不能视也会摸索着同她们一道侍弄花草的柳絮,如今却全然没有要过来的意思,每日都坐在窗边发呆。


    几个小丫鬟搬着花盆,偷偷抬眼去瞧那窗格里的人影,忍不住窃窃私语了几句。待将一盆花搬到侧边长廊台阶旁时,眼前冷不防转出一道人影来。


    小丫鬟抬头一瞧,正是一身官袍的齐昀立在墙角处,远远望着那扇窗,所站的角度恰巧叫屋里的柳絮瞧不见他。


    她慌忙搁下花盆行礼,齐昀收回目光,问道:“她今日也一直在窗边坐着,不大说话?”


    丫鬟垂首应了声是。


    齐昀皱了皱眉,只挥了挥手令人退下,抬眸注视着窗里模糊的人影,脚步踌躇了片刻,却还是没有贸然前去。


    柳絮的眼睛已恢复了半个多月,每回他过去,她不是说要走,便是横眉冷对,再无其他姿态。


    他一遍遍把好话坏话都说尽了,并且把宋阭和她已经没有婚契的事说清,得来的也不过是她怔忡之后无声的垂泪,以及对他一如既往的漠视。


    齐昀害怕上前去得到的又是“放我走”三个字,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回到书房,他心烦意乱地来回踱着步,元棋忽然叩门进来,道知府大人差人传话,说有要事相商。


    齐昀去了一趟,才知晓是京城来了调任的旨意。


    因平息此次民变有功,他擢升正五品吏部郎中,宋阭因先前任的是专司刑狱的推官,此番便调任为正五品大理寺右寺丞。


    品级相当,但论家世齐昀自然更胜一筹,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宋阭这个才认祖归宗不久的侯府公子,更有本事,也更受器重。


    京中文武百官大多暗自揣度,此番平息民变不过是齐昀沾了宋阭的光,并不信这个素日吊儿郎当的二世祖能有什么真本事。


    俗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齐昀倒是极乐意瞧见这样的局面。


    他巴不得宋阭树大招风,早些死了得妙,好叫柳絮彻彻底底将其忘了,投入他的怀抱。


    可这调任旨意最棘手之处在于,上头明令他与宋阭须在年关前赶回京城赴任,不得有片刻耽搁。


    原本他是盘算着,待开了春,柳絮的态度大约也该软化了,届时正好能心甘情愿随他回京。


    可眼下京中催得急,他只怕不得不用些威逼利诱的手段,才能叫她乖乖跟他走。


    放手是万万不可能的,可这般做了,少不得又得将她推得更远。


    “元棋,你说她会愿意跟我走吗?”齐昀坐在椅子上,手指不安地敲着扶手,嗓音都是紧绷的。


    元棋看到齐昀这般模样,忽然就想起了过去的事。他跟在齐昀身边十来年了,小时候对方便是无法无天的性子,曾经因为秋猎前和皇后的侄子看中同一只玉扳指,直接纵马将人的手踩断,放出“敢抢我的东西,你也配?”


    虽说旁人不知那扳指原是他先预定下的,可这等手段也着实暴戾了些。


    他似乎没有见过主子这样不安过。


    也不是没有,大约只在七八岁时给长公主与国公爷送去贺礼时,才会偶尔流露出这般神色。


    可偏偏人和物件不同。多珍贵的物件,用些手段,或买或抢总能得到。可人不同,人是有七情六欲和自我想法的,强求不来。


    这话元棋不敢明说,只斟酌着,旁敲侧击提醒:“若柳娘子随您回京,您打算如何安置她呢?”


    “自然是先安置在别院,等说服了母亲和父亲,再好好将她接回去……”齐昀毫不犹豫回答,似乎早都做好了打算,可说到最后,他像是明白了元棋话里的意思,语气忽然就缓慢凝滞了些许。


    柳絮出身寒微,莫说诗书礼仪,便连大字也不识几个,于他这等门第而言,正妻之位是远远不够格的。可只要一想到要叫她委身做妾,受那份委屈,他心底的躁郁便怎么都压不住。


    过去齐昀一直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潜意识里一直在逃避,总想着待柳絮眼睛好了,若她不愿留下,大不了放她走便是,他又不是非要强人所难留一个不识趣的村妇在身边。


    可是当柳絮的眼睛突然恢复的那夜,他心底只剩下恐慌,听到她一声声哭泣和怒骂,心像是也被窗外的雪浸泡着,冷得他通体冰凉。


    那夜她意欲咬舌,无人知晓那一瞬齐昀的心脏几乎都停了跳动,怒不可遏之下是铺天盖地的害怕,下意识便说出了那样狠戾的威胁之言。


    他怕她死,却也不想让她走。


    哪怕这样被牵动情绪,齐昀也如何都不愿意撒手。有时夜深人静,他也会自嘲,自己为何竟犯蠢至此,将这样一个嫁过人的、不听话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捧着哄着。


    可一到白日,又依旧忍不住去听下人禀报她的一举一动,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安下心来。


    元棋觑着主子那怔怔的神情,忍不住开口劝道:“爷是打算让柳娘子做外室么?依奴才愚见,她性子外柔内刚,只怕不会愿意的。”


    齐昀回过神,只说:“不是外室。”


    元棋跟着问:“那爷要娶妻吗?长公主那边……”


    前些日子长公主才来了信,说齐昀年岁已不小,早该成家立业,她已相看了几家书香门第的闺秀,只待他回京便挑上一挑,看看可有中意的。


    听了这话,齐昀眉头立刻皱起来了,满脸不耐烦道:“娶什么娶,她爱娶就自己娶去。”


    ——


    柳絮并非是个多有骨气的人,她不敢死,却也绝不愿就此留下。


    可现在别说出府,她现在连出院门都难,到底如何才能离开,是一桩天大的难事,眼下实在想不出万全之策。


    就在这纠结的当口,她从丫鬟们的闲谈中,得知齐昀不日便将卸任,离开苏州回京城。


    柳絮心头顿时心如擂鼓,想着这一回他总该愿意放她走了。


    她从不认为,齐昀这样一个金尊玉贵的王孙公子,会把她这个出身低微的乡野女子带回京去。


    辗转思量再三,柳絮终于隔了大半个月,头一回主动向穗儿开口,问起齐昀可有空闲。


    院里的丫鬟们俱是喜出望外,只当夫人终于想通了,喜气洋洋地跑去了前院传话。


    当天下午,齐昀脚步匆匆去了柳絮院子。


    一进门就看到她冷冷清清坐在榻上,穿着月白衫子淡青裙,一头青丝用朴素的木簪挽着,眉眼贞静而疏远。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挪开目光,拣了另一边坐下,主动开口问道:“今日寻我,是有什么事么?”


    柳絮这才抬眼看他,目光落在那张俊美风流的面孔上,又垂眸避开,低声道:“我听说,你马上要回京了。”


    “嗯,约莫五六日后出发,”齐昀倒了杯茶水,指尖摸着温热的杯身,一瞬不瞬看她,“此番走水路,大致能赶在年前抵京,届时正好带你去看京城的灯会焰火,比苏州的还要热闹百倍,你定会喜——”


    “齐大人,多谢你的好意,但恕我实难从命。”


    柳絮鼓足勇气打断了男人那絮絮的规划,看着他眉眼僵硬下来,攥紧指尖,忍着畏惧道:“我没有攀高枝的心,只想回老家过安稳平淡的日子,况且你也迟早是要娶妻的,为了名声着想,不如便将苏州发生的都当作一场消遣吧,放我离去,我也会将这些事烂在心里,绝不向外吐露半个字。”


    齐昀捏着杯身的手指收紧,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上好的白瓷裂了道缝,面上那点笑模样也随之彻底崩裂了。


    “名声?”他松开了手,将溢出的茶水不紧不慢擦拭掉,语气里带着不屑:“你觉得我是在乎名声的人?”


    柳絮皱眉,便听得男人冷笑一声,逐渐暗淡的暮色下,那张俊美的面孔也渐渐染上阴郁。


    他一字字道,“总之你必须跟我去京城,这事没得商量。”


    她脸色变得苍白又愤怒,泪光没出息的在眼眶里打着转,抿紧了唇不说话。


    齐昀目光在她那双水光晃动的杏眼上顿了顿,道:“我这是为了你好,你若离开我的庇护,宋阭难保不会将你捉去圈禁起来,到那时你不仅跑不掉,还得眼睁睁瞧着他娶妻生子,受尽委屈。”


    柳絮并不大信这话。


    自复明以来,她所听到的一切关于宋阭的事,皆是从齐昀口中道出,究竟真相如何,尚不好说。毕竟齐昀能骗她一回,便能骗她无数回,这样的人实在教人难以信任。


    虽说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齐昀待她的那些好,心底也会泛起一丝迷茫,自己是否当真对这骗子动了些许情意。


    可那念头不过一瞬,很快便又清醒过来。


    骗局之下,哪里来的什么情分?她那些心动与温存,不过是将他错认成了从前的丈夫罢了。


    她沉默了片刻,心中明白齐昀是断不会轻易放人的,便也再没了说话的兴致,只垂下眼帘,不再作声。


    齐昀见柳絮又恢复这看似柔顺实则冷冰冰的模样,心绪起伏的更厉害了。


    他害怕自己又说出难听的话,盯着柳絮看了好半晌,直看得她头皮发麻,才留下一句,“关于宋阭的事我不曾骗过你,你这几日整理好情绪,乖乖同我回京,闹是没用的。”


    说完他就大步流星走了。


    柳絮脸色苍白,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抬起眼帘望向窗外。


    暮色像一层灰蓝的薄纱,正一寸寸吞没天光,丫鬟在院里点灯,齐昀渐行渐远的背影在将尽的余晖里,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穗儿进来掌灯时,她才收回视线,低垂下眼睫的时候,泪水正好滴落在面前的方桌上。


    ……


    又过了两日,柳絮做了噩梦,早早便醒了过来。


    她独自穿戴整齐,正欲推开大窗透一透气,便听得窗外两个小丫鬟在廊下窃窃私语,似乎是元棋口中透出些风声,说齐昀此番回京后恐怕便要相看贵女了。


    一个丫鬟正说得起劲,袖子便被同伴扯了扯,一扭头正撞见柳絮将窗子推开大半,柔丽面容上的神色十分平静,像是什么也不曾听见。


    “夫人,您起身了!奴婢这就去打水。”


    柳絮点点头,轻声道:“麻烦你了,多谢。”


    那丫鬟也摸不准柳絮究竟听没听见那几句闲话,更不敢叫这事传到齐昀耳朵里去,手脚麻利地去端了热水来。


    丫鬟心虚地想伺候柳絮梳洗,她婉拒了,自己沉默收拾好。


    晌午刚过,柳花忽然到访。


    先前得知柳絮复明的消息,柳花便已来寻过她,立在门外,不住地赔不是、求宽恕,可素来心软的妹子,这回却是被彻底伤透了心,连一面都不曾见她。


    柳絮有多爱这个姐姐,如今便有多失望难过。


    柳花在门外哭,她在屋里无声地流泪,心痛得被针反复扎了似的。


    可她始终未开门,因为她不知道姐姐此番是自己要来,还是又被齐昀威逼着带着什么目的而来。


    直到临出发前三日,柳花带着外甥在门外长跪不起。


    柳絮心知自己逃不脱,避不过,想着此去京城深宅大院,宛若半只脚踏入深渊,恐怕日后当真再难见亲姐姐一面了,这才终于将门打开。


    与将近两年前重逢时那般温情脉脉不同,此番姐妹二人一个满眼悲伤疏远,一个满心愧疚只顾着赔罪。


    柳花几乎不敢看妹妹那双泠泠如水的杏眼,只拉着两个懵懂的孩子,一遍遍地说着“对不住”,最后看着妹妹日渐消瘦的脸庞,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絮娘,不如……就认命罢。有些事,忍一忍,总能过去的……”


    柳絮看到姐姐哀伤的眼神,里面除了对她的歉疚,还有身为底层百姓面对权贵的无奈悲凉。


    她终究心太软,说不出什么刻薄的责难,只闭上眼,别过脸去,强压着哭意颤声道:“你不必再多说了,横竖……日后恐怕也不会再见了。”


    柳花的脸霎时白了,惊慌道:“絮娘,姐姐知道错了,你这是连姐姐也不要了么?”


    柳絮将眼泪憋回去,才看着对方说:“好好跟姐夫过日子吧,若将来哪一日得了我的死讯,最好能替我收尸,不必埋在爹娘旁边,一把火烧干净了事。”


    柳花泪如泉涌,连带着两个孩子也哭起来,“絮娘,你这说的是哪里话!齐大人待你那么好,怎么会要你死呢?”


    好?在这等王孙公子眼中,她一个容貌都算不得绝色的乡野女子,大约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新鲜罢了。


    等回了京城,见到了那些大家闺秀,齐昀脑子自会清醒过来,届时她作为一个外室,何去何从很难说。


    都说高门大户里龌龊事多,她虽出身乡野,过去却也听宋阭提过一些,譬如县令曾给一个钦差赠妾。小地方的官员尚且如此,更不用说齐昀这样出身的人。


    柳絮悲从中来,却再不肯多说半个字,只示意穗儿将她们带走。


    待柳花母子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柳絮若无其事地转身折回内间,伏在被褥上后,终于忍不住压抑着声音低泣起来。


    一场眼盲,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间变了,似乎只有她还留在原地,面对着变故不知所措。


    她明白,姐姐追求富裕无忧的生活并没有错。


    可她呢,她又做错了什么?难道因为过去眼盲,就合该被一次又一次被骗么?


    ……


    齐昀将手头公务悉数交接妥当,负责调派官船的姑苏驿驿丞却忽然寻上了门。


    那人额上不住地冒着冷汗,一面抬袖擦拭,一面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道:“齐大人,实在是不巧,因知府大人与旁几位大人不日也要外出办差,这眼下符合品级的官船,数量着实不够,从别处调拨也实在来不及。加之今年气候不好,方方面面都须得紧巴着过日子……是以,恐怕要委屈您与宋大人,同乘一艘官船回京了。”


    齐昀眉头一皱,“我自行雇船回去呢?”


    驿丞干笑两声:“今年雪多,水上日子不好过,许多船家都干别的营生去了,估摸您找不到。”他也不是考虑过,先前得了消息就去打听了,可惜并没有合适出远行的,只有一些小客船,不过人家早定了船客和去向,不可能临时更改。


    齐昀神情立刻变得难看。


    他倒不是嫌那船上简陋。


    五品官的官船规制并不小,若与旁的寻常同僚同乘,倒也无甚不妥。


    可关键是宋阭。


    和宋阭同一艘船,那絮娘眼睛好的事岂不是瞒不住了?


    再说回京起码要二十多日,这同处一船的,万一两人旧情复燃怎么办?


    第47章


    出门那天晴空万里, 冬阳和暖。


    柳絮兴致缺缺,丫鬟们忙里忙外收拾着箱笼,她默默将自己从温州带来的旧衣首饰打成包袱, 准备带着。


    穗儿在一旁欲言又止,终究忍不住委婉劝道:“夫人,这些不如便留在此处吧。”


    柳絮收拾东西的手微微一顿, 将包袱提起来抱在怀中, 转过身望着穗儿, 平静道:“我想带着。”


    她知道这些东西不值钱,但每一样都是她亲手所制, 好像只要带着它们, 她就还是她自己,总有一日能逃离这窒息痛苦的处境。


    穗儿不好再劝, 只低声提议将这包袱收进箱笼里, 柳絮这一回默然应了。


    齐昀从前院过来时,穗儿寻了个空档, 在廊角低声将这事禀了。他脸色冷了些, 沉默良久后嗤笑了一声, “随她去, 横竖带着也是压箱底的。”


    他大致明白柳絮那点心思,可那又如何呢?旧物留着也是旧物,总有被抛弃的一日。


    收拾装车好行李,吩咐留府的下人照看好两只黄狗,柳花一家便前来送行, 看柳絮的神情很是愧疚,观望不前。


    齐昀招手示意他们过来,几人才走近。


    柳絮避开姐姐含泪的眼睛, 留下句“天冷,回去吧”,然后摸了摸两个外甥的脑袋,便转身登了车。


    齐昀要跟着上,柳絮拒绝与他同乘一辆,他这次没有依着,强行掀帘上了车。


    马车渐行渐远,柳絮还是忍不住掀开侧帘往后望去,远远看到姐姐一家模糊的身影,正在朝她挥手。


    她心里泛出些酸楚,放下帘子不再多看。


    齐昀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好,便没多说话,只安静看她。


    车厢不甚宽敞,两人面对面坐着,马车微一颠簸,膝盖便免不了摩擦触碰到,柳絮尽力向后缩着腿,却仍旧避无可避。


    她抿紧了唇,索性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只作眼不见心不烦。可对面那道视线却犹如实质落在她脸上,格外有存在感。


    柳絮被盯得浑身难受,幸而码头离得并不算远,很快到了地方。


    下了马车,一阵眩目的阳光照来,结着薄冰的河流倒映粼粼光影,码头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柳絮眯眼适应了一下,眺目朝栈道看去。


    河流结了冰,隐约能听到冰下潺潺的水流声,还有冰碴相撞击的声响,听着似环佩叮当。


    岸边泊着一艘朱漆官船,船头悬着两盏红灯笼,雕着威严的兽头,一旁立着块黄底黑字的官衔牌,船上建了飞卢,艏艉高翘,船型流畅。它周围还有数艘小些的船,应该是仪仗护卫,以及装载行李、书籍、生活物资的后勤船。


    除此之外,前来送行的官员已乌压压站了一片,正朝他们这边迎过来。


    柳絮自复明后便不曾出过门,乍见这纷繁景象,下意识想朝四周多望几眼,可还不等她细看,头上一沉,一顶帷帽已被按了下来。


    白纱飘下,将面前的视野遮得朦朦胧胧,她抬手想取下,腕子被齐昀握住。


    “忘了跟你说,此番回京宋阭要与我们同乘一船,还有他的未婚妻嘉宁。”齐昀俯身凑近柳絮一点,隔着纱跟她对视,语气懒洋洋的,“你若不想被他看到,就乖乖戴着。”


    柳絮细眉微蹙,把手从他掌中挣脱出来,反手便将那帷帽摘了下来,语气很低:“我为何要怕他看见?”


    她堂堂正正做人,从未做过半分亏心事,缘何要害怕与人相见?是宋阭对不起她。


    齐昀愣了愣,似是没想到柳絮也有这样坚硬冷情的一面,转而勾起了唇,双目湛湛明朗:“也对,让他看看也好。”


    说曹操曹操到,另一队马车停在不远处,下来的正是宋阭和嘉宁等人。


    柳絮顺着齐昀的视线看过去,远远就瞧见人群里长身玉立的男人。


    白狐毛风领氅衣,玉冠束发,眉眼清俊,风姿似碧梧翠竹,气质却比冰雪更冷。


    比过去更高,也更成熟了。如果说二十岁前的宋阭是清冷温雅的兰,如今的他在权力富贵的浸淫下,变得更从容,也更冷漠。


    这是她相隔将近四年,头一回清清楚楚地看到曾经的丈夫。


    他身畔还伴着个衣饰华贵的少女,瞧着娇美天真,想必便是那位嘉宁郡主了。


    宋阭正心不在焉地敷衍着身旁叽叽喳喳的嘉宁,忽然感觉到有道视线,心有所感似的抬起了眼。


    隔着码头上熙攘往来的人潮,两道目光猝不及防相撞。


    宋阭怔然看着齐昀身边的女人。她弱柳扶风的身姿,清透如水的杏眼,以及眼底流露出的冷漠怨色,尽数落入他眼底。


    他的心脏仿佛停止了一瞬,转而像是擂鼓般剧烈响跳起来,周围的一切都成了虚幻,唯有柳絮鲜明清晰,瞳孔剧烈收缩着和她对视。


    絮娘的眼睛……竟然恢复了。


    柳絮被齐昀的挡住了视野,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掌心出了一层汗,心口也像是被钝刀割过,疼得厉害。


    事到如今,她发现见到宋阭后,才有大梦初醒的感觉。


    原先她多少抱着点自欺欺人的想法,觉得齐昀或许有说谎的成份在,然而在看到宋阭眼中怔愣后的慌乱时,一切侥幸如天崩地裂,那些被她用来安慰自己的、摇摇欲坠的旧情,都在此刻迅速崩塌,化作废墟。


    她太了解宋阭了,哪怕多年未见,只消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足以洞悉他心中所想。


    原本还想着起码要问清真相,可此时此刻,柳絮清晰明白,真真假假都没有意义了。


    总归受骗的从来都只有她。


    一阵寒风吹来,柳絮眨了眨眼,发觉自己眼角冰凉潮湿,自嘲般扯了扯唇角,垂下了眼。


    齐昀不紧张是假的,察觉到两人对视,立刻不动声色侧身挡住柳絮,扬眉和宋阭对视,眼里带着警告和挑衅。


    宋阭回过神来,看着远处举止亲近的两人,心中翻腾起浓烈的不悦,脸上的神态却没泄露出半分异常。


    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对一旁面色狐疑的嘉宁道:“走吧,准备登船了。”


    嘉宁的目光在他冷淡的面色上逡巡了一圈,又远远望了一眼正转过身与那盲女低声说话的齐昀,忽而问了句:“你方才在看什么?”


    宋阭皱了下眉,道:“你又想闹什么?”


    嘉宁总觉得他语气格外冷,抱住他的手臂摇了摇,撒娇道:“只是看你刚刚往表哥那边看,有点好奇嘛。”


    宋阭平日里还能勉强忍受嘉宁的靠近,可此时一想到柳絮或许会看到,便一时半刻也忍不了,将手臂从她怀中抽回,淡淡道:“自然是与齐世子见礼,不然我还能看谁?”


    嘉宁“哦”了一声,倒也没有再强缠上去,只眉眼弯弯,似笑非笑道:“我还当你在看那个盲女呢。”


    宋阭垂眸冷冷瞥了她一眼,“郡主与其这般整日疑神疑鬼,平白污人清誉,倒不如换个未婚夫。”


    “不要!”嘉宁提高了声线,看到宋阭愈发冷漠的神色,软了语气低声嘟囔道,“好嘛好嘛,是我的不是,不说这些了,咱们登船去。”


    这次回京真定没有来,她成日和江湖人士混在一起,说是要行侠仗义,死都不乐意回去,说那是一座繁华的牢笼。


    真定的母亲向来宠她,得知此事也只是加派了暗卫过去保护。


    ……


    柳絮有点恍恍惚惚的,沉默跟在齐昀身后,等他和一众送行的官员辞别后,上了栈道要牵她的手时,思绪才回笼。


    她避开齐昀的手,便听到宋阭模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似乎是说要等齐昀一行人先上。


    齐昀斜过身子凑近她,含笑的声音自头顶低低传来:“你想不想气一气他?想的话就牵着我。”


    柳絮没有抬眼看他,音色一如既往柔和,语气却很漠然,像是初春料峭的风,“他已与我没有任何干系了。”


    用一个卑劣的男人去气另一个虚伪的男人,这有什么意义?倘若可以,她只想离这两人都远远的,去过自己的安稳日子。


    齐昀没听出话外之音,只将“没有干系”那四个字听得真真切切,连日来关于二人是否会旧情复燃的隐忧,立时便淡了大半,凤目倒映着泛光的河流,笑意吟吟。


    登了船,穗儿将柳絮引向船尾的卧舱。


    这艘官船很不错,船头有宽敞的官厅,是处理公务和会见沿路官员的场所,陈设官帽椅和屏风等,以示威仪。船尾则设置有精致的卧舱、小书房等区域。


    因是两个同级官员同船,所以船尾的卧舱被按前后分配,专门加装了隔断,互不打扰。


    齐昀知柳絮定然不肯与他同舱,便将她安置在紧邻的一间,隔着一道薄木板。


    时值隆冬,卧舱门上挂着厚厚的棉帘,柳絮掀帘进去,脚下踩着柔软的绒毯,四下香炉书架等一应俱全,隔着窗可以看到船下结冰的河面。


    和她想象中的冷不同,空气很温暖,不消片刻,她便觉着身上热了起来,将披风解下,好奇问穗儿,“我瞧着并未燃炭,怎的这般暖和?”


    穗儿一面将随身的细软行李归置妥当,一面扭头笑着回道:“奴婢听人说过,这官船舱房底下都砌着砖石地坑,有船工在舱外生火,烟火顺着烟道将整个地面都烘得热热的,屋里自然便温暖如春了。”


    柳絮听得怔住,对权贵的讲究与舒适又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她不禁想起从前在温州乡里时难熬的严冬。


    她默默地想,人与人还真是生来就不同,有人一落地便在富贵锦绣堆里,而有人生来便在泥土中。


    倒也没有嫉妒什么的,可能是对于她而言,再泼天的富贵也比不上安稳与自在。没人不喜欢衣食无忧的日子,可她也不想受旁人的馈赠,这样的日子就好比空中楼阁,旁人能给,自然也能随时收回。


    旁的不说,宋阭的生母不就是个例子吗?村里谁人不知,他母亲兴许曾是哪个高门大户的妾室,到头来却沦落到那般田地,隐姓埋名躲在小山村里,年纪轻轻便病故了。


    都说男人薄情,这话是没错的。


    柳絮想,齐昀和她终究不该搅和在一起,迟早有一日他也会清楚感觉到二人之间天堑般的差距,慢慢地没了兴致,然后像宋阭一样,一脚将她踢开。


    她胡思乱想了许久,忽听得窗外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脆响,紧接着脚下传来微微的晃悠之感。


    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向外望去,隐约可见船头前方有数艘小舟,由水手撑篙破冰开路。


    因要急着赶路,船行得极快,两岸积雪未融的山峦夹着一道长河,迎面吹来的风潮湿而冰冷。


    脚下微微起伏摇晃,码头渐渐变得模糊,直到这一刻,柳絮才切切实实地感觉到,自己是真的要离开江南了。


    她怔怔地立在窗边,望着两岸的雪松翠竹不断向后退去,冷风将她的青丝吹得凌乱,视线也变得模糊了。


    京城究竟是什么样的?自己此番一去,还有机会再回到故土么?


    她垂下眼帘,望向船下翻涌的河水,大大小小的碎冰随着水波摇曳,在日头下闪着刺目的光。


    柳絮忍不住去想,若是趁着黑夜,从这里纵身一跃……是不是便能逃走了?


    下一刻,她摇了摇头,抬手把窗户合拢。


    这么冷的天气,莫说是夜里,便是白日里落入水中,也立时会被冻得手脚抽筋,更遑论还有力气游到岸边。


    况且她人生地不熟,一无路引二无盘缠,便是上了岸又能往哪里去?


    她是想逃,可也绝不想潦草丢了性命。


    ——


    船上的日子悠闲许多,没有繁冗公务缠身,只偶尔在船泊某处码头时,须得下船会见沿途的地方官员,此外便再无他事。


    宋阭自那日见了柳絮一面,心就如何都平静不下来,想尽办法想同她解释清楚。


    可嘉宁几乎寸步不离纠缠着,他断不能叫她窥破自己与柳絮的关系,而齐昀也严防死守,整整过了三四日,都没找到相见的机会。


    这天夜里,柳絮睡得不太踏实,半夜做噩梦惊醒后,坐起身发了好久的愣。


    过了好一会儿,她掀开帐子,想下床去倒杯水喝。对面的窗户透进微弱的光线,隐约透出雪花飘扬的影子,像是一团团绒花坠落。


    原来又下雪了。


    她收回视线,不愿惊动穗儿她们,自己摸索着趿上绣鞋,借着微弱的光线行至桌边,翻过茶杯,提起茶壶倾倒,才发现里头没水了。


    柳絮实在渴得厉害,便披了衣裳,提着茶壶出了卧舱,准备去厨房看看。


    走廊里光线昏暗,四下寂静,她困倦地掩唇打了个呵欠,凭着记忆朝船尾楼梯口走,厨房在下层。


    路过转角一处杂物间的时候,柳絮手腕猝不及防被人攥住,猛拽向黑洞洞的门里。


    高大的身躯将她捂着嘴压在木墙上,手中的茶壶脱手坠地,在黑暗中发出“噼啪”一声脆响,碎瓷四溅。


    柳絮惊恐睁大了眼睛,挣扎着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杂物房没有窗户,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缝下透出一点昏黄光亮。


    她怎么都看不清男人的脸,却闻到了对方身上淡雅的泽兰香和隐约的酒气,立刻猜到了是谁。


    前两天,她无意间听见过路丫鬟闲聊,宋阭房里似乎燃的就是这种熏香。过去日子清贫,他身上从来只有淡淡的皂角气息。


    宋阭感觉到柳絮忽然安静下来,随之有温热的泪水落在捂着她唇瓣的手上,仿佛烫穿了他的皮肤。


    他缓缓松开了手,垂眸看着柳絮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干涩着嗓子,低声唤道:“絮娘。”


    第48章


    船外风雪肆虐, 杂物间里,沉默在二人之间无声地蔓延。


    柳絮万没料到,自己不过半夜起来寻一口热茶, 竟会撞上前夫。


    若是在两年前的县衙门口重逢,她大约会有千言万语要诉,因为艰辛摸黑的生活磨灭不了真情, 唯有欺骗才能。


    此刻她不想再与这人有半分纠葛, 也没有管地上碎裂的茶壶, 冷着脸抹去眼角的泪水,推开宋阭便要开门离去, 然而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边, 手腕便被人一把握住了。


    “絮娘,你别走。”这个在外人眼中如雪松明月清贵的人, 此时语气里带着些许恳求, “我只想同你说两句话。”


    柳絮挣开他的手掌,转过身, 于浓稠的黑暗中望向他模糊的五官轮廓, 音色轻柔, 态度却冷似霜雪:“宋大人, 可我并不想同你说话。”


    这样冷漠的拒绝,让宋阭一下红了眼睛,他看不清柳絮此刻的神情,却几乎能想象出那双杏眼里盛着怎样的冰冷。


    过去这样的冷是对旁人的,而如今是对他。


    可他好不容易找到这样的机会, 自然不肯放柳絮走,逼近一步,低声道:“我知道你怨我, 只是听我解释两句,好不好?”


    男人身形高大,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柳絮退无可退,后背重新贴上了墙壁,不适皱眉道:“解释什么呢?解释你为何将我丢在乡下整整两年不闻不问?解释你为了仕途亨通,不惜将你我过去抹得一干二净?还是说……”


    话说到最后,带上几分罕见的尖锐,她的眼里也泛了水光,“解释你当初在画舫上,亲口否认认得我?”


    若非宋阭,她或许不至于堕入这般田地,如同鸟雀般被人随意欺弄于股掌,逃脱不得。


    柳絮如何能不恨,如何会不怨?一腔真情换来欺骗和背弃,饶是圣人在世也不能原谅。


    宋阭浑身一僵,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吞了一口沙,涩到发痛:“絮娘,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换来的只有柳絮一声讽刺的笑,“我知道了,可以让开了么?”


    这样油盐不进的态度,让宋阭心头冒火,腹中的酒意仿佛涌了上来,灼烧着他的感知。


    他握住柳絮的肩膀,俯身于黑暗中注视她的眼睛,语速有些快:“你怎么就不能信一下我呢?只要我做完了该做的,我们就能好好在一起了,不会在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将我们分开。”


    两人离得很近,呼吸交错着,哪怕光线再暗淡,她也看到了宋阭那双熟悉的眼睛。


    像是两颗雪洗过的黑玉,长睫颤颤,可那里面带着她从未见过陌生神色,是被权欲浸染过的色彩。


    倘若一切都没发生之前宋阭说这话,柳絮会傻傻相信等待下去。


    可现在她只觉得很累。


    她抬手将宋阭扣在自己肩头的手拨开,只淡淡道:“你有你的追求,我理解。”


    宋阭眼睛一亮,旋即被下一句话冻在原地。


    “可这与我无关。”柳絮抬起眼,那双复明的眸子在黑暗中清透泠然到叫人几乎无法直视。


    “我虽然软弱,却也不是泥塑的人,你骗了我,我虽不至于要怎样报复,却也无法毫无芥蒂同你在一起。”


    看着男人颤动的瞳仁,她顿了顿,轻叹了一声,“更何况你忘了么?当年在河边你说过什么。”


    宋阭脸色苍白,当年亲口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如潮水般回响起来,从口到鼻,淹没得他喘不过气。


    他怎能不记得?


    是他亲口说过,“若将来我也对不住你,你也当这般决绝才是”。


    少年时的情真意切,此刻如一把冰冷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回他心口。


    柳絮知道他想起来了,也有些淡淡的哀戚。年少时的真情,如同会腐烂的果子,终究变得面目全非。


    “好好去过你的日子吧,不要再纠缠从前了,你不是快要同嘉宁郡主成婚了么?”


    宋阭回过神来,听到“嘉宁”二字,眼神倏然间变得冰冷而厌憎,“我与她没有半分关系。絮娘,我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你。”


    柳絮不明白。


    没关系还成的哪门子亲?总不能是嘉宁逼迫他。


    “你既已决定要娶她,便该负起责任,莫要再辜负旁人了,”她别开眼,语气愈发冷淡,“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往后不要再寻我。”


    她并不关心他的新感情,只觉着自己这个前妻被迫夹在他二人之间,着实让她有些泛恶心。


    可最后那句话却像一簇火星,彻底点燃了宋阭心头积压了许久的戾气。


    他抿紧了唇,眼中阴云翻涌。


    柳絮试图推开他,却被他如山一般挡着,纹丝不动。


    她皱着眉,正要开口让他让开,肩膀便被重重按住,男人高大的影子倾覆下来。


    “你做什……唔!”


    唇上落了柔软,男人的动作很重,带着令人胆战的怨愤,吮得她唇瓣发痛。


    柳絮瞪大了眼睛,回过神来,狠狠咬了他一口。


    宋阭吃痛,退开了一点,唇上渗出一抹殷红的血迹。


    他双手仍攥着柳絮的肩头,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眼尾泛着红,语气冷沉而怨毒:“你也有你的日子要过?和谁过,齐昀么?他也骗了你,甚至玩弄了你,凭什么你能原谅他,却独独不肯原谅我!”


    柳絮痛得脸色发白,又被他这副从未见过的癫狂模样骇得心头一悸,拼命地挣扎起来,声音颤抖着低斥:“什么原不原谅,你们都是一样的货色!”


    “你放开我!”


    宋阭伸出拇指,重重碾过她渗血的唇瓣,冷冷看她:“被我说中了?是不是舍不得那泼天的荣华富贵?觉得他母亲是长公主,所以你便甘愿给他做妾?”


    柳絮不可置信地抬起眼,万没料到这等污人清白的话,竟会从宋阭口中道出。


    摸黑过日子时,她没有怨他,不久前得知被骗时,她也只觉得是人各有志,有怨气在,却远远称不上恨,可此刻这话却让她控制不住愤恨起来。


    她眼里氤氲出水汽,忍不住愠怒恨骂:“你当谁都是你吗?为了权势富贵抛弃结发妻子,甚至连自己的尊严都一并丢了!”


    被戳中最不堪的痛处,宋阭脸色一僵,转而眼神变得愈发阴鸷,骇人的目光定定扫过柳絮模糊的脸,俄而溢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柳絮,这么多年不见,你怎的变得这般肤浅又下贱。”


    他像一位温柔的情人般,指腹轻轻摩挲着柳絮冰凉的脸蛋,又凑近她耳廓,吐出的话却像是毒蛇,“情愿做他的妾,为何不能做我的?反正你浑身上下哪里我不曾看过,何处我不熟悉?我比他了解你的多,不如跟了我啊,我定会让你过得比现在舒坦快活百倍。”


    这样折辱人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砸下来,将她砸得头晕目眩。


    此时此刻,曾经独照过她黑暗岁月的那轮明月,终于在她心底彻底堕入了污泥。


    脏污的,恶臭的,坠入臭水沟里的月,终究不是真正的月。


    狭小的杂物间里,潮湿阴冷的气味弥漫着,因为没有地坑,空气冷得像置身冰天雪地。


    柳絮遍体生寒,好似连骨头都是冷的,只觉着自己当初盲的怕不是这双眼,而是这颗心。不然她怎会将这样一个人视作救赎与爱人?


    她通红着眼睛,气得浑身发抖,没被压住的肩膀微动,扬手便是重重一耳光。


    “畜生!”


    宋阭捂着被打偏的脸,唇齿间都是血腥味。


    他缓缓舔了舔破裂的口腔内壁,转回头定定地望着柳絮。模糊的光并不能掩盖掉她眼里的憎恶,反而称得愈发深浓。


    “我当真是,看错了你。”柳絮的声音又恨又悔,仿佛认识他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


    宋阭眉眼森冷,心尖却随之一颤,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她流露着鄙夷和怨恨的眼睛,俯身又要吻下去,想堵住那些一个字也不想听的话。


    柳絮猛地偏过脸躲开,后颈却被他重重捏住,手掌牢固禁锢着她的后脑,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


    宋阭像是彻底疯了一般,她的唇被咬破了,舌尖也破了,泪水的咸涩与鲜血的铁锈味交混在一起。


    混乱间他松了捂着柳絮双目的掌心,似乎看到她水色弥漫的眸中刺来冰凌一样的厌恨。


    她和他那么近,可好像又那么远。哪怕当初被迫否认认识她时,都没有这么远过。


    宋阭呼吸一抖,眼角不知不觉也湿润了,手背被激烈挣扎的柳絮抓破,却怎样都不愿放手,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发泄柳絮做了别人外室的愤恨,才能让他感受到重新拥有。


    柳絮胃里翻腾作呕,提膝踢他,却被对方的长腿制住。


    就在此时,木门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一束暖黄的光线倏地泻入这方污浊阴冷的黑暗,紧接着压着她的男人被人一把掀开。


    柳絮浑身发着抖,隔着朦胧的泪眼,望见了齐昀那张盛怒的脸。


    第49章


    不等柳絮有所反应, 齐昀已经长腿一抬,狠狠一脚踹在了宋阭腹部,将他踹翻摔在陈旧的椅子上。


    木头断裂坍塌, 发出“咔嚓”一声。


    这一脚显然极重,宋阭脸色霎时苍白,还没站起来, 就被齐昀揪着衣领拽起一拳砸在脸上。


    “姓宋的, 你想死早说, 我不介意送你一程。”


    宋阭向后踉跄两步,站稳后一抬眼, 看到齐昀盛怒的模样, 又望见柳絮的神情,像是明白过来什么, 脸上的冷意忽然就淡了, 古怪地笑了声。


    他抹去嘴角的血,眼里带着轻蔑, 淡淡道:“我原以为你有多大本事, 原来絮娘根本不在意你。”


    昏黄的光晕下, 柳絮虽然满脸泪痕, 唇瓣红肿,但望向他二人的目光却十分平静,似乎还有着些许嘲弄。


    唯独没有被新欢撞破的惊恐。


    齐昀却没被这话激怒,只睨着宋阭,像是在看臭虫一样, 嗤笑了声:“所以这就是你像老鼠一般躲在这里,试图强迫絮娘的理由?宋阭,你到底把她当什么了?”


    闻言宋阭眉心一跳, 下意识看向柳絮,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恰看到柳絮漠然转身,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杂物间门口。


    齐昀也看到了,着急想追过去,脸上便被挥了一拳。


    “我把她当什么?齐世子,这话你要不要先问问你自己?是你先欺弄于她。”


    “如果不是你,她现在还好好在温州乡里,过不了多久就能与我重圆,是你毁了这一切!”


    门外不远处的柳絮听到这话,脚步一顿,眼中只剩下彻底的失望。


    事到如今,宋阭竟还只觉得是别人的错。


    她默然走在安静的长廊里,手指因愤怒和恐惧的余韵还有些发颤,思绪却已经冷静下来。


    身后隐约传来一些争执的动静。两人平日里一个风流潇洒,一个冷如皎月,骨子里都藏着傲气,此刻却为了一个女人起争执,丝毫不顾颜面。


    可柳絮并没有半点以此为荣的感受,只觉得身心疲惫。


    甚至想,齐昀一会儿说不定还要把火气发泄在她身上,说出和宋阭一般折辱她“下贱”、“肤浅”的话。


    回到卧舱,房间黑漆漆的,只有窗下映着一点冷冷的雪光。


    没有点灯,柳絮走到盆边胡乱洗了把脸,破皮的唇一沾水便刺痛不已,让她又想到方才的事,胃里顿时翻江倒海起来。


    口腔里仿佛还遗留着宋阭身上的泽兰香和酒气,可没有茶水漱口。


    她脸色隐隐发白,却因方才的事不想再出去了,索性伸手将窗户推开,想着能透透气,冲散些不适。


    窗棂上积的厚雪被窗扇推下去,寒风呼啸着从窗口涌进来,冰凉的雪花落在温热的脸颊上,很快就融化成点点水渍。


    今天晚上居然有月亮。


    雪月交辉,河流上落了一层白,两岸也是白色,似乎只有她身处之地是黑暗的。


    柳絮静静站着,寒风将她头脑吹得清明,似乎驱散了一些不适的感觉,可一会儿后似乎思绪又被冻得麻木了。


    窗外茫茫大雪,天地不分,她也茫茫不知何所往。


    齐昀不会放她走的,而宋阭……他为何变成了现在这样子?除了皮囊之外,竟然一点曾经的痕迹都找不到了。


    柳絮忽然就觉得很哀戚,为她自己,也为过去苦苦坚守的真情。


    或许老天早在宋阭离京的时候就给过提示了,可她太蠢了,居然丝毫没怀疑过。


    她想,倘若当初没那么在乎宋阭,是不是就不会嫁给他,也不会瞎,更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齐昀一进门,便看到光线暗淡的屋子里,柳絮孤身立在窗前。


    她站在雪月清辉之中,身后是被夜色笼罩的暗色屋室,前方是氤氲的雪雾冷风,侧脸清丽绝尘,四周仿若只有她一抹亮色。


    而他站在黑暗里,仿佛与柳絮隔着黑夜与白天的界线。


    柳絮正恍惚,肩膀上多了只手。


    她吓了一跳,转过头,正撞上齐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心脏顿时好似被捏了一把,急乱狂跳起来。


    她抿紧唇,拂开他的手后退,后腰顶在了窗沿上,“你要做什么?”


    说话间有淡淡的白气,她的眼睛是红的,脸颊也被寒风冻红了,看起来柔弱可怜,可眸光却是冷的。


    齐昀被她戒备的态度一刺,下颌紧绷,“天冷,把窗户关上吧。”


    说着伸手要越过她肩膀关窗,柳絮似是很怕他的触碰,侧过身躲开,一言不发坐到旁边的矮榻上,垂下眼下了逐客令:“天色已晚,齐大人请回吧。”


    齐昀脸色沉了沉。


    他每天晚上都会习惯性来看看睡熟的柳絮,看着她绵长均匀的呼吸,红润恬静的脸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睡个安稳觉。


    今夜他自然也来了。


    当他看到柳絮不再屋中,床榻也一片冰凉时,心跳几乎都停了,也顾不上叫下人起来,自己匆忙寻了出去。


    等路过杂物间听到里头动静的时候,他脑海里闪过许多不堪的画面,控制不住猜测柳絮是不是偷偷和前夫见面了,正郎情妾意你侬我侬,准备让他当乌龟王八。


    理智仿佛都被一把火烧了干净,遂不管不顾踹裂了门。


    然而当看到柳絮脸上的惊怒和泪水时,他便清楚明白过来,是宋阭强迫了她。


    最开始,他还是很愤怒,因为宋阭碰了柳絮。


    他的东西还从来没有被别人染指过,别说碰,敢肖想他都会直接动手——要么废了那人,要么连带东西一并毁了。


    可转念一想,物件和人不同。这事能责怪柳絮么?分明是宋阭他不要脸。


    齐昀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冷静理智了。


    他走到榻边站定,长睫微垂下,像是在打量猎物一般上下扫量着柳絮,语气平和:“出去做什么了,为什么会见你前夫?”明知故问,他就是想听柳絮亲口回答。


    身后雪色泠泠,柳絮的身上仿佛也被披了层白霜,秀美的眉头蹙了起来,面容看着不似白日里柔和。


    齐昀的目光从她微乱的青丝,巡到泛红的眼睑,最后定格在了红肿破皮的唇瓣上,越看越觉得不爽,眼底烧起了暗火。


    奈何柳絮一声不吭,根本不打算搭理他。


    他忍着火,一面琢磨要怎么收拾该死的宋阭,一面蹲到柳絮膝边,伸手摸了摸她如糜艳花瓣的唇,盯着她双眼问:“絮娘,为何不说话?”


    齐昀的指尖又落在她玉凉的脸蛋上,柳絮心里腾起一阵怒意,不明白他明知故问是何意,又想作弄她什么?


    她“啪”一下拍开他的手,冷冷道:“你不是都看到了么?”


    齐昀俊美冷傲的脸扭曲了一瞬,就听到她又说话了。


    柳絮的声音很慢很柔,因为还对齐昀有所畏惧,手指下意识揪着身侧的衣摆,一双眼却跟淋了雪似的,湿冷透骨。


    “我出门寻热茶喝,偶遇宋阭,毕竟一日夫妻百夜恩,于是同他在杂物间叙了叙旧……”


    话说了一半,男人的手捂住了她的唇,高大的身体随之覆来,将她直接按在了榻上,单膝跪在她腰侧。


    “你非要这样气我不成?”齐昀俯视着身下的女人,掌心被她软唇和呼吸弄得湿热,语调带着狠劲儿,“还是说你激怒我,是想让我把他杀了泄愤?”


    他很生气,一则是宋阭碰了柳絮,二则是她这幅冷冰冰的态度。


    柳絮乌发如绸缎凌乱散在榻上,被他凶狠的眼神骇到,偏过脸去不再看,眼睫动了动,想眨去眼中的水意,可泪珠还是不受控地顺着眼角滚落。


    齐昀一看到她落泪,眼里浮现一丝懊恼,松开捂着她唇瓣的手掌,直起膝盖下榻,顺势将她拉了起来,低声道:“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对他无意,我只是太在意你了。”


    “在意我?在意我所以要在别人羞辱我后,要我亲口重复一遍痛苦,重新揭开伤疤么?”


    柳絮抬手抹掉泪水,可越抹越多,视线模糊到看不清齐昀的神情,分不清他此刻是愠怒还是什么。


    她一直都畏惧齐昀,可现下心里积攒已久的委屈和愤怒来势汹汹,一时占据了上风,忍不住哽咽道:“你这根本不是在意我,你跟宋阭一样,都只在意你自己。”


    “我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遇上你们这两个无耻的混蛋……”


    “……”


    如果说前段时间得知被骗是晴天霹雳,今夜发生的事则是让柳絮最后的念想也没了,因为宋阭变化太大,以至于让她怀疑起那些青梅竹马的记忆是不是都是假的,只是她傻,是她一厢情愿。


    十多年的感情,就这么说变质就变质了,换作谁都难以接受。


    每回想一遍那些让她当作饴糖的记忆,她的心就像是被刺穿一样,痛彻心扉。


    柳絮哭得狼狈,肩膀微微耸动着,说话的声音也变含糊了,无非都是些控诉怒骂的言辞,只是可能由于性子温柔老实,骂起来人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软绵绵的没太大攻击力。


    齐昀少见的没有辩驳,默默听着,听到一句“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你”时,眉头紧紧皱起来,却也只是注视着她的泪眼。


    哭久了,她的眼角都摩擦红了,鼻尖也泛红。


    好可怜。


    等柳絮只剩下低微啜泣,他忍不住俯身去亲她湿漉漉的眼角。


    屋里光线暗淡,柳絮哭得思绪昏蒙,泪眼模糊,自然没能躲开。


    齐昀便挨着她坐下,将哭得难过的女人抱进怀里,掌心抚在她后面的乌发上,一下一下顺着抚到后背。


    男人的体温灼热,柳絮挣扎了一下,就被紧紧按在怀里,头顶传来他的安慰:“想哭就哭吧,我知道委屈你了,今晚哭个够,我不会对你怎样的。”


    柳絮只觉得这些事让她无奈又疲惫,反正什么都拒绝不了也改变不了,于是破罐子破摔,顺从趴在齐昀怀里啜泣。


    泪水很快就打湿了他的肩膀的衣料,柳絮呜咽着,哭到头昏脑胀,神思几乎浑浑噩噩。


    屋里一片静谧,只有窗外的风雪澌澌声,以及女人伤心欲绝的低泣。


    猝不及防的,柳絮的脸被齐昀抬了起来。


    隔着模糊的水雾视线,她抽噎着,呆呆看到齐昀黑曜石般的凤眼里蕴着令人心惊的热意,倒映出狼狈哭泣的她。


    男人容颜逐渐放大,一双漆黑的眼睛像是浓雾深渊,把她慢慢吞了进去。唇上落了两片温软。


    齐昀知道她此刻的哭泣或许是因为前夫,脑海里说不定想的也是她珍视的青梅竹马记忆。


    他该怒的,该嘲讽几句,可奇怪的是竟然只有心疼。


    齐昀忍不住吻柳絮,轻轻辗转摩挲着唇瓣,直到摩擦产生细细的热意,又伸出舌尖去舔舐描摹她的唇,尝到了她泪水咸涩的滋味。


    吞咽下她的泪,他的心口好像也变得苦涩了起来,好不舒服,却又奇怪的想要更多。


    “絮娘,我帮你把他的味道遮盖掉,好不好?”


    “让我来代替你记忆里的宋阭,好不好?”


    柳絮这种时候忽然清醒了一瞬,轻轻摇头,“不——”


    唇瓣被彻底堵严实,封住了即将要出口的拒绝,男人的舌尖势不可挡钻了进来,卷住她舌头重重一吮。


    柳絮腰脊一麻,嗓子里溢出声低咽,伸手推齐昀的胸膛,却被搂得更紧了。


    舌尖轻轻勾舔到她的口腔上壁,酥酥痒痒的感觉让她轻轻发起抖。


    齐昀这次的吻很柔和,绵绵密密像春雨一样,带着安抚的意味,却也根本不容拒绝。如同被侵占领地的野兽,要把别人碰过的地方重新打上属于自己印记。


    柳絮只能被动承受着,眼角逼出了泪花,落进二人纠缠的唇舌中。


    迷蒙之中,她睁开眼看齐昀,隔着一层水光,好似他也变得扭曲潮湿起来。


    然而并未关严的门缝外,宋阭站在光晕照不到的地方,身后是冰冷粘稠的黑暗。


    他静静看着柳絮和齐昀拥吻,捏着冰凉药瓶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眼底翻涌着滔天巨浪,最终渐渐被风雪冰封,彻底归于阴暗的海底。


    齐昀按着柳絮的后颈,高大的身形微侧,将她娇小的身躯遮得密不透风,只露出隐约的侧脸,然后故意重吮了她唇舌几下,发出令人面红耳热的啧啧水声。


    听到柳絮呼吸不畅的呜咽,他才放缓了动作,改为磨人的舔吮。


    他的视线同时越过柳絮,向门缝处投去得意的、轻蔑又狠戾的一眼。


    ——


    宋阭不知道怎么回到卧舱的。


    推门进去,迎接他的不是黑暗,是刺眼的灯火光芒。


    视线模糊了一瞬,恢复正常后,他看到了坐在自己床侧的嘉宁。


    烛火明朗,青色的帐子垂在少女朱色罗裙旁,昏黄的光影轻轻晃动。


    她歪了歪头,目光扫过宋阭破裂的唇角,沾了靴印尘土的衣袍,露出一抹甜蜜的笑。


    “绪青哥哥,真是好狼狈哦。”


    第50章


    那天晚上, 柳絮以为齐昀这样的公子哥,多少会质问羞辱她几句,然而没想到并没有。她因彻底坍塌的旧情哭得昏沉, 莫名其妙就被他按在怀里亲吻,又迷迷糊糊地被抱回床上抚着背安慰,最后哭累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睁眼, 想起昨夜自己做了什么, 柳絮顿觉头疼不已, 尤其望见齐昀若无其事的像往常那样笑眯眯瞧她,更是尴尬的无以复加。


    好在齐昀并未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浑话来, 只是莫名提出, 要趁着船上的闲暇来教她认字写字。


    柳絮没有拒绝。


    幼时在村里,她也羡慕过有些人家的男童能去私塾念书。


    后来宋阭倒是教她认过几个字, 只是因为他太忙, 便也仅此而已。


    现在齐昀愿意教她,倒是挺出乎意料的, 因为在她看来教人读书识字是件极麻烦的事, 而齐昀脾气不好, 怎么看也不像有多少耐心的样子。


    是以头一回学的时候, 柳絮格外小心翼翼,谁想齐昀拿出来的不是什么启蒙书籍,而是铺了张纸。


    他提笔在上面写下三个字,指着问她,“可认得是什么字?”


    柳絮哪里认得, 摇摇头,茫然地望着他。


    齐昀眨了眨眼,凤目里倒映着窗外映入的细碎波光, 一个字一个字指着念过去:“齐、道、宁。”


    柳絮下意识默默跟着小声念了一遍,这才知晓那几个字是他的姓名。


    她低头看了看那三个字,又抬头望了望齐昀的脸,不解道:“为何要学这个?”


    齐昀懒懒向后靠上椅背,含笑望她,“先学自己认得之人的姓名,不是理所应当?”


    柳絮不知道这是什么歪理,她想学别的,齐昀却又问:“你自己的姓名可认得?”


    “认得,也会写。”当初宋阭专程教过她,这也是她为数不多熟练的字。


    齐昀仿佛也想到了这一点,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扬了扬下颌示意道:“写来给我瞧瞧,就写在我姓名旁。”


    柳絮点点头,提笔时却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放轻呼吸,一笔一划很认真地在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可到底太久不曾碰过纸笔了,那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与旁边那龙飞凤舞的三个字放在一处,愈发显得不堪入目。


    柳絮捏着笔,有点不想让齐昀看,然而就当她纠结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她吓了一跳,扭头望去,才发觉齐昀不知何时已悄悄立在了她身后,视线正越过她的肩膀,低头望着纸上的字。


    “嗯,写得还挺别致的。”齐昀语调里带着点笑意,目光从墨色的字上移到她白皙的侧脸。


    两个姓名并排在一处,虽说瞧着天差地别,他却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柳絮羞恼地伸手去遮,小声辩驳道:“我许多年不曾提笔了,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


    “没笑话你的意思,不要生气。”齐昀单手撑着案沿,微微俯身侧过脸来看她,两人离得极近,乍一看似乎将柳絮半抱在怀里,半束的墨发有几缕垂落在她肩头。


    柳絮往旁边挪了一些躲开,一言不发。


    齐昀盯着她紧抿的粉唇,好声好气哄:“这怎能怪你?定是你那前夫不肯认真教你。”


    提起宋阭,柳絮更不说话了。


    齐昀眼神暗了暗,忽而伸手裹住了她的手背,柳絮吓了一跳,挣扎了下却被握紧了,只听到他低声道:“别乱动,我带着你写。”


    他掌心很热,柳絮总觉得不舒服,只能强行忽略皮肤相触的感觉,看着齐昀手把手带着自己,将“柳絮”二字重新写了三遍。


    齐昀没停下,又将自己姓名写了几遍,方才松开手问道:“可看清笔顺了?”


    柳絮赶紧将手从他温热的掌中抽回,细细想了想,仍觉着有些陌生,可她又不敢明说,怕被人说蠢笨。


    她还记得,当年宋阭教她写字时,每回望见她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虽口中从不曾说什么,眉头却总要蹙起。分明什么都未说,可那双冷泉般的眼睛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每回都让她心里发怵。


    虽说宋阭也会耐着性子一遍遍教下去,可她能清清楚楚感觉得到,他心底是觉得她愚钝的。


    她那时不免有些自卑,又有点委屈,久而久之也再不爱主动提学字的事了。


    柳絮认为按照齐昀的性子大约只会更不耐烦,犹豫了一下,低声含糊道:“应该……看清了吧?”


    本以为他会就此丢开手,让她自己去练,却不想齐昀重新握住了她的手,用很缓和的声音说:“那就再带着你写几遍。”


    柳絮愣了愣,忘记了此时的姿态很亲近,侧过脸看他。


    今日舱外是个难得的晴天,金色的日光正巧透过窗格洒在书案上,齐昀深邃凌厉的眉眼在暖光中显得温和许多。


    “认真些。”


    两人视线一撞,齐昀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将她脸转了回去,示意她低头看字。


    柳絮便回神低下头,集中注意仔仔细细去瞧那笔画的起落走向,努力地记在心里。


    又过了好一阵,齐昀才松开手,退回椅中坐下,姿态懒散地随手拣起一本书来翻看,口中只道:“一个姓名三十遍,过会儿我来查,写不好可要罚你。”


    柳絮抬头,“罚我?”


    齐昀的目光从书上抬起,挑眉轻笑:“自是要罚的。”


    “如何罚?”她想起来宋阭以前教她的事。


    那时候柳絮才十五六,正是活泼坐不住的年岁,自然因不够认真被罚过,宋阭用厚厚的戒尺敲她手心,特别疼,事后又温声哄她,说只是太生气了。


    除外,成婚后还……罚过些难以启齿的。


    想到过去的事,柳絮表情紧张之余,还多了点古怪,忍不住垂下眼睫,避开齐昀风流的笑眼。


    齐昀不知道她想到了和前夫的过往,只当她紧张,故意笑道:“我还没想好,你先认真写。”


    柳絮垂着眼点了点头,见齐昀重新低头看书,不打算盯着她写,顿时松了口气,放轻松不少,认认真真开始练习起来。


    起先自是磕磕绊绊,写得极难看,尤其齐昀那三个字她是头一回学,写得惨不忍睹。不知过了多久,直写得手腕都隐隐发酸,才勉强写出几个稍能入眼的。


    齐昀起身凑过来一看,眉头皱了一下,柳絮立刻紧张起来,然而他只是指着字说:“你我的姓名离太远了,下次写近些。”


    柳絮眼里带着疑惑,“为什么要近一些?”


    齐昀瞥她一眼,面不改色说:“这是规矩,你听话就是。”


    柳絮虽不明白,却暗自猜想,大约书写人名时,这间距也有些特殊的讲究,便也未再追问。


    总归不罚她就好。


    此后几日,齐昀拿出了正经的启蒙书册来教她,柳絮原以为他不过是一时兴起,教上三两日大约便要嫌烦了,不曾想他不仅毫不嫌弃,反而很有耐心。


    罚倒是也罚过,就轻轻打几下戒尺,一点都不疼。


    柳絮没想到齐昀这样一个纨绔,当起先生倒是好脾气,于是慢慢放下心来,也敢主动去问某个字的读音与笔顺了。


    柳絮并不知晓,齐昀这实是生平头一回教旁人读书。他性格散漫冷傲,很少给人什么好脸色,更不用说这样好脾气教这种幼稚的东西。倘若是教那些个堂弟表弟,一个字敢写不好都得被他踹两脚。


    好像所有事,只要到了柳絮这里,齐昀便会多上那么几分耐性和兴致。


    也许是有了师生这层关系在,齐昀也没什么越界的举动,两人相处倒是比之前要和睦些,柳絮虽然话不多,但也不至于横眉冷对。


    齐昀觉得这样下去,迟早能彻底软化柳絮的态度。


    然而柳絮想的是,多学一些字,等找机会离开京城后,能更容易找谋生的营生。


    就这样相安无事几日,船已经行出江南地界,遇见的冰层越厚,如果后续船行困难,或许会弃船改走官道。


    柳絮日日认字练字,心也沉静了不少,关于前夫的事也逐渐想开了许多。


    其实仔细想来,自从宋阭失踪后,她独自一人虽然艰辛,却也好好活下来了。或许自己早都不需要他了,有的只是执念。


    如今执念散了,梦彻底醒了,无论前路如何,总要一步步走下去。


    她从来都不是需要依附别人才能活下去的人。


    待到了京城,只要她能想法子拿回自己的身份文籍,便总有机会挣脱这牢笼,去过自由自在的安稳日子。


    ——


    这艘官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柳絮为了避免麻烦很少出卧舱。


    越靠近北方,行船速度越慢,在船上一连十几天,柳絮实在闷得慌,挑了个众人都去用饭的时辰,避开人去甲板上透气。


    寒风瑟瑟,天际一轮血红的残阳将半条冰河映得如同染了胭脂,两岸积雪的山峦也仿佛披上了一层红纱。


    柳絮从未走过这样远的路,更不曾见过这般壮阔而苍凉的景致,那几年暗无天日的经历,让她如今格外珍惜这双眼所能看到的一切。


    正沉浸赏着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她转过头去,望见已离自己不过三四步的人,眉头立时皱了起来。


    眨眼的工夫,宋阭已立在了她身旁,目光落在晚霞倒映的冰河上。


    他仿佛变回了清冷出尘的模样,白衣胜雪,姿仪不减半分霜冷,对柳絮的态度也疏离寡淡,仿佛那天晚上失控的人不是他。


    柳絮对他避之不及,正打算离开,便听到旁边传来他淡漠的声音:“为何要走?”


    她脚步微顿,道:“这是我自己的事。”


    也许是上次的事让她彻底对宋阭冷了心,柳絮说出的话也不似平常柔和。


    宋阭仿佛没感觉到她不咸不淡的态度,侧过脸来和她对视,眼神寒凉,“如今连跟我说几句话也不愿了么?”


    柳絮秀眉微蹙,觉得他当真变得惹人厌烦,将被冷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神情疏冷:“宋大人想找人说话,不如去寻旁人,恕我没工夫奉陪。”


    宋阭被这么一刺,视线慢慢转过来,皱眉打量柳絮,似乎是没想到她这种软和像面团的人,会说出这样冷硬的话来。


    他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望着柳絮这张柔丽却冰冷的脸,脑海里浮现那夜所见,以及嘉宁说得那些话,半晌才扯唇笑了下:“你要去何处?去找齐昀这个新欢么?”


    不等柳絮反驳,紧跟着薄唇再次开合,语气平淡:“跟他亲吻行欢什么滋味,是不是很享受?那天晚上你的表现……看起来的确很沉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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