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柳絮怔住, 没想到宋阭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用那样清冷出尘的一张脸,平静说出这样羞辱人的话。
仿佛在指责她不知廉耻, 行迹放浪。
他凭什么?
还有,什么叫那晚?
柳絮惊怒交加,可眼见甲板上已有其余人的身影走动, 视线若有若无望过来。
她实在不想大庭广众与宋阭争执纠缠下去, 只皱眉看了他一眼, 便立刻转身快步离去。
哪知快到舱门飞卢处时,嘉宁郡主正带着两个婢女从里头出来。
柳絮心中暗道一声倒霉, 只得垂下头去, 依着规矩行了个礼:“见过郡主。”
“嫂嫂不必多礼。”嘉宁语气很温和。
柳絮一想到嘉宁是宋阭的未婚妻,兴许也被蒙在鼓里, 多少便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可再想起上回在荷园时她那些绵里藏针的手段, 这多方复杂之下,她实在不想与这些人有任何牵扯, 便简短道:“郡主, 我先告退了。”
嘉宁笑吟吟道了声“好”, 柳絮立时提步往里走。
进去时棉帘未曾落好, 她转身去合,恰巧望见嘉宁还立在原地,正笑吟吟地看她,唇边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分明是天真纯良的模样,却无端端叫她心底一阵发寒。
柳絮勉强回了个浅笑, 将门帘紧紧合拢,隔绝了嘉宁那张纯美柔和的脸。
回到卧舱,齐昀恰巧过来。
他将柳絮上下打量了一番, 开口便问:“你去哪了?”
柳絮心中还翻涌着宋阭方才说的“那晚”,有心要问齐昀一句,知不知道那天夜里宋阭来过门外。
可转念一想,这人嘴里素来没几句实话,问了大约也是白问。
她越过齐昀,径直走进屋里,“去甲板上透了透气。”
齐昀察觉到她情绪不对,跟着进去,问:“你碰到宋阭了?”
柳絮犹豫了一下,没有隐瞒,刚点了下头,就看到齐昀脸色变得很难看,张了张嘴好像想问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只转身倒了杯热茶塞她手心,没好气说:“往后若要出去须得告诉我一声,我陪着你。”
她握着温热的杯身,暖意从冰冷的指尖蔓延开来,可心却始终是冷的。
仅仅只是去趟甲板就要报备,她又不是囚犯。
柳絮几乎可以想象到,等到了京城,她或许连府邸大门都出不去,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一样,只有剪了翅,还要主人允许才能出去放放风。
乡野长大的人如何过得了这样的日子?
……
快接近京城地界的时候,由于河道冰面难破,一行人下船在驿站休息了一晚后,乘了马车从官道往京城走,自然而然也和宋阭嘉宁他们分开了。
柳絮还不曾出过这样远的门,一路上常忍不住将车帘掀起一角,朝外望去。
北方的冬日与江南全然不同,官道旁的山峦上积雪皑皑,满山皆是光秃秃的枯木,只有些许松树还泛着灰绿,于荒芜中勉强点缀出几分色彩。
风也是不同的,刮过时凛冽如刀,吹得脸疼。
柳絮曾试探着问齐昀要自己的身份文籍,他似笑非笑望来一眼,只道等到了京城再给她。
这话柳絮半个字也不信,气闷之下便又不大肯与他说话了。
到京城那日是个晌午。
城门口的守卫瞧见是齐昀的马车,不过草草勘合了一下文书,掀开车帘往里瞧了一眼,见里头坐着个戴帷帽的女子,也并未盘查多问,便恭恭敬敬将几辆马车尽数放了进去。
柳絮听过京城的繁华,曾经也向往过,可如今踏上这地界,更多的却是忐忑不安。
她知道齐昀身份不一般,马车过街的时候一定会引人注目,怕被当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于是没有撩开车帘往外看。
马车并未去国公府,而是一路驶入了东城澄清坊中,停在齐昀的一处别院外。
齐昀并非不想带柳絮回国公府。只是他那父亲不是个好相与的,更不必说二房三房的叔伯婶娘们,个个都是佛口蛇心、笑里藏刀的人物。而公主府那头,他母亲养了不知多少面首,整日里乌烟瘴气,没干没净的。
柳絮性情太过柔软,旁人说什么就容易信什么,哪怕是他有心护着,也难保不会有疏漏之处,叫她平白受了委屈。
这处别院位置清静,又足够安稳,正好能让她先慢慢适应京城的日子。
柳絮这段时日认了不少字,马车一停下,便望见大门上悬着的匾额,写着“齐府”二字,既不是荣国公府,也不是长公主府。
不必立时便去面对那些高门权贵,她心底隐隐松了口气,也有种果不其然的感觉。
她自知出身寒微,齐昀这样的王孙公子,是断不可能给她什么正经名分的,不过是如养花逗鸟一般,将她圈养在此处罢了。
即便有,大约也是日后娶了正妻,再随手给她一个妾室的名位。
她出身是不高,可这并不代表心中便存了攀附权贵、飞上枝头的念头。
齐昀看她盯着大门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便先下了车,回身朝她伸出手去:“下来吧。”
柳絮目光在那只修长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没把手放上去,自己弯腰下了车。
齐昀有些不高兴,却也没说什么,只伸手替她将帷帽摘了,随手丢给身后的丫鬟,说道:“你先暂且住在这里,待过些时日我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便带你回国公府。”
柳絮只当他又在说些哄人的谎话,垂着眼帘并不应声。
门口早有得了信的下人恭恭敬敬地候着,迎上前来行礼,忍不住偷偷抬眼去打量齐昀身边的女子。
见她身段柔美,容貌婉丽,暖阳送在如玉莹面上,如朝霞和雪,一看就是从江南水乡出来的美人。
只不过这样的容颜,在京城这种美女如云的地界,并不算太出挑。齐昀虽然有风流名声,可却从来没人见他真带过哪个女人在身边,亲近的人更是知晓,他过去从不沾女色,对待美人也毫不留情,跟和尚道士差不多。
其中一些下人不禁想,也不知这女子哪里来的福气,能被齐昀看上,可谓是一朝飞上枝头去。
柳絮失明过很久,对于外物很敏锐,被若有若无的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了眼睫。
齐昀察觉到了,冷冷一道眼风扫过去,那群人立时便齐刷刷地垂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柳絮被他伸手牵住,挣了挣没能挣脱,便被紧紧拉着踏上了台阶,迈入朱漆大门。
京城的宅院与苏州的很是不同。房屋楼阁、花草树木,样样都更开阔大气些,地方也更轩敞。总之不管是苏州还是此处,皆是柳絮在温州时从不曾见识过的富贵。
廊下往来忙碌的下人,身量也比江南的要高挑几分,自然也有矮的,只是五官轮廓都很不一样,只消一眼,便能看出南北之间的差距来,倒真应了那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这些人各自埋着头做事,路过也只是靠边行礼,并未过分盯着她瞧,柳絮便也稍稍自在了些。
齐昀特意放慢了脚步,低声替她讲述周遭的亭台楼阁、山石花木,说得极有耐心。
柳絮听着听着,忽然就想起来在苏州的时候,她眼睛看不见,齐昀也这样给她描绘周围的一切。
本该是令人触动的回忆,可偏偏是由欺骗织成的。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帘,只望着自己裙摆随步伐微微晃动的边角,再不去看旁的了。
齐昀看柳絮没精打采的,想着她可能是舟车劳顿累了,于是住了嘴,牵着人一路到了明溪院。
“看看院子可合心意?”
柳絮只看了一眼,就点点头,“嗯。”
齐昀琢磨着她要是不喜欢,改日再按她的喜好添置些物件便是,眼下他还须得先回国公府一趟,再入宫面圣述职,实在耽搁不得。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用些饭沐浴了便好好歇息,我今夜大抵过不来,明日再来看你。”
他来与不来,于柳絮而言,自然是不来更好,可她不敢说,只低声道:“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齐昀看她柔顺,神情温和了一些,又转头交代身后安静跟着的穗儿等人:“好生伺候絮娘,有什么不懂的,便问这院里的下人。”
穗儿几人忙不迭点头,自去与这院落值房门前的丫鬟小厮们互通姓名
柳絮没有要送他的意思,齐昀便捏了捏她的掌心,松手转身离开了。
待到人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柳絮才打量起这座院子来,随意看了一圈,又默默回到屋中坐下,心里头继续盘算着,究竟如何才能拿到自己的文籍。
——
齐昀此番回京,国公府外自然有下人远接高迎。
府内正堂之上,也早坐满了等候的人,除荣国公外,二房三房的亲眷也俱在座。
可左等右等,却连半个人影也不曾等到,众人面上虽不敢显露,心底多少都有些不大痛快,只是碍于齐昀那身份,无人敢开口抱怨。
唯有个年纪尚小的孩童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堂兄怎的还不来,磨蹭死了。”话音未落,便被亲娘拽过去捂住了嘴。
齐昀那厮可是个混不吝的煞星,不管男女老少,在背后说他闲话若叫他知道了,那可是要倒大霉的。
荣国公正襟危坐,只当什么也没听见。
又过了片刻,一个小厮一溜烟儿地跑了回来,凑到国公爷耳边低声道:“有路人瞧见,世子爷的马车往澄清坊那处宅子去了。”
荣国公立时便猜到了缘由,眼神一冷,心中暗骂了句“混账东西”,可顾及着满堂亲眷,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只挥了挥手令小厮退下。
又过了好一阵,齐昀姗姗来迟。
他大摇大摆踏进门来,正与亲爹四目相对,清清楚楚望见了对方眼底压抑的怒意。
“还知道回来?”荣国公生着副颇为儒雅的面孔,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个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只是身居高位多年,瞧着便自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齐昀皮笑肉不笑地上前行了个礼,懒洋洋道:“舅舅叫我去苏州的,您若有意见,只管寻他说去。”
他是说这个?荣国公被这亲儿子气得胸口发闷,皱眉斥责:“我还以为你这趟去苏州,多少能学出点人样来,怎的还是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
齐昀呵呵一笑,漫不经心道:“我是你的种,这话您该问您自己。”
眼瞧着亲爹就要当场暴怒,他没事人一般转过身去,又挨个与满堂亲戚们见礼,将随从早已备好的礼物一一送到,便随口寻了个由头告辞了。
荣国公沉着脸,紧跟着也大步离了席。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门一关,齐昀往椅中一坐,随口问道:“我母亲呢?”
荣国公正瞧着他这副坐没坐相的样儿便来气,眉头紧锁,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
“哦。”齐昀也不甚在意,径直又问,“您专门等着接风,是有什么要事?”
荣国公皱眉,压低了声线,怒道:“明知故问!你把一个乡野女子带回京来,还是宋阭的前妻,这像什么话?趁早赶紧将她送走,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齐昀面上的散漫冷了下来,不疾不徐道:“这事不劳您操心,您若有这闲工夫,不如好生去查查您在城西养着的那位外室。哦,对了——”
他微微一顿,唇角勾起凉薄的笑意,“顺道也告诉我母亲一声,她府里那个叫薛春的面首,似乎也不太简单呢。”
荣国公目光如鹰,蓦地瞪在齐昀脸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齐昀却再不肯多答半个字,只站起身拱了拱手,淡淡道:“儿子稍后还要入宫面圣,就不奉陪了。”说罢转身便开门扬长而去。
回到自己院中,他换了官袍,直接入宫去了。
——
在船上待了半个多月,马车又三日,柳絮浑身酸痛,随便吃了点饭,便梳洗睡下了。
原以为齐昀今夜不会过来,谁知才熄灯躺下没一会儿,刚有了些朦胧困意,便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径直到了榻前。
柳絮猜到是齐昀,实在不想应付他,便合着眼继续装睡。
窗外盈盈月色透进来,男人的视线也像月光一般落在她背上。
柳絮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被盯得心头发慌,呼吸乱了一瞬,就感觉身后微陷,后背贴上温热的触感。
齐昀身上还带着沐浴后微凉的水汽,墨发散在柳絮肩膀上,有几缕蜿蜒垂落在了她胸口处,冰冰凉凉带着潮气,让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柳絮只觉他今夜不太对劲儿,再也装不下去了,猛地坐起身缩到靠墙一侧,满眼警惕地盯着他道:“你要做什么?”
齐昀并未跟着起身,侧躺着静静望她这副畏惧戒备的模样,沉默了半晌,才忽然开口道:“我父母都已知晓你的存在了,过些时日我便带你回去见见他们,如何?”
柳絮懵了一下,然后飞快摇了摇头,“我不懂高门大户的礼仪,去了也是丢人现眼,只会惹得他们不喜,还是……还是不去了吧。”
她不明白齐昀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打算过了明路,正式让她做妾么?
齐昀面上没什么表情,一双幽深的凤目一瞬不瞬打量着她的神情,见她眼中并无半分欲擒故纵的意思,冷笑了一声:“你是不是一心想走?”
那会出宫门的时候,他碰到了宋阭,对方用怜悯的眼神看他,用平淡的语气说:“你留不住她的,哪怕是给了位份,她也依旧会跑。”
这话就像是一根刺,让齐昀哪哪都不舒坦,是以敷衍完了家里人,接风宴都只坐了一小会儿,便立刻忍不住过来试探。
然而结果确实让他非常不悦。
柳絮本想说“自然想走”,可瞥见齐昀发冷的眼神,心头一悸,立刻将那话咽了回去,只道:“我只是不想在旁人面前丢脸罢了,你知道的,我眼睛恢复也没多久,对京城更是半点也不熟悉。”
齐昀这才稍微缓和了神色,朝她伸手,“躺下,傻坐着做什么?”
柳絮觉得他回京城后,好像变得更像那些贵人了,高高在上,语气也带着些许不容置喙的命令。
过去偶尔那些温和纵容,大约不过都是装出来的,此刻这副模样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柳絮攥紧被沿,低声道:“你不要碰我。”
齐昀脸色一僵,“你胡思乱想些什么?”
幽冷如霜的月光下,柳絮青丝如瀑,秀美的脸发白,还是抿着唇不肯躺下。他叹了口气保证:“只要你不答应,我就绝对不碰你。”
得了允诺,柳絮还是有些不信任,但她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又怕真激怒了他得不偿失,只得惴惴不安地顺从躺了回去。
刚挨到枕头,腰腹间立时被一条有力的手臂箍住,轻轻一带,她的后背便纳进了对方宽阔的胸膛,被紧紧圈入怀抱中。
两个人已经许久没有同床共枕了,或许是因为回到了自己的地界,齐昀并不怕柳絮跑掉,也就不太顾及其他,着急跟她恢复亲密的相处,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更安心些。
一晚上柳絮睡得都不踏实,好在齐昀真的没做什么,似乎只是一时兴起,想抱着她睡。
白日里她神思不属,回想到夜里他那句见父母的询问,愈发焦急想走。
如果真被带去荣国公和长公主跟前,她只怕更难脱身了。
——
回京之后,齐昀便走马上任吏部郎中,彻底忙碌了起来,时常三五日才能抽出空来别院一趟。
有不少旧日狐朋狗友宴请,意图打听齐昀在苏州的风流韵事,也想套点赵隆的事情,他纷纷推了。
许多人便开始猜测齐昀在苏州这将近两年日月,难不成当真转了性儿?然而更多的人不相信,只觉得他是怕圣上怪罪,勉强装一段时日罢了,毕竟本性难移。
长公主对柳絮的存在似乎并不如何在意,只说叫齐昀自己要有分寸,莫要耽误了娶妻的正事。安明帝倒不知柳絮是宋阭的前妻,只当齐昀风流,告诫他几句不得因私废公,便也懒得再多管。
齐昀压根便不曾打算娶什么妻,对这些话左耳进右耳出,随便敷衍了事,着手准备起对付长平侯与宋阭的东西来。
宋阭那头在大理寺,因赵隆一案牵扯实在太多,人虽已押解回京,可要审理的卷宗堆积如山,直到过年那日也未能下定论,忙得不可开交,连嘉宁都一连吃了几回闭门羹。
等到了新年休沐,京城也下了一场大雪。
北方到底寒冷得多,雪也更大,落在地上厚厚一层,哪怕晴天也要许久才能晒化。
柳絮最开始还挺新奇,她脾气好,对谁都温温柔柔的,丫鬟们很喜欢她,不过半个月就熟悉起来,于是一道欢欢喜喜堆雪人玩。
后来却冻得十指发麻,冻疮隐隐有了复发的迹象,被齐昀冷着脸勒令不准再碰雪,就只能抱着手炉在亭子里看看梅花和落雪。
除夕那夜,齐昀先是入宫赴了年宴,又赶回国公府吃了顿团圆饭,应付完一应人情往来,方才踏着夜色,赶在子时之前回了别院。
他本以为柳絮会等,可一进院子,丫鬟就说人已经睡下了。
显而易见,柳絮并不在意今夜是否要与他一同度过这个新年。
齐昀看着黑漆漆的屋子,心里有些发涩,也不知道自己火急火燎回来个什么劲儿,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
他有心转身便走,可那双腿却像不听使唤一般迈进了屋门。
进了内间,窗外恰在此时响起“砰——砰——砰”的声音,灿烂的焰火冲上漆黑的夜空,绽放出绚丽又转瞬即逝的光芒,将屋内照得明明灭灭。
本该隆起一团的床榻上,被褥被掀开了一角,空荡荡的没有人在。
齐昀心跳几乎停了一下,快步走到榻边,弯腰伸手进被褥里一探,冰冰凉凉根本没有温度。
第52章
前院书房西后窗, 柳絮轻手轻脚地从里面翻了出来。
她在暗处中屏息四顾,确定四下无人,才贴着墙根一线阴影悄无声息朝不远处的湖石假山后挪去, 准备踩着它攀上墙头翻走。
快到跟前的时候,头顶夜空中猝然“砰”地响起,炸开一蓬绚烂的焰火, 明灭不定的流光将两步开外的湖石照出斑斓色彩。
她借着震耳欲聋的声响三两步快走到湖石背后, 仰头望了一眼天际那团团锦簇, 心中不由嘀咕了一声:已是子时了。
又是新的一载,旁人都阖家团圆, 围炉守岁, 而她却在忙着偷自己的文籍。
只可惜并没有找到。
这段时日齐昀极忙,时常不回别院, 这院里盯着她的下人们也便一日比一日松懈, 前几日她趁隙在明溪院堆放行李的东厢房翻寻了好几回,始终不见文籍踪影。
后来仔细琢磨, 齐昀断不可能将那般要紧的东西放在她眼皮子底下, 最有可能是在他书房。
她事先早已踩好了点, 齐昀书房后西墙侧毗邻梅园, 平素梅园入口都有仆从把守,除夕这夜下人们也要轮值歇息,两个时辰一换,换班时中间便有片刻无人,而书房唯有前门与东侧设了守卫。
今夜元棋来报过信说齐昀不一定回来, 果然临近子时了人都未归,几乎可以确定齐昀不会回来。而那些丫鬟小厮也必因守岁而松懈许多,有的还饮了屠苏酒, 于是她便佯装熄灯睡下,悄悄从后窗翻出,攀上墙头,一路躲躲藏藏摸到了前院书房后的围墙外。
柳絮自幼长于山野,又曾攀山采药换钱许多年,爬点后宅的墙自然不算什么难事。
她顺顺当当翻墙进院,又翻后窗潜入了书房,小心翼翼将里头翻了个遍,连书架后供人小憩的软榻底下都未曾放过,连她头一回给齐昀做的荷包都找着了,却唯独不见文籍的踪影。
柳絮心如死灰,猜测那东西可能是被齐昀收放在国公府了,她或许根本没机会拿到。
她无声叹息,朝冰冷的掌心呵了口热气,用力搓了搓稍稍缓解关节的僵冷,扒着湖石踩了上去,快到顶时,单手够到旁边的墙头借力一攀,稳稳坐上了墙头。
刚坐定,眼睫上忽然落了一点冰凉,她这才发觉飘起了雪。
柳絮心中焦急,只想着快些回去,也没有细看,低头正预备寻个落脚处,墙下便猝不及防传来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人声。
“柳絮,你可真让我好找。”
这声音和连绵不断的焰火声一并响起,狠狠锤在柳絮的心脏上,让她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柳絮白着脸低头,齐昀正立在一颗梅树旁仰头看她,氅衣的毛领上沾了片片雪花,而他的眼神也和雪一样阴寒。
齐昀看她高坐在墙头上,身上只着一件薄裙,裙摆系成了结,一看便知是为了方便爬墙,一时怒极反笑,“我竟不知,你原有这么大的本事。”
柳絮抿紧了唇,心跳和焰火同频剧烈跳动着。
怎么解释?
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吧。
齐昀会如何罚她?跪着么,还是别的什么?
雪花落在脸颊上,呼吸间满是刺骨的寒凉,冷得她几乎不能思考,半晌说不出话来。
两人一个在墙头,一个在墙下,就这么无声四目相对,头顶是绚烂的烟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石味。
光线随烟花明亮暗淡,齐昀看不清她的神情,看到她僵着不动,乌发和肩头都落了白,不由得恶狠狠道:“还不快下来!”
柳絮抖了一下,怕把齐昀彻底惹怒了,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而且这里地势外高内低,跳下去也不会摔伤,于是硬着头皮往雪地里一跃。
齐昀看到她的动作,随风荡起的裙摆像是蝴蝶的翅膀,让他的心跟着一颤,来不及思考便三两步上前伸手去接。
双臂一沉,柳絮带着冰冷雪气的身体落在怀中,齐昀重重松了口气,庆幸之余心里的火愈烧愈烈,凤目沉沉盯着怀里面颊冻红的女人,咬着牙怒道:“你想死么?”
柳絮不敢看他,垂着眼挣扎了一下,“放我下来。”
“放你?好方便你再找机会逃跑是么?”
答非所问的回答,俨然齐昀是猜到柳絮来做什么了。
可话这么说着,齐昀还是把人放了下来,三两下将氅衣解开脱下,严严实实裹在柳絮身上。
沉水香和暖意包裹而来,驱散了寒意,冷热交替间她冻僵的身体不自主打了个抖。
柳絮伸手要脱下,却被齐昀一把拍开手背,极凶地两手攥紧她颈前的领口系紧,将她拽得踉跄了半步:“我看你今夜是真想找死。”
寒冬腊月,穿成这样来爬墙,不管不顾地往下跳,还敢偷偷摸进他的书房翻找文籍,这不是想死是什么!
柳絮被齐昀拽得直撞上他胸口,额头有点痛,不等站稳当,对方便将她拦腰抱起。
齐昀再不多言,只凶戾盯了她一眼,收紧手臂大步流星朝梅林外走去。
穿一颗颗梅树而过,黑夜里初绽的梅花在雪色和璀璨焰火照射下,像是一团团火坠落到枝头,燃起朵朵灼眼的鲜红。
齐昀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一下又一下踩在柳絮心头,令她控制不住心生恐惧。
她被箍得动弹不得,脑中胡思乱想着,只觉自己今夜当真不该出来。
谁能想到这都已快子时了,元棋也分明来传过话,可他竟突然回来了。
她毫不怀疑,齐昀方才绝对气急败坏,一会回了屋还不知要怎么嘲讽和处置她。
这些时日,她没少听院里的丫鬟们私底下议论齐昀过去的那些事,什么当街殴打官家子弟,什么为了抢一件东西便废了人家的手……桩桩件件,她已彻底明白这人是个心狠手辣的纨绔,只因出身高贵又得皇帝宠爱,才得以这般为非作歹逍遥自在。
这样的人,如何能轻易放过试图逃跑的她?
等柳絮被抱回明溪院,穗儿和元棋也正好领着人回来,看到她被齐昀抱着,身上还裹着对方的玄色氅衣,都是惊讶不已。
然而还不及他们上前行礼,齐昀便已阴沉着脸撂下话来:“备热水,没我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满院的下人被这语气吓得心头一凛,战战兢兢地应了,再不敢多看一眼。
柳絮心底一阵冰凉,全然猜不出齐昀究竟要做什么。
到了屋里,只听得门“砰”的一声被他抬腿狠狠踹上,下一刻她便被丢在了窗边的软榻上。
一阵天旋地转,柳絮手撑着榻沿勉强坐稳身子,一抬眼便撞上齐昀怨愤的双目,那眼神冷得像冰,透出种令她打从心底里害怕的狠戾。
她解氅衣的手指跟着抖了一下。
“想好如何狡辩了么?”齐昀居高临下盯着榻上的女人,紧攥的指节被冻得发红。
他真怕一会儿柳絮说出什么,自己会忍不住把她掐死。
柳絮睫毛颤抖了一下,对齐昀的畏惧驱使着她几乎立刻想避开他的目光。
“哑巴了么!怎么不说话?别告诉我你只不过是去随意逛逛!”
听到随后这声咄咄逼人的话,柳絮反倒忽然冷静了下来,自暴自弃般的直直望着他,坦然道:“我是去拿文籍的。”
齐昀似乎是没料到她会直接承认,愣了一下,冷笑道:“你还敢承认?!”
“不承认又能如何呢?总之你已经都知道了,不是么?”
柳絮声音一如既往温吞轻柔,可说出的话却把齐昀气个半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着急忙慌回来陪你过年,你就是这么对我的?我到底哪里对你不好,你非得要跑?
“柳絮,你到底没有心?”
“对我好?欺骗我,玩弄我的感情,禁锢我的自由,这样也算是好吗?”柳絮脸上浮现出既觉得可笑又可悲的神色。
她永远忘不掉复明那夜还在和对方缠绵欢好,满心欢喜想说出喜讯的时候,转过头看到的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有时候午夜梦回,她甚至会忍不住去想,是不是眼睛一直不好,稀里糊涂过下去,就不用遭受这种可怕的痛苦了?
或许齐昀是对她有求必应过,也会对心爱之人温柔体贴,可柳絮却感受不到,更接受不了,她只会觉得这是权贵玩弄穷人的一场恶劣戏码。
“我还要说多少次,我是欺骗了你,可绝无玩弄你之心。”齐昀火气被她嘲讽的话堵了一半,抿着唇生硬道:“你连尝试信我一次都不愿,就像这次,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了回来陪你过年,推掉了多少重要的事情。”
柳絮垂下了眼,轻声道:“我从未要求你陪我。”
齐昀视线蓦地定在了她脸上,凤目微眯,放在身侧的手指都抽动了一下。
窒息的凝滞中,柳絮却沉默下来,努力克制住泪意,一小会才重新抬眼,其中隐约有水光打转,神情却很漠然,“从头到尾,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强人所难,一厢情愿。”
齐昀面色僵了一瞬,旋即变得极其难看,像是被狠狠扇了耳光般,眼里翻滚起剧烈的风暴。
他唇瓣动了动想要斥驳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半句话来,而是恨恨看了柳絮一眼,转过身颇为烦躁的来回踱步,像是在强行压抑着怒气。
过了一会,齐昀余光看到柳絮默然脱下氅衣弃在一旁,并没有要主动缓和的意思,怒火霎时如岩浆喷薄。
他倏地站定脚步,侧过头凶狠盯着柳絮,“是啊,没错,是我一厢情愿,是我强人所难,可那又如何?”
“横竖不论我做什么,你都得受着不是么?我为什么要顾及你的情绪!”
齐昀语气暴怒到像是疯了一样,两步走到柳絮旁边,攥着她胳膊将人扯起来,往内间走去。
柳絮被拽得踉踉跄跄,手臂生疼,咬紧了唇硬是没有吭声,也没有反抗,很快被甩在了被褥上。
一阵天旋地转,她发上随意挽着的木簪子掉在地上,于死寂中发出轻响。
齐昀抬腿跨上去,一只手粗暴的扯下她肩膀的衣裳,哂笑道:“我看还是太给你脸面了,就该叫你好好明白得寸进尺是个什么下场。”
可出乎意料的事,柳絮并没有反抗。
她一言不发躺着,发丝像海藻一样凌乱铺在水青色的被褥上,露出一边雪白圆润的肩头,双目静静望着帐顶,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死气。
往日清柔的双眼此时如一汪冷湖,齐昀感觉心脏像是被里面的漠然的水色浸泡成了湿海绵,每次跳动都艰难沉重,连同喉咙都变得发哽发涩。
他突然就不敢继续下去了。
柳絮发觉齐昀忽然停了动作,眼珠像是木雕的珠子,僵硬地转动了一下,定格在齐昀隐隐发白的脸上,唇瓣一开一合,
“要我自己来吗?”
第53章
柳絮说着伸手去解衣带, 齐昀像是被这画面刺到了,满腔怒火仿佛被冷雨浇灭,只剩下余烟弥漫, 让他呼吸不畅起来。
他抬手按住了柳絮的手背,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齐昀也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此刻柳絮就衣衫不整躺在身下,还胆大包天试图继续激怒他。他觉得自己应该像过去驯化任何事物那般, 只需要捂着她的眼睛, 然后轻而易举压制住她, 不管不顾地发狠做下去,给她个深刻入骨的教训, 将她身上的刺拔得干干净净——只有真正知道害怕, 才会学乖,才会彻底绝了离开的心。
可齐昀却控制不住慌起来, 望着她的眼睛, 张了张嘴,可嗓子里却像是吞了一把沙, 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盯着柳絮, 想从她脸上看到半分情绪, 哪怕是恨意, 可什么都没有,只有自暴自弃的冷芜。
齐昀从未这般确信,倘若他敢继续下去,此生此世都不可能再有走进柳絮心里的机会。
哪怕可以随意占有这具皮囊,也得不到她的心。
他撇开了视线, 沉默着去拉柳絮肩头的衣裳,可手指却僵硬不已,好几回才顺利拉起来。
过程中, 柳絮始终漠然望着他,齐昀不敢正视她的目光,缓缓从她身上爬了起来。
“不继续吗?”
女人平静的嗓音轻飘灰暗,像是浮动的尘土,飘到了齐昀耳畔。
“别说了。”他吐出沙哑的一声,似难堪又似懊恼。
柳絮确实不说话了。
这份寂静像是在嘲笑他的虚伪和无耻。
齐昀背对着站在床下,衣袍散乱,觉得空气凝滞到令他喘不过气,想转身就走,可女人平缓微弱的呼吸,像是一根绳索套住了他的脖颈,强行扯着他转过身去,看向她的状况。
柳絮还睁着眼睛静静看着上方,不知道在想什么,水青色的帐顶像是翻滚的碧浪,仿佛下一刻就要淹没下来,将她单薄的身躯吞没。
齐昀喉咙滚动了一下,好半晌,才小心翼翼重新靠过去,俯身伸手揽住她的腰背,将人半抱扶坐到床沿。
柳絮如木偶人一般,仿佛旁人怎样都行,任由齐昀系好她颈间银雕子母扣,捡起簪子挽好披散的青丝。
齐昀最后单膝跪在她腿边,轻柔握住她脚腕,把掉落的一只绣鞋套上。
可柳絮还是一动不动,由他作为。
他扬起脸望着柳絮死寂的神情,眼眶有些发红,“刚才我只是太生气了,没有真想做什么,絮娘,你消消气,好不好?”终究是落了下风,软下所有脾气。
柳絮看都没有看他,半侧着脸,视线落在别处。
齐昀抬头看着她,半晌依旧没有得到回应,心间如同落了雪,冰凉一片,唇瓣嗫嚅了片刻,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窗外的风雪声愈演愈烈,树枝被刮出簌簌的声响,烛火也在摇晃跳跃着,将地上男女交错的影子照得忽明忽暗。
沉寂良久,柳絮忽然感觉膝腿一重。垂眼看去,男人不知何时跪坐在了她腿边,俯首侧枕在她膝上,只能看到半边墨发遮盖的玉面,往日邪肆的狭长凤目半垂着,瞧着似是委屈极了。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齐昀单臂环抱住了她的小腿,把脸往下埋了埋,嗓音发闷,“对不住絮娘,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控制好情绪,我只是不想你走……”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赔不是的话。
柳絮缓缓垂下眼帘,望着齐昀墨色的发顶,嘲讽般的扯了扯唇。
即便道歉,也全是借口。不想让她走,因一己之私禁锢她的自由,这本身就是错啊。
所以他哪里是知错了呢?分明是死不悔改,傲慢如初。
的确,现在的齐昀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匍匐在了她腿边,可恶犬到底是恶犬,哪怕收起獠牙,也依旧劣性难改。
柳絮根本无法信他半分。
她眼角落下一珠泪,语气很淡,“齐昀,你说你从无玩弄我之心,是真心待我,对吗?”
齐昀愣了一下,飞快仰头看向柳絮,和她清透淡漠的杏眼撞上。
“是,再真心不过。”他的心怦怦跳动起来,一下比一下剧烈,想也不想便立即给出答案。
“那你证明给我看吧。”
“如何证明?只要是力所能及之事,我必不会推脱。”
柳絮笑了笑。
平日里恶劣不驯的男人此刻正仰着脸,满目期许又忐忑望她,像是条等待主人命令的乖犬。
可柳絮知道,有些事哪怕他能做到,也必不会为她去做。
明明已经知道答案,她也根本没这种心思,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也为了让自己有喘息之机,柳絮冰凉的指尖抚上他的脸颊,平静缓慢地开口,彻底撕破了二人间最后的虚幻表层。
“齐道宁,既是真心,那你娶我吧,娶了我,我自不会再走。”
第54章
娶她?
这句话像是平地惊雷一般砸在齐昀脑袋上, 他愕然盯着柳絮,破天荒透出毫无防备的茫然与震惊,像是失了语般呆呆望着她, 好半晌不曾说出一个字来。
这般沉默落在柳絮眼中,恰恰好印证了她的猜测,她露出一抹讽笑, 将放在他脸上的掌心往回抽声音也冷了下来, “既是不愿, 便放我——”
“谁说我不愿?”
柳絮的手被齐昀反握住,她怔怔低头看去, 烛火下男人漆黑的凤眼不若平时那样冷傲, 闪着别样的色彩。
她被这句话惊得结巴起来,“你、你说什么?”
齐昀定了定神, 紧紧握着她的手, 格外认真地说:“我说,我娶你。”他顿了顿, 像是怕她不信, 又深深望着她的眼睛重复了一遍, “柳絮, 我愿意娶你。”
方才经过短暂的愕然之后,他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上涌,脑子里都变得热烘烘的,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思绪,最后尽数化为一个想法——娶了她。
这个被他刻意忽略了许久, 原以为会棘手万分的难题,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豁然开朗了,根本没有想象中那般艰难。
总归他也从不曾考虑过娶妻生子, 既然柳絮说只要成亲便不走,那他为何不干脆娶了她?
更何况,一个女子能主动说出婚嫁二字,这岂非正好说明,柳絮心里是有他的。
思及此处,齐昀心跳加快,站起身弯腰凑近柳絮的脸,与她四目相对,目光灼灼,像是在辨别她是否说谎,“只要我娶你,就不会再离开,对么?”
柳絮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望见齐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孔,两人潮热的呼吸紧密纠缠着。
她紧张得心如擂鼓,有心说“不”,但话是自己说出的,现下再否决了,齐昀绝对会比方才还暴怒,指不定做出点什么。
柳絮有苦难言,唯恐被他看出眼底的心虚与慌乱,垂下眼帘缓缓点了下头。
齐昀的眼中立刻迸发出澎湃的热意,他就这般弯着腰,伸出双臂将柳絮紧紧拥入了怀中。
柳絮被他箍得动弹不得,脸颊被迫贴在温热的胸膛上,耳边传来猛烈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鼓动在她脑子里,将所有思绪搅地一团乱。
齐昀是说笑的还是认真的?
看起来并不像说笑……
柳絮惶惶闭上了眼,不可置信之余,只觉得头皮发麻。她好像把事情变得更复杂了,如果在成亲前跑不掉,恐怕会更难脱身。
少顷,她伸手轻轻推了推齐昀,待他稍稍松开手臂,便试探着开口:“那你父母那头……”
齐昀只当她是忧心长辈阻挠,温声安抚道:“我会解决好一切,你不必忧心。”
他想做的事,从无人能拦得住。哪怕是父母也不行。
门第罢了,只要他在,谁敢说柳絮一个不字?
柳絮却依旧面有愁色,他眉头皱了一下,坐到她身侧,轻轻拥住了她的肩头,语气和缓,“你且放心,我跟宋阭不同,不会因门第就言而无信,弃你于不顾。”
“……”柳絮心头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过了片刻,窗外响了许久的焰火声终于渐渐歇止,她实在疲惫无比,不想再与齐昀这般独处下去,便轻轻推开他的手臂,低声道:“很晚了……早些歇息罢。”
齐昀看她神色恹恹,确实精神不济的样子,点头道:“那就安寝吧,热水应该备好了,你去沐浴。”
柳絮没有动。
他立刻意会过来,柳絮是想自己睡。
虽然心知她此刻大约也与自己一样,情绪大起大落,需得好生消化片刻,却仍旧难免生出几分不愉快。
他忍了忍,才低声道:“新年礼在外间的桌子上,你记得去看。”又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我先回了。”
柳絮只“嗯”了一声,脑中纷乱如麻,实在没有半分气力佯装着起身送他。
脚步声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了,“絮娘。”
柳絮疑惑抬起眼,见他正立在几步之外,于摇曳的烛火之中定定望着她。
“怎么了?”她心头一跳。
齐昀默了一瞬,望着她正色道:“你没有在骗我吧?是真的想跟我成亲,和我白头偕老,对么?”
摇曳的烛火下,男人的脸颊被照出温暖的光泽,眼中透出几分期许和不安。
柳絮怔住,仿佛透过此刻的他,恍惚想起过去对宋阭做的那些,看见了曾经小心翼翼维护着摇摇欲坠情意的自己。
“……嗯。”她讨厌齐昀的自负和傲慢,可此时此刻也难以抑制生出了些许愧疚,只盯着他腰间挂的玉环,“我没有骗你。”
他骗她一回,她还回去,这算不得错。
柳絮这样安慰自己。
齐昀打量她的神色,琢磨柳絮为人老实,不是会撒谎的性子,于是缓和了神色,“我信你。”
他顿了顿,又添补了句,“倘若你敢骗我,下场你不会想知道的。”
说这话时,齐昀语气重了些许,柳絮心尖跟着一抖,匆匆点了点头。
“早些歇息。”齐昀深深望了她一眼。
脚步声终于重新响起,紧接着是门扇开合的一声轻响。等确定人真的走了,柳絮紧绷的身体彻底松懈下来。
她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额角,才发觉自己的额头湿漉漉的,眼睫也潮乎乎的,指头都在轻轻发抖。
柳絮这才更加后知后觉自己对齐昀撒了弥天大谎,并且为之担忧恐惧着。
她蜷缩上榻,惘惘然把脸埋在双臂间。
若齐昀真的说服了他的父母,那她岂不是挖了坑给自己跳?到那时又该如何是好。
她是决计不想留下的,可又怎样才能脱身呢?
……
齐昀出了门,院里的下人们噤若寒蝉,不明白里头的争执声为何突然停了,并且主子出来了。
元棋跟在后面,偷偷抬起眼皮觑去,只见齐昀不知在思索什么,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便愈发不敢吭气,只安安静静地缀在后头。
外面已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朱漆栏杆上积了不薄不厚的一层洁白。
齐昀慢吞吞地顺着长廊往外院走,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依旧有些头晕目眩。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感受。过去他从未考虑过娶妻,因为在他看来那是无趣且没有意义的事情。然而当柳絮说出那句话时,他的身体却率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无比的喜悦和兴奋,理所当然地应下。
然而被寒风一吹冷静下来后,盘踞在胸口的,更多的是不安。
齐昀不确定自己在不安什么,这种情绪太过陌生,或许是对未来婚后生活的迷茫,也或许是担心柳絮在撒谎骗他,只是意图让他知难而退的缓兵之计。
快出垂花门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看向元棋,“我决定娶絮娘为妻。”
元棋眼睛一下瞪圆了,“……啊?”
齐昀端详着元棋那一脸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神情,脸色不大好看。
那会儿他情绪上涌,没有察觉出不对,出了门才隐隐感觉不对劲。此刻瞧见元棋这副见了鬼的模样,才终于确定下来,柳絮那时的神色的确太奇怪了,惊愕是有的,慌乱也是有的,可唯独没有半分喜悦。
不会真是在骗他吧?
齐昀凤目微凝,心头一沉,几乎想立时折返回去再问个清楚,却听到元棋在旁犹犹豫豫地开口劝,“爷,您莫要说笑了,柳夫人她……她的出身……”
“出身怎么了?”齐昀回过神来,径直打断了他,不以为意道,“这世上有几人能高过我的出身?既是大多都比我要低,那絮娘又有何不可。”
话说到这儿,他收回想要折返的脚步,心中暗道,既然柳絮已说出了口,那便断没有反悔的道理。不管她此刻真心如何,也许待到真正成了亲,她便会渐渐收了心,愿意好好同他过日子了。
元棋被这套说辞堵得哑口无言,觉得说得对,又好像哪里不对。
除了个别母妃家族显赫并且受圣宠的公主外,的确无人比得上齐昀的出身,他不可能尚公主,剩下的那些高门闺秀自然都是比不得他的。
元棋挠了挠头,望见自家主子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神色,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爷这是一头栽进情网里了。
他有心提醒一句长公主那头可不是好相与的,可觑着齐昀那副不容置喙的模样,到底也没敢再多说半个字。
好在齐昀似乎也并未指望与他商量什么,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为了再向自己确认一次心意罢了,说完便自顾自地往前去了。
——
这件事情齐昀封了口,命元棋暂且不可泄露出去,一切须得等他做好了万无一失能“说服”父母的准备再说。
柳絮这头愁得日日睡不安稳,仿佛第二天一睁眼就会从天而降齐昀说“我父母同意了”的惊天噩耗,连夜里都梦见了这件事。
她肉眼可见憔悴下去,齐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笃定她并非真心想嫁,当时说出来只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
他心中难免酸涩和不悦,很想去追问几句。
可那夜柳絮死寂灰败的眼睛,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便不敢轻易再去质问她什么,只暗中交代府里的下人们殷勤小心伺候,将她看顾得更紧了些。
元月十二那日,一封暗报被递到了齐昀手中,信上所言之事正关乎宋阭的那枚狐狸玉坠。
此事已暗中查了两年,此番总算是有了些许眉目。
信上说,那玉坠的确出自智法寺。
智法寺乃是先帝时身边的大太监苏振所督造,有御赐牌匾,香火素来不错。苏振故去后,寺庙虽没落了不少,却也算得上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大寺。
苏振虽亡故多年,但他原先有个对食宫女还活着,起初派去的人查到宫女何氏回了凤翔府老家,可寻过去却扑了个空,而后一路辗转追踪,总算在一处偏僻乡野中找到了垂垂老矣的何氏。
何氏起初什么都不肯说,一问三不知,逼问得急了便装疯卖傻。后头派去的人废了不知多少力气,才勉强撬开了她的嘴。
那狐狸玉坠原本是齐昀的舅舅、当今圣上多年前因病亡故的亲兄长,也是他母亲胞兄的贴身之物。
齐昀早先便料到这玉坠大约与皇室有些关联,却万不曾想到会牵扯到那一位身上。
可这件事她定是不知情的,否则绝不可能放任这么多年。
他当即将信函收入袖中,径直打马往长公主府去了。
到了府里,管事嬷嬷左推右挡,赔着笑只说“殿下此刻有要事在身,世子爷不如去前厅吃盏茶稍等”之类的话,绕来绕去挡着不肯叫他往书房走。
齐昀不欲为难这些下人,可今日这事委实事关重大,烦躁之下“刷”地抽出一半佩剑,雪亮的寒芒折射出来,将周围的人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再多加阻拦。
他冷着脸畅通无阻到了离书房二三十步的地方,便听到里头传来道少年郎嗔怪的声音。
“殿下,青天白日的——”随之响起的,是他亲娘愉悦而慵懒的轻笑声。
齐昀额角跳了跳,大步上前去,抬腿一脚将书房门“砰!”地踹开了。
“啊!”趴在长公主怀里的少年尖叫一声,待看清来者是谁,芙蓉面上的血色褪尽,连滚带爬地跪伏到了地上。
齐昀连眼皮都未朝那少年掀一下,只从齿缝里冷冷迸出一个“滚”字。
那少年战战兢兢地回头去看长公主,得了她一个漫不经心的颔首,这才如蒙大赦般慌忙爬起来,倒退着退出门去,又轻手轻脚将门严严实实地带上了。
屋里恢复安静,齐昀望向书案后慵懒靠坐着的母亲,眉头不觉拧了起来,“母亲,您好歹也收敛些,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长公主封号太和,如今年岁虽已过四十,容貌却依旧明艳照人。她身着一袭绛紫华服,懒懒倚在案后,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目与齐昀几乎如出一辙,只是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威严与优雅。
通身气质与其说像牡丹,不如说更像一柄历经沙场,收敛锋芒的名剑。
听到儿子逾矩的话,她手指轻轻敲着紫檀扶手,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总比你抢旁人的妻子要来得有体统些。”
“还有,你规矩学狗肚子里了,敢踹我的房门?”看起来优雅的人,说出的话却不太文雅。
“……”齐昀听出了笑意下的警告,破天荒没有回嘴。
长公主知道自己这儿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也懒得与他兜圈子,淡淡道:“说罢,究竟何事?”
齐昀从怀中取出那封暗报递了过去,沉声道:“这枚玉坠原是二舅舅的贴身之物,母亲可曾知道?”
长公主接过,将几页信笺从头至尾看罢,面上波澜不兴,只淡淡道:“这玉坠的成色算不得多出挑,你二舅舅生前又喜好收藏文玩珍宝,物件繁多。再者二十余年前的事了,我如何还能记得他究竟有没有过这么一个坠子。”
她捏着信纸,沉吟了片刻,又道:“不过有一桩事,我倒敢确信,你二舅舅这一生,除了晚娘之外,从不曾与旁的任何一个女人有过瓜葛。”
二王爷终生不曾娶妻,晚娘乃是他房中人,当年二王爷病故后,晚娘便自请去守灵,至今仍在佛前吃斋念经,人齐昀也是见过几面的。
他若有所思,同长公主又商议了一些其他事宜,便拱手告退。
等人离开,长公主看着信纸出神,良久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哂笑了一声。
——
日子转眼便到了元宵节。
官员的休沐至此彻底结束,齐昀想着带柳絮出门去看看灯会,大约总能让她开怀几分,也能叫二人更亲近些,便早早备好了马车。
柳絮自入京后便不曾踏出过这别院半步,闻言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她也实在想出去喘一口气。
到了灯会最热闹的正阳门主街,柳絮习惯性地便要将帷帽戴上,齐昀却握住了她的手腕,笑道:“戴这个多妨碍看灯?”
柳絮迟疑道:“可若是叫旁人瞧见我同你在一处……”
齐昀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张扬:“你我迟早是要成亲的,瞧见了又如何?”
柳絮一时哑然,愈发觉得那日的话是给自己挖了坑,抿了抿唇,索性由着他去了,一言不发低头下了马车,走入流光溢彩的街市。
天上飘着零星的小雪,街道两旁铺子的木架之上,层层叠叠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一路蜿蜒向夜色另一端,如同璀璨的星河。
柳絮踩着薄薄的雪,隔着稠密的人群望向街道两边的花灯、卖面具等物件的小摊,还有隔一段路便有的杂耍百戏。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传出欢声笑语,还有学子围在一旁猜灯谜,热闹非凡。
柳絮与齐昀并肩行了一路,在街边一处杂耍摊前停住了脚。
卖艺人正仰面喷出一条火龙,又从布底下变出几只鸟雀,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柳絮看得目不转睛,杏眼倒映着璀璨的火光灯色,满是惊叹之色。
齐昀对这些没甚兴致,只侧头望着她,眼底尽是笑意,素日里凌厉的眉目被灯火熏染得多了些柔和。
二人复又往前行去。
路上的行人摩肩擦踵,丝毫未被这寒雪浇灭半分兴致,四处都是欢乐的笑声。
柳絮停在一处花灯架子旁,仰头望着层层叠叠、流光溢彩的灯盏出神。
齐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定格在最高处一盏极精巧的花灯。那灯以白铜为骨,四周嵌着大片的透明琉璃薄片,琉璃上又精细绘着牡丹与穿花蝴蝶,烛火透出时,整盏灯便如水晶宫般晶莹璀璨。
旁边许多文人正冥思苦想,有的跟旁边的好友凑头交流,俨然是想赢这华丽非凡的花灯。
齐昀微微俯身凑近柳絮,指着那盏花灯笑说,“我替你赢了这一盏,好不好?”
柳絮还未及应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淡如泉的声音,穿过了嘈杂的人声落在她耳中,“她不喜欢这般花哨的东西。”
她皱眉转头望去。
细雪纷扬之中,一个身着淡青白领狐裘的男人正立在不远处,衣摆上的竹纹随风波动摇晃着。他面上覆着一张彩绘铜面具,青面獠牙,眉间雕着一簇烈焰,正是佛门中嗔痴之相,狰狞而悲悯,仿佛正冷眼俯瞰着这满街的贪嗔痴妄。
柳絮只一眼便认出了是谁,脸上的神色几乎是立时便冷了下来。
齐昀也认出了来人,凤目微眯,眼底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藐视与不善。
他牵住柳絮的手,要拉着她转身离开,宋阭却已上前一步,将手中一盏素雅的竹骨素绢灯递到她跟前。
那灯上不过寥寥几笔墨兰,清雅至极,宋阭垂眸望着柳絮,冷淡的嗓音放得柔和:“絮娘,我记得你喜欢这样的。”
柳絮没有接,抬眼和宋阭无声对视。
齐昀看得心头火起,冷笑一声,“见不得人的东西,送灯还戴着面具,是怕谁看见么?”
宋阭皱眉看他一眼,又落回柳絮柔丽的面容上,把灯又往前递了递。
齐昀看柳絮没接,转过脸扬声问摊主方才看中的华丽灯盏的谜题。
摊主哪里惹得起这衣着不凡的贵人,赶忙说了,用杆子把灯挑了下来,恭敬递到齐昀跟前。
齐昀是何等人物,不过略一思索便猜出了让许多人困惑的谜底,将花灯赢到了手中。
他转身递向柳絮,凤目如黑玉莹亮,“絮娘,给你。”
一时间花灯架旁,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将柳絮夹在当中,一个手擎华灯,一个执素盏,目光俱都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
第55章
四周已有行人若有所觉, 投来若有若无看戏般的目光。柳絮只觉如芒在背,恨不得立时寻个地缝遁走,再不要站在此处, 充当这场荒唐戏码的主角。
柳絮抿紧了唇,没有去接任何一盏灯,沉默了一会, 忽然安静从两个男人之间穿了过去。
她走到摊子尽头的角落, 那里挂着一盏平平无奇的素面纸灯, 上头不过画着些稻谷,灯下垂着一条两指宽的谜笺, 上头写着:
“弯腰不折腰, 水里度昏朝。年年春陌上,与君会一遭。”——打一农事。
柳絮仰头望着那几行墨字, 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这段时日她跟着齐昀认了不少字, 这谜面无生僻字,意思也不难理解, 并且恰巧关乎农事。
柳絮抿着唇细细想了想。弯腰不折腰, 水里度昏朝, 那岂不是日日弯在水田里的东西?年年春陌上, 与君会一遭,便是每年开春都要相见。
再结合灯上所绘,她脑海浮现老家乡间明晃晃的水田来,杏眼一亮,轻声向那摊主道:“是‘秧苗’, 对不对?”
那摊主闻言呵呵笑起来,连连点头:“姑娘猜着了,正是秧苗。”说着便亲手将稻穗灯取下, 递到她手中。
柳絮提着再朴素不过的稻谷灯,转身走回二人面前,将手中那一点微弱的暖光微微抬了一下,语气温吞,“我喜欢这个。”
暖黄的光在视野里轻晃过,两个男人皆是一愣,低头望着柳絮与她手中简陋寒酸的纸灯,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末了,齐昀忽而笑了,神色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扬手将赢来的华贵花灯随手塞进一旁路过的小孩儿怀里,复又牵起柳絮的手,笑吟吟道:“你喜欢的,我便也喜欢。”
柳絮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齐昀紧握住手,一转身没入人潮之中,没注意到他转过脸朝后面的宋阭投去得意的一眼。
宋阭独自立在原地,细雪沾上他的肩头,沾到脸上狰狞的铜面具,又悄然融化成冰冷的水痕。
他望着那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面具下清冷如月的眸子一点点沉了下去,化作一片阴鸷寒凉。
嘉宁不知从何处寻了过来,一眼便望见他手中的兰灯,笑眯眯伸手便要来拿,“绪青哥哥,这灯好生雅致哦,是给我的么?”
宋阭像是全然未曾听见她的话,侧过脸望了一眼道旁被行人踩得污糟的薄积雪,随手便将那盏灯丢了过去。
“我不喜欢它。”他答非所问,又似一语双关,语气淡淡的,说罢便转身提步离去,再不向那灯多看一眼。
嘉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也一同僵住了,咬着牙快步跟上他,压低了声音警告了一句什么。
宋阭脚步微微一顿,垂下眼定定地看了嘉宁一眼,眸中翻涌的情绪尽数化为冷漠。
片刻后,二人便一同转入了街旁一座灯火辉煌的酒楼,赴早已设下的宴席去了。
京城很大,但元宵这样的特殊节日,大多人都汇聚在热闹的花灯街。
这一路行去,齐昀必不可免地遇上了几位同僚与旧友。
那些人见了柳絮,纷纷上前见礼打招呼,目光里带着好奇,却并无轻慢之色。
有个与齐昀相熟的公子哥儿,穿着身宝蓝袍,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笑着调侃了几句他如今竟转了性子,变得这般好脾气,还陪着女眷出来闲逛,不去听曲儿吃酒云云,还说他好福气,找到柳絮这么个妙人儿。
齐昀笑骂着踹了那人一脚,转头对柳絮说,“别听他胡说,我不曾去烟花柳巷听曲儿,没有和旁的女人厮混过,最多去茶楼听戏。”
此话一出,那么子哥儿表情更诧异了,饶有兴趣打量着齐昀和柳絮,说了句,“还真转性儿了啊。”
柳絮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尴尬,轻扯了一下齐昀的袖子。
齐昀意会,警告看了眼那么子哥儿一眼,摆手告辞了。
一路上遇到不少齐昀认识的人,出乎柳絮意料的是,这些人待她的态度,倒称得上和善友好。
她提着稻谷灯,静静跟在齐昀身侧,偶尔应几句问话,神色渐渐也放松了些许。
行至一处巷口,齐昀察觉到柳絮看了几眼对街卖糖葫芦的摊子,凤眼一弯,牵着她往那边走。
刚走到路当中,前方不远处骤然传来一声女子凄利至极的惨叫,随即便是人群一阵慌乱的骚动。
柳絮抬头望去,隔着憧憧人影隐约瞧见不远处有人倒在雪地里,身下的白雪正被流淌的殷红浸透,而身旁的人如同鸟兽散开,有人惊恐喊着“杀人了!”之类的话,一时间四下里都是奔跑的脚步与尖叫声,本就拥堵的街道像是羊圈一样推推搡搡,混乱不堪。
她霎时白了脸,被齐昀拥进怀里护住,可由于二人正好在最拥堵的街心,根本来不及避开,很快便被人浪猛地冲散。
齐昀眼睁睁望着柳絮被人潮裹挟着越挤越远,想拨开人群,却如逆水行舟,寸步难行。
他心急如焚,一面喊她的名字,一面向混迹在人群中的暗卫打了个手势。
可人实在太多了,几乎是转瞬之间,柳絮纤弱的身影便被彻底淹没在人海之中,再无踪迹可寻。
柳絮被挤得跌跌撞撞,胸口发闷透不过气来,也不知被人潮推搡了多久,空间才终于松了一些,护好自己踉跄着挤出去,寻到一处人少的巷口站定。
她刚扶着冰冷的墙壁喘了一口气,手臂便被人一把握住。
不等她反应过来,一股力道将她扯进了漆黑的巷子。
她吓得惊叫出声,一只温热的手掌已捂住了她的嘴。
“絮娘,别叫,是我。”
柳絮依稀听出了是谁,僵直的身子放松了一些,借着巷口透入的微弱雪光,看清了面前这张脸。
是云英。
阔别已久的至交好友猝然重逢,柳絮怔了一瞬,积攒依旧的委屈和恐慌奔涌而出,眼眶发酸发热,张开双臂紧紧拥住了对方,哽咽唤她,“……英娘。”
云英这两年生意做得颇大,将铺子开到了许多地方,京城自然也有,此番正是来卖货收货,巡查铺面的。
她来不久便听闻了齐昀回京的事,只是始终寻不着机会见柳絮一面,方才在街市上远远望见柳絮身影,还当是自己看花了眼,直到人潮骤然混乱,她才算瞅到时机,不管认对认错,先趁乱将人拉了过来。
好在真是柳絮。
她眼中也泛起了泪意,先退开半步,将对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最后定格在她那双清澈明亮的杏眼上,惊喜道:“你的眼睛彻底好了么?没什么后遗症吧?”
柳絮点点头,声音还带着些许哽咽,“好了,才好了没几个月,索性没什么后遗症。”
云英连说了几个“那就好”,打心底里替柳絮高兴。
她是亲眼见过柳絮那两年过得有多苦,虽然时常能暗中照应一二,但到底要生意维持生计,有些事难免疏忽。如今眼睛恢复了,当真是天大的喜事。
看着柳絮发红的眼眶,云英忽而又沉默下来,小心翼翼地望着她,低声道:“那你……对所有事,已是全然知晓了?”
柳絮“嗯”了一声,面上的神色也黯淡下来,看起来很是难过,语气惘惘,“都知道了。”
云英握住她冰凉的手,沉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柳絮咬了咬唇,低低道:“我想走,可他不肯放人。”她停顿了一下,迟疑着将齐昀那日说要娶她的事简短说了出来。
云英听得惊住,犹豫了一瞬,直接问道:“你不愿嫁他?”
柳絮毫不犹豫坚定点头,“我不愿意。”
得了这话,云英深吸了一口气,因两年前的愧疚,也因为对柳絮的情义,当即做了决定,“我可以帮你离开。”
“这怎么能行?”柳絮摇了摇头,“如果被他知道,会对你不利的,他这人处事很是心狠手辣,我不能连累你。”
“你不必推脱。”云英苦笑了一声,“两年前,我便曾试图去寻你说出真相,是他出手阻挠,我到底也是贪生怕死之辈,也害怕宋阭和他都对你不利,于是收了他的银子不敢再多事。”
柳絮愣愣听着,没想到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她一直以为云英也不知晓这些事,被齐昀糊弄回了温州,不曾想自己离真相那么近过,是被齐昀生生斩断的。
他骗了她,威逼利诱了她的姐姐,还胁迫逼走了云英。
寒风扬起檐上冷雪,扑打在柳絮面颊上,凉得令她打了个寒颤。不久前看灯会杂耍的松缓,也在此时彻底散了个干净,只剩下满心冰冷。
柳絮想,哪怕她是泥捏的人,也断然不可能原谅齐昀。
她忽然就想起来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当时还问过齐昀是什么意思。
或许不全符合她的状况,但总归说什么她都要走的,坚决不会留在这种满口谎言、以戏弄他人为乐的混蛋身边。
云英看柳絮脸色发白,不知短短瞬息间她思绪百转千回了多少,握紧了她发凉的手,郑重道:“说来也可笑,这两年我借着这笔钱财将生意做大了,多少也算有了些门路。上回的事我已愧疚了整整两年,这一回我说什么都要帮你,絮娘,你放心,我有法子带你走。”
说罢,她飞快望了一眼巷子外渐渐平息的骚乱,似乎听到有巡街的卫兵队伍兵甲声靠近,立刻低声道:“他的人只怕快寻过来了,咱们长话短说。”
柳絮把思绪抽离回来,也顾不上半点推脱,立刻点了点头。
云英凑近她耳畔,交代道:“既然他说要娶你,那你便暂且顺着他,对他好一些,叫他觉着你已真心实意愿意留下,待慢慢放松了警惕,不再命那么多人看着你了,我就能找到机会带你走。”
柳絮微微一愣,旋即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云英紧盯了眼外头,又飞快补了一句,“你若想递消息,便去城南云来茶庄寻里头的掌柜,那是我的产业。”
“好,我记下了。”
眼看外头平息下来,云英重重抱了一下柳絮,转身快步没入深巷的黑暗之中。
柳絮独自立在原地,巷中寂静,只有远处街市上隐约传来的嘈杂声响。
她抬手抹了一把湿润的眼角,正要转身走出巷口,身后蓦然传来一道幽冷的声音。
“絮娘,你在此处做什么?”
第56章
这声音被风雪吹来, 柳絮心头一悸,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去
齐昀站在巷口的明暗交界处,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她, 手中提着的灯在冷风里轻轻摇晃,连带着他面上的光影也跟着明明灭灭。
他何时来的?
她拿不准他究竟有没有看见云英,更拿不准方才那些话是否听到。
倘若听到了——
思及此处, 柳絮头皮都开始发紧。
“为何不说话?”
房檐的阴影正笼罩在齐昀眉眼上, 叫柳絮看不清神色。他忽然提步走来, 寂静的空巷中脚步声分外明显,像是一下一下踩在她心脏上。
齐昀停在她面前, 眉目冷凝, 居高临下打量着她苍白如雪的脸色,正要再次开口询问, 柳絮却忽然身子一软, 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像是浑身虚脱了一般, “……你总算找来了。”
声音里带着惊魂未定的哽咽, 瞧着一副受了极大惊吓的模样。
齐昀脸上神情变幻莫测, 沉默一会儿后, 终究轻叹了一声,抬手拍了拍她的脊背,声音也放缓了些:“是我来晚了。”
柳絮不敢抬头,只低声道:“不怪你,我是被人群挤过来的, 害怕街上又起乱子,便躲进巷子里了。”
齐昀没有接话,只问了一句:“能走么?”
柳絮想着索性装到底, 便摇了摇头,小声说:“腿还有些软。”
话音刚落,灯柄被塞在她手心,随即天旋地转,她便被齐昀横抱起来,大步往巷外走去。
出了巷口,主街上的人群已疏散了大半,四下里只有佩戴长刀的卫兵在来回走动,靴声杂沓。
柳絮想到刚才那女子被杀倒地,血液浸透雪地的那一幕,恐惧后知后觉涌来。她没有看过如此血腥的场景,脸色愈发苍白,喉咙也有种发紧到想干呕的感觉。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看着齐昀分明的下颌线,问道:“那凶手,可抓到了?”
齐昀低头看了她一眼,道:“已抓到了,另有两个上前阻拦的百姓被误伤,眼下生死不明。”
“还伤了无辜的人?”柳絮皱起眉,忍不住道,“这人好生歹毒。”
齐昀道:“元宵灯会上闹事,又伤了人命,最轻也是斩首示众。”
柳絮又问:“他为何当街杀人?”
“这个尚不清楚。”
上了马车,一路安稳回到明溪院。
柳絮连灌了两杯热茶,紧绷的神经才总算松泛下来。
齐昀沉默地坐在一旁,手中把玩着一只空茶杯,不知在想些什么。
柳絮心底还是拿不准他究竟瞧见了没有,更怕他再追问下去,便想着先去沐浴,待她出来说不定他已走了。
刚起身,齐昀便开口问她,“去哪里?”
“去洗漱。”她手指下意识捏了捏袖口。
齐昀“嗯”了一声,将手中的茶杯倒扣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柳絮莫名更紧张了,正要转身走,手腕便被猝不及防握住,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
她吓了一跳,挣扎着要站起来,齐昀把她按在怀里抱紧了,低头埋在她侧颈窝。
齐昀鼻尖抵着皮肤,灼热的呼吸落了下来,柳絮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慌乱地伸手去推,“你放开我!”
他并不理会她的挣扎,仿佛在细细地嗅着什么,呼吸辗转着向上,一点一点游移,最后停在她耳垂上,用唇瓣若有若无地来回摩挲着。
直到柳絮整个耳朵都变得绯红,才停了下来。
柳絮眼眶蓄着泪水,哽咽道,“你又想强迫我么?”
然而齐昀却轻笑一声,在她耳畔缓缓说,“絮娘,你在巷子里……见了谁?”
他伸手捧起她耳侧一缕青丝,凑到鼻端轻轻一嗅,“这里,有旁人的气味。”
指尖又落在她肩头,轻轻一点,“这里,也有。”
此言一出,柳絮浑身血液仿佛逆流,手脚发冷。
难道是和云英拥抱的时候,沾上了她的气味?
柳絮惴惴乱想着,发丝被他指尖轻轻勾扯了一下,心脏也跟着被揪紧了几分。
她竭力才稳住心神,强撑没有露出慌乱的神色,伸手将他指尖的发丝取回,凑到自己鼻端闻了闻,佯作疑惑道:“什么气味?我方才在巷中,只有我自己,并未见到旁的什么人。”
“是么?”齐昀抱着她,目光懒懒落在她眼睛上。
“你又想找什么借口欺负我?”柳絮眼睫还挂着泪,语气带了颤抖的怒意,可却不敢正视着看他一眼。
“我刚说要嫁给你,你就这样冤枉我吗?”
齐昀沉默了片刻,抬手想去替她拭泪,可手指还未触到她的脸颊,便被柳絮重重挥开了。
他唇角紧绷,一言不发沉沉盯着柳絮的侧脸。
那时街上正乱,他逆着人流寻了她许久。等人群稍稍疏散,暗卫方才来禀,说有个路人瞧见柳絮被人扯进了一处偏僻巷子,那路人还当是那杀人凶犯,吓得不敢靠近,只混在人群里匆匆逃开,想着碰见巡逻卫兵再禀报。
他得了这消息的时候,心跳几乎都停了,手指阵阵发麻。害怕柳絮出事,他丝毫不敢耽搁,飞快跟暗卫们寻到了地方。
万幸柳絮没事,完好无损背对着他站在巷子里。
一颗心落了回去,可……那路人口中拉她进巷的人是谁?
齐昀不愿意相信柳絮会对他这样面不改色的撒谎,强行告诉自己,兴许是那路人看错了,被拉进巷子的也许是旁人,否则她怎会这样委屈生气,还说出“嫁他又被冤枉”这样的话来?
絮娘从来不是个有胆量扯谎的人,更何况他们已是要成亲的人了,他确实不该再这般疑神疑鬼地揣度她。
齐昀松了手,柳絮立刻从他怀里弹起来,像是躲恶鬼一般连着后退了好几步。
“絮娘。”他忍不住唤了她一声。
柳絮望回来一眼,眼里的泪水在灯下闪动着,神色带着被冤枉的怨念,瞧着确不似作假。
齐昀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了几分倦意与无奈:“是我的错,不该冤枉你,去沐浴罢。”
得了这话,柳絮咬着唇没说话,脚步快得如一阵风般离开了齐昀的视线。
等泡在浴桶的热水里,她僵紧的身体才舒缓下来。
闭目靠到桶壁上,发丝如海藻漂浮在水面上,她发白的脸色慢慢有了血色。
齐昀那边应该是过关了吧?
倘若他真知道了什么,应该不会这样轻易放过。
或许只是试探她罢了。
柳絮这样安慰自己。
——
过了几日,天放了晴。
柳絮午后闲来无事在窗下练字,直写了好几张纸,手腕都隐隐发酸,才搁下笔出来活动筋骨。
她信步走到廊下,正听见几个小丫鬟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说着前几日元宵灯会上那桩凶案。
原来那被当街杀害的女子,乃是城中一个富户的女儿。而那个被押走的凶犯,竟是她的前未婚夫。
是一桩情杀。
柳絮忍不住上前两步,轻声问道:“那男人……为何要杀她?”
其中一个知晓内情最多的丫鬟快语接道:“奴婢听人说呀,那男人好赌,欠了一屁股的债,那姑娘的爹娘便与那家退了婚,又替姑娘另定了一门亲事。这男人便不甘心了,元宵那夜当街拦住那姑娘,抱着她的腿说叫她不要离开他——”她说着,嫌恶地撇了撇嘴,“那姑娘吓都吓坏了,自然不肯,她正要与友人一道离开,那男人竟突然暴起抽出刀来连捅了她好几刀,那两个被误伤的,便是上前去拦的友人。”
柳絮听得眉心紧蹙,不由道:“这男人,当真太歹毒了。”
穗儿在一旁也跟着点头。
忽而有个小厮在旁嘟囔了一句:“若这姑娘没有悔婚,兴许……起码还有条命在。”
一个丫鬟立时扭头看过去,柳眉倒竖,啐道:“胡说八道!真嫁过去,指不定都要被拿去抵了赌债!依我说,就该早早离开京城,躲得远远的,直接嫁到外地的殷实人家去。”
她说着,又转头望向柳絮,脆生生道:“夫人,您说是也不是?”
柳絮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中午齐昀过来的时候,丫鬟说柳絮在练字,他推门进去,她确实在桌边坐着,面前铺着张写了一半的纸,似乎在出神想什么。
他走上前去,低头看她写得字,问道:“在想什么?”
柳絮回过神来,随口道:“没什么,有点困而已。”
她低下头,看到手上不小心蹭了不少墨迹,起身去水盆边洗手。
齐昀看了几张字,发觉柳絮心情似乎不大好,仔细想了想,记起来下人禀报过她昨日和丫鬟闲谈了那起凶案。
他走上前去,伸手进水盆帮柳絮洗墨迹,一边说:“怕那桩案子?”
柳絮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她垂下眼帘,望着他修长的手指在水中与她交缠,轻声道:“只是觉得那凶手太过恶毒,也觉得那姑娘可怜罢了,害怕倒还不至于。”
她顿了顿,到底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试探了一句:“倘若……我是说倘若,你若被人退了婚,也会像那男人一样杀人么?”
手上的墨洗净了,齐昀拿过布巾帮她擦手,听见这话,他掀起眼皮望向柳絮,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手指,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不悦:“你拿我跟那种没品的畜生比?”
“……我不是这个意思”柳絮连忙摇头。
齐昀哼了一声,将布巾随手丢回架上,牵着她的手走到窗下榻边坐下,忽然笑眯眯道:“不过如果你要是敢悔婚或者逃跑,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柳絮被这话吓了一跳,齐昀俯身凑过来盯着她的眼睛,唇角微弯着,“当然,我是舍不得杀你的。”
“我啊,最多把你关起来,”他抬起眼,悠悠地望了那内间的雕花隔扇一眼,语调缓慢:“用铁链把你锁在床上,如果还不听话,就把腿打断了,让你再也不能逃跑。”
柳絮脸色唰一下变得雪白,他的手指像是毒蛇一样伸去袖口滑到她小臂上,不疾不徐轻轻摩挲着,让她忍不住抖了一下,强笑道:“……你在说笑吧?”
齐昀却不吭声了,只淡笑注视着她,意味不明。
柳絮心都快提嗓子眼里了,才听到他很是愉悦的轻笑了一声。
“好了,我说笑的,瞧你脸白成什么样了,”齐昀把手抽出来,捏了一下她发凉的脸颊。
“……”柳絮笑不出来。
齐昀话锋突然又一转,挑了挑眉说:“这么害怕,你该不会真想悔婚逃跑吧?”
柳絮心跳都快停了,控制住表情,干巴巴回道:“怎么会?我不会走的。”
齐昀笑着“哦”了一声,不再说这种疯话了。
柳絮心有余悸地暗暗想,看来必须得快些寻个机会去讨好他,叫他放下戒心才行。不然若依着他如今这般多疑的模样,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叫他彻底松懈下来。
只是忽然亲近更容易被怀疑,还是得找个合适的转折。
——
二月,春寒料峭。
惊蛰过没多久,又到了春蒐之期,安明帝将携一众大臣及家眷,于皇家猎场狩未孕育的野兽。
齐昀提出要带柳絮去的时候,她想着在太多人面前露脸以后离开会很麻烦,百般推诿,还硬着头皮发了脾气,都没能阻止的了。
很快到了春蒐那天,齐昀头一日就让人送来了合礼制的衣裙。
他不知道柳絮其实是会骑马的,所以没有准备骑装。
柳絮也没有透露的意思,换好衣裳跟他上了马车。
第57章
这场春蒐在南郊皇家猎场举行, 主要是围猎和骑射演武,最后以猎物祭祀社神祈求风调雨顺。
安明帝亲自策马带队,率一众王公大臣前往猎场, 女眷们的车驾则浩浩荡荡地尾随于后。仪仗队列绵延不绝,太监、护卫、医官、弓箭手等各司其职,旗帜伞盖遮天蔽日, 排场极盛。
很快到了地方。
猎场所在之处是南郊, 三面环山, 一面临水,有平原有山地。此时正值早春, 山巅残雪尚未融尽, 山腰以下已泛起朦胧的新绿,枝头鼓起喜人的嫩色芽苞, 仿佛只待一夜春风便要灿烂盛放。
时辰尚早, 晨雾弥漫,平缓处草地边缘还凝着冷霜, 马蹄踏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带着凛冽新鲜的山野气息。
柳絮跟齐昀下马车后, 还未及站定, 便有个内侍急匆匆地迎上来,躬身向齐昀说了几句什么。
齐昀眉头微皱,只来得及回头看她一眼,便被那太监请走了。
柳絮独自一人,由穗儿引着先往安顿好的营帐中去歇息, 她坐在帐中,指尖无意识绞着腰间垂下的宫绦,听着帐外的声音, 心中七上八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道颀长的影子映了进来。
齐昀换了一身红袍玄甲的文武袖袍,墨发高束成马尾,凤眼明湛,平素的散漫不羁收敛不少,瞧着容仪俊爽,英姿勃发,有种弓背霞明、剑照寒霜的风流洒脱。
柳絮只看了一眼,便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去。
齐昀见状唇角一扬,几步走到她面前,挑眉笑道:“走吧,带你去观猎前的仪式。”
这意味着柳絮要在他的皇帝舅舅、满朝文武及其家眷面前正式露面,更意味着她将不可避免地与齐昀的父母打上照面。
柳絮仰起头,迟疑道:“这般重要的仪式,我去怕是不大妥当吧,况且你爹娘那边……”
齐昀笑道:“不必担心,带你来猎场的事,我父母早已知晓了。”
跟父母说这事时他们自然是愠怒不已,但这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当然,齐昀也是付出了一些代价的,不然母亲绝对不会同意他带着柳絮来。
不过……他的目的可不仅仅是让柳絮露面这么简单。
柳絮愣住,神色依旧为难:“可是……”
“别可是了,快走吧。”齐昀牵住她的手掀开帐帘,眉眼含笑,“待仪式结束便要开始围猎了,到时若有狐狸或是兔子,我替你活捉一只回来,可好?”
柳絮不置可否,抬眼望向不远处乌压压的人群与旗帜,难免紧张起来。
齐昀一路都没有松手,感觉到柳絮掌心的细汗,安抚地轻捏了捏。
行至猎台前,王公大臣与各家女眷皆依品级位次肃然而立,最前方一人身形清瘦如鹤,身着玄色窄袖龙纹袍,腰间佩着龙泉宝剑,看起来温和不失威严,正是安明帝。
齐昀顾及到柳絮,两人站的位置并不靠前,可即便如此,四周仍旧投来了一道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柳絮感觉她的后背仿佛都要烧起来了。
太和长公主与荣国公自然也在场。这二人也是头一回亲眼见到柳絮,隔着人群远远地端详了几眼。
荣国公望见柳絮那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觉得此女就是个胆怯上不得台面的,冷哼了一声瞥开视线。太和长公主倒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散漫扫了一眼,便又偏过头去与身旁的皇后低声叙起话来。
齐昀微微侧过脸,压低声音给柳絮指明了哪位是他的父亲,哪位是他的母亲。
柳絮匆匆望了两眼,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太和长公主身上多停顿了一息。
无他,齐昀与她生得实在太像了,尤其那双眼睛,笑时是桃花逐流水的风流,不笑时是让人心生畏惧的轻慢冷矜。
太和似乎察觉到了这道目光,微微偏过脸来,朝柳絮的方向淡淡一瞥。
柳絮心头一悸,立时垂下了眼睫。
倒也不全是害怕,只是说不出的心虚,只要一想到自己从这般滔天权贵手中悔婚逃脱,就忍不住忧心。
她不敢再看太和与荣国公,目光无所适从地移开,却正好看到了站在前排的宋阭。他身侧还立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长平侯。
宋阭也回头看了一眼,和柳絮撞上视线,许是担心暴露她身份,像是看到陌生人般,很快移开了目光。
齐昀看到了,不悦地弯腰凑近柳絮低声道:“他很好看?”
柳絮心想,平心而论宋阭的确是好看的,一袭水蓝窄袖袍,腰佩美玉,挎长剑,有种松风水月、高山飞雪的美。
不然年少时也不会对他情根深种了。
可她不敢说,只收回视线含糊答道:“我分不出美丑。”
齐昀脸色微僵,凤目一抬打量了几眼宋阭,不屑地冷哼了声,“我瞧着也不过如此,绣花枕头一个。”
“……”柳絮没回答。
仪式并不复杂,不过是司礼官宣读过祷词,安明帝又当众勉励了众臣几句,便到了最要紧的环节。
围猎即将开始,齐昀的坐骑已被侍从牵了过来,是一匹神骏的银鞍白马,皮毛在晨光下泛着柔色。
他翻身上马,曲指为哨,很快湛蓝的天际翱翔来一只威风凛凛的海东青,乖顺收翅落在他肩膀上。
柳絮没见过如此珍奇雄美的鸟,好奇看了好几眼。
齐昀双眼倒映着柳絮润白秀美的脸,在和煦的春光中朝她粲然一笑:“絮娘,等我回来。”
眼里似乎还蕴含着什么,柳絮没来得及看清,他便扬鞭策马,跟着一行人飞踏入林。
此番前去狩猎的也有不少女眷,嘉宁郡主等人皆在其中,余下的大多是一些不善骑射的后妃与臣女。
柳絮不知该如何与这些人相处,更隐隐害怕太和长公主会忽然召她前去问话,唯恐哪句话说错了,平白惹来祸端。她想着先回营帐去,尽量少在人前露面,减少存在感。
哪知刚转过身,便有个鹅蛋脸的婢女娉娉婷婷走了过来,恭敬朝她行了个礼,道:“姑娘,殿下有请。”
柳絮还以为是太和长公主要传她去见,当下便惴惴不安起来,路上小声问穗儿可知是哪位殿下,穗儿也是一脸茫然,试探着去问那引路宫女,那宫女却只含笑答了一句:“您去了便知道了。”
到了一处离前场核心很近的大营帐内,里头陈设清雅舒适,椅上坐着三个年纪比她还要小上几岁的少女。为首那个肤色如雪,脸颊尖俏,看起来娴静端方,身子似乎有些病弱,正浅笑着看她。
柳絮这才知晓,这位便是安明帝的第三女,宝康公主。旁边两位则是兵部侍郎与太傅家的千金。
她上前依着规矩行了礼,宝康公主温和地抬了抬手,示意她免礼,又指了指一旁的座位,笑道:“不必多礼,请坐罢。”
柳絮谢过,敛目坐下。
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柳絮虽紧张得掌心冒汗,却也只得半垂着眼帘,任由她们去看。
见她生得柔和,虽说看起来弱柳扶风,娇柔似花,眼神却清澈明亮如溪水照月,倒与传言中那个心机深沉、手段了得的江南“狐媚子”大相径庭,反而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宝康眼神更温和了一些,主动开口道:“贸然请你过来,是我们实在对你太过好奇了,还望莫要见怪。”
柳絮忙道:“殿下言重了,民女不敢。”
宝康公主确是十分好奇,她这个素来混不吝的表兄,究竟是如何被眼前这姑娘收服的。
她一双润泽的眼睛望着柳絮,弯着唇角问了许多话,比如柳絮和齐昀如何相识,又如何在一起的。
宝康问话时语气和软,并无半分故意刁难之意,柳絮心中明白,这般客气是看在齐昀的面子上。
她不敢乱答,隐去了那些不能为外人道的事情,拣些能说的,含糊应付了过去。
其他两个少女也问了几句,不多时便被勾起了好奇,追着柳絮问起她从前在乡下的日子。
柳絮只得拣了几桩乡野间的趣事说给她们听,只绝口不提自己曾失明的事,被问道父母亲人的时候,柳絮提及幼时母亲病故,父亲重病时又险些将她卖了换钱的事时,三个少女顿时愤慨不已。
柳絮心中一直想寻机告辞,可宝康公主不放人,她便也无可奈何,只得提起精神顺着她们的话头聊下去。
相处倒也还算融洽,只是柳絮心里头十分清楚,自己在这帐中更像是唱戏说书的人,而宝康她们是坐在台下饶有兴致的观众。她们之间从来不可能是平等的。
这样的感受很是特别。寻常百姓终其一生或许都无缘见得这些皇亲贵胄真容,更无可能同这些金枝玉叶平起平坐,如今她能坐在这营帐中,被这些贵人和颜悦色地对待,已全是沾了齐昀的光。
可柳絮心底却并未感受到半分荣幸或者激动,只觉得通身的疲惫。
窗外的春光一寸一寸地西斜,渐渐泛起霞光。
末了,太傅家那位千金忽然话锋一转,望着柳絮问道:“你日后是要做齐世子的妾室么?是不是要等他娶了正妻之后,才能给你个正式的名分?”
宝康公主立刻轻斥了一声:“怡娘,不要胡说。”怡娘却撅了噘嘴,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柳絮这个当事人倒没什么尴尬的神色,只柔声回道:“这个我也不知,小姐若实在好奇,不如去问问世子吧。”
她这话倒不是阴阳怪气,实在是嘴笨不善言辞,也不知该如何妥当作答,不如推给齐昀。
那怡娘性子本就骄纵,听她这般推脱,先前那点子友好转瞬便烟消云散,毫不客气地讽刺道:“问你原是给你脸面,你倒好,一直推脱糊弄我们,这是什么意思?”
这些贵女在闺中极讲究脸面,待人说话都委婉含蓄,可柳絮出身乡野,在她们看来自然也没有对她收敛的必要。怡娘便是如此觉得,柳絮这般软和的性子,也定是不敢去给齐昀告状的。
柳絮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依稀听到有人高兴道:“已经有人狩猎归来了!”
她微微一怔,宝康公主眸光闪了闪,已站起身来上前一步挽住柳絮的手臂,笑吟吟道:“走,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柳絮点了点头,由着宝康挽着自己,与那二位千金一道出了营帐。
走到前场上,柳絮便远远看到不少人满载而归,然而最显眼的是,光线暗淡的草木与山林交界处,有一人打马而出,夕阳向他斜照泼洒而去。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金灿灿的霞光中,马上那人腰悬宝剑,背挎长弓,容色似晚阳照玉,朱色文袖随风猎猎飞扬,如燃烧的火焰般灼灼夺目。
但再亮也亮不过他那双眼睛。
柳絮远远就撞上了齐昀的目光,不由得怔住,直到马疾驰到了跟前。
齐昀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从鞍后取下一物,在满场文武百官、侍卫兵卒的震惊注视之下,泰然自若递到了柳絮面前,点漆凤目朗朗然。
是一只被红绸束着的,活的大雁。
柳絮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四周所有的目光,一瞬间尽数汇聚在柳絮身上。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抬起眼,撞进齐昀那双被霞光映得炽烈如焰的眼睛里。
“此雁一诺,生死不渝。”他认真望着她,眉宇清扬,笑色湛然,
“絮娘,你可愿嫁我?”
第58章
众人震惊不已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
夕阳如火照耀, 那些目光像无数道热针扎来,柳絮浑身血液上涌,脸上火辣辣的, 头也阵阵眩晕,铺天盖地的羞耻让她恨不得拔腿就跑。
齐昀到底在做什么啊!
当众坐实关系然后逼他父母么?
他怎么敢这样的?他不怕被千夫所指么?!
他不要脸面,可她还要的啊。
柳絮恨不得立刻闭眼死去, 不要再面对这一切。
宝康偏偏在这时煽风点火, 在短暂的惊讶后, 用非常羡慕的目光看着她,笑道:“表兄如此真情, 絮娘还犹豫什么?”
齐昀也眼睛亮亮的盯着她看。
柳絮感觉自己快要昏过去了。
在数不清多少道的各异目光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逃是逃不掉的, 眼下能做的, 只有先将这烫手的雁接过来,把这事赶紧收场。
她伸手接过了大雁, 勉强扯出一点笑, 低声道, “有什么咱们回去说, 这里……”
活雁在手里不停扑腾,齐昀见她收了,目光不动声色瞥向某处,确定目的达到后,笑着说, “好,听你的,我们回去说。”
得了这话, 柳絮如蒙大赦,甚至顾不得跟宝康她们告辞,腾出一只手捉住齐昀的手腕,拉着他脚步飞快地逃离。
两位主人公都走了,前场上亲眼目睹了这一场好戏的众人仍在回味,讨论起来这场天之骄子当众求爱乡野女子的奇事。
在靠前场边缘的林中,有一水蓝身影于树下静立,独隐于光线暗淡之处。他冷冷看着远处那场闹剧,眼里似有冷雪纷飞。
此人怀里卧着个兔子,许是察觉他冰冷如霜的气压,兔子不安挣扎起来,后腿猛地一蹬,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浅浅的血痕。
他低头看向兔子,良久后忽而面无表情扯唇,俯下身将它放归山野。
……
另一厢。
柳絮拽着齐昀一路疾走,径直回了营帐。
穗儿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来,颇眼色地守在帐外,将一切闲杂人等远远挡开。
一入帐内,柳絮还未想好如何开口,便松开齐昀,蹲下身去替大雁解开缠在翅上的红绸。
齐昀见她毫无感动之色,心底多少泛起些酸涩来,又见她要将雁放走的架势,不由皱了眉,问道:“为何要放了它,你不想嫁给我么?”
柳絮偏过脸瞥了他一眼,脸上的滚滚热意此时都还没消下去,只低下头一面仔细解着绸结,一面回答,“雁不独活,你绑了它来,强行将它与雄雁拆散,两只最后都会死的。”
齐昀闻言愣了一下,虽说柳絮没回答想不想嫁,他默认是会,毕竟这事一开始就是她主动提出。
思及此,他心里好受点了,没再质问什么,主动蹲下身去按住扑腾的大雁,帮她把红绸解开。
柳絮看了他一眼,小心捏着大雁的翅膀出了营帐,把它往渐渐被深蓝吞没的天空放飞。
大雁在营帐上方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随即振翅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天际的尽头。
柳絮仰头看着,好一会儿才侧过脸看向身旁莫名安静下来的齐昀,说道:“你今日这样做,你父母那边,会怪罪我的。”
齐昀轻笑了一声,屈指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一下,笑道:“你就这般不信任我?”
他敢这么做,自然是有万全准备的,会被找麻烦的只会是他自己,绝不会牵扯到她半分。
齐昀虽不是君子,却也明白自己既然决定要娶柳絮,那么所有的代价、所有的闲言碎语,都该由他一力承担。
柳絮摸了摸额头,沉默不语,显然并不相信,齐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是转念一想,自己骗过她,如今得不到信任也属正常。
他没有再计较这件事,而是握住柳絮手腕回了营帐内,在她不解的目光下,凑近耳畔压低声音说,“每年狩猎总有一两件意外,倘若一会儿你遇上了,记得要有善心。”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柳絮茫然地望着他,正想追问一句,帐外却来了个传话的太监,道陛下与长公主殿下有请,便将齐昀匆匆请走了。
柳絮一个人在营帐里坐立不安,怕下一刻便会有宫人来传唤,以“勾引皇室、居心不良”的罪名将她拖出去处死。
然而过了很久,天色彻底黑下来,直到外面的狩猎结束开始清点猎物,也始终没有人来传唤她,甚至连个凑过来打听的闲人都没有。
穗儿进营帐点了灯烛,问柳絮可要先吃些东西垫一垫,等猎物烤好后会有人送来。
柳絮哪里有胃口,摇了摇头。
元棋主动凑了过来,殷勤提议道:“夫人不如出去透透气、散散心?”
她想了想倒也是,总在这帐中闷着只会胡思乱想,便披了件薄披风,起身出了营帐。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天上星斗万千,一轮明月缕缕生烟,把清辉洒向漫漫深林,垒垒山峦,照出一团团模糊的黑影。
四周并不安静,除了风声,依稀可以听见东边前场篝火会的热闹,眺目望过去,有人影在团团明亮的火堆前饮酒烤肉,欢声说笑。
柳絮踏着月影,漫无目的来回走了几步,忍不住朝最坏处想,倘若圣上与长公主当真想要她的命,那她自然是活不成的,可若是没有要她的命,那她是否便能借着这个机会,让齐昀放松警惕?
只是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没有哪家高门大户会愿意孩子去娶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女子,更何况是她这样嫁过人的孤女。
那他们会如何处置她呢?如果往好处想,倘若圣上和长公主心慈,说不定能高抬贵手将她远远送走,岂不是正好合了她的意?
柳絮胡思乱想着,快走到旁边一颗松树跟前的时候,忽然听到几声细微的痛苦呻吟,在这黑夜中像是渗人的鬼咽声。
她脚步骤顿,朝黑漆漆的树下望过去。
穗儿和元棋也听到了,说道:“树下好像有人,夫人咱们过去看看?”
柳絮不想过去。
她正要摇头,脑海里忽然闪过齐昀离开前说的话。
……不会这么巧合吧?
她不想多生事端,对穗儿道:“稳妥起见,去叫人过来便是,还是莫要靠过去了,以防出什么岔子。”
元棋却犹豫道:“可是夫人,万一是受了伤的人呢?不如小的先过去瞧上一眼。”
这话说得显然有些奇怪,可不等柳絮回答,元棋已率先走了过去,她根本来不及拦阻。
元棋凑近树下一看,然后朝她们惊呼道:“是左都御史家的张二公子!他昏倒了!”
柳絮皱了皱眉,想起来这人似乎是元宵夜遇到过的齐昀的好友,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一个公子哥。
此处不比乡下,她不敢多管闲事,没有靠过去看,只远远站着对穗儿道:“你快去叫人,就说张公子受伤昏迷在此处了。”
穗儿应了声,立刻快步往医官营帐的方向跑去,元棋不敢乱碰伤者,只蹲在一旁守着。
过了一会,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数点灯火如流萤靠近,是闻讯赶来的众人,个个提着灯笼。
当先赶来的是医官,身后还跟着一对满面焦急的中年夫妻,正是左都御史夫妇,路过柳絮跟前时,左都御史夫人朝她匆匆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医官蹲下身子查看了一番张公子的伤势,柳絮远远听见他说,应是狩猎时不慎惊动了冬眠初醒的毒蛇,被咬了一口,马匹受惊狂奔,人便跌到了此处。
幸而被人及时发现,否则再耽搁片刻,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人很快被抬走,柳絮看到担架上的青年脸色苍白,唇瓣发紫,的确是中毒之象。
夫妇二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打量了她几眼,左都御史大人便朝柳絮略一拱手,语气甚是客气:“多谢姑娘及时传讯,若非如此,犬子今日怕是要命丧黄泉了。”
柳絮忙敛衽回礼,温声道:“举手之劳罢了,大人不必客气。”
夫妻二人心系儿子安危,也顾不上再多说,匆匆拱手便跟着担架快步离去了。
一行人急忙来,又风风火火离去,营帐外又恢复了安静。
经此一打岔,柳絮满腹惆怅也被冲散了几分,掀帘回了营帐,什么也没吃就洗漱睡下了。
可心事重重,哪里又睡得着呢?辗转反侧到不知什么时辰,外头篝火会上的喧闹都歇了,万籁俱寂中她仍旧睁着眼。
又过了许久,帐帘忽地被人从外头掀开,柳絮拥着被子坐起身,朝屏风那边望去。
满窗月色下,一道高大的黑影缓缓走了进来。
“你回来了?”
齐昀“嗯”了一声,不知为何柳絮听着他声音有点低沉。
柳絮赶忙追问:“陛下和你父母那边……”
齐昀却没有走到床边来,只在另一端的椅子上默然落座。黑暗中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听见他低声说了句:“不必担心,没什么事了。”
柳絮先是松了口气,自己这条命大约是保住了,可转念又开始忧心起来,长公主该不会当真要同意齐昀娶她吧?还是说其中另有什么内情,会不会影响到她日后的出逃。
她左思右想,总觉不安,便想起身去点盏灯,好好问一问齐昀被召走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谁知她刚掀开被子,齐昀便忽然开了口:“不必点灯了,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置,你先睡吧。”
她愣了愣,最终坐回床榻,望着黑暗中齐昀模糊的面容,点头应下,“好。”
齐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默然看了她一会儿,便一言不发地起身走了,破天荒地没有靠近床边,也没有缠着她说什么话。
柳絮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帘外,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重新躺下后翻来覆去又不知过了多久,才怀揣愁绪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柳絮才洗漱妥当,穗儿便进来禀报,说左都御史夫人携张二公子亲自来求见,要当面谢她救命之恩。
柳絮暗暗感叹这家人好有礼行,忙将二人迎了进来。
左都御史夫人姓赵,生得一副温和淑丽的相貌,跟在她身后的青年身穿团花宝蓝缎衫,面色仍有些虚弱的青白,正是昨日中蛇毒昏迷的张二公子张留卿。
二人一落座,丫鬟奉了茶,赵氏便笑吟吟地拉过柳絮的手,开门见山道:“昨夜若不是姑娘及时唤人,我家这小子恐怕就真把命丢在山里了,说一句救命之恩,当真不为过。”
一旁的张留卿跟着连连点头,笑地没个正形,“我就说道宁兄有眼光吧,寻了个人美心善的媳妇儿。”
这两人一口一个救命之恩,一口一个感激不尽,柳絮脸皮本就薄,性子又老实,哪见过这般阵仗,一张脸都红透了,连声音都有些结巴,“二位言重了,是张公子吉人自有天相,我不过是顺手而为,实在算不得什么救命之恩。”
赵氏笑着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朝一旁随侍的嬷嬷递了个眼色。
不一会儿,便有两个小厮抬进了一口朱漆木箱,箱盖一开,里头赫然是满满当当的金银华帛之类。
柳絮吓了一跳,只觉得这未免也太夸张了些,她不过是叫人过去传了个话,哪里至于如此?更何况她当时因害怕出岔子,都不敢亲自靠过去。
她连连摆手推拒:“赵夫人,这如何使得?还请您快叫他们收回去吧,真的只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的。”
赵夫人不为所动,只笑道姑娘不必推诿,张留卿也笑嘻嘻道:“好妹妹,你救我一条命,这点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眨了眨眼又道:“更何况……我爹娘有意收你做干女儿呢,往后你可就是我亲妹子了。”
“?”柳絮愕然地杏眼微圆,怀疑自己听错了,转头看向赵氏,就看到她笑得慈和,“没错,我与我家老爷都觉得与你这孩子十分投缘,仿佛是前世就有过亲缘一般,昨夜我们商量了一下,又听闻你如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便冒昧登门,想问问你可愿认个干爹干娘?也算应了这份缘。”
柳絮几乎回不过神来,结巴着语无伦次,“这、这如何能行……我出身低微,也不通文墨,怎配有这样的福分……这不成的,不成的……”
张留卿笑道:“这有什么不成的?我家不讲究那些劳什子的门第,你大约不知,我外祖母原先还是渔女呢。”
柳絮震惊得无以复加,总觉得这事来得太过蹊跷怪异,怎么可能就这么巧合,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她从不相信自己能有如此好运。
她心生警惕,正要再开口婉拒,营帐的帘子便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既然伯母觉得与你有缘,絮娘,你便莫要再推拒了。”
伴随着清朗悦耳的说话声,一束明亮的春光倏地透入帐中。
柳絮抬起眼,正对上齐昀一双笑波流转的凤眼。
第59章
齐昀向赵氏问了安, 拣了张椅子在柳絮身侧坐下,偏过脸望向她,语气再自然不过:“赵伯母与我家乃是世交, 留卿兄也是我多年好友。你昨夜因缘巧合救下留卿,伯父伯母又这般喜欢你,可见是天赐的缘分, 认下这门亲, 正好亲上加亲。”
他顿了顿, 望着她微怔的脸,浅笑道, “絮娘, 你说呢?”
这一通话下来,柳絮即便再愚钝, 也明白过来了。
从雁礼, 到他离开前那句云里雾里的“记得要有善心”,再到元棋提议出去透气, 又非靠近树下去看, 都齐昀安排好的, 目的是给她抬一个体面的身份, 好减少成亲的阻碍。
柳絮万没料到,他竟能为这一桩婚事费心筹谋到这般地步。
他欺她、辱她,却又护她、怜她,究竟何处是真情,又何处是假意?
柳絮心中滋味难言, 唇瓣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沉默少许,她暗暗告诫自己, 齐昀先前恶劣欺骗了她多少,那样刻骨的伤害不是这些事就能抵消的。更何况,这样的生活本非她所愿所求,纵使千般富贵、万般荣华,又与她何干呢?
柳絮很清楚,不是她亲手挣来的,便从来都不是她自己的。她所求从来不过只是日子安稳过,活得有自尊。
她是一定要走的,要离齐昀和宋阭都远远的,此生不复相见。
因此她不能认下这门亲,因为牵扯越多,她越难离开。
可现下再继续拒绝下去,齐昀会怀疑她的,只能先寻个由头,暂且拖延一二。
心思百转不过刹那,柳絮垂下眼,面上浮起几分不好意思的歉意,轻声道:“夫人这般厚爱,实在是我的福气,只是……我想先给故去的父母烧些纸钱,在坟前将这事说与他们听一听。夫人觉得,这样可好?”
本朝最重孝道,她这番话说得再合规矩不过。
赵氏果然满意颔首,笑道:“好孩子,这是应当的。”
她拉着柳絮的手喝了一盏茶,闲谈间表示等待过两日回了京城,便挑个好日子,将认亲的事正式定下来,片刻后携张留卿告辞离去。
齐昀并未察觉柳絮的异常,只当她方才的推拒不过是突然面对这等阵仗,一时紧张罢了。
他温声安慰了两句,“你不必觉得配不上他们,算起来,反倒是他们高攀了你。”
这话倒也不全是哄她。张大人早些年还在五品任上时,便一直很想攀上国公府这棵大树,只是他父亲那时看不上张家的门第,加之张留卿又成日和他一道斗鸡走狗、不务正业,便愈发不待见了。
后来张大人青云直上,他父亲又动了拉拢的心思,对方的态度却暧昧起来,像是条老泥鳅。
他原先也懒得理会这些事,可如今不同了,他要娶柳絮。
她忧心父母不肯接纳,他便以雁礼在圣上面前将此事钉死;她自卑没有好的出身会受人轻视,他便要挑一个合适的人家,给她抬身份、添后盾。成亲路上所有的障碍,他都会不遗余力地扫除干净,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为此他挑来选去,最终才确定了家风清正、没什么污糟事的张家。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在好友张留卿的几番说项下,他付出相应的代价,和张大人顺利达成了一些协议。
既然决意要做一条绳上的蚂蚱,同为太子党,张家自然乐得认下柳絮这个未来的国公府少夫人做干女儿,好将关系更牢固些。
当然,这事他父母眼下还不知晓,待知晓时木已成舟,他们也并不会多说什么,毕竟如今二皇子风头正盛,他们支持的太子却因性子优柔寡断被圣上训斥了好几回,眼下能把左都御史彻底绑上这条船来,也算好事一桩。
柳絮朝他确认道:“这些事,都是你安排的么?”
齐昀没否认,说了句“没错”。
在他眼中,自己做了什么自然要说出来,否则柳絮如何能看得见他的好?
柳絮神情复杂,嘀咕了声:“你这又是何必?为了成婚如此大费周章,委实不必如此。”
“要的。”齐昀正了神色,“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絮娘,我说过的,我比宋阭好千倍万倍,会一直对你好。”
乍然听他提及前夫,柳絮难免忆起了过去的事,不由自主便顺着他的话将二人进行比较。
然而这念头只一瞬,柳絮很快回过神,抿唇说道:“随你吧,只是我不希望你再提他,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与我而言他只是个陌生人。”
听了这话,齐昀明显看起来高兴了不少,痛快应下。
方窗下春光漫漫,不知为何,柳絮总觉得今日齐昀脸色有点白得过分了,哪怕在阳光下,也像是冷玉一般。
她多看了两眼,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又觉得应该不至于,随意敷衍了齐昀几句,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歇下了,琢磨如何妥善推脱掉认亲这事。
——
第七天,进行祭神仪式后,春蒐结束。
这期间柳絮怕再生事端,便一直没有出营帐,齐昀倒是基本都不在,只让送来了几回炙烤的肉,有鹿肉兔肉之类的,滋味不错。
当天一早,圣上率众人浩浩荡荡回京。
齐昀没有在前头随行,而是跑来和柳絮同乘,走了一半路的时候,他们的马车逐渐脱离了队伍,到了最末尾处,然后越落越远。
等到了一处岔口,马车悄无声息转走了。
柳絮疑惑道:“这是要去哪里?”
“舅舅给我批了三日假,正好带你去汤泉庄小住,那里是我的私园,景色还算不错。”齐昀剥了个橘子,掰下一半放在柳絮唇边,“那天在猎场是我太鲁莽,让你受惊了,去汤泉正好能舒心解乏。”
柳絮张唇吃下,橘子酸甜的滋味在唇齿弥漫开,她咽了下去,正要说话,齐昀忽然俯身吻了上来。
她唇里还带着橘香,齐昀许是怕她生气,温柔地轻轻吮舔着,浅吻即止。
自从复明后,柳絮和齐昀便没有如此亲近的接触了,她没料到对方会猝不及防亲来,险些没收敛好神情。
好在她忍住了,抬手擦了擦唇,然后没出息的稍稍往另一侧移了一点。
齐昀看她还是有所躲避,眸光微沉,手指有些焦躁地在腿上轻点起来,倒是再没作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汤泉庄在一处山顶,到了山麓,有绿柏青松、红梅翠竹,阵阵寒香拂鼻,最显眼的当是那大片梅树簇拥着绵延向上,直至白雪未消的山顶。
到了地方,齐昀牵着她进门去,走过曲折走廊,一路到了一处名为“梅居”的院落。
齐昀推开院门,只见一方小天井,布局陈设雅致,东西厢窗下有几树梅花,廊下有仆人侯着。
他介绍道:“此处院落有个角门,出去后便是梅林,深处有天然汤泉,稍等收拾妥帖了,可以去泡一会儿。我在旁边的松居,你有事差人去唤我即可。”
柳絮点点头,齐昀又交代了几句,带着随从转身离开了。
她去屋里坐了一小会儿,不知不觉困倦地歪在贵妃榻上睡着了。
等醒来的时候,她身上盖着丫鬟拿来的薄毯,外面已是暮色四合。
柳絮洗了把脸醒神,推门出去,一股冰凉的雪意扑面而来。
有丫鬟看她醒了,迎过来恭谨问她要是要用晚膳,还是先泡汤池。
柳絮想了想,问了齐昀在何处,那丫鬟说她只负责梅居,其他的不太清楚,可能在松居处理公务。
闲来无事,用饭还没胃口,她便决定去试试汤泉。
丫鬟引着她出了角门,雪色月光映照下,大片红梅在雪中明得如火,风一吹摇满树繁花,香欺兰蕙。
梅林汤泉旁有座更衣小筑,下人也会提前备好酒水瓜果点心之类的,丫鬟把她送到小筑旁,问她需不需要贴身伺候,柳絮不习惯沐浴有人在,摇头婉拒了。
丫鬟便退了出去,她自去小筑换了泡汤泉穿的白色里衣,踏着月色灯火沿着鹅卵石小路边赏景边往汤泉走。
走了约莫数百步,便见层叠的梅林深处有白色的水雾缭绕,笼在四周当真如九重仙境一般。
柳絮穿出红梅,景致豁然开朗,十多步之外便是白雾笼罩的汤泉。
水面在银辉下泛着亮盈盈的光,倒映着明月和冷雪红梅,是朦朦胧胧的水雾之中,除梅花外唯二显眼的色彩。
她走到跟前,正要蹲下伸手试试水温,水面忽然荡起阵阵波纹,不等她反应过来,不远处的大石块后,转出了一道颀长的人影。
氤氲的雾气中,齐昀湿润的墨发垂落,湿透的白袍紧贴着上半身,领口大开至劲窄腰间,有水珠顺着肌理分明的胸膛蜿蜒滑落。
他的眉眼被雾气模糊了,不若平时那样不驯,多了些许缥缈的仙气,唯有墨发红唇夺目,像是梅中诞生出的亦正亦邪的妖仙。
柳絮没想到齐昀在这,一时看呆了眼,站在原地忘了避开。
水再次泛起涟漪,齐昀从池中走来,墨发如海藻飘在水面上,宽大的袖摆荡出白鹤翅羽般的弧度。
他很快到了池边,抬起头和高处的柳絮四目相对。
柳絮也回过神来,脸颊火烧起来,惊慌羞恼的模样落在他漆黑的眸中。
她万分后悔来此处,拔腿要走,岂料脚腕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握住,轻轻一拽。
柳絮身体失衡,“扑通”一声没入了热气腾腾的汤泉中。
她惊慌闭起了眼睛,熟练的凫水技能让她下意识闭气防止呛水。
然而并没有想象中水淹口鼻的窒息。
齐昀单臂托住了她,柳絮的臀正坐在他结实的手臂上,双腿垂在水中,是极为羞耻的姿势。
她涨红了脸,羞恼着结结巴巴道:“放、放我下去。”
挣动间,水花溅起些许,落在了齐昀的脸上,水珠从眉骨和下颌处“滴答”着坠入了水面。
齐昀望着她绯红的湿润脸蛋,目光定格在她红润的唇上,眸色深深,呼吸也紧促了。
在柳絮快羞愤哭得时候,齐昀松开了托着她的手臂,在她还没在水中站稳之际,轻推到了池壁上困住,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上了朝思暮想的唇。
柳絮浑身湿透了,眼睫上和鼻尖都是水珠,手抵在他胸膛上推搡,却无济于事。
齐昀在她唇瓣上蹭舔了片刻,用舌尖顶入她口中,一下又一下,轻轻勾舔扫刮着上颚,又卷住舌头吮。
一阵酥痒激来,柳絮不自主哆嗦了一下,他呼吸一紧,开始攻城略地般重重搅弄起来。
齐昀很喜欢舔咬她唇,和她舌尖纠缠着深吻。
柳絮被吻地气喘吁吁,唇瓣被迫张开承受,两腮都开始发酸。
汤泉热气袅袅,在热吻的加持下,她的脸颊很快被熏出雪揉桃花的色泽,眼睫和鼻尖上分不清是水珠还是泪珠。
齐昀松开了她些许,额头贴着她额头,浓重的呼吸打在她脸颊上,撩起层层热意。
柳絮头有些发晕,缓过劲儿来,齐昀便松开了了她。
她后退抬臂挡住胸口,正要冷下脸说他这样拉人下水很过分,却忽然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神情一怔,目光定格在了齐昀身后的水面,有丝丝缕缕的浅红蔓延开,又很快被淡化。
“你受伤了?”
齐昀不以为意“嗯”了一声,“小伤罢了,已经结痂了。”说罢他微侧过身去。
柳絮这才看到他后背湿透的白衣上映出交错纵横的血痕,像是鞭子打的。
她后以后觉想起来,猎场头天夜里,齐昀不让她点灯,小坐后不曾纠缠就默然离开,翌日再见瞧着脸色有些苍白,其后几日鲜少露面。
想必是在养伤。
“你是因成亲这事,被你爹娘责罚了么?”此话一出,柳絮觉得自己真是废话,立马闭了嘴。
纵使成亲非柳絮所愿,可齐昀为此受伤,天性柔软善良的絮娘,便不可避免产生了少许内疚。
更遑论成亲本身也是一个骗局。
再此之前,柳絮从未撒过这样的弥天大谎。
齐昀看出她沉默下的淡淡愧色,抚着她的脸颊,低声道:“你不要觉得良心不安,这是我自愿的,更何况只是小伤罢了。”
那日被传入御帐,皇帝舅舅与父母皆已在座。父亲怒不可遏,当着他的面便斥他荒唐胡闹,说他在满朝文武面前丢尽了国公府的脸面,命他立时将柳絮送走。
舅舅坐在上首,倒是一副温和语气,只道少年风流本是寻常,然娶妻成家不可意气用事,终究要讲究门当户对。而母亲始终冷淡地望着他,从头至尾,不置一词。
这三人之中,唯有舅舅的反对是假意——他这外甥家本就受皇家忌惮,若再娶一高门贵女,无异于火上浇油。
按原先的筹谋,他该娶的不过是个清流直臣之女,最次也要书香门第。如今他当众求娶柳絮,皇帝面上摇头,心底却只会觉得正中下怀。
可这舅舅疑心病太重,父母又因他的执拗怒不可遏,那日他必不可免地挨了一顿马鞭,又独自跪了两个时辰。安明帝倒被他这番作态信了七八分,劝了他的亲姐太和长公主一通,才算是让她暂压住怒气。
柳絮动了动唇,半晌垂下眼帘道:“你不该来泡汤泉。”
齐昀当柳絮关心他的伤势,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柔软的脸颊,笑道:“不慎崩裂了一点而已,沾些汤泉水不要紧的。”
柳絮偏过脸躲开他又要落来的唇,“随你,我要先回去了。”
她感觉到齐昀暧昧不明的态度,避开他灼热的眼神,转过身着急想爬上石台离开,可膝盖还没抬起来,腰肢就被一只大掌圈紧捞了回去。
水声哗啦,齐昀从后环腰搂着她,胸膛挨着她湿衣紧贴的纤薄脊背,姿态亲密。
他明知会被拒,还是忍不住怀着侥幸,在她耳边轻佻央求:“看在我受伤的面子上……好絮娘,你就允我一次罢。”
“就一次,算是可怜可怜我这个伤患。”
他的唇潮湿温热,柳絮浑身一僵,开口就要以“未正式成婚”拒绝,然而却想到认亲一事迫在眉睫,而她计划的讨好齐昀、减轻他的警惕都还没有做。
如果回京城后齐昀还软禁着她,等认亲礼一成,他上了张家族谱,他父母那头恐怕就会松口,而自己也彻底没回旋的余地了。
电光火石间,柳絮思绪如潮翻涌,想清楚后,强忍着侧过脸回道:“只此一次,日后要等成亲。”
齐昀没想到她会同意,先是一愣,旋即漆黑的眼瞳愈发深浓,将人转了过来,按在怀里吻下。
月色朦胧,水雾汤汤。
一阵风过,树头上梅花纷飞落下,花瓣浮在水面上,随着荡漾的水波沉浮飘荡,昭示着满池旖旎。(审核大人真的纯环境描写)
汤泉水热气蒸腾,柳絮整个人思绪昏蒙,软软趴在齐昀肩上,池水之中是水波碰荡声。
齐昀眼尾泛春泽,唇在她唇角侧颈轻轻游移着,舔舐咬吮着鼓动的脉搏。
柳絮说不上是本能的轻微恐惧,还是其他的什么感受,脊背窜起的酥麻之下,克制不住发出一声轻咛。
齐昀低笑一声,于她耳畔恶劣地问,“絮娘,我和他比,谁更好?”
这话让昏昏沉沉的柳絮灵台清明了几分。齐昀哑声又问:“乖一点,说出来,哪个更让你满意?”
柳絮紧阖着湿润的眼皮,不明白齐昀怎么能说出这么不害臊的话来。她羞愤又恼火,咬着唇默不作声。
齐昀没听到回应,把她放下来背对过去,一声又一声,不住在耳边逼问着下流不堪的话来。
“……”
柳絮又羞又怒,杏眼里水光浸润,嗓音断断续续让齐昀别说了,可偏生他坏到根本不听,最后只得咬紧了唇,倔强的死活不肯再出一声。
过了一会,她被抱上池台边缘坐下。
齐昀俯下身去,潮湿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的面容。
她瞳孔一缩,险些软倒下去。
柳絮去推,可指尖发软无力,忍不住颤颤低泣。
好一会儿,齐昀才仰起脸来。
他望着柳絮失神的双眼,舌尖于唇上轻舔而过,
“絮娘,他可有这样服侍过你?”
柳絮余韵未过,闻言羞愤地抬腿踢他。
脚腕又落入他掌心,轻轻一拽,整个人又跌进水里,被圈入怀抱。
汤泉水波荡得更厉害了。
水中,池上,小筑……
梅林香雪,缭绕水雾,掩盖住了一池春色。
……
被抱回梅居的时候柳絮已经昏睡过去,只朦胧知道齐昀给她更衣盖被,离开了片刻,然后带着淡淡的药香,拥她入怀。
次日,柳絮醒来的时候日上三竿,齐昀已经不在屋中。
她起来更衣梳洗妥当,用了些早饭出去散步透气,齐昀便远远走了过来。
他身上带着早春的料峭寒气,脸色有些虚弱的苍白,语气难掩烦躁沉郁,“京中来了急报,有要事需得回去处置,日落前我们动身。”
柳絮没有多问,点头表示知道了。
二人在汤泉山庄赏景散步了一圈,晌午用了顿梅宴,便动身回京。
此处离京城比猎场近一些,回去时暮色苍茫,街灯渐明。
马车回到别院后,柳絮正要下去,被齐昀一把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她不明所以,犹豫了一下,才伸出手回抱住齐昀,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良久,齐昀才慢慢松开了手。
马车内灯火昏暗,他于摇曳的微光中一瞬不瞬望着她,“这几日朝中事忙,我不一定有空回来,你若有什么事吩咐告诉元棋,他会来给我传话的。”
第60章
几日回不来?
柳絮心跳微乱, 勉力才控制好神色,若无其事般点了点头,嗓音平稳:“好, 我知道了。”
齐昀摸了摸她的头,一双眼在灯火下闪着细碎的光,笑意是从未有过的缱绻温柔, “等我忙完这阵子, 用不了多久, 我们便能成亲了。”
他的眼睛像是深邃的海,柳絮缓缓垂下了眼睫, 低声说了个“好”。
齐昀细细望着柳絮柔静温顺的模样, 情不自禁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是缠绵,像是细密的春雨, 要将柳絮缠绕网罗住。
过了许久, 他才依依不舍松开了柳絮,注视着她, 嘱咐道:“这期间如果有人下拜贴, 不必理会。”
“好。”
“夜里早些歇息, 明日抽空可以多练练字, 成婚的请柬我们一起写。”
“……好。”
“回去吧。”
这次告别,与往常齐昀因公务离开时似乎别无二致,可如故的平静下,却又多了些说不清的暗流涌动。
柳絮张唇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沉默着轻轻点了点头。
掀开车帘下马车的时候, 她回头又瞧了齐昀一眼,而后就转身走了。
齐昀静静目送着。
她踏上灯笼暖黄的游廊,身影被旁侧花木的阴影遮掩的忽隐忽现, 越走越远。
不知为何,齐昀这次隐隐期待柳絮会回一次头,跟他挥挥手,露出柔和的笑。然而一直到她转过游廊拐角,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都不曾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望着远处空荡荡的长廊,他莫名种心脏发空的感觉。
察觉到自己患得患失的可笑情绪,齐昀凝了神色,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启程。
可坐在马车内,他却不由望着一豆烛火,渐渐飘远了思绪。
齐昀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为一个女子费心筹谋到这般地步。
他清醒的知道,再继续这样下去,自己会变成曾经最看不上的人。理智无数次让他及时抽身,可内心却像赌徒一般,让他选择沉溺。
齐昀知道自己对柳絮是有情的,可具体有多少,却并不太明了。
或许更多是一种狩猎心理,想要把柳絮真真正正握在掌心里,而不是像如今这样,人近在咫尺,心却难以触摸。
一阵风吹来,灯火阑珊的街道旁杏树上的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瓣飘入车窗,如粉雪落在了齐昀肩头。
齐昀回过神来,将柔嫩的杏花瓣拈下,不觉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何时变得这样多愁善感了?此番只是离开几日,又不是再也见不到絮娘。
她亲口说了成亲,文籍又妥妥帖帖地收在他这里,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离开的。
待他回来,婚期便能定下了,到时他将和柳絮名正言顺在一起,做真正的夫妻。就像当初她认错了人,温柔依赖地唤他“夫君”、“道宁”,满心满眼都是他,甚至愿意同生共死的那样。
谎言可成真,赝品也能取代真迹。
齐昀有信心取代她心那段青梅竹马的记忆,做她的新丈夫。
……
回到别院后,柳絮并未展露出半分端倪。
她担心齐昀是在试探她,说不定哪一刻便会突然折返回来,左思右想之下,于当晚深夜内间的小窗边,穿着单衣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
北方早春的夜寒凉透骨,第二日一早她便发起了低热,浑身酸痛。
穗儿慌忙请了齐三来。诊过脉后只道是略感风寒,尚不算严重,好生歇息保暖,喝几帖药便好。
齐三走后不久,丫鬟便将煎好的汤药端了上来。
柳絮接过药碗,用汤匙慢慢搅着那黑糊糊的汤汁,抬起眼望向穗儿,面上露出几分为难的,欲言又止的神色。
穗儿很有眼力见儿,见状便主动开口,“夫人,您可是还有哪里不适?还是有什么要吩咐的?”
柳絮抿了抿苍白的唇,沉默了一会儿,将手中汤匙轻轻搁下,因低热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别扭的神情,声音也很小,“我就是想问问,他今晚……能回来么?我实在有些难受……”
穗儿顿时了然。若是寻常时日,夫人病中脆弱之时想见主子,她定然欢天喜地去报信了,主子也定会搁下手中的事尽快赶回来。
可偏偏这几日不行,主子交代过,他至少三日不在。
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答:“夫人,爷这两日实在忙得厉害,恐怕……”
按照柳絮对齐昀的了解,他若是得了她生病的消息,是会抽空回来一趟的。
如今穗儿能这般笃定他回不来,说明是被什么重要的事绊住了手脚。
柳絮心下一定,低声道:“好,我知道了,他安心忙便是了。”
穗儿见她神色黯然,忙又安慰道:“夫人莫要多想,爷只是这两日实在太忙抽不开身,想必过两日便能回来看您了。”
柳絮点点头,将碗里汤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可她心里却不觉得苦。
从复明以来,她头一次有了近乎高兴的情绪。
第二日清早,柳絮觉着身上的热度已退了,只是鼻塞头疼,仍旧有些昏沉。
时不待人,她拿不准齐昀究竟是三四日还是几日归,便顾不得身体不适,早早起身梳洗妥当,对穗儿说实在闷得慌,想去外头转转透一透气。
院里的丫鬟们自然不肯,七嘴八舌地劝她病体未愈,万不可出门再吹了风。
柳絮心中焦急,面上作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低声说了一句,“我病了,他不回来便也罢了……可连出去散一散心,都不可以了么?”
穗儿闻言,哪里还敢怠慢,忙遣了元棋火速往国公府去请示。可过了不到两盏茶的工夫,元棋便匆匆折了回来,对穗儿轻轻摇了摇头。
他赶去国公府,连主子的面都没能见上。
可柳絮眼见着更伤神了,穗儿于心不忍,可元棋不敢私自做主,便又去寻了恰在京中的齐大齐三等人商议。
几人琢磨了一番,都觉得爷此番临走时并未吩咐过不许夫人出府,只交代要好生保护伺候。
况且这婚期眼看便要定下了,夫人断没有道理再像先前那般想着离开。
在所有人眼中,这世上哪里会有人放着堂堂世子夫人的身份不要,抛弃泼天的荣华富贵,偏要回去过那穷苦日子呢?
一番商议之后,几人便定了主意,多派几个人紧紧跟着,天子脚下,柳絮又是个弱女子,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当日晌午用过饭,柳絮便顺顺当当地出了府。
身旁穗儿与坠儿寸步不离地随侍着,另有四个护卫紧跟在后。
春日和暖,京城街道两旁的柳树已抽出新绿,如烟似雾地垂下来,杏花也开了些,粉白的花瓣星星点点缀在枝头,风过时便簌簌地落人肩头。
马车行至繁华的主街,柳絮随意进了几个铺子转悠,与往常的朴素不同,买了些珠钗首饰,甚至给齐昀挑了一只束发用的玉冠,连穗儿坠儿两个丫鬟也各得了珠花作赏。
两个丫鬟喜出望外,连声谢恩,觉得夫人出来转转也好,现在心情显然变得不错。
一直逛到夕阳西斜,柳絮说走得口渴腿乏,不动声色引导着众人进了云来茶庄。
她拣了处角落坐下,要了壶清茶与几碟点心,可身旁守着的人实在太多,她一面慢慢啜着茶,一面在心中转着念头,一时也寻不着递消息的法子。
正焦灼间,一个小二端着托盘匆匆跑过,冷不防被人撞了个踉跄,手中的茶水不偏不倚地泼了柳絮一裙,连鞋面也湿了一片。
小二吓得脸都白了,慌忙爬起来连连作揖赔罪,掌柜的也赶忙过来点头哈腰赔礼,说这顿茶钱万万不敢收了,又殷勤地请柳絮上二楼雅间去略作清理。
穗儿与坠儿对视了一眼,觉着有些凑巧,可转念一想,京中但凡上些档次的茶楼酒肆都备着雅间供贵人歇息整理,这很寻常。
柳絮点头应了,二人便紧跟着她上了二楼。
掌柜的引着她们穿过长长的走廊,停在尽头一扇雕花隔扇门前,推开门,里头备好了清水与干净布巾。
穗儿正要跟进去伺候,柳絮摆了摆手婉拒。
这么久以来,柳絮更衣沐浴几乎从不叫人在跟前,因此两个丫鬟没有怀疑,想着在门口守着应当也无碍。
只是为防万一,她们还是先进去将雅间各处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连柜子都打开瞧了瞧,确定里头空无一人,这才放心退出来,将门关好,一左一右地守在了门外。
柳絮进得门来,一面用布巾随意擦拭裙上茶渍,一面飞快扫视着这间雅间,想着推开窗户看看外头有没有可供攀踩之处。
正思忖间,身后发出一声轻响。她回过头去,墙边穗儿打开过的高柜,被人从里头轻轻推开了。
柜子的后板是一道窄矮的暗门,连通着隔壁雅间,云英弯着腰从里头轻手轻脚地钻了出来。
柳絮又惊又喜,云英已三两步走到她跟前,望了一眼门外,凑近她耳语道:“有机会跑?”
时间紧迫,柳絮也压低了声音,三言两语将齐昀这几日都不会归府的事匆匆说了,又问云英,“可有法子弄到新的文籍?”
云英皱了眉,低声道:“办这东西不难,只是时间实在太紧了,假文籍与路引起码须得四五日光景,还要打点官印,无论如何也赶不及了。”
柳絮本就病着,闻言脸色愈发白了,只觉一阵凉意从心底直漫上来,连指尖都有些发冷。
云英见她这般模样,握紧她的手道:“实在不行,还有一个法子,我将你藏在货箱里,混出城去,等离了京城地界,咱们再另想法子办假文籍。”
“只是要委屈你,要在箱子里闷上许久。”
柳絮毫不犹豫地用力点了点头:“我不怕闷。”
门外穗儿恰在此时出声,隔着门扇问道:“夫人,可还妥当?要不要奴婢进来帮忙?”
柳絮心里一紧,忙扬声道,“不必,我自己来便好。”
她与云英约定了碰面的时辰与地点,云英从暗门悄然回了隔壁雅间。
柳絮将柜门关好,又拿起布巾在裙上随意擦拭了几下,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确定瞧不出破绽后推门走了出去。
穗儿见她面色如常,试探着问了句:“夫人怎么在里面待了这般久?可是茶水不好清理?”
柳絮抬手揉了揉额角,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方才风寒又有些犯了,头晕得厉害,瞧着里头有张榻便略坐了一会儿。”
穗儿与坠儿见她神色确实疲惫虚弱,加之逛了许久,想来是当真累了,便也再未起疑,跟着她下楼去了。
另一厢,荣国公府。
春蒐那日齐昀当众求娶,长公主与荣国公虽勃然大怒,然当今圣上明面上虽也斥责了他几句,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十分明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已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做下了这等事,便不该弃人于不顾。
再加上张家要认柳絮为干女儿,因此夫妻二人只能不情不愿默认了。
那日齐昀挨的那顿马鞭,太和长公主的确是动了真气,可那怒气倒有大半是做给疑心病重的皇帝看的。
此番齐昀回到国公府,等候他的还有一顿家法。他不顾父母多年筹谋,忤逆母意,执意要娶一个嫁过人的乡野女子,还胆大包天地当着圣上的面将此事钉死,再无从更改。
虽说与张家达成联盟,也算是将功折罪,可这家法却不能省,须得用来以儆效尤,否则日后族中那些公子小姐们个个有样学样,偌大的家族岂非要乱了套?像他们这等高门,婚姻从来都是维系门楣的筹码,哪里是能由着性子胡乱来的。
齐昀被罚了三十军棍。行家法之前,太和长公主在上首端然稳坐,优雅华贵的面容上神色平静,仿佛当真已认下了这桩婚事。
荣国公却是怒不可遏,斥责了他许久,言辞之间难免夹枪带棒,说了些柳絮“不配”、“卑贱”之类的锥心之言,甚至话赶话地撂出一句,“不如直接将那女子料理了干净。”
齐昀当场便与父亲翻了脸,冷笑着将手中攥着的那些把柄撂了出来,警告暴怒的父亲,若敢再多说柳絮一个字,或是动她一根手指,他绝不介意将他们苦心布置多年的一切尽数毁了,谁也别想好过。
太和长公主冷眼看着这父子二人针锋相对,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行家法时,是荣国公亲自动的手。他胸中积怒已深,下手时丝毫不留半分情面,三十军棍结结实实地落下去,打得齐昀后背衣衫碎裂,皮开肉绽,纵横交错的紫红血痕足有指头宽,淋漓的鲜血几乎将整片后背的衣衫都洇透了。齐昀脸色惨白如雪,却一声痛哼都没有。
原本挨完这顿打,此事便算了结。可齐昀只怕婚事拖得越久,变数便越多,当场提出要于下月末之前尽快完婚。
这又将荣国公气得浑身发颤,厉声斥他不知规矩礼法,简直荒唐透顶,于是又被罚去跪祠堂,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思过,任何人不得送饭,只每日固定时辰有人来送一碗水。
齐昀从小到大,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禁闭。他早都习惯了,哪怕浑身是伤,也坚决不说句软话,面不改色撩袍跪在祖宗牌位前,气得荣国公拂袖摔门而去。
罚跪第二日。
祠堂里光线昏暗,阴冷气息从青砖缝隙渗上来,空气里浮动着陈木和香火的味道。
齐昀身着白衫,墨发松松束着,脸色在暗淡的光线里愈发惨白,唇瓣干涸,后背的伤已由齐三简单处理包扎过了,只是仍旧有血丝不断地从层层白布下渗出来,将雪白的衣衫洇出点点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并没有好好跪着,只随意地席坐在蒲团上,望着一排排森然林立的牌位发呆。
旁边一扇小窗突然被人从外面扒开一小半,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鬼鬼祟祟探进头来,压低了声音唤他“兄长”。
少年望见齐昀这副病容倦态,和过去鲜衣怒马、潇洒落拓的模样完全不同,满眼都是不解,忍不住问道:“兄长,你究竟为何非要娶那女子?为了她受这般重的家法,我光看着都觉得疼。”
他顿了顿,又小声追问了一句,“你不会后悔么?”
荣国公府的家法定下数百年,真正领受过的人,拢共也不过三四人而已。齐昀只是为了个并不出挑的女人,这又是何苦来哉?
窗外天光正好,一束明净的春色从窗缝里透进来,其他窗纸上倒映着外头随风轻摇的杏花枝影。
齐昀半张脸落在暖融融的光里,沉默了一瞬,旋即轻轻笑了:“其实,我也不知道。”
少年愈发困惑了:“你也不知?”
齐昀换了个姿势坐,语气懒散又认真:“嗯,可我并不觉得疼,更不觉得后悔。”
少年倚在窗外,隔着窗口望着这位素来桀骜冷情的兄长,半晌也未能想通。
他默默想,大哥一定是疯了,一定是。
第三日,京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祠堂灰瓦的屋檐,溅起一层蒙蒙的水雾,室内变得更加阴冷潮湿,陈年的木头与香灰混合的气味被潮气一蒸,愈发浓重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齐昀苍白的脸颊上烧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干裂的唇已渗出了血珠,又凝结成褐色的疤。
受了家法重伤未愈,又跪了阴寒的祠堂,三日粒米未进,哪怕是钢筋铁骨也吃不消。
齐昀发了高热,整个身子都烧得滚烫,素日凌厉逼人的凤眼,此刻眸光失焦涣散。
神思浑浑噩噩之间,他脑中翻来覆去想的却只有柳絮。他心心念念着,要快些回去见她,要告诉她下个月便能成亲的好消息,然后一起挑选嫁衣,帮她额外准备嫁妆,到时候连带着聘礼,所有的都是她的私产。他一定会让柳絮风风光光、十里红妆嫁给他,迟早把宋阭忘得干干净净。
昏蒙时,沉重的雕花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束暗淡的雨光洒进来,齐昀恍惚地转过脸去,于朦胧的雨色之中望见了自己的母亲。
太和长公主跨过高高的门槛,款步站定在祠堂中央。
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这个狼狈不堪的儿子,精致华贵的面容上辨不出分毫喜怒。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说一件当真令她想不明白的事:“我和你父亲这样的人,怎会生出你这样一个痴情种来。”
她似乎也并不打算要齐昀的回答,很快恢复了高高在上的优雅冷矜模样,淡淡开口道:“滚回去罢,在这里跪着,也是碍你列祖列宗的眼。”
齐昀愣了一愣,万没料到惩罚会提前结束。
他手撑着供桌,疼痛虚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着急回别院去见柳絮。
然而下一刻,他便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上。
……
另一边。
柳絮与云英约定的碰面之处是一家成衣坊,不同的地点才不易惹人起疑。
头天夜里,柳絮趁着丫鬟们熟睡,悄悄起身把压在箱底的旧包袱找出来,从里面翻找到旧荷包。
打开后,里头是两年前她用剩的铜板和几块碎银。
她把荷包收在被褥底下,翌日清晨起身穿戴整齐后,趁着无人时贴身藏好。
用过早饭,柳絮提出要出去转转。
有了上回平安无事的先例,穗儿与坠儿这回便放心了许多,并未多加阻拦。
出门的时候,柳絮回首看向雅致的屋子,与齐昀发生过的一幕幕,如同流星一般在脑海划过。
视线最后落在了不久前还在练字的桌上,她仿佛看到了齐昀耐心教她写字、给她讲解释义的场景。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槛。
柳絮顺顺当当地出了府。
她先随意逛了几家铺子,又挑了家茶楼坐下听了一折子戏,算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说想去附近有名的点心铺子买些糖瓜蜜饯。
外头正下着雨,街面虽铺得平整,却也必不可免地积了些泥水。
柳絮出茶楼时,脚下故意一绊,穗儿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可身子倾斜之间,裙摆仍旧被泥水溅污了好大一片,脚下的绣鞋也踩进了水洼里,彻底湿透了。
此处离府有不短的路程,马车中并未备着干净的替换衣裳,柳絮便自然而然提议,“鞋子湿着好难受,我想就近寻一家成衣坊,先随意买一身换上。”
跟随的下人和护卫们不疑有他。
到了云英打点好的成衣坊,女掌柜的目光在柳絮面上多停留了一下。
柳絮若无其事拂了拂裙上的水渍,轻声道:“雨天路滑,不慎弄脏了鞋袜衣裳,烦请掌柜的随便替我寻一套合身的罢,颜色浅些便好。”
女掌柜立时便听出了门道,手脚麻利地给柳絮量了尺寸,从柜子里取出身料子极好的天青色衣裙来,又说同套的绣鞋在库房,这就去取。
过了片刻,掌柜的捧出一双绣鞋来,绣纹精致,鞋头还嵌着圆润的珍珠。
掌柜的亲自引着她们到了更衣隔间的位置,柳絮道过谢,便带着穗儿二人走了过去。
丫鬟们照旧按着素日的规矩,只守在隔间门外。
柳絮进了狭窄的更衣隔间,环顾打量。
高处有一扇方窗,底下的圆凳上已备好了一身灰色的男子窄袖短打、一双长靴、束发用的布条,还有一顶斗笠。
柳絮飞快将衣裳换了,把满头青丝束起,戴好斗笠。
她把衣摆挽起系了个结方便行动,踩上凳子,双手攀住窗沿,费力将自己撑了上去。
窗户那头是一条人迹稀少的窄巷,只堆着些废弃的杂物,离地面颇有几分高度。
她闭了闭眼,一横心便跳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她踉跄了一下,手肘不小心擦过粗糙的墙壁,火辣辣地疼,强忍着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恰在此时,里头隐约传来穗儿的询问声,柳絮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捂着心口,平静回应:“马上便好了,就差鞋袜。”
话音刚落,她立刻压低斗笠,拔腿便朝巷子深处狂奔而去,转过一处弯后,在纵横交错如蛛网的坊巷中飞快地穿梭着。
春雨绵绵密密地打在斗笠上,在眼前织成另一片迷蒙的雨帘。
脚下的路又湿又滑,柳絮跑得气喘吁吁,其间还重重摔了一跤,疼得她冒了眼泪,可她不敢停,更不敢回头,爬起来继续跑。
直到奔入一处偏僻破败、污水横流的陋巷,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她才敢停下来,扶着斑驳的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抬起发软的手,在一扇破旧的木门上用约定的暗号轻轻叩了几下,不一会儿门便从里头打开了。
云英一把将她拉进门去,飞快地向门外左右望了望,确定并无可疑之人尾随,才紧紧关上了门。
柳絮直到被按在凳子上坐下,摘下斗笠,灌下一杯热茶后,那种顺利逃脱的激动与后怕才迟来地涌了上来。
她眼眶发涩发热,泪水控制不住地漫了上来,大颗大颗从腮边滚落。
这种快要自由的感觉,像是被线桎梏的风筝乍然断了线,毫无方向高飞。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又是快活,又是紧张,又是对前路无尽的向往与担忧。
云英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手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声音也有些发哽,“没事了,都过去了,往后一切都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柳絮伏在她肩头,哽咽着说:“一定会的。”
可她又忍不住想到了被她欺骗的穗儿坠儿她们,怕她们会因此受罚。
柳絮是个和善心软的人,没有“宁负天下人”的自我,从未撒过这样大、可能会连累到别人的谎话。
可她哪里晓得,这世道别说平民百姓,有多少正人君子照样为追名逐利,能脸不变色心不跳的撒出漫天大谎来。
她这一颗柔软的心,被愧疚撕扯地难受。
柳絮痛苦地想,就让她自私一次吧。
稍稍平复下来后,云英从里屋取出几页纸递了过来。
柳絮疑惑地接过,低头一看,赫然是两份伪造得几可乱真的文籍与路引,上头还盖着鲜红的官印。
她惊讶抬起头,“不是说来不及办么?”
云英感慨笑道:“我也以为来不及,谁知老天也帮着你,今儿一早竟办妥了。我猜着大约也是瞧着我做的是正经生意,不是什么逃犯强盗,便顺顺当当给办下来了。”
如此想来倒也合情理。如今这路引,许多州府不过是做个样子,只在客栈等处有衙役按例稽查。来往行商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不便暴露身份的时候,便会寻门路办些假文籍路引方便走动,这并不稀奇。
柳絮两页纸贴身放好,起身对着云英千恩万谢。
云英摆了摆手,利落地起身翻出两套干爽的男子衣裳,道,“此时不是叙话的时候,只怕齐昀的人很快就会挨坊挨巷地搜查找人,咱们须得快些走。”
为保险起见,柳絮决定还是先藏在货箱里混出城去,文籍路引暂且收好,待到别的城再用也不迟。
二人换了衣裳,冒着绵绵细雨出了门,七拐八绕地到了云英存货的仓房。
柳絮趁着云英把人支走,四下无人注意,爬进了一只红漆木货箱里。
箱中堆满了卷好的各色布料还有珠宝,她将自己整个埋进最底下,将那层层叠叠的绸缎盖在身上,屏住了呼吸。
很快便有工人来搬货箱,一上手便“咦”了一声,小声嘀咕着这只箱子怎么比别的重上许多。
云英立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说了句“里头装的是顶贵的布料和珠宝,自然重些”,那工人说了句“原来如此”,和别人一起小心翼翼将箱子抬上了马车。
柳絮蜷缩在狭窄漆黑的箱子里,层层布帛压在身上几乎透不过气来,不一会儿她便憋得脸颊通红。
她一动也不敢动,少顷身下一阵晃动,马车终于动了,走了不知多久,又缓缓停下。
隔着厚厚的木板,隐约传来城门卫兵的询问声,随即便是走动的靴声,有人登上了马车,挨个开箱检查的声音由远及近。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柳絮藏身的箱子旁。
柳絮心如擂鼓,汗水顺着眉骨滴落在眼皮上,流到眼睛里,有些发疼。她不敢动,紧紧捂住了口鼻。
箱盖被人掀开,她心惊肉跳地闭上眼睛,那人似乎拿起上头的珠宝看了一眼,还有下翻的意思。
就在柳絮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呵,真有钱”的嘀咕,随即盖子被合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放行的号令声模糊传来,马车终于重新开始向前。
柳絮依旧不敢发出任何动静,马车出了城门走出去一段路,她才稍微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悄悄掀开箱盖,口鼻凑过去缝隙透了口气。
马车走出去很远,直到巍峨的京城在雨中变得朦胧,才终于停下。
箱盖被人从外面掀开,云英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将柳絮从箱中扶了出来。
柳絮扶着云英的手臂跳下马车,因蜷缩了太久,又太过紧张,双腿此刻又麻又软,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好在被云英牢牢扶住了。
“别怕,已经出来了。”她把手放在柳絮仍然紧绷的肩膀上,由衷感慨,“絮娘,你总算摆脱他们了。”
柳絮也长舒一口气,回过身遥遥望向远处影影绰绰如巨兽的城郭。
两年前的春雨天,她盲着一双眼错认齐昀为夫,被他无耻地欺骗,从此落入谎言编织的泥潭,挣扎不得。
今日又是一个春雨天,她耳清目明,得挚友相助,终于挣脱了富贵笼冢,将不堪的一切都甩在了身后,重归自在。
春雨笼罩天地,阴云之中忽而穿出几道金芒,雨水折射出剔透的色彩。
柳絮站在光下,伸手遮了遮眼睛,忽就想起了去年在船上时,齐昀给她讲过的一首词。
许是她记性好,也许是这词的含义太过深刻,至今她仍清晰记得其中几句——“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
冰凉的雨丝被风斜吹入伞,柳絮眼角变得湿润。
她脑海里交错浮现出齐昀和宋阭的脸,那些愉快的、痛苦的记忆,如同潮水漫过,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春雨会将一切不堪都洗刷掉,还天地一个干净本真。
柳絮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纵横的水痕,眼里终于浮起真切而松快的笑意。
云英看到她高兴,也跟着笑了,“我们走吧?”
柳絮朝云英点了点头,眺望着远处的京城,内心默道了句“再也不见”,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马车。
马车碾过春天的路,在雨中渐行渐远。
此后天大地大,何处不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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