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春天的雨总是很多, 房檐上落雨成帘,窗下的芭蕉叶沙沙作响,叶尖珍珠滚滴, 四处都变得潮湿而朦胧。
齐昀置身于岩浆滚烫的噩梦,也在雨声中幻变成了雨雾朦胧的春山景色。
他在荒无人烟的翠山深谷中行走着,发丝上沾了层水雾, 怎么走也走不出去。焦躁之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唤。
“齐道宁。”
他转过身去, 不远处的河流间,柳絮坐在一叶狭长的小舟上, 朝他摆了摆手, 笑眼温婉柔和,“我要走了, 你多保重。”
齐昀愣了愣, 朝她快步走去,“你去何处?”
可柳絮只是笑了笑, 再也没多看他一眼。那小舟在水上飘飘荡荡, 渐行渐远。
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拔腿去追, 然而看着近在咫尺的小舟,转眼消失在雨雾沆砀河面上。
“柳絮!”
齐昀猛地睁眼,额上冷汗淋漓,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入目是云蓝织金团纹帐顶, 光线昏蒙。
屋外疏雨泣海棠,帐边烛火曳重重。
他喉咙火烧火燎,后背传来一阵阵的痛意, 头也钝痛得厉害。
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明,他想唤下人问问自己昏迷了多久,就听到道冷淡的声音。
“醒了?”
齐昀掀开帐子侧目望去,于对面墙边的椅子上,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灯烛昏黄,太和端着一盏茶闲坐着,看不太清神色。
齐昀自幼便和父母不太亲近,不论大病小病,二人几乎未出现过病榻前,至多会请御医来看,吩咐下人送来些补品。
这次母亲忽然造访,齐昀不惊讶是假的。
他当是有什么朝政上的事,撑着半坐起来,动作间扯到了后背结痂的伤口,病气的脸愈发苍白。
“母亲,是出什么事了么?我昏迷了多久?”
齐昀说话时嗓音很沙哑,太和皱了皱眉,倒了杯茶水起身端给他,看他喝了两口,才道:“你昏了两天一夜。”停顿了一下,又道:“朝堂近日无甚要事,你舅舅也对太子的态度好了不少。”
窗边矮案上摆着个错银鸟油灯,一豆火苗散发着暗淡的光。太和居高临下注视着狼狈病弱的儿子,眸光复杂。
齐昀觉得很奇怪。平日里矜傲疏离、亲缘淡薄的母亲,这种时候突然前来探望他,实在是纳罕。
他喝水润了润干疼的嗓子,问道:“那母亲是有什么吩咐?”
太和默了默,“只是来看看你罢了。”
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齐昀很不习惯如此,总觉得以她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习惯,定是谋划着什么。
难不成跟絮娘有关。
不想絮娘还好,这一想,齐昀立时百爪挠心。不知道自己离开别院这么多天,絮娘得多着急?她一向是多愁善感的脆弱性子。
得尽快回去给她解释清楚,更要紧的是告诉她婚期将定在下个月末,届时她一定会很高兴的。等看到他身上的伤,说不定还会感动的泪眼朦胧,然后抱住他说些软和的话。
思及此,齐昀眉眼柔和,更是一刻也等不及了,对太和委婉下了逐客令,“天色已晚,母亲早些回去歇息吧。”
太和眉心一拧,“你昏迷方醒,要去何处?”
齐昀已强撑着下榻,坐在床边俯身穿长靴。他后背的伤口又崩裂了些,布料上渗出星点血迹,“我消失这么多天,絮娘会着急的。”
太和对齐昀这唯一的儿子算不上喜爱,可到底是这世上血脉最亲近的人,看到他为儿女私情糊涂到此等程度,忍不住恨铁不成钢道:
“你为她考虑至此,如珠似宝地捧着哄着,可曾想过她或许根本不在意?”
齐昀正拿了玉冠随手束发,闻言回过头看自己的母亲,脸色病弱的惨白,眼睛黑沉沉的,“母亲,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太和哂笑:“她不过是个出身乡野的孤女,还和宋阭有过一段青梅竹马的旧情,你不怕有朝一日她为了前夫背弃你么?为这么个女子付出至此,连隐患都抛到脑后,我看你当真是愚不可及!”想到这女子的出身和所为,她就忍不住皱眉。
齐昀冷冷注视着太和,语气疏离,言辞毫不留情,“这些年来,我替你们做了那么多事,从未要求过什么。如今唯一桩,我希望你们莫要插手我跟絮娘之间的事,也不要说她半句不是,不然您应该清楚,依照我的性子,混起来指不定会做出某些不可挽回的事来。”
他无视了母亲陡然冷厉的目光,利落束好头发。
太和看着这被情爱冲昏了头的儿子,眸光越来越森寒。
齐昀是她的儿子,更是她费心锻造的一柄利刃。从幼时开始,他在无数次刻意的引导培养下,变得文武兼备,且傲慢寡情。可谁曾料,无情之人动了情,会比正常人要更加糊涂。
积压已久的怒气彻底控制不住,太和转身看着齐昀已走到门帘边的颀长背影,冷笑着嘲讽:“蠢东西,你知不知道你心心念念护着的人,早已趁你昏迷之际远走高飞了!”
窗外雷电乍响,烛火剧烈晃动了几下。
齐昀背影一僵,随即缓缓转过身去,像听了天大的笑话般,凝视着自己的母亲,咬牙道:“母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这话并不好笑。”
太和已然平静下来,淡淡回,“本宫并未说笑,你不惜付出如此代价,费心谋娶的人,的确跑了。”
“跑……了?”齐昀看到母亲的神情不似作假,露出茫然又不可置信的神色,唇角发僵,“什么叫作跑了?”
“前两日失踪,人家想必根本没打算嫁给你。”
这些锥心之言如同浪潮般对齐昀冲击过来,一个浪头又接一个浪头,打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四肢冰冷。
他扶着门框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侧过身对太和道:“絮娘性子老实,不会主动悔婚逃跑的。”
他不相信柳絮会这样,分明前些日子还在汤泉山庄抵死缠绵,怎么可能会欺骗他一走了之?
坚决不可能!
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想到她可能会受惊受伤害,齐昀手脚发冷,心急如焚,一把掀开帘子大步出了内间,准备亲自去找人。
门拉开了一半,走廊上红纱灯笼的光透进来,元棋正端着个托盘准备推门,上头是纱布和汤药。
他站定脚步,垂目打量元棋,“你为何来了此处,为何不去跟着其余人找絮娘的下落?”
元棋脸上露出惊慌之色,随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如筛糠。
“爷,小的该死,小的该死!不是小的不想找,是……是……”
齐昀眸光彻底沉了下去,灯笼暗淡的红光笼在苍白失血的脸上,显得愈发森寒阴鸷。
他冷声诘问,“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元棋伏在地上,硬着头皮一鼓作气哆嗦着答:“回、回爷的话,夫人她、她……她在前日上午失踪了,府里的人当即去找了,可几乎把京城翻了个遍,都没有夫人的影子,所以小的才来了此处,想着等您清醒了立刻报信和请罪。”
回禀完了,元棋闭上眼心惊胆战等着主子的雷霆之怒,然而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得到回应,正琢磨要不要说话,便看到齐昀的织金黑靴跨过了门槛,衣摆扫过一阵冷风。
“滚过来,把她消失前后发生过的事,通通给我说清楚。”
齐昀竭力冷静下来,还是觉得柳絮可能是被什么人掳走了,不然按她性格,怎么可能有胆子跑?
他头一个便怀疑到宋阭身上。
齐昀焦躁不已,不顾后背的伤,直接往马厩走。
元棋赶忙爬起来,也顾不得地上的托盘,从门边捞了把伞,小跑跟在齐昀身后撑着伞挡雨,把那几天的事事无巨细说了。
听到柳絮那两日得了风寒还出门闲逛,买了不少物件,甚至专门给他买了发冠,齐昀便觉出点不对来,可内心依旧不愿意相信。
直到元棋说到柳絮在成衣坊失踪后,更衣隔间里扔着脏衣和新衣,并且窗口大开时,齐昀的一双凤眼凝结起了风暴。
他牵了匹马出来,翻身而上,扬鞭冲破雨幕,马蹄踏碎长街黑夜,如一阵疾风般直奔别院。
到了地方,府里的下人们各个战战兢兢。齐昀来不及问责,先唤来齐大等四个正好在京的亲卫,命他们分别带着他的印信和柳絮的画像,去兵马司等处,请人帮忙调兵全城搜捕盘查、调阅进几日的出城记录、稽查城郊寺观,并且将成衣坊和茶楼的掌柜捉来。
这两个掌柜在柳絮失踪当日,齐大便扣住审过了,底细也摸了清楚。只是二人一口咬定对于柳絮的事毫不知情。
毕竟是正儿八经的良商,齐大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不能随便用刑关押,只能暂且将人放了,等齐昀回来再下令看要如何处置。
齐昀听到茶楼和成衣坊都是云英的产业,突然想到了元宵灯会那晚的异常。
那晚争吵后,柳絮突然提出成亲就留下,且对他越来越温柔。
现下看来,当晚柳絮见到的就是云英吧?他简直要被气笑了。
“另外,拿我的印信去衙门,就说国公府未来的世子夫人于成衣坊消失,我怀疑云英贩卖人口,立刻查封她的产业,将茶楼和城衣坊掌柜捉拿,并在各城门口、各大驿站张贴通缉云英的告示。”
齐昀虽说有个皇帝舅舅,且出身权势滔天的国公府,可他从未像有些宦官子弟那般随意动用特权去为难百姓。
可眼下他是又急又怒,顾不得这么多了。
有条不紊安排好,齐昀大步流星走到柳絮的院子,那些下人得了信儿,提前在雨中乌泱泱跪了一地,各个都噤若寒蝉发着抖。
齐昀身上被细雨打得微潮,后背已经有了血迹,脸色苍白阴冷的跟鬼一样骇人。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言不发阔步穿过众人,推门进了屋。
环顾四周,屋里和他离开时并无二致,抬脚绕到内间,床榻上被褥整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味,但冷清清的没有人气。
他扭过头朝外呵,“穗儿,穗儿!”
穗儿从外头跑进来,惊慌间看到齐昀阴沉的脸,膝盖一软跪倒:“爷,奴婢该死,是奴婢没看好夫人,是奴婢的——”
“住嘴!”齐昀没好气怒斥一声,问道:“屋子里有没有缺什么东西?或者其他异常?”
穗儿沉默了一下,支支吾吾说,“奴婢发现……发现夫人旧包袱里荷包不见了。”
“东西呢?”
穗儿爬起来,跑到床尾后的箱笼跟前,将放在最上面的包袱取出来,抖着胳膊呈给齐昀。
齐昀打开包袱,把里头的布衣木簪等东西,一股脑抖落在了床上,视线扫过去,唯独装钱的淡青色荷包不见了。
他定定看着云锦被褥上散乱着的寒酸粗陋的物件,眉眼沉在暗影里,指节缓缓收紧。
屋里陷入死寂,只有细雨蒙蒙下个不停,单调地沙沙敲打着窗户。
穗儿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过了半炷香工夫,齐三浑身湿透的进来,沉声禀报,“爷,属下将这三日的出城记录借调翻阅了一遍,上面……没有夫人出城的记录。另外云英名下所有铺面的坊巷周边也又搜查盘问了一遍,并没有人看到过类似夫人样貌的人经过。”
齐昀面无表情听着,什么话都没说,也没有向旁人兴师问罪,只低下头盯着看柳絮那些旧物,神色诡异地逐渐变平静。
可齐三跟随齐昀多年,明白他表现的越平静,怒火就越旺盛,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指不定会做出什么狠戾疯狂的事情来。
灯烛静静燃烧着,光线时而摇晃。齐昀僵坐在那些旧物旁,拿起粗布衣上的一支平平无奇的桃花木簪,指尖轻轻抚着,不知在想着什么,沉着脸一言不发。
整整一夜,雨声渐渐停歇,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窗纸凝了层水雾。
齐大披着满身凉气进屋,脸色难看地垂首禀报:“爷,京城各处都翻遍了,包括羊肠巷乞丐窝、城郊几个寺庙道观,都没找到夫人的身影。”
过了一小会儿,其余两人也回来了,结果大差不差,都是没有柳絮的踪迹。
先前齐昀昏迷着,长公主和国公爷得知此此事后根本不管,齐大等人无法借调兵马。当时这种情况下,尚能自欺欺人是人手不够搜查不出。
可现在已经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倘若柳絮真还在,她一个在此地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如何又会找不到?
齐昀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他被柳絮耍了,彻头彻尾的耍了。
什么成亲就留下,什么会等他回来,全部都是谎话!
柳絮骗了他,并且在他为娶她而重伤昏迷时候,无情地抛下他离去。
他放下门第之见,不惜付出了那么大代价想娶的人,满心满眼想白头偕老的人,就这样把他当做泥尘一样不屑一顾。
是,他的确也欺骗过柳絮,可他已经悔改了,也为之努力弥补了。
她何至于如此狠心对待他?为了逃跑甚至不惜用婚事做幌子,于成婚前抛弃他一走了之。当真就如此憎恶他么?
齐昀胸腔里激荡着怨愤,又交错汹涌着悲哀,两种不同的情绪像是火焰和寒雨一样,尽数浸入肺腑骨髓,令他手指都止不住颤抖起来,眼尾泛红。
他一双眼漆黑黯淡到没有光亮,手中的簪子应声而断,像是不理解般自言自语:“可是她为何敢跑?不怕连累到下人么?连亲姐和云英的死活也不顾了么?”
难道他齐昀就让她畏惧愤恨到这份上了么,哪怕违背本性也要走?
看着主子惨白恍惚的脸,齐三忍不住出言安慰:“爷,夫人或许……或许只是出去散散心呢?才离开不久,肯定很快就能找到的。”
“散心?”齐昀发出一声瘆人的冷笑,牙齿咬出吱嘎的轻响,“在成亲前出去散心,那可真是好极了。”
齐三咽了口唾沫,还想劝两句,就看到齐昀眼神恨恨的,拂袖把床上的旧物尽数扫到地上。
旧衣旧饰散落在床下,齐昀似是仍不解气,疯了一样把梳妆台上的珠钗首饰、琉璃镜、桌上白釉茶盏……凡是跟柳絮相关的物件,通通狠狠掷在地上,“噼里啪啦”摔了个粉碎。
窗外渐亮的晨光照进来,屋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齐昀立在狼藉中,满目暴戾地剧烈喘息着,泛红的凤眼忽而望见在窗台上的梅瓶,目光猝然定住。
那里面有柳絮前些日子插的几枝梅花,没了主人打理,此时已经枯萎了,花瓣蔫蔫地垂在那。
梅花明如火,他脑海里浮现前几日和柳絮在梅林汤泉里亲密缠绵的一幕幕,想起和她的最后一面,她那样冷静如常地转身离开,一次也不曾回头。
齐昀重病的身体寸寸僵冷,可体内的血液仿佛燃烧起来,烧得他眼前蒙纱般的昏黑。
他几乎目眦尽裂地盯着那梅花,眼里戾气横生,脚步不稳地上前,抄起那花瓶砸了下去。
一声脆响,花瓣和瓷片碎溅在他靴边,有一片飞起划破了他的手背。
齐昀眼前是一团团黑红的浓雾,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撑住窗台大口地喘着气,手背和额角青筋暴跳。
一滴晶莹的水珠于无人注意之时,忽而落在窗台零落的一片花瓣上。
齐大和齐三忧虑对视一眼,迟疑着想过去扶,然而背对着他们的齐昀已缓缓直起了背,转过身来。
他眸光阴鸷,黑色瞳仁边织满了蛛网一样的红血丝,泛白开裂的唇上沾着殷红的血迹,像是地狱来的恶鬼。
齐昀抬手抹去唇角血迹,哑着嗓子冷声吩咐齐大等人:“你们四个,即刻带人出城分头去追,不论如何一定要找到她,有了踪迹立刻来信,我要亲自去捉。”
四人神情一凛,拱手领命。
时至今日,齐昀才明白过来,他一直都看错了柳絮。
本以为能用富贵权势拖她沉沦,本以为能用亲人威逼利诱令她留下,本以为能用柔情蜜意摘得真心。
结果呢?
明明是叫柳絮,明明生着柔弱贞静的模样,却偏偏软不吃硬不吃,有一副坚不可摧的骨头,一颗比谁都冷的心肠。
她从头到尾都不曾迷惘屈服过,甚至用一场假婚事,就哄得他鬼迷心窍,将他的傲慢击的粉碎。
是他太过愚蠢。
齐昀想,他一定不会放过柳絮的。
既然说出要成婚,哪有说抛下他就抛下他的道理?哪怕是将来成了鬼都要埋他身边。
齐大等人都走了,元棋往前走了两步,担忧道:“爷,小的先帮您换药吧?再这样下去,夫人还没找到,您别又倒下了。”
“不必,我要去审那两个掌柜。”
齐昀步履如常往外走,看起来已经恢复了理智。
然而刚走到外间,元棋便看到齐昀脚步顿住,俯身掩唇剧烈咳嗽起来,地毯上落了点点血迹,脸色更是白得吓人。
“爷,您怎么样了!”
元棋急急忙忙跑上前,还未来得及扶,齐昀的身子便晃了晃,如山倾般重重跌倒在地。
——
长平侯府,苍竹院,书房。
宋阭负手临窗而立,晨色落在他清冷的脸上,褐色的瞳孔折射出莹浅似月的色泽。
“灰鼠,你带几个人追上狡兔,随他一起跟紧絮娘,保护她的安危。切记,期间莫要打草惊蛇,看她用那份文籍在何处落脚,及时向我传信。”
身后暗影处戴青铜面具,身形瘦小的男人拱手,说话声音尖细刺耳,“是,属下定不辱命。”
书房恢复安静,宋阭望着窗口随风微摆的翠绿色柳条,眸光淡淡。
他说过的。
柳絮定会逃跑,且只会是他的人。
第62章
这次出逃实在太过仓促, 云英根本来不及处置手头那些错综复杂的产业,出京城不久她便遣拉货的伙计先行折返江南,自己则陪着柳絮继续向北走一程。
柳絮心中百般过意不去, 她深知云英尚有偌大的生意要操持,断不能为了她一个人便抛下一切,跟着她这般亡命天涯。二人商议了一番, 便约定待到了离京城远些的县城, 便就此作别。
头一日走得还算顺当, 第二天的时候,云英隐隐觉出不对来, 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 像附骨之疽般始终缀在她们身后。
她走南闯北多年,又曾在镖局待过整整两年, 对风吹草动早已练就了一副敏锐直觉。
柳絮虽不曾习过功夫, 可她天性细腻,加之连日来心神高度紧绷, 也察觉出了几分不寻常的异样。
二人不约而同想起了那份办得太过顺当的假文籍。
柳絮和云英当机立断混入一支胡商驼队, 深夜在马车歇息的时候, 打晕了两个身材与她们相仿的胡商, 剥下他们的外衫匆匆换好,扮作两人模样,假借去林中方便,趁着暗处那人一时疏忽,顺利甩脱了窥视。
经此一遭, 二人再不敢托大,在山野之中东躲西藏了四五日,专拣人迹罕至的小径走, 跋山涉水吃尽了苦头。
到了第七日黄昏,二人在一处偏僻的村庄,重金买了两匹马,又走了几十里路,终于远远望见了个小镇的轮廓。
此时二人已是衣衫褴褛,满面风尘。她们准备先想法子混进镇上去歇一歇脚,再设法办两份新的文籍,然后各奔前程。
然而就当两人压低斗笠准备入镇时,却见镇门旁的告示墙前乌压压地围着一圈人。
柳絮心头漫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将斗笠又往下压了几分,借着人群的缝隙踮脚望去,赫然看到了云英的画像。
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她手脚都在发冷。
是齐昀回家发现她逃跑了,并且查出是云英协助。
柳絮还是低估了官僚的手段,也低估了齐昀的心狠手辣,没想到他为了捉她回去,竟不惜凭空罗织罪名,直接下了海捕文书。
幸而二人都做足了乔装,斗笠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身旁的百姓只顾着议论这告示上的“女拐子”究竟犯了何事,并未有人留意到她们。
柳絮望着画像,脸色煞白,责怪自己太自私,太愚蠢,亲手将云英连累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云英这个当事人倒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冷冷地朝那告示瞥了一眼,趁无人注意,将柳絮不动声色拉出了人群。
两人当下再不敢有片刻歇息,翻身上马顺着小路策马狂奔,翻山越岭,直到彻底远离了人烟,才敢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停下来稍作喘息。
偏偏天公不作美,方才还只是阴沉着的天,转瞬便落下了雨。可附近山中没有合适避雨的地方,一直又走了很远的路,身上几乎都淋湿了,才碰到座荒废的土地庙。
此时天色已晚,大雨封山,两人也顾不上什么避讳,径直将马牵进了摇摇欲坠的庙门。
庙里蛛网遍布,灰尘很大,正中矗立着一尊半毁的泥塑神像,那颗仅剩的眼睛半垂着,注视着她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柳絮感觉阴森森的,对着神躬身拜了三拜,和云英在庙里翻找到了一些干燥的柴草,用火折子点燃。
席地坐在火堆前,温暖的火光笼罩着,庙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响,两个人都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云英望着跳动的火焰发着呆,手指无意识地开合着腰间匕首的鞘,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火堆燃烧发出“哔剥”的微响,柳絮望着云英被火光映得明明灭灭的侧脸,心中如同油煎火燎。
安静少顷,她伸手覆上云英的手背,歉疚道:“英娘,我没想到他竟会直接构陷罪名通缉你,是我对不起你。”
云英回过神来,反手拍了拍柳絮的手背,笑道:“你这是哪里的话?你是我的好友,朋友有难,自然是要拔刀相助的。”
柳絮抿紧了唇,正要再开口,云英却像是早已猜到了她要说什么,抢先一步截住了她的话头:“别再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也别说你要回去。柳絮,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眼睁睁看着你跌回那个泥潭里去。”
“两年前我没办法带你走,但是今天,说什么我都不会退缩。”
柳絮忍不住啜泣,“可是……你的生意,你辛辛苦苦经营了那么多年……”
提及此事,云英沉默了,火光在她眼底跳动,英气豁达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沉郁。
这些权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消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将旁人呕心沥血经营的一切毁于一旦。
商为末流,倘若她是个男儿,未必不能在这朝堂之上争得一席之地,也能名正言顺地将柳絮护在身后。可如今……
她叹了一声,望着柳絮的泪眼,眼眶也有些湿润,“没事的,等日后风头过了,我还能东山再起,人生起起落落本是寻常。”
况且她生意能做那么大,也是因为柳絮才得了那几百两的银票。如今为了柳絮失去这一切,她不悔。
柳絮哽咽到说不出话,不明白自己究竟何德何能,值得云英为她做到这般地步,千言万语化为一声低微的“谢谢”,轻轻拥住了对方。
两人躲藏奔波多日,都已是累极,云英天性豁达,身上的衣衫烤干后,很快倚着墙睡着了。
柳絮睡不着。
外面的雨打树叶声沙沙,她仰头看着不远处的神像,又侧过脸看向旁边的云英,挣扎了许久后,终于做出了决定。
齐昀查封了云英的产业,还下了通缉告示,俨然一副布下天罗地网都要将她捉回去的架势。
是她太过愚钝,竟没想到齐昀会执着到这般地步,手段也比她想象中要阴狠得多。
她头一次如此切实地体会到,何为权贵,何为蝼蚁。
对于云英被她牵连通缉,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旁人或许不知云英走到今日这一步有多艰辛,她却是知道的。
云英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十一二岁便去镇上给人帮工,混一口残羹冷饭,后来还险些被卖进青楼里去。直到十四五岁,才遇着个无儿无女的绣坊掌柜,将她收为义女,日子算稍稍好过起来。后来掌柜去世,云英接手了一切,硬是凭着不服输的韧劲,将生意越做越大。
一个女子,在这样的世道里做生意,并且做到产业遍布各地的地步,其中艰辛自是不必说的。
人生又有几个二十岁?柳絮的确恐惧回去,可她更不想连累云英,不愿眼睁睁看着云英这许多年的心血,就这样因她而付诸东流。
火堆渐渐燃尽了,庙里黑漆漆的,柳絮悄无声息起身,把旁边的包袱拿起来系在背后,轻轻拉开腐朽的木门。
走之前,她又回过头看了一眼云英,默道了句“对不起”,然后合上了门扇,牵出栓在隔壁空屋的马。
天上的月色被乌云遮盖了大半,细密的雨丝打在起伏如浪的树叶上,风过时咻咻作响,如鬼在哭嚎尖啸。
她戴好斗笠,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扬鞭没入幽深山道。
春夜山中冷雨绵绵,马蹄踏过,不断溅起泥花。
柳絮脸被雨水打湿,几乎看不清前路,马鞭扬起时甩出一线飞散的水珠。
她怕云英醒后会追来,根据记忆飞快奔向山下,准备找个驿站自投罗网。
然而才行路不到二刻,身后传来了另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柳絮心有所感,扭过头看向黑漆漆的山道,就看到远方有道身影急急打马而来。
正是云英。
她没想到云英醒得那么快,索性一勒缰绳停了下来,翻身下马,站在路上等着。
云英追至跟前,也翻身滚下马来,一把抹去满脸的雨水,怒气冲冲地大步走到她面前,“絮娘,你这又是何必!你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怎么能再回去?!”
柳絮低垂着头,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不住地淌下来。
她攥紧了手中的马鞭,低声道:“我若不回去,你的那些产业就全毁了,还要被迫过东躲西藏的日子。”
“我知道我这样很懦弱,可是……”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满脸怒容的云英,“你放心吧,我回去他不会对我如何的。”
其实柳絮心里也全无把握,她用婚事欺骗了齐昀,以他那般暴戾的性子,此番回去等待她的必将是滔天怒火,也少不得一番折辱。
云英还想劝,柳絮打断了她。
“我意已决,英娘,你不必再劝了。这次的事是我对不住你,白白浪费了你的一番心血,希望……你能原谅我。”
云英望着她,忽然沉默了下来。
雨势渐大,在漫山遍野中哗啦啦作响,半晌,她才重新开口,语气却变得异常冷静:
“我同意回京城,但不是你回,是我回去。”
第63章
柳絮愕然, 旋即斩钉截铁反对,“不行!”
“你先听我说完,这事也不全是为你考虑。”
“何意?”柳絮不解。
云英道:“这事也不全是为你考量, 我回去后,会把你逃跑的路线、你所有的打算,尽数告诉齐昀。”
她顿了顿, 望着柳絮怔住的神情, 继续往下说, “但是你究竟会不会按那条路线走,以及后续究竟会去往何处落脚, 这些我是不可能知道的。”
柳絮望着云英清亮坚定的眼睛, 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絮娘,我思前想后, 还是舍不下那些产业, 更要对底下那帮伙计有一个交代,毕竟她们都是靠我养家糊口的。所以我要背叛你了, 希望你不要怨我。”
柳絮哪里还听不懂云英的意思?
云英这是要她改变路线与去向, 而她则孤身回去, 用所谓的“背叛”混淆齐昀的视线。
冰冷的雨水扑在脸上, 柳絮的眼角却不断涌出滚烫的热意,“英娘,这样不……”
“没什么不行,齐昀这人我见过一面,他不至于草菅人命, 只要我交代清楚你的去向,他未必会真要我的命。况且——”
她望进柳絮哀戚的眼睛,声音终于泄出了一丝苦涩, “你现在还看不明白他的手段么?到处都是告示,我们两个人一起是坚决跑不掉的,迟早会被捉住。到那时候等待我的又会是什么下场?他舍不得杀你,可对外人却不会手软。”
云英扯了扯唇角,仿佛要说服柳絮,又仿佛在说服自己,“最重要的是,柳絮,我不愿意过那种亡命天涯、东躲西藏的日子,我舍不下我辛辛苦苦挣来的家业,所以你不必再劝了,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柳絮如何听不出云英的良苦用心?她话里话外、口口声声是为了自己,可字字句句,却又全是在替她这个不争气的好友着想。
她何德何能,能有这样的至交?
云英看出柳絮依旧不愿,狠下心刻薄道:“柳絮,你知不知道我最烦的就是你这副优柔寡断又虚伪透顶的模样!你明明知道我积攒那些家业有多不容易,如今却还要拉着我陪你一起亡命天涯过苦日子吗?!”
柳絮脸色发白,唇瓣嗫嚅了几下,像小时候两人闹别扭时那样,伸出手想要去拉云英的手,“英娘,是我对不起你,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除了这句话,还会说什么?我当真是受够了!”云英皱紧眉头,一把甩开了她的手,“你要是当真对我好,不如给我一件信物,想法子叫齐昀对我手下留情,放过我那些产业!柳絮,你要是害得我穷困潦倒,此后一生都郁郁不得志,我才是要恨你一辈子!如果你还不肯听我的,你我就此割袍绝交吧!”
雨水浇透了柳絮的衣裳,她一双眼睛也变得水雾弥漫,睫毛狼狈粘在一起,水珠顺着下巴接连不断往下滴。
云英还想骂,柳絮忽然上前一步,将云英紧紧抱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听你的……我不犹豫了,你不要生我的气,不要恨我,不要和我绝交……好不好?”
云英僵住,眼泪和雨水一起从脸上滑落,声音软了下来:“……嗯。这样才对。”
人都是自私的,她这一次决定回去,确实也存了私心。
她错估了柳絮在齐昀心中的地位,事情准备不够周全,如今只有背叛柳絮,她才能保住一条命,而柳絮也才能真正有机会逃出生天。
这样对谁都好。
两个人置身滂沱大雨,衣裳湿透了,满身狼狈。
半晌,云英推开了柳絮,透过暗淡的月光望着她的脸,笑着落泪,“你有多远跑多远吧,但能不能跑掉,就看你的本事了,倘若日后被抓,只能说你命不好,到时候不要怨我就行。”
柳絮哪里会怨她?
事已至此,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云英的这个计划对她们二人都好。
她从怀里拿出装钱的荷包,塞到了云英手中,交代道:“等见到齐昀,你把这个给他看,他会知道是出自我手之物。”
云英点头,将荷包打开,想把里头的钱取出来给柳絮,就被按住了手。
“回去后,你就说你看到通缉令后害怕,半夜偷偷拿了这荷包离开,愿意交代出我的去向和打算,希望他能饶你一命。”柳絮顿了顿,又说,“另外,在京城这几个月,我依稀察觉到宋阭家和国公府不睦。倘若齐昀还不肯放过你,你就告诉他,你和宋阭是同乡,知道他生母的一些事情。”
柳絮天性善良,可自小看人脸色过活的日子,也让她养成了敏锐的性子。自复明之后,她回忆起与齐昀相处的那些细枝末节,于痛苦之余,也渐渐察觉出对方从一开始在不动声色地打探宋阭的事,而狐狸玉坠就是他尤为在意之物。
云英虽不全然明白这其中关窍,却也将这些话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柳絮将记忆中有关宋阭生母的零碎片段,亲眼见过的怪异之处、幼时听村中长辈无意间提起的闲言碎语,以及复明后才意识到的和宋阭成婚后的异常,尽数说给了云英,让她牢牢记住。
片刻后,该说的都说完,云英把荷包塞进怀里,然后从自己包袱里的拿出一些银子,交给了柳絮。
银票出自各大钱庄,用起来很容易被追踪到,故而用银子和铜钱要稳妥些。
柳絮没有推脱,接过贴身放好。
四目相对,二人都知道此番一别,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甚至不知今生是否还能重逢,皆是欲语泪先流。
最后是云英拍了拍柳絮的肩膀,利落翻身上马,“此番一去,山长水远,你千万要保重,不要轻易相信他人,也莫要太过心善。还有,絮娘你不要觉得伤怀和愧疚,等一切都平息,我们还有机会再见。”
说罢,她狠心回头,一甩马鞭,“驾!”
骏马踩过泥水,飞溅水花,转眼自夜色里奔出很远。
柳絮往前追了几步,扬声道:“倘若他还是不肯放过你,你就说我会去西北!让他去那找我!”
“好!”
云英的声音远远传来,很快便被风雨声撕碎,身影终于彻底隐没在黑暗之中。
柳絮泪眼模糊,独自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冷雨将她浇得浑身发麻,才终于回过神来。
时间紧迫,她没有折回寺庙,连夜顺着西北方向奔去。
雨夜声烦,将马蹄的印记冲刷干净。
……
齐昀那日重伤未愈,外加气血攻心昏迷后,第二日晌午才醒过来。
他随意用了几口粥,就去审问那两个掌柜,然而这两个人都受过云英的救命之恩,像是据嘴的葫芦,半个字也不说。
齐昀派出城追踪的人马在第三日飞鸽传书,说各大官道驿站均未发现二人的踪迹,极有可能是从荒山野岭翻走的。
他并不知晓,这一切与宋阭脱不开干系。
也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倘若不是宋阭派去的暗卫一路尾随柳絮与云英,而那暗卫又打从心底里瞧不起两个女子,一时放松了警惕,二人也不会察觉出异常,从而放弃大路遁入山野,也因此机缘巧合逃出了追捕网。
齐昀以受了家法为由告假在家,处置完张家认亲一应事宜后,便连朝事也不管了,只一门心思地追捕柳絮。
他没日没夜地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全是柳絮的脸。她柔顺垂眸的样子,仰头唤他夫君的样子,得知真相后惊惧愤恨的样子,以及……说要他娶她时的神情。
齐昀眼下发青,随着一天天过去,神情越来越阴郁。
直到离柳絮失踪已有十日,他手底下的人忽然来报,说云英到京城外的一处驿站自投罗网。
齐昀捏紧了手指,咬牙问及柳絮,却得到那人支支吾吾,畏惧的一句,“只那商贩一人。”
他怒极反笑,顶着一张阴云密布的脸,亲自去牢房见云英。
云英拿出荷包的时候,他就认出出自柳絮之手。曾经柳絮给他送过许多荷包、香囊类的物件,因此他太过熟悉她的针法。
可云英那套“背信弃义”的说辞,他并不相信。
然而不论再怎么威逼利诱,云英都是那副说辞,只交代了当初二人分别时的去向和规划,剩下的一问三不知。
齐昀怒不可遏,恨不得将云英杀了泄愤。
他也的确准备这样做。
云英讥讽地望着他,没有说柳絮教给她的说辞,只道,“你若今日杀了我,絮娘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敢么?”
这种明晃晃的挑衅,齐昀如何能忍?他拔剑想直接把对方杀了,可那句话却在耳边盘旋不下。
良久,齐昀的剑尖上移,寒芒直指云英的眼球,语气狠戾,“今日暂且留你一命,可倘若我迟迟找不到柳絮,我便从你这双眼睛废起,直到把你剁碎了喂狗。”
他顿了顿,满是血丝的凤目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阴鸷,“还有她那个亲姐姐,受了我许多恩惠,却连自己的妹妹都牵扯不住,那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云英被绑在刑架上,闻言猛地抬眼,朝地上啐了一口,“怪不得絮娘心心念念要离开你,像你这种暴虐无情的人,谁能不怕!我看你还不如宋阭呢,起码我们三个一起长大,他再虚伪,也从未这样对待过絮娘!”
齐昀眼神像淬了毒,语气发寒,“你、说、什、么?”
他眼前控制不住恍惚浮现出柳絮复明后那段日子,每每见着他便瑟缩着后退,眼睛里盛满了恐惧,仿佛他是什么吃人的恶鬼。
云英看着他发僵的脸,缓缓笑了,“我说,你这个暴戾恣睢的二世祖,何处都不如宋阭。”
话音落下,齐昀的剑狠狠向下一划,云英闭上了眼睛,然而颈间没有痛意,听到了一声兵器落地的“咣当”声。
她后背冷汗淋淋,喘息着睁开眼睛,看到了齐昀异常平静的脸。
云英知道自己赌对了,齐昀的确足够在意柳絮,在意到会为此放过别人。至于絮娘给她的关于宋阭的筹码,她打算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再用。
齐昀反常地没有在反驳半句话,只扬手让衙役打了云英一顿板子,末了居高临下看着几乎昏厥的人,冷漠道:“我会放了你,但在寻到柳絮之前,你不得踏出京城半步。”
他冷静地想,云英是个好的筹码,他要用这个人来引诱柳絮回来。
比如一个病重的消息,一封想见最后一面的信笺。
他让衙役把云英丢出了大牢,又吩咐人去一趟苏州,把柳絮的姐姐一家接过来。
只要柳絮在意的人都被攥在他掌中,他便不信以她那副软心肠,当真能狠下心不回来。
倘若病重的消息也引不回她,那万不得已之时,他并不介意用这些人的性命来威胁她。
他赌的就是柳絮的心软。
云英被手下的伙计接走治伤,齐昀命人大张旗鼓地传出“拐走国公府世子夫人的女商贩已缉拿归案,不日即将处斩”的消息。
除外,他的人顺着云英交代的路线去追,可春日的雨早将一切痕迹洗刷干净。
而且他没想到柳絮这么个看似柔弱的人竟然会骑马,这样一来,更是如同鱼入大海,难以寻到她的踪迹。
“处死云英”的消息倒是当真起了效用。
一个多月后,他撒出去的人终于在一处极为偏僻贫瘠的山村里,发现了柳絮的踪迹。
可不等齐昀整装亲自追去,他的海东青便紧跟着带回来了一封信,还有一块烂布。
信上说,齐六带人赶到那山村,询问之下确实有个瘦小的男子借住过一段时日,但前几日的暴雨天,突然消失了。
齐六带着人在山村摸排搜索几日,最终在河的下游发现了一具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身上的皮肉被鱼啃食了不少,后背紧紧系着的包袱已经被水冲开,只有部分破败的布料。
齐昀攥着烂布,低头死死盯着上面的绣纹,浑身的血液仿佛冻住了,喉咙里漫出腥甜。
他不相信柳絮会死,也不相信她连好友的生死都不顾的逃跑。
齐昀没有去看那具尸体,只派了京城最好仵作前去,看看尸体的手上有没有长期抓握盲杖的薄茧,以及后脑勺有没有过多年前摔伤的疤痕。
过了许多日,齐六和仵作都回来了,禀报说尸体手指已经被水泡烂了,看不出薄茧,至于后脑勺的伤疤,的确是有的,只可惜也泡肿了,看不出是摔伤还是钝器所致。
齐昀听完没什么表情,万分如常地交代手下安葬那具尸体,然后转身回了屋子里,看起来好像并不在意。
最开始府里的人还担心他接受不了柳絮的死讯,短暂的沉默后会彻底爆发,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出乎意料的,第二日齐昀就去上朝了,表现的再正常不过,哪怕有同僚小心翼翼问起柳絮的事,他也只会冷笑着说,“死在外面,是她活该。”
他也再未找过云英的麻烦,也准许对方离开京城,柳絮的姐姐也被她好好安顿在一处宅院里,安排了差事。
所有人都摸不透他到底对柳絮是什么心态,说他不再留恋,可又帮扶柳絮姐姐一家,可倘若说他在意,又每次都说出难听刻薄的话来。
太和还算了解自己这个儿子,和毫不在意自己孩子如何的荣国公不同,她隐隐看出齐昀的异常。
另一边,得知了这些消息的宋阭,处置了办事不力的暗卫狡兔和灰鼠,把自己闷在书房里整整三日,再出来时除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不出任何异常。
就这样过了三个多月,时值盛夏,天气彻底炎热起来,人心也愈发浮躁。
这日下早朝,文武百官自宫道离开,每次都会早早回别院的齐昀,在张留卿等人再次提出晚上去听曲儿吃酒的时候,点头同意了。
张留卿最为震惊,他是知道齐昀有多在意那个女人的,见鬼一样打量着对方,问道:“你鬼上身了?我们开玩笑,你还真要去啊?你不怕柳妹子泉下有知,埋怨你是人渣么?”
朱红的宫墙下,齐昀一身青色官袍立在阳光和阴影的交错处。
闻言,他凤目半斜睨了张留卿一眼,语调散漫,“一个女人罢了,我又不是非她不可,难不成我还要当一辈子鳏夫不成?”
张留卿:“……”
他伸手搭上齐昀的肩膀,无语道:“你别后悔就成。”
深夜,一行人在京城最大的酒坊寻乐。
暖香浮动,丝竹声靡靡。
齐昀坐在一旁,冷眼看着闹哄哄的众人,手中琉璃酒杯中酒液未动。
明明过去无数次混迹这样的场所,虽不近女色,却也习以为常,可如今时隔数年再次踏入,却满心烦躁,何处都觉得碍眼,也没兴致向目标之人套话。
有个想讨好齐昀的小官,看齐昀一个人坐着,眼珠子一转,把一个和柳絮有五六分像的女子推到齐昀跟前,微微俯身,谄媚笑道:“世子爷,这小娘子和下官是同乡,都是苏州的,名唤荷衣,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原先在我府中做养鸟婢,几年前就格外仰慕您了,今夜得知下官有机会同您共饮,哭着央求我,说什么都想来见您一面,了却心愿。”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的,把其中龌龊粉饰地干干净净,可在场都明白,这是给齐昀送美人来了。
张留卿皱眉想去阻拦,旁边的人扯了他一把,低声道:“道宁兄好不容易想通,你拦他作甚?要我说,有了新欢忘旧爱更好,咱们先观望观望。”
于是没人吭声了,纷纷又喝起了酒,只是时不时瞥去一眼。
小官看齐昀神色未变,赶忙给荷衣使眼色。
弱柳扶风的美人上前,对把玩酒杯的男人盈盈一拜,雪颈弯下脆弱旖旎的弧度。
“奴家荷衣,问世子爷安。”音色柔柔,如黄鹂婉转。
齐昀懒散靠在太师椅上,微掀起眼皮,语调幽幽,“抬起头来。”
第64章
荷衣心如擂鼓, 乖顺地慢慢抬起了脸。
她清晰感觉到男人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正不辨喜怒的端详着。浓重的压迫感令她忍不住低垂下眼睫,只能看到他腰间的织锦白玉扣带, 以及上面挂着一个不伦不类的青色粗布荷包。
荷包?她心生好奇,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样的天潢贵胄,怎么会佩戴这样的东西, 按理来说, 富贵些的人家的丫鬟, 都瞧不上这样的布料。
雅间里乐声不断,那些个纨绔们各个吃酒笑闹, 只有齐昀这里还算安静。
在令人心慌的沉默下, 荷衣察觉到异常,不敢再乱看, 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将头深深低下去。
恰在此时,上首的男人莫名低笑了一声。
她心生寒意, 下意识抬了眼, 还没看清齐昀的神情, 便听到了一声惨叫。
“砰!”一声巨响, 她的前主子像麻袋一样被重重踹飞了出去,肥胖的身躯把椅子砸塌,桌上杯盏倾倒碎裂,酒水撒了一地。
而那个看起来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唇角含着一缕笑意, 眸光却寒色砭骨,如打量物件般,静睨着像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捂着肚子痛苦呻吟的小官。
荷衣吓得魂飞魄散, 瑟缩着躲到旁边桌子底下,生怕被一剑杀死。
齐昀没有给荷衣半个眼神,起身缓步踱到那小官面前,靴底微抬,当着所有人的面踩上了对方的手指,不紧不慢地碾动起来。
靴地传来令人牙酸的骨头断裂声,小官惨叫出声,不住倒吸着气,头上冷汗淋漓,一个劲儿的虚声求饶着,“齐世子,是下官的错,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放过下官……”
齐昀垂着眼,束发金冠在灯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他轻叹了一声,似是在疑惑,“是谁给你的胆子,送个像柳絮的人来?你不知道我这辈子,最为痛恨此女么?”
周遭一片死寂,乐师已经被张留卿告诫一番遣退出去,没有一个人敢前去阻拦。
半晌,齐昀收了脚,煌亮的灯火下,他眼神轻蔑:“想要升官发财就好好替陛下分忧,而不是用这种旁门左道。今日我只是断你五指,倘若再有下次——”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多谢世子提点!”
再抬头,齐昀已经步出雅间,身影没入了缭乱的灯影之中。
……
齐昀意兴阑珊走出乐楼,没乘马车,在行人寥寥的街道上走着。两排店肆外挂着的灯笼暗淡,在热风中幽幽摇晃着,光影不定。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几个月前得知那可能是柳絮尸体的时候,信上的字像是密密麻麻的小虫,在他眼前扭曲爬动着,恍惚的几乎什么都看不真切。
自从柳絮失踪后,齐昀无数次设想捉到她要如何狠狠教训,甚至决定打造一副铁链把人栓在床上,衣裳也不必穿了。
可他从始至终未曾想过,柳絮可能会死。
很快他就镇定下来,内心是坚决不信的,哪怕各种迹象都表明是她,也依旧不信。
怎么可能如此巧合?她怎么会死呢?
然而哪怕他一直不信死讯,可依旧忍不住产生各种不好的猜测,甚至于控制不住恶狠狠地想,当初就不该给她治好眼睛,只要一无所知的待在他身边,就不会走到如今这步天地,更不会以至于可能惨死荒野。
那天,齐昀把自己闷在屋里一整日,浑浑噩噩不知想了些什么,直到元棋敲门,他才发觉窗外已是月华如霜,而自己眼角处是冰凉的湿润。
他手指揩过眼角,看到指尖的水光,短暂的怔愣过后,忍不住低笑出了声,嗤笑自己真是疯了。
一个女人罢了,至于么?
况且他觉得这一切都只是柳絮的伎俩罢了,毕竟她那么会骗人。
因此,齐昀只是明面上撤了通缉,对外宣称妻子柳絮外出散心不幸身亡,可暗地里还在派心腹搜寻。
心腹都觉得他魔怔了,无可奈何听命天南地北地寻找线索。
齐昀觉得这样下去,等柳絮放松警惕的那一日,或许就能找到她的踪迹了。
人找归找,日子还得过,齐昀自诩对于柳絮只是被戏耍的、不甘的怨恨,所以他一切如常,想着不久后就会彻底把这个并不太重要的人遗忘干净,回归曾经快活潇洒、片叶不沾身的日子。
他尝试和友人混迹乐楼,可方才看到那女子的脸,满心只觉得那小官该死。
当他是什么饥不择食的畜生么?竟然大胆包天到想用这种方式升官。
况且,他多痛恨柳絮啊。
这种冷心冷肺的骗子,他恨不得把她腿打断,又如何会接受一个和她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人呢?没叫那女人血溅当场,都算是他心慈手软。
——
说去西北,可柳絮实际上也不知道具体该去往何州府。
她如今算是孑然一身,没有文籍属于是黑户,又因四处都是海捕文书,根本不敢混进城去,只能从人迹罕至处奔逃。
一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只有一匹马、一柄防身的匕首相伴。等身上的干粮全部吃完,渴了便寻山间清泉溪水烧来喝,饿了便摘野果挖野菜,用简易陷阱捕些野兔飞鸟来烤了果腹。
她吃了许多苦,白日里顶着烈日或风雨赶路,夜晚便寻一处山洞或破庙歇息。
除了害怕遇到毒蛇猛兽,她其余的时候都在忧心云英的安危,也害怕齐昀会无情到对她长姐一家动手。可她不敢去打听,只能默默祈祷齐昀还有几分人性。
直到离京城很远,到一处偏僻山村,才敢扮作去远方投奔亲戚的穷书生,在一户人家借住休整。
柳絮不敢多停留,花铜板让人帮备了些干粮,又灌了几个水囊,买了方便割开荆棘开路的镰刀和小铲,趁一个暴雨的深夜悄悄出门,不告而别。
到离山村数里外的河流边取水的时候,柳絮看到河里飘来个女子。
她吓了一跳,犹豫后,还是决定看看人是否还有救,下水费力拖上了岸,抖着手一探鼻息,结果人已死透了。
柳絮小时候见过村里叔伯打捞河下游冲来的尸身,泡得肿胀不堪瞧不出人型,十分骇人,导致她吓得做了许久噩梦。而眼前这个女子除了脸色青白,其余和活人看起来差不多,很明显落水死去并不久。
荒郊野岭一具女尸,她自然害怕,但秉持着善心,还是决定将这无名氏入土为安。
可柳絮刚费劲儿把土坑挖了一半,脑海里突然闪过个惊人的念头。
齐昀的人一定还在追捕她,并且看起来短时间不会罢休。
那如若她“死”了呢?
这样的念头一出,连柳絮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望着远方广阔的天地,又低头看看地上的女尸,她艰难遵从了本心。
她给向女尸恭敬拜了拜,絮絮叨叨地说清了缘由,然后将自己的外衫脱下给她穿上,又把包袱里仅剩的财物取出来贴身藏好,剩下的全数绑在了那尸身的背上。
做完这一切,她朝着那具穿着她衣裳的尸身重重磕了两个头,许诺将来若能寻到落脚之地,定要为她立个碑,多烧些纸钱,然后闭上眼,狠下心将尸身重新推入了河水之中。
她重新踏上旅途,可到底头一回做这样的事,心中又愧又怕,又挂念着云英,忧虑之下便每夜都噩梦连连。直到走出去很远很远,漫山遍野的草木都变得萧疏枯黄,已经入了秋,才总算开始能睡个安稳觉了。
行路难,柳絮也会偶尔想起齐昀。每次吃着涩口的野菜,或是蜷缩在冰冷的破庙里瑟瑟发抖时,都会恍惚觉得过去一切如大梦一场。
去年这个时候,她眼盲心瞎,虽锦衣玉食,却生活在欺骗戏弄中。如今虽历尽千难万险,但路在脚下,自由触手可及。
功夫不负有心人,艰辛跨越千山万水,今年第一场冬雪的时候,柳絮找到了落脚之地。
她往西北方向跋山涉水整整半年有余,其间也曾在几个地方短暂地停留过,可为了万无一失,终究还是咬着牙继续往西北走。
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到了何处,直到山野从茂密变得光秃秃,风越来越凛冽,遇到的乡民口音开始粗犷难辨,她犹豫再三,大着胆子停了脚步。
她混进了一个叫狄道县的地方。
这里的人皮肤较黑,民风也剽悍,口音更是难以辨认。她连听带猜,才勉强从路人口中套问出,此地属临洮府,由陕西行都司辖管。
柳絮以前在齐昀书房看到过一幅简略的舆图,他还指着说过她的家乡在何处、他的祖籍在哪里之类的,提出等成婚后要抽空带她回去祭祖。
她记性好,故而现下模模糊糊知道,自己真的到了离京城数千里远的西北,和齐昀隔着迢迢山水,将不复再见。
望着城外覆盖白雪的广袤大地,她热泪滚滚落下,又被瑟瑟寒风吹得沁凉。
柳絮没有文籍,此处又是古道要冲,住店虽说不需登记身份,可若倒霉遇到衙役按例稽查,那就是麻烦事。
她身上的银两所剩无几,找了个环境不太好的客栈住下,熟悉了周遭情况后,才大着胆子,以来投奔亲戚,文籍在路途中不慎丢失为由,托掌柜辗转弄到了一份新文籍。
从此,柳絮化名许如云,于狄道县开始了新生活。
……
次年初春,西北的寒风依旧料峭,常常裹挟着粗粝的风沙,无情席卷这座灰扑扑的小城。
柳絮换了好几家铺子做工,开始是去绣坊做女工,因她生在织造发达的江南,一手苏绣功夫在这西北僻壤里便显得格外出挑。
可那男掌柜一味地克扣工钱,她气不过理论了几句,反倒被赶了出来。
柳絮能一个人跨越山水来到西北,性子虽还是柔婉,但到底是磨砺过,要比过去强硬勇敢许多。她给自己鼓劲儿,想着大不了重新找事情做。
然而这间绣坊一家独大,东家刻意为难,她半个多月都找不到活计做。
柳絮愁眉不展,琢磨着干脆把赁的小院通过牙行转手,离开此地重新换个地方落脚。
翌日天刚蒙蒙亮,她还在睡梦中,门就被敲响了,大黑犬发出低吠。
她揉了揉眼拥着被子半坐起身,伸手揭开布帐,窗户里正流淌入淡青色的晨曦,柔和而明亮。
柳絮困意朦胧地披衣起身,趿着鞋到门口,狗儿便摇着尾巴蹭到她裤腿边,又凑近门缝去嗅,十分警惕。
“是哪位?”
门口的人一言不发。
早春的冷风拂面,柳絮青丝微乱,困意散了不少,皱眉又问了两遍,依旧没有回应。
狗儿发出警告的低呼,她心生紧张,大着胆子凑近门缝往外看去。
等看清来人是谁,她杏眼微微睁圆,旋即后退两步,露出惊慌又戒备的神色。
第65章
门的那头, 是她复明后见过两面的真定郡主。
柳絮不确定齐昀是否也在,会不会躲藏在暗处,短暂的慌乱之后, 在开门与逃跑之间,终究还是选择了开门。
倘若齐昀当真已寻到了这里,逃也无用, 不过徒增狼狈罢了。
柳絮深吸一口气, 将手指搭上门闩, 僵硬着一点点抽开。然而那门刚打开不到一半,头顶忽然传来细微的瓦片踩踏声, 一道黑影从屋檐上掠过, 落在了她身后,紧接着肩头便是一重, 身旁的黑犬狂吠起来。
“欸欸欸——你这狗莫要咬我!我不是坏人!”
柳絮白着脸回过头去, 便见真定被黑犬追得满院子乱窜,最后一脚踏上墙根, 借力一个翻身坐在了墙头上。
“絮娘, 你这狗还挺凶的。”
“……”
柳絮将黑犬唤回身边, 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以示安抚, 方才仰起脸,望向高高坐在墙头上的少女。
与在苏州相处,真定显得更为随性,一身堪称褴褛的灰褐衫,腰间挂葫芦, 头上戴着一顶破皮帽,黑油油的麻花辫从帽檐下蜿蜒而出,长长地垂在身前。
明媚晨光下, 她嘻嘻笑着露出两排雪白细牙,看着柳絮的一双眼亮如星星。
“你怎么寻到了此处?”柳絮浑身都紧绷着,警觉地盯着她,“你表哥……他是不是也来了?”
真定单手在墙头一撑,利落地挺身跃了下来。
见柳絮满面紧张地向后退了一步,她也不甚在意,径自蹲下身去,逗弄她腿边已渐渐乖顺下来的黑犬,随口道:“你放心,我哥他不知道你在这。”
柳絮柳絮眉心蹙起,“那你……”
真定抬起头来,望着她笑了笑,眸光清亮:“我同武林盟主的女儿一道行侠仗义,近日正巧来此处寻个旧友,昨日在春宝楼的楼顶上晒太阳,无意间往下一瞥,便瞧见你了。”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嘬嘬嘬”地逗了几声狗,才继续道,“前阵子我收到京城来信,说你外出散心不幸遇难,因此昨日我还当是自己看花了眼,可到底还是忍不住跟了一路,一直跟到这院门口。我怕万一是自己认错了人,又去周遭打听了一圈确认,这才敢冒昧登门。”
“那你刚才为何不应声?”柳絮疑惑。
“哦,我怕我出声你直接吓跑了。”
“你不出声,我也能从门缝里瞧见的……”
“呃,倒也是……”真定有点尴尬,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而问道:“有茶水与吃食么?我从昨儿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没吃饭?”柳絮有些震惊。
真定也不觉得丢脸,叹道:“半个月前,我和我朋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大发慈悲救苦救难,然后……”
“然后?”
“就被骗光了银子……”
“……”
柳絮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又瞥了眼紧闭的大门,终究点头道:“有,你随我来吧。”
两人进了屋,柳絮简单洗漱过,便去了厨房烧了热水,从柜子里拿出所剩不多的干粮。犹豫了一瞬,又取出了前不久才炙好的肉干,一并放在茶盘里端了过去。
“我这里条件简陋,郡主凑合吃些罢。”
“别别别,出门在外还叫什么郡主啊,我大名李夙念,如今行走江湖化名年夙,你叫我小年还是小夙都行。”真定一手热茶,一手饼夹肉干,吃得不亦乐乎,说话声含含糊糊。
柳絮望着她风卷残云的模样,只得轻声应了个“好”,神情略微复杂。
与齐昀在京城的数月里,她见过那些金枝玉叶们是何等端淑矜持,其中没有一个像真定这样,甚至可以称一句不修边幅的。
她仍旧觉得这也太过巧合,可转念又想,倘若齐昀当真在此,以他那暴戾傲慢的性子,断然不可能躲在暗处不露面。
若齐昀来了,只怕早已踹开门将她绑了带走。
想到这,柳絮稍微放松了一些。
真定吃饱喝足,这会儿才想起来要斯文。她伸手往袖口里掏了掏,摸出一条手帕来,擦了擦嘴。
柳絮又倒了杯茶给她,问道:“你表哥真不在这?”
真定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茶盏,眼神坦荡荡的,“先前在苏州,我帮着他欺瞒你,虽说那会儿也是被迫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可做错了便是做错了。我李夙念活了十几年,向来行得端坐得正,此事的确教我良心不安了很久。如今能在此处与你偶遇,也算是老天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她顿了顿,神情认真了些,“柳絮,希望你能原谅我,至于你的行踪,你放心,我以满族性命起誓,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
柳絮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与他的那些事,原不是郡主的错,只望您能信守承诺,不要泄露我的行踪。”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真定答得不假思索,随即又好奇地歪过头望着她,“恕冒昧,我听闻表哥不顾姨母的反对,执意要娶你为妻,你为何放着那般富贵日子不过,不惜触怒他,也要跑到这穷苦地方来呢?”
柳絮抬起了眼,眸似一泓清泉,“那郡主为何不愿留在京城享受荣华,非要五湖四海为家,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呢?”
“因为我喜欢自由自在。”
“我亦如此。”
真定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是我狭隘了。”
她站起身,朝柳絮拱手作别,姿态落落大方:“多谢姐姐一饭之恩,江湖再见,日后有缘再会。”
“不用谢我。”柳絮现在犹如惊弓之鸟,满心都是盘算着还是离开此处为妙,心事重重地起身送客。
到了院门口的时候,真定突然又回过头来,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微微泛红,“姐姐可还宽裕,可否借我几个铜板?我那位好友眼下也还饿着呢。等过两日我娘寄来了银子,我定翻倍还你!”
柳絮并不宽裕,活计也还没有着落,按理来说她不该借,更何况这人还是齐昀的亲人。
可望着真定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她莫名就想到了自己养过的狗儿。
算了……
她点了点头,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板,迟疑了一瞬,又改拿出粒约莫一两重的碎银,放进了真定的手心。
“我不要你还,只要你不把我的落脚处说出去便好。”
真定满口答应,也没从正门出,足尖一蹬院角的槐树借力,一个闪身就出去了。
槐树摇晃,初绽的槐花如细雪般簌簌落下,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柳絮肩头。
她在院中独自站了片刻,指尖拈起肩头一朵小小的槐花,低喃了一句:“可惜了……吃不到槐花饼了。”
当天下午,柳絮将行囊打包好,剩下那些租金也不打算要了,给房东留下一封信压在烛台下,推门出去。
春夜冷寂,她将黑犬放在马背上,牵着马悄无声息地出了院门。
巷子狭长,月色在青石地上映出一半清冷的光,风卷着叶子在地上打着旋儿。
她将斗笠戴好,又遮上面巾,正欲翻身上马,静谧中忽而传来几声瓦片的脆响。
仰头一望,两道黑色的影子正从远处绵延的屋檐上迅疾掠来,眨眼的工夫便落在了她面前。
“嘿,我就知道你今夜便要跑。”
真定笑吟吟的,旁边还跟着个身量很高的姑娘,黑衣乌发,垂落的发间松系着条白色锦带,如同雪落黑羽,月光下肌肤皓洁如雪,眼睛冷如幽潭,容颜却艳如春花,长得极美又极冷,又有种别样的英气。
真定和柳絮差不多高,在女子中都算不得矮,可与这女子相比,却堪堪到她下颌处。
柳絮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暗暗惊讶此人似乎只比齐昀矮上一些。
那女子察觉到她的目光,冷冷一瞥,柳絮浑身像是被雪浸了,一下回过了神,忙移开了视线。
“你们这是……”柳絮望着真定,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刚要跑,真定就找了过来。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真定不答反问:“你不想被我哥或者宋阭找到,对吧?”
柳絮点头,“是。”
“既如此,一饭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我本就欠你的。”真定说着,走上前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正打算顺势勾肩搭背上去,手腕便被身旁那女子捉住了。
真定讪讪干笑两声:“我忘了,我忘了,不乱跟人勾肩搭背。”
她放下手,正了神色,对柳絮解释道,“此处是古道要冲,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但凡哪一日边境不稳,衙门开始稽查文籍,你那份假的被查出来,定会被当作来路不明之人关进大牢,若是解释不清,甚至可能被当成敌国的奸细处死。到那时你若想活命,少不得要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而一旦承认了,我哥那边自然便会得了消息。”
柳絮默然无语。
她知道这话说得不错,是自己考虑得不够周全,所以无论如何,尽快离开此处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多谢郡主提醒。”她略一拱手,“我会另换个地方的。”
“你这样东躲西藏,折腾来折腾去也无用。”真定抱着臂,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不如跟我走。”
“跟你走?”柳絮吃了一惊。
“对,我有个朋友在边塞开客栈,恰好我与怀真也要去那里办些事,你不如便随我一路,暂且在那客栈里隐姓埋名地待上一阵子,等我表哥娶了妻彻底死了心,到时候天高海阔,你想去哪里,也便无碍了。”
柳絮犹豫不决,她打从心底里不敢轻易相信真定。
正想要开口婉拒,旁边名唤怀真的女子面露不耐,突然宽袖一拂而过。
她闻到了一阵馨香,下一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柳絮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体晃动着,腹部被顶的翻涌作呕,
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所及是马儿翻飞的四蹄,烟尘弥漫的黄沙
黄沙?
黄沙!
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挣扎着刚动了两下,便被人揪住后领提坐了起来。
真定坐在她身后策马,脸上蒙着挡沙的布巾,说话声有些闷,“你别生气,怀真是个急性子,着急赶路才出此下策。”
柳絮呆呆看着荒凉广袤戈壁黄沙,像是被吓傻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话都说不囫囵了,“这……你……我们……这……”
真定放缓了马速,说道:“你放心跟我走便是,没有比我那友人的客栈更安全的地方了。”
她顿了顿,虽说此刻四野空旷,风沙漫漫,还是警惕环顾四周,才压低声音道:
“你可能不知道,我舅舅,也就是当今圣上,不久前忽然重病昏迷了一场,醒来后说自己得了神仙托梦,说他有一子流落民间。”
第66章
柳絮怔了一下, 旋即反应过来:“所以,陛下要在天下张榜寻子了?”
真定点了点头,三言两语将事体简略说了:“不错, 恰巧今年户部也要稽查天下人丁田亩,舅舅便顺势下旨,命户部协同办理此事。”
柳絮纵是再不懂政事, 听到“户部”二字也明白过来了,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如果没有记错, 她离开京城的时候,齐昀正是在户部任职。
倘若他趁此机会, 借稽查人丁之名, 行追捕她之实……
柳絮无力闭了闭眼。
先莫说日后的事了,如今她身处这片茫茫戈壁, 连东南西北都分辨不清。即便心中隐隐怀疑真定的真实目的, 她也根本没有任何脱身之计。
“多谢你了。”事已至此,她只能安慰自己, 堂堂郡主总不至于千里迢迢跑来害她性命。
她压下满腹心事, 转而向真定询问起那家客栈的具体情形。
真定三言两语说了, 柳絮还想多问几句, 旁边安静策马的怀真忽然甩来一鞭。
柳絮吓了一跳,那鞭子却像长了眼睛一般,擦着她的衣袂掠过,径直卷住了真定的腰身,把人直接带飞到了她的马上。
柳絮座下的马匹受了惊, 连带着被系在后头的那只黑犬都惊慌地呜咽起来,她慌忙拉紧缰绳将马稳住。
“怀真身中寒毒离不开我,絮娘你自己骑吧, 跟紧我们就行。”真定扬声说了句,声音被戈壁的风吹得断断续续。
黄沙漫漫,马蹄踏过迷得人睁不开眼睛,柳絮眯了眯眼,不知是看错了还是什么,看到怀真高大的身影把真定紧紧圈怀里,还低头凑近她说了些什么,像是亲到她耳朵一般。
柳絮眨了眨眼。
女子和女子这般亲近,好像也正常……吧?
真定口中的客栈离边关不远,矗立在戈壁大漠之中,名唤鱼跃客栈。
这客栈柳絮其实是听过的,位于戈壁中唯一一条河旁边,供来往行商吃住休整,也有不少江湖人落脚,东家是个三十来岁艳名远播的貌美女子,人称萼红秋,真名无人知晓。
倘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可这客栈一直有骇人的流言,说是一家不折不扣的黑店,有行商的住过一夜之后,便莫名其妙地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报官也查不出所以然。
可在真定的口中,这位萼红秋,却是个有情有义、古道热肠的好姐姐。
柳絮将信将疑,却也无可奈何,如今根本没有回头路。
戈壁上赶路非常艰辛,干燥的风刮过,时常飞沙走石,黄沙满天,白天晒得人皮肤火辣辣痛,晚上就冷得瑟瑟发抖。
她们走了三日,越走越荒凉,越走越广阔,一路上都是秃坟似的垒垒沙丘,沟壑之间也会零零星星有些带刺的灌木,真定见多识广,说是梭梭、沙拐枣之类的。
入了夜,她们找到风沙腐蚀的黄土洞,把自己裹在厚皮毛大衣里歇息。有时候找不到避风处,就在沙丘下,围坐着用干枯的沙拐枣点燃取暖。
孤月伴着稀疏的寒星,惨淡的光辉如纱笼罩荒芜的戈壁。
柳絮的脸上被风沙吹出细小的伤口,怀里抱着暖烘烘的黑犬,心异常平静。
过去在温州乡下的那些年月,她日日苦守着青梅竹马的旧情,将所有的悲欢与期盼都系于“宋阭”二字之上。
如今想来,那又何尝不是画地为牢,将自己困死在了原地?
如今虽历尽艰辛,却见过了中原的沃野千里,也见过了朔北的苍凉冷月。
她头一次知道,原来这世间除了那些缠扯不清的情情爱爱,还有这般广阔的天地。
当然,若不是有这两个认路且有经验的同伴带着,柳絮自己是绝无胆量冒险闯入这种地方的。
她侧过脸,看向靠在怀真肩膀上熟睡的真定,总觉得这俩人间怪怪的。
这么多天了,这位叫玉怀真的冷艳美人,愣是一句话都没说过,真定解释说她天生哑疾。
柳絮自己便曾饱尝身有残缺之苦,深知那是何等滋味,心中不免对玉怀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怜悯来。
然而这点怜悯很快便荡然无存了。
这种荒芜的地方,少不得遇见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
柳絮被两个马匪拽下了马,摔在砂石凸出的地上,浑身都像是要散架了,黑犬冲过来护主却被一脚踢开。
她惊呼叫了一声“小黑”,马匪狞笑着,雪亮的弯刀朝她当头劈下。
柳絮吓得魂飞魄散,以为今日便要命丧黄泉之时,玉怀真和李夙念两个人,像切菜一样把那群马匪杀得干干净净。
到处都是飞扬的沙石,到处都是鲜血。
柳絮趴在一块石头上干呕了好一会儿,被真定无情地嘲笑了一番,然后便有一只水囊被塞进了她手里。
她节省着水漱了一下口,幽怨地望着那两个没事人一般的同伴,心中默默地想,她还是多可怜可怜自己吧。
等快到客栈,三人已是风尘仆仆,鞋子破洞,脸上头发上都沾满黄沙。
大漠孤烟,残阳如血,一座二层客栈孤零零立在风沙中,门楣挂着“鱼跃客栈”的招牌,虽未天黑,檐角已悬了两个火红的灯笼。
柳絮翻身下马,仰头看着土楼客栈,精疲力尽地吐出两口气。
她牵着马,跟随真定与玉怀真踏进院门,方才发觉此处的客人远比她想象中要多。有虎背熊腰,腰间挎刀的粗豪刀客,也有金发碧眼、深目高鼻的胡商。
一进门去,大堂里吵吵嚷嚷,许多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了她们三个身上。
柳絮抬手摸了摸面巾,又攥紧了袖中的匕首,垂着眼跟紧了真定,穿过几张杯盘狼藉的方桌。
再抬眼,她立刻被柜台边懒倚着女子吸引了视线。
这女子年约三十,手中拿着一把牡丹团扇,无名指和小指上戴着翠玉环,正歪着头与一旁五大三粗的住客说笑。不知是说到了什么有趣的,团扇半遮半掩住美人面,笑得花枝乱颤,一双美眸眼波流转之间,风情万种,勾魂夺魄。
最让柳絮愣住的是,这女子一身花团锦簇的衣裙,大朵大朵艳丽牡丹花从衣领一路簇拥着开到裙摆,好似她是这荒芜寂寥之地,唯一娇然盛放的花。
“喂,我这友人美吧。”真定把手搭她肩膀上,扬了扬下巴。
在玉怀真冰冷的目光扫过来之前,柳絮赶紧将真定的手推了下去,望着萼红秋的身影,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美。”
真定满意地笑了一声,拽着她挤开柜台前那个壮汉,朝萼红秋打起招呼来。
那个汉子被挤开,顿时心生不满,但看到玉怀真腰间的剑后,立刻偃旗息鼓走开了。
柳絮感觉到萼红秋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不由得紧张起来,小声道,“姐姐好。”
萼红秋闻言便笑了起来,连声道了几个“好好好”,又转过脸去瞧真定,用团扇朝柳絮一点:“你这是从哪里拐了这么个柔弱姑娘?不会是药王谷,或是圣女阁来的罢?”
真定笑道:“那倒不是,她并非江湖中人,乃是我的恩人,此番来找姐姐你,除了替人送东西,还有一桩事要劳烦你。”
她顿了顿,看了柳絮一眼,“我这恩人眼下正需一处落脚之地,可否请姐姐收留她一段时日?”
柳絮万没料到真定开门见山,竟当真替她开了这个口。
她觉着自己也该说些什么,望着萼红秋那双含笑打量的眼睛,定了定神,认真道:“我女红尚可,也识得几个字,做饭洒扫都还算利落,您若是缺人手,可否留我在此?不要工钱也使得的……”
“女红不错?”萼红秋挑了挑眉,指尖捻着团扇的扇柄,将自己衣裳上那繁复的绣纹朝她一点,“我衣裳上这种,可会?”
柳絮细细看了两眼,点了点头:“会,还能绣旁的花样,芍药、海棠之类的都行。”
“那便留下给我当个绣娘吧,工钱也少不了你的。”
柳絮没想到这么容易,甚至连她名字和来路都没问。
旁边的真定显然也有些意外。
不多时,萼红秋便亲自引着她与真定上了二楼。玉怀真本也想跟着,却被萼红秋回头一个不咸不淡的眼神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萼红秋的屋子与这客栈外头灰扑扑的模样截然不同,陈设虽远不及齐昀那等勋贵府邸奢华,却也熏香袅袅,雅致富丽。
真定从袖中取出一只窄长的木匣递了过去,萼红秋接过,随手搁在一旁的矮几上,而后款款走至多宝阁前,纤长的手指在一排器物间随意拨了拨,便取下一只竹筒,转身递给了真定,又懒懒地摆了摆手,打发她走。
“你们要的东西都在里头了,赶紧走吧,日后不要再来了。哦对了,还有,别忘了告诉那位,我跟她恩怨已平,钱货两讫,记得她说过的话。”
做这些事时,她半分也不曾避着柳絮,仿佛全然不介意她这个外人在场。
真定接过竹筒,朝她抱拳躬身,行了个极郑重的礼:“行,祝萼姐姐日后得偿所愿。”说罢又直起身,望了柳絮一眼,对萼红秋道,“我这朋友性子软善,来路绝对干净,是迫不得已才来此处避难的,望姐姐能多加照拂。”
萼红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含笑的美眸瞥了柳絮一眼,悠悠道:“花绣得好,一切自然好说。”
柳絮听出了这话中的言外之意,心中却并不如何紧张。她方才已认真打量过萼红秋衣裙上那些绣纹,针法是精细的,可比起她的手艺,到底还是差了几分火候。
真定沉默了一会儿,跟柳絮告了别,似乎是有话想说,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柳絮现下八成确定,真定是真想帮她,于是郑重道了谢,同她辞别。
门被关上,萼红秋方才从一只螺钿匣子里取出一沓泛黄的纸张,随手丢在旁边的桌上,朝柳絮扬了扬下巴,语气慵懒而随意:“过来挑挑罢。”
柳絮不解其意,依言走上前去拿起最上面一张来细看,等看清是什么,立刻惊讶看向萼红秋。
萼红秋已半躺在了铺着狐皮的贵妃榻上,手中的团扇不知何时换成了一枝红沙绢假花,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轻绕着。
“这全都是假文籍?”
“并非伪造。”
“那是……是死人的?”
萼红秋意外地瞥柳絮一眼,“没错。”
柳絮脑中轰然一声,想起了这间客栈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传闻,只觉得脚底窜起一阵寒意,后背冷汗津津,脸都白了。
萼红秋仿佛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起绢花遥遥朝柳絮一点,语调慵懒坦荡:
“放心,我这店里做的都是正经买卖,从不杀无辜之人。这些文籍都是在这片黄沙里意外身亡的行商、江湖人,也有不长眼撞上来的马匪的。我替他们收殓尸骨,叫他们不至于曝尸荒野,作为交换,只是拿他们文籍用用,这不过分吧?”
柳絮这才放下心来,面上一阵发烫,为自己方才的猜忌而深感歉疚,忙低声道:“是我狭隘了,姐姐莫恼。”
萼红秋显然并未放在心上,只道:“好了,挑罢。”
柳絮将那沓文籍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一遍,最后拣出一份,上头写着姓名“杨依”,籍贯山西,年二十六。
萼红秋说这姑娘生前是个贩布料的商人,有一回带着货去和胡人做生意,路上不幸撞上了马匪,被人发现时早已没了气息。
柳絮将文籍郑重地贴身收好,对着萼红秋又是一阵千恩万谢,然后有个身量不高,表情很严肃的圆脸少女被叫进来,说自己叫“阿桑”。
阿桑是跑堂的,领着柳絮去了休息的屋子,让她收拾干净了下去认人。
柳絮也闻到了自己身上的气味,脸红应声,简单沐浴后下了楼,跟着阿桑去了后堂。
客栈里的伙计有八个,看起来都和平常人无异,只是性格都古怪些,要么不说话,要么咋咋呼呼。
柳絮和阿桑同住一屋,空间倒是不狭窄,两人各睡一端,中间还空好大一块。
夜深人静之时,星月光辉如碎银般洒落窗棂。
柳絮躺在陌生的床榻上,侧脸望向窗外无垠的戈壁,以及远处起伏的黑色沙丘暗影,不由得一阵恍惚。
怎么就又到戈壁上了呢……
真跟做梦一样。
——
两年后。
边塞的深秋已是极冷了,客栈里的客人稀稀拉拉地少了许多,柳絮趴在柜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算盘,阿桑怀里抱着刀,揣着手坐在门槛上,面无表情看着两个店小二在门口用菜刀打得不可开交。
柳絮早已习惯了这副场面,只扬声叮嘱了句让两人小心些,阿桑不爱说话,在一旁跟着点了点头。
两个小二吵吵嚷嚷又骂了起来,一个说对方睡觉打呼噜像牛叫,一个说对方脚臭能熏死骆驼,柳絮与阿桑听得忍不住笑了一声。
正闹着,一柄菜刀忽然脱手飞出,几乎擦着柜台边沿掠过,“咄”的一声插进了旁边的酒柜上。
柳絮面不改色地后退了半步,从怀里拿出面巾戴好。
“你们两个挨千刀的,要死啊!把我柜子劈烂了,怎么不把你自个儿脑门劈了!”
酿酒的吕叔骂骂咧咧地从楼梯上冲下来,唾沫星子四溅,跑出门去三个人打成了一团。
柳絮无奈摇头,摘下面巾继续算账,思绪却飘远了。
去年的时候,萼红秋带着小二去城池采办,当天夜里客栈里突然来了一队很厉害的马匪,柳絮懵懵的被阿桑塞柜台下,透过一道裂缝,看到平时沉默寡言的阿桑、慈祥和蔼的厨子陈伯,以及不正经话很多的账房先生顾笑生等人,纷纷掏出了兵器,转眼就跟马匪缠斗起来。
那天夜很黑,灯笼和蜡烛被打灭后,柳絮只能听到不绝于耳的刀剑碰撞声、惨叫怒骂声、兵器入体声,以及桌椅板凳碎裂声。
鼻腔里弥漫着浓烈的鲜血味,柳絮蜷在柜台下,一边害怕得浑身发软,一边责怪自己好无用。
过了很久很久,门外突然传来个妩媚的笑声。
“敢来老娘这儿打劫,是嫌命不够长?”
柳絮模模糊糊看到,萼红秋提着风灯进来,从不离身的团扇下端射出一线寒芒。
眨眼的工夫,柳絮听到了此生听到的最为凄惨的嚎叫,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头皮也阵阵发麻。
片刻后,客栈安静下来,灯烛重新点燃,柳絮被阿桑扶出柜台底。
她适应了一下光线,就到看大堂血肉横飞,到处都是断肢残臂,极其血腥残暴的场景。
而萼红秋怀里抱着账房顾笑生,给他嘴里塞药丸。
柳絮差点昏过去,被阿桑一把扶稳带到萼红秋身边,抖着手帮顾笑生清理伤口。
账房顾笑生还是死了。
埋他那天,柳絮才知道他本名叫沈孝,因被仇人追杀逃到此处,凭着一手好算盘得以留下,跟在萼红秋身边整整六年了。
也是在那一天,柳絮才知道,这客栈之中除了她自己,所有的伙计皆身怀武艺。他们都是在这江湖中曾经赫赫有名的人物,或是被仇敌追杀,或是为情所困,或是厌倦了打打杀杀,才隐姓埋名于此。
柳絮因识字多又会算账,便接替了顾笑生的位置,成了客栈新的账房,同时兼着绣娘的活计,工钱也比往日多拿了不少。
萼红秋出手大方,这两年间,她攒下的银子已足够在离开此地之后,过上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
这两年的日子总体踏实安稳,一年多前,她意外得知了个消息——过路的商人说,皇帝找到了流落在外的儿子,正是长平侯错认回去的公子宋阭,现已是三皇子,获封晋王。
关于此事众说纷纭,有人说晋王的生母曾是长平侯府中的一名婢女,机缘巧合之下与年轻时的皇帝有了一段露水姻缘,又与长平侯牵扯不清,后来被侯夫人察觉赶了出去,辗转流落民间,才造成了如今这等局面。
也有个离谱的说法悄悄流传,说晋王并非皇帝亲子,而是当年仙逝的二王爷,也就是如今皇帝兄长的遗孤。
可这流言来得毫无凭据,几乎无人肯信,毕竟二王爷当年终身未娶,身边只有个侍妾,可是出了名的痴情种。
总归宋阭成了皇子,圣上为了弥补他可谓是荣宠不断。
没过多久,长平侯忽然被革职,其夫人急火攻心猝死。
柳絮当初知道这些消息后,震惊之余,心中五味杂陈,很多不解之事如茅塞顿开。
她想起了过去青梅竹马的点点滴滴,也想到了宋母那些异常,总算明白过来他为何会弃她于不顾,重逢后口口声声说有苦衷——原来是皇子,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替母报仇,认祖归宗。
另外,她也明白过来,齐昀当初为何要假扮宋阭,从她口中套话,更想通为何他和宋阭的声音几乎一样,长得也有三四分相似。
但无论怎样,这两个人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秋眨眼过去,很快入了冬,大漠上的冬天又干又冷,风吹来像刀子一样,刮得脸颊生疼。
柳絮和阿桑蹲在灶台前烤红薯,烤好了便用火钳夹出来,一人吹着气先吃了一个,给其余人留了几个在灶沿上温着,剩下的剥干净皮,整齐地码在白瓷盘子里,预备端到二楼去给萼红秋尝尝。
她端着盘子掀帘出了后堂,径直往二楼去,脚刚迈上一层木阶,忽然听到一个喝酒擦刀的黑脸壮汉说,
“我听说,武林盟主家的三姑娘,霜流剑玉怀真,不顾她爹阻拦独自往京城去了。”
“她疯了不成?不知道她那身份在京城有多扎眼?”
“这你便不知道了吧,玉怀真身边原有个使鞭子的姑娘,前阵子忽然便不见了。你可知道她是谁,又是因何失踪的?”
“好像叫年什么……鞭子确实使得不赖。难不成她人在京城?”
“不错,有传言说这年夙本名李夙念,正是真定郡主。她之所以自玉怀真身边失踪,便是被急召回京了。”
“哎呀——我想起来了!真定郡主赶回去,是要参加她表哥的婚事吧?我前阵子听一个跑商的说,荣国公府的齐世子,好像要娶当朝太师之女了,光定亲那排场都张扬得不得了,沿街洒了银子,啧啧……这些权贵,可真是……”
第67章
柳絮脚步停顿了一会儿,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把。
她回过头,木梯下一阶是随后跟来的阿桑,刀背到了背上, 手中提着一壶热茶,看样子是预备给萼红秋送去的。
“你对荣国公府的事,很感兴趣?”阿桑的声音平淡, 听不出什么情绪。
柳絮心跳犹有些快, 闻言只是垂下眼帘, 摇了摇头:“随便听两句罢了。”
两人一道上了楼,将红薯与热茶送到萼红秋房中便退了出来。
下楼后柳絮一直有些魂不守舍的, 晚上点账的时候险些算错了。
萼红秋看在眼里, 也没多问,只让她早些去睡, 亲自接过算盘将剩下的账目料理清楚。
夜里躺下, 柳絮闭着眼却许久寻不着睡意。
她索性睁眼,旁侧的窗格正透进一方斜斜的月光, 清冷如霜铺在地上。窗外无垠的黄沙泛着幽幽的银光, 万物寂寥而辽阔。
大漠的冬夜冷得透骨, 炕烧得很暖, 身子倒是热烘烘的,可露在外面的额头与耳朵却冰凉一片。
柳絮把脸往被窝里埋了埋,内心思绪翻涌。
齐昀要成亲了。
路人的闲谈犹在耳畔,像是一阵风吹入了脑海里,一直盘旋不去。
其实这两年多来, 她隔三差五便会在住客们的闲谈中听到齐昀的消息。
他们说他脱胎换骨,一改从前的纨绔做派,年纪轻轻便擢升了正三品;说他痴心一片, 为早年故去的未婚妻守身如玉,迟迟不肯娶妻。
这些言语落在耳中,柳絮听完,自然也是满心惆怅。
齐昀一日不肯放过她,就像有只彻夜不眠的眼睛正在暗处无休无止地窥视着她,不知哪一日便会将她重新拖回那座地狱里去。
于是她隐姓埋名,深居简出,在这戈壁客栈中蛰居起来,从不主动与人来往,以免人家寻根问底。她也从不进城,需要的东西都托给去采办的伙计带。
她更不敢给云英与长姐写信,便是未署名的也不敢,生怕被那人顺藤摸瓜寻到此处。
而如今,齐昀要成亲了。
他要成亲了。
柳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把悬在头顶两年有余的刀,似乎终于消失了。
她心中既无悲伤,也无多少的激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万事大吉的轻松。
只要齐昀成了亲,一切便都结束了,她再也不必这般担惊受怕地活着。
床榻另一头,阿桑忽然翻了个身,在黑暗中静静地开口:“你好像……突然很高兴。”
柳絮也转向那边,黑夜里望见阿桑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不禁疑惑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阿桑好像笑了,说话时口唇飘出白气,“你的心跳忽然变快,又很快恢复了平稳,但是呼吸一直很均匀,所以我猜你应该是有什么高兴的事。”
柳絮忍不住莞尔。阿桑话很少,像今晚这样说一大串的,更是几乎没见过。
“我的确挺高兴的。”
“那你是快要离开客栈了么?”
“为什么这样说?”
“来客栈当伙计的,能高兴无非两种。一种是仇家死了,可以安心离开去过安稳日子。还有一种,是仇家死了,可以彻底放下一切,留在此处。”
柳絮赞同点头,但没说自己要走,只说:“我还不走呢,要再等一等。”说着她好奇问阿桑,“你呢,你是想一辈子留在此处,还是解决完麻烦后就离开?”
这座客栈里的人,素来不问来处,也不问归途。这两年多来柳絮的话也少,与阿桑在一起时,两人常常只是沉默地各做各的事。
听见这话,阿桑愣了愣,将身子转了回去,把手臂枕在头下,望着屋顶,语气很平:“我想留下,可我得出去。”
柳絮不解其意。这客栈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秘密,就连眼前这个不过十四五岁的阿桑,也是一样。
她不再追问,只柔声道:“不论是什么事,我相信你一定都能达成所愿。”
“嗯。”阿桑手指摸到了枕边的刀,轻轻摩挲着,“早些睡吧。”
翌日,如同清水的晨曦从晦暗的天空中迸射出,冷风丝丝缕缕飘进了窗缝,凛冽干燥。
柳絮挣扎着爬出温暖的被窝,套上厚衣裳,洗漱过后去找了一趟萼红秋。
她决定让萼红秋代笔写一封无名信,送往扬州给云英。至于长姐那边,为求万全,还是再等上一阵子。
萼红秋听了她的请求,也并未推拒,提笔便替她写好了信,交由一位恰好路过扬州的珠宝商人顺路带去。
柳絮不敢写得太过直白,只扮作与云英有生意往来的寻常商贩,淡淡地问了几句她生意近况,说自己一切安好。
但凡有可能暴露身份的话,她一概不提,甚至连送收信的地址都不曾留下。
那封信由胡商妥帖收好,随着驼队一道,跨越千山万水,遥遥往扬州而去。
柳絮与阿桑从木梯爬上二楼屋顶,裹紧了厚厚的棉袄坐着,黑犬也被阿桑拎上去,乖顺地卧在一旁。
朔风卷黄沙,她望着灰暗天空下渐行渐远的驼队,被风吹红的脸颊上露出一抹浅笑。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她就回扬州找云英去。
——
新年刚过,京城下了一场大雪,将除夕夜满街爆竹炸碎的红纸屑都深深掩埋进了雪堆里。这样冷的天,民间百姓的喜气洋洋未减半分。
可这样的年节,于齐昀而言却是索然无味的。休沐之期,他反倒将自己埋进了案牍之中,书房的灯火常亮至三更才熄。
元宵那夜,他正翻阅着堆积如山的文书,思忖着如何替太子打压晋王,门扉却被人轻轻叩响了。
他唤了声“进”,元棋便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来,又飞快地将整个身子挤了进来,忙不迭地阖上屋门,把刺骨的寒风隔在外头。
“何事?”齐昀头也未抬。
从柳絮离开后,齐昀逐渐变得沉稳,当年那个风流不羁、傲慢暴戾的纨绔,似乎一去不返了。
只是齐昀性子也愈发冷淡,有时大半个月脸上也瞧不见半分笑意。身边伺候的下人也都小心翼翼,偌大的府邸像是变成了一座坟,沉闷到没有一丝鲜活气。
元棋头上还落着几片未化的雪花,垂着手恭谨道:“爷,再过段日子便是您的生辰了。您看,今年……可要办宴么?”
齐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这才恍然记起快到这个日子了。
柳絮离开后,他便没心情做这些,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淡漠:“照旧不办。”
元棋偷眼觑着他的神色,又硬着头皮道:“沈家二公子方才送了拜帖来,说……说既然六月里您便要与他家妹子成婚,不如便趁这回生辰宴,让您二位好生熟悉熟悉……”
齐昀缓缓抬眼,漆黑的眼睛在烛火下也没有亮色,“我记得我说过,这定亲究竟是为了什么。”
元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上冷汗涔涔,可他想起主子这两年多来那平静外表下的执拗与疯狂,还是忍不住衷心地劝道:
“爷,小的知道,您不信夫人已去,想用这种法子引她出来。可是……可是都两年多了啊!您找了整整两年多了!五湖四海都派了人,趁着稽查人丁的当口也查遍了,倘若夫人当真还在世上,这样滴水不漏地找下去,也早该寻着了。人死不能复生啊,爷,您该往前看了……”
齐昀面无表情看着元棋,一言不发,空气慢慢变得冷凝。
元棋咽了口唾沫,却仍是颤抖着一字字说了下去,“小的斗胆,觉得那沈家小姐应该是个不错的人,虽说眼下只是跟您暗有协议,可她与您门当户对,性情也好,若是真成了婚,未必不比——”
“住嘴!”
齐昀额角青筋跳了跳,猛地将手中的紫檀笔狠狠砸了过去,元棋额头一阵刺痛,浓黑的墨汁溅上他的额角,又顺着衣领滚落,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元棋浑身一颤,将头死死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再不敢开口。
齐昀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凤目中的眼神森寒得像是要杀人。
过了许久许久,他闭了闭眼,才朝元棋冷冷一挥手,“滚出去,倘若再敢提此事半个字,别怪我不顾这十几年的主仆情分。”
“……是,小的知错。”元棋心中百般不是滋味,深深叩了一个头,才爬起身来,躬身倒退到门边。
刚转过身去,传来了一声比落雪还轻的叹息。
“元棋。”
“爷有何吩咐?”元棋忙转过身去,却见齐昀并未看他,目光好像落在窗外的雪色上,又好像在看别的什么。
“我生辰那日,叫厨房煮碗长寿面吧。”
……
元月十八,雪色茫茫。
齐昀上完早朝从宫道出来,油纸伞上落满雪花,氅衣下的朱色官袍随步履和寒风翻飞。
他刚出宫门登上马车,好友张留卿便一阵风似的追了上来,毫不客气地掀帘跳进车内。
马车里早已燃好了暖烘烘的炭炉,齐昀将沾了雪的氅衣解下,吩咐车夫回府,才淡斜了他一眼,问道:“着急忙慌的,怎么了?”
张留卿压低声音道:“圣上今早有意让晋王和东厂番子一道前往临洮追踪张氏遗孤,你和殿下那边不打算趁着还没下旨,赶紧做些什么吗?”
齐昀神色淡淡:“圣命如此。”
“嗐呀!”张留卿想拍齐昀一把,看到他一张冷淡死人脸,又转而拍自己大腿,痛心疾首道:“张阁老是多好的一个人!当年蒙冤被诛,好不容易有一条血脉侥幸逃脱在外,你跟殿下当真忍心袖手旁观?齐道宁,你莫要告诉我,你如今也变得这般冷血,张老当年可是教过你我一段时日的,到底也算咱们的老师!”
齐昀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漠到不近人情:“便是我亲爹,此事也没用。”
张留卿气得半死,高声叫停了马车,跳下去扬长而去。
齐昀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前两年,赵隆等一干涉案人等被斩首的斩首,抄家的抄家,他的干爹掌印太监蒋德全弃车保帅,彻底放弃了赵隆这颗棋子,又跑到圣上面前哭诉了一场,再暗中运作一番,最后将干系撇得一干二净。圣上最终也只是对他小惩大诫,轻轻放过了。
其中作为力证的尤氏皇商案也得以沉冤得雪,但这样的结局,太和长公主俨然并不满意。
她通过年轻时一位江湖旧友,耗费多年时光,终于收集到了蒋德全及其党羽插手边关军务的罪证,最后交由在外行侠仗义、最是方便掩人耳目的真定暗中带回京城。
这些铁证,再加上她手中本就握着的那份结党营私的罪证,便足以将蒋德全这条老狗彻底拉下马来。
证据前不久被故意透露给了二皇子,那人性子急躁,果然按捺不住,叫底下的人几经周折,自以为天衣无缝地将证据呈到了圣上面前。
罪证确凿,圣上勃然大怒,下旨彻查,暂且停了蒋德全的职,将其关押候审。
朝中众臣苦于阉宦跋扈已久,这些年被害死的清流直臣不知凡几,如今有了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各方势力自然不遗余力要将他彻底踩入泥中。
就在这时,蒋德全像是疯了一样,突然爆出个惊天往事——他当时是东厂掌班之一,抄张家的时候于心不忍,故意放走了张阁老五岁的小孙女,应是往西北临洮府一代逃了。
此言一出,许多原本云里雾里的旧案,霎时便串成了一线,渐渐明晰起来。
从二十余年前开始,同样服侍过两任帝王,彼时一个是司礼监秉笔兼任东厂督主的太监苏振,一个身为内阁首辅、文官之首的张阁老,两方便斗得你死我活,不可开交。
苏振手段狠辣,又深谙帝王之心。安明帝本就对权倾朝野的张阁老日渐忌惮,天下毕竟是皇帝的天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所以谁输谁赢,从一开始便已一目了然。
于是九年前,煊赫一时的张家数罪并罚,满门抄斩,连诛三族。奇怪的是,仅仅三个月后,苏振也暴病猝死,他的干儿子蒋德全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
而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的尤氏皇商案,之所以会被处置得那般严苛,一是因为刚调任江南神帛堂的蒋德全的干儿子赵隆,急于拔除前任织造局提督手下的心腹商户,好为自己腾出那把垂涎已久的交椅;二则是因为尤氏一门的背后,与张阁老府上、前江南织造局提督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以皇帝那等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疑心,莫说是一个小小商户,便是皇亲国戚,也断不会轻轻放过。
说到底,这些或大或小的旧事,不过都是朝堂之上权力的更迭罢了。
如今圣上得知张氏竟还有漏网之鱼,龙颜大怒,当即便下旨处死了一批当年负责查抄张府的官员,蒋德全也受了重刑,只是不知为何,圣上暂且并未急着将他处死。
追捕张氏遗孤是刻不容缓,此事除了东厂提督孙谨亲自出马外,还须得有一名文官随行监办,但究竟派谁去,却成了一道难题。
捉不捉得到人,这差事都会惹得一身腥,太子与二皇子两方的人马因此都唯恐避之不及,谁也不愿沾染。
宋阭身为刚被认回不久的晋王,虽说圣眷正隆,可身后空无一人,既无母族可倚,又无朝臣相护。
东厂提督孙谨在早朝上忽然出班启奏,道晋王从七品推官一路做到大理寺少卿,最是专擅刑狱之事,如今身份又足够尊贵,随行充任监官,再合适不过。
圣上只略略斟酌了片刻,便点了头。
朝中文武百官心中俱是一片雪亮,晋王这是被推出去当靶子了。他没有母族扶持,连长平侯府那个“父亲”都已是今非昔比,早遭了陛下厌弃,孙谨不欺负他,又能欺负谁?说是监官,可一旦出了这京城,天高皇帝远,又有谁会当真听他的话呢?
对于此事,齐昀和太和明面上从始至终没有插手。
至于张阁老的孙女,只是个饵罢了,必要时候自然会起到大用处。
回到府中,齐昀袖着手,独自在蜿蜒曲折的游廊上缓缓走着。
寒风瑟瑟,细碎的雪沫被风斜斜地吹入廊中,呼吸之间,尽是凛冽冰冷的气息。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一抬头,竟又不知不觉走到了柳絮曾经住过的院落。
齐昀站定脚步,眉头倏地皱紧,心头一阵苦闷的烦躁翻涌上来,正要转身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看去,齐大正疾步跑来,因快马加鞭赶回,脸被冬风吹成得皴裂发红。
还没到跟前,他就从怀里拿出封信朝齐昀扬了扬,气喘吁吁高声道:
“爷,或许有夫人的下落了!”
第68章
信上的字迹疏狂潦草, 没有落款,没有回址,内容也很稀松平常。
齐大说, 这封信由一个珠宝商交给云英,似乎是跟云英有生意往来的寻常商贩所托。
他手下的人起初也并未当回事,直到云英多跟那珠宝商说了几句“她现在可好?”“有机会还会再见面的”之类的话。
齐大心细如发, 觉出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立刻将那珠宝商暗中扣下, 又拿了信来,一番审问之下, 方知信来自临洮府狄道县边境大漠上的一座客栈。
珠宝商说, 信是那老板萼红秋让他帮忙带的,其余什么都不知道。
倘若换做别人, 可能也就当做一场乌龙放过了, 但齐大相信自己的直觉,又多问了几句, 得知了客栈里有个名叫“杨依”的伙计, 口述的样貌和柳絮很是相像。
齐大最是清楚齐昀这两年来平静之下的执拗和疯魔, 抱着宁可认错不能放过的心态, 快马来报信。
齐昀拆信的手都有些颤抖,好一会儿才打开,将信上的内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到最后都生出了红血丝,看着有些吓人。
半晌, 他咬着牙溢出一声冷笑,“苟且偷生就罢了,她还敢给人送信!”
信被他揉成一团要丢出去, 然而手抬一半却僵在半空,末了气急败坏地收回来,把揉皱的信几下抚平,塞进怀里,然后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往马厩走。
齐大追在身后,急声问道:“爷,这就动身去临洮么?眼下的情形,还是先去跟殿下知会一声罢,陛下那头也须得告假。”
齐昀脚步不停,显得非常焦躁,“不,我要进宫面圣。”
齐大刚赶回来,还不知道晋王宋阭不日将前往临洮追捕张家遗孤,也不知道太和公主和客栈老板萼红秋关系匪浅,真定此番带回来的那些有关蒋德全插手边关军务的铁证,大半便是出自萼红秋之手。
这些事齐昀是知道的,如果柳絮真在鱼跃客栈,那么就是真定一直帮柳絮瞒着他。
当然这些事都能秋后算账,眼下最要紧的,是抢在圣旨颁下之前,将去临洮的监官差事从宋阭手中夺过来。
然而待齐昀飞马赶至宫门,跟黄门一问,才知道就在半个时辰之前,皇帝已正式下了明旨,而晋王与厂公孙谨更是不久前便已整装出城,此刻只怕早已驰出不知多少里路了。
齐昀气得脸都绿了。
不久前,他刚因为和母亲的谋划,选择冷眼张家遗孤的事,还跟张留卿说“便是我亲爹,此事也没用”。如今飞速狠狠打了他的脸,后悔都来不及。
他这不是把柳絮前夫往她跟前送么!
齐昀脸色阴沉地打马回府,当即提笔写了折子,以风寒重病为由向朝廷告了假,又命元棋亲自往长公主府送去一封密信,将此事原委言简意赅地陈明,自己则拿了剑去往真定府上。
真定的母亲是太和三妹,父亲是翰林院学士,一家子都住在公主府里。
到了府门跟前,侍卫见是自家郡主的表哥,虽然脸色不大好看,也没多加阻拦,齐昀便顺畅无阻到了真定院子外。
院子里的积雪扫在花池里,旁边还堆着两个很丑的雪人,半掩的窗扉里,传出真定与什么人说话的笑声,听起来快活得很。
齐昀心道:你帮柳絮骗了我整整两年有余,竟还敢在此处笑得这般开怀?抬腿狠狠一脚踹开了房门。
“砰”的一声,真定吓了一跳,提着鞭子冲过来一看,待见到齐昀暴怒阴沉的脸,后退两步,不满叫道:“齐道宁你疯了不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踹我的门做什么!”
一袭白衣的怀真拔剑挡在真定面前,美目含霜盯着齐昀。
齐昀打量了一眼这高挑女子,不当回事的收回视线,“铮”地一声也拔出半截剑,寒芒射出一线,咬牙问真定:“你是不是早知道柳絮在临洮?”
真定脑子里轰的一声,脸色变了又变,抬手把挡在前面的怀真拨到身后,又挥手将闻声赶来的下人远远遣退,才干笑着说:“表哥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知道柳絮在哪里,她又不是我媳妇儿!”
齐昀冷笑:“不见棺材不落泪。”话音还没落下,杀气腾腾的剑尖直指二人。
玉怀真立刻要迎上去,被真定按住剑柄,从后头一把扯了回去。
真定一面甩开鞭子格挡齐昀凌厉的剑势,一面扭头交代道:“这是我跟我表哥之间的事,你别管。”
“不。”玉怀真沉沉开口,是雪光沁玉般的清冽男声,说着要来帮真定。
“他是男人?!”
齐昀愕然看了眼玉怀真,分神之际,手中的剑身被灵蛇般的鞭子紧紧缠住,他手腕翻转,一斜一挑,鞭身便应声断了一截。
真定心疼得大叫:“我的鞭子!三百两银子呢!”
齐昀和玉怀真缠斗在一起,桌椅板凳、花瓶盆栽,屋中物什叮铃咣啷、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他凤目含煞,百忙之中还不忘对真定怒斥道:“还未成婚就敢瞒着姨母养小倌儿,李夙念,你胆子当真是肥了!看我今日不好好替姨母好好教训你!”
真定欲哭无泪,“表哥,怀真不是我养的小倌儿!我跟他不过是行走江湖的朋友罢了,你莫要血口喷人,千万别告诉我娘啊!”
听了这话的怀真身形一顿,要不是齐昀收着手,怕是会被刺破肩头。
真定怕两人受伤。毕竟玉怀真剑术非比寻常,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毒术,而齐昀自幼得名师点拨,武艺也绝非泛泛之辈。
她匆忙加入战场,一把将玉怀真推开几步,不耐交代道:“你别再掺合,再不肯听话,日后就不要留在我身边了。”
玉怀真被推得僵在原地,漂亮的眼睛里似有霜雪在飞,但到底没动作了,只捏紧了剑柄看着两人打架。
齐昀与真定年纪相差不算太大,又都是暴烈性子,幼时便没少切磋。可到了这般年岁,真正拔剑相向却还是头一遭。
真定本就心虚,再加上武艺确实不如,没一会儿便被一脚踹飞出去,整个人栽进了院中厚厚的雪窝里,将两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也砸得稀烂。
她脸埋雪里,吃了一嘴雪泥,把头抬起来“呸呸呸”几声,捏着已经几乎秃了的鞭子爬起来,一脸幽怨地望着廊下高大的身影,“表哥,鞭子也毁了,气总该撒够了罢。”
齐昀冷笑一声,“你帮着柳絮隐瞒藏身之所,这账岂是这般容易便能了的?此番我若是寻不回她——”
他目光一转,落在玉怀真身上,语带恶意,“那你这辈子,也别想把这男人留在身边。”
真定瞪大了眼睛,哀嚎道:“齐道宁,不至于吧!况且柳絮她自己不想跟你,你做什么非要死缠烂打地寻人家?强扭的瓜又不甜啊!”
闻言齐昀面上的表情淡了下去,慢条斯理将剑收回鞘中,只冷漠道,“管好你自己,我与柳絮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他顿了顿,又道:“宋阭如今还不知柳絮在鱼跃客栈,我要尽量在他之前赶过去。你若不想暴露这男人的身份,就替我在母亲与陛下那里打好掩护,尽你所能帮我拖延时日。”
说罢,他转身扬长而去。
真定抬起被冻得通红的手狠狠搓了一把脸,只觉头疼欲裂:“这叫什么事儿啊……”
一抬眼看到玉怀真站在廊下,雌雄莫辨的冰冷美人面上浮现出不易察觉的气闷。
她走到他跟前,仰头问道:“怎么了这是?”
玉怀真垂下眼,微凉的指尖蹭去她鼻尖的雪沫,声音顿涩:“他,对你动手。”
“嗐,小事儿。”真定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我俩从小打到大,上国子监那会儿,我还一脚把他从房顶上踹下去摔断胳膊呢。”
玉怀真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被砸得四分五裂的雪人残骸上,琉璃珠般冷澈的眼眸里流露出明显的不满:“我跟你,都裂了。”
“呸呸呸,什么叫我跟你裂开了,那是我俩的雪人裂了。”真定扶额。
“……嗯。”玉怀真垂下眼帘。
真定想了想,握住他微凉的手腕往雪窝跟前走。
“去做什么?”
“当然是重新堆你和我呀。”
……
齐昀回到别院,在书房中将政务交代妥当,又打点好了一应事宜,便点了齐大等十来个心腹好手,趁着夜色遮掩,一行人快马加鞭,悄无声息地驰出了京城。
郊野漫天飞雪,白茫茫天地不分,路上大雪堆积,山坡上张牙舞爪的枝头上都凝结着雪絮,挂着冰凌。
这样恶劣的天气,行路万分困难,没大雪封山都是好事。
一行人昼夜不停,直到干粮和水所剩无几,马也吃不消,才在一处驿站停下,打算休整一晚再出发。
齐昀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等风雪摧磨,等到了驿站,指节都已冻得红肿开裂,沐浴时一触温水又疼又痒,钻心一般难受。
这显然是生了冻疮。
他是金堆玉砌中长大的王孙公子,自落地起何曾尝过这样的苦楚?
齐昀垂下眼,望着自己狼狈不堪的手,恍惚之间想起了柳絮。
认识她的第一年冬天,她手上就有冻疮,还有干粗活生的茧,手指美则美矣,只是触感粗糙。
后来,她的手擦药膏精心养好了,十指纤纤,柔滑温软,如同上好的白玉一般。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真相,夜里缠绵的时候,齐昀经常在她的指尖落下湿漉漉的吻,也经常在她颤泣着求饶时,坏心眼的让她用手指去替。
每到最后,她手腕都在发颤,五指酸软得似乎合不拢,红透了脸,一双水蒙蒙的眼睛带着羞愤,小声怨他孟浪。
再后来,真相败露,她眼睛像是注入了灵魂,变得鲜活灵动,却再也不曾用温柔又满含情意的看他一眼。
齐昀愣愣看着自己红肿开裂的指节,许久后喃喃自语:“原来生冻疮,竟这样难受。”
他不由得深想,临洮地处西北边塞,是不折不扣的苦寒之地,她留在那鸟不生蛋的大漠客栈,也不知手上的冻疮可有再犯?
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立刻就冷了脸,轻嗤一声。
过得苦也是她自找的,别说生冻疮,冻死在那都是她活该!
他恨恨地想,若当初那具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当真是她,倒省得他如今这般千辛万苦、千里迢迢地亲自去捉。
可夜里躺在温暖的炕上,齐昀却辗转难眠,出神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两种虽然忽隐忽现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飘忽——
“等找到了柳絮,就把她腿打断关起来,锁在榻上一辈子”,卑劣暴戾的灵魂叫嚣着。
“不,不该如此,要哄着,要好声好气地哄着才对。”残存的理智徒劳警告着他。
齐昀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果然疯了,不然怎么会有这样截然不同的两种想法。
外面风雪交加,他枕在硬邦邦的枕头上,隐约还能听到积雪从树上“吧嗒”一声落在地上的声音。
得知柳絮在西北的时候,齐昀松了口气,庆幸她果真还活着,转而便是感到被戏弄的怒火。
但因为忙着捉人,不眠不休地赶路,所有的情绪便被硬生生压在了深处。
如今安静地躺在这异乡的驿站里,那些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便如同一场摧毁天地的暴风雨,排山倒海地朝他席卷而来,一刻也不曾停歇。
他在想那封信。那些字词如同湍急的浪花流进脑海,天翻地复似的在他脑海里旋转,汹涌澎湃,灵魂都被翻搅着,产生出痛楚又愤恨的情绪。
齐昀清清楚楚地知道,倘若不是放出他要成亲的消息,柳絮根本不会露出这破绽。
她是因为听闻他要成亲了,以为他放下了,以为自己终于安全了,所以才敢给云英寄出那封信。
柳絮就这么盼着他成亲么?盼着他移情别恋,盼着他去娶别的女人,从此与她再无瓜葛?
明明他得偿所愿用这假消息将柳絮引了出来,可他却半分也高兴不起来,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多可恨啊。
怎么有人的心能那么狠,那么冷。
齐昀心口发涩,抬起胳膊压在胀痛的眼眶上,挡住了窗外晃眼的雪色。
在得知柳絮的消息前,很久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她,日子久了,他也几乎以为自己忘了,只麻木的让属下去查,说不清那究竟是出于不甘,还是仅剩下报复的执念。
他也以为等日子长了,自然而然会把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抛之脑后。
然而当这封信摆在面前,他踏上寻她的路途,才知道自己从未放下过她。
可老天却跟他开了个玩笑,让宋阭先一步去往她所在的地方。
天快亮了,四四方方的窗户里投下迷离的晨光。
齐昀披衣半坐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陈旧的淡青色荷包,视线落在窗外雪地上。
他眼底青黑,迷茫怔忪的眸色随着越来越亮的晨光,逐渐变得清明。
两年多光景,他从怒不可遏到辗转难安,此刻终于后知后觉的痛苦了悟——
这个温顺懦弱、老实愚钝到令人不屑一顾的村妇,不知不觉在他寒芜的心上埋下情种。
最终破土生花,肆意疯长。
——
二月底的早春天气,对于戈壁大漠来说,应该进入沙尘暴肆虐的时节,然而今年却有些反常,一连下了好多日的雪。
柳絮从客栈二楼眺望出去,覆盖了积雪的戈壁大漠,像是一望无际的白色大海。
对于过路的行商而言,这等天气无疑是致命的,一个不慎便会冻死在方向难辨的茫茫雪原之中。
也正因如此,鱼跃客栈的生意前所未有地好,本就不多的几间客房很快被挤得满满当当,许多人都是几个人挤在一间房里,甚至连柴房都住了人。
所有人都想着在此处暂且避一避,等这场邪门的大雪停了再行赶路,谁也不愿将一条命平白丢在这荒芜之地。
客栈的伙计拢共就那么几个,这样一来便忙得手忙脚乱。柳絮和阿桑白日里帮着店小二端菜倒茶、迎来送往,夜里便与萼红秋一同伏在柜台前盘账,偶尔还须得去后厨给吕叔打一打下手,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晌午,阴沉了多日的天终于放了晴,不少被困了许久的商贩纷纷退了房,重新整理好驼队,踏着雪继续赶路。
小二去收拾屋子,柳絮和阿桑得了空,拿了扫帚把客栈院子里的雪扫了扫,两个人都冷得手指发僵,商量着去问吕叔要了酒,打算烫好了喝点暖身。
……
追捕张氏遗孤一事,圣心甚急,宋阭与孙谨领着数十个东厂番子,一路上几乎不曾正经歇息过,日夜兼程跑死了不知多少匹马,终于在二月末尾,风尘仆仆地疾行到了临洮。
他们在临洮府停驻了两日,东西两厂的人皆是追捕的好手,没多久就查到了狄道县数百里外,靠近边塞的大漠之中有一客栈,其东家萼红秋在数年前收养过一个女童,名叫阿桑。
阿桑年纪不详,但根据见过的人说,这女童个子不高,瞧着最多不过十三四、十四五岁的光景。
这样一来,地点对得上,时间对得上,连年岁似乎也对得上。
宋阭当即便命人寻了两个熟知大漠路径的本地人做向导,一行人扮作寻常的过路行商,朝着恶名在外的“鱼跃客栈”去了。
大漠上积雪皑皑,方向难辨,不管是马还是骆驼,走起来都很是困难。若刮起狂风,更是避无可避,在一场风暴后,有几个番子便不慎被埋在了深雪里,等挖出来的时候人都僵了。
在雪中跋涉了整整五六日,一行人已经筋疲力竭,终于远远望见白茫茫的天地尽头,孤零零立着栋二层土楼。
宋阭眉睫结了白霜,氅衣狐毛领都沾了雪污,整个人风尘仆仆,十分狼狈。
孙谨摘下遮风挡雪的皮帽,冻僵的手指指着客栈的方向,哑声道:“想必便是此处了,殿下,咱们是直接进去,还是等入了夜再摸进去动手?”说着拇指朝脖子一抹,意味昭然。
宋阭骑在马上,遥望着在雪光中矗立的土楼,淡声道:“听闻萼红秋武功诡谲,手底下的伙计也各个不简单。不如先扮作寻常商客进店,摸清了里头的情形与虚实,再动手不迟。”
孙谨恭敬称是,俨然和朝臣们猜测的把晋王当靶子不同,一副马首是瞻的模样。
他顿了顿,扭头对身后冷声吩咐:“灰鼠狡兔,此番是你们将功折罪的机会,定要护好殿下,不得有半分闪失。”
两人拱手称是,声音尖细。
浩浩荡荡到了客栈门口,不像其他客栈那样有人出来迎,孙谨命人去叫小二,把马和骆驼牵到马厩里喂水和草料。
宋阭拂了拂肩上的雪沫走到门前,灰鼠抢先一步打起厚重的棉帘,躬身恭谨道:“公子,请。”
外头雪光刺目,宋阭一踏入客栈便觉眼前发暗,片刻后才适应大堂内昏蒙的光线。
大堂里闹哄哄的,三教九流无所不有,有腰间佩刀的江湖豪客,也有裹着羊皮袄子的商人,各个端着酒碗,高声谈笑叫骂,口中时不时便蹦出几句粗鄙到不堪入耳的荤话。
宋阭嫌恶地皱了皱眉,正要拣个空桌落座,便见通往后堂的帘子被人打起,一前一后走出两个年轻姑娘来。
走在前头那个,背着一柄刀,怀里抱着一只红塞小酒坛,圆脸圆眼,穿着喜庆的朱红短袄,神色却老气横秋的,瞧着是个闷性子。
后头那个……
待看清了脸,宋阭脚步骤顿,俊雅清冷的面容露出雷劈般的惊愕,转而变作似喜似恨又似怨的古怪神情。
第69章
柳絮变了许多。
穿着杏色对襟短袄, 下身是雾蓝棉裙,手里提着一壶酒,三两步追上前头那个背刀的姑娘, 正微微偏过脸去与她说着什么,眉眼依旧是温柔清丽的,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舒展明朗。
她竟还活着。
大堂里吵吵嚷嚷, 眼看柳絮的身影便要转过楼梯拐角消失在二楼, 宋阭才恍然回过神来。
他眼底寸寸发冷, 往前走了两步想去追上柳絮,问问她为何不用他准备好的文籍, 为何要跑到这荒芜之地, 以及……为何要用假死这种法子脱身?
他是当真以为柳絮死了的。
得知她死讯的那段时日,他夜夜难以成眠, 一闭眼便是温州乡下那些支离破碎的旧日光影, 每梦一回,他便如坠深渊, 痛彻心扉。
他不止一次后悔, 若当初自己再强硬几分, 不顾一切地将她夺回身边, 是不是便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可今日,他却在边塞苦寒之地,见到了活生生的柳絮。
一个端酒的壮汉摇摇晃晃地挡在了他面前,宋阭眉头一皱,侧身绕过, 可楼梯之上早已没了柳絮的影子。
恰在此时,孙谨掀帘进来,快步走到他身后, 低声道:“公子,寻个桌儿落座罢。”
宋阭拢在袖中的手指有些发抖,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嗯”了一声,转身拣了角落一处不起眼的空桌坐下。
大堂里本就不多的空桌很快便被他们一行人坐满,因着面孔生,那些商贩与刀客都投来了若有若无的戒备目光。
小二迟迟不过来,灰鼠与狡兔都是有眼色的,趁着无人注意,压低声音问道:“公子,方才那两个女子……”
宋阭面不改色,“其中一个,是我的发妻。”
其实早在两年前,也就是柳絮失踪前不久,宋阭便已暗中与安明帝父子相认。
安明帝对宋阭这个流落民间多年的儿子心存愧疚,将东厂的一批精锐暗拨到了他手下听用,后来几经谋划,又经一番暗流涌动的朝堂倾轧,他终于顺利成了三皇子,封晋王。
此后,宋阭早已将温州发生过的那些事,七分真三分假地禀明了安明帝。他这位父皇生性多疑,便是他不说,东厂的人也迟早会将这些过往查个底朝天。
故而他索性反其道而行之,用坦荡的方式令皇帝放下了戒心,甚至迁怒于长平侯府,认定是长平侯心思歹毒,逼迫他这命途多舛、流落在外的儿子抛弃了糟糠之妻。
另外,东厂的孙谨与他生母有旧,如今的东厂明面上依旧听命于皇帝一人,可实际上已是他的人。
宋阭从十来岁母亲病故得知身世后,没有一日不痛苦,没有一日不恨。他汲汲营营,不惜对不起柳絮,才走到如今这一步,得以报仇雪恨。
现在已有能力将柳絮护在羽翼下,他自然不会再放走她。
孙谨与灰鼠等几个核心之人听到这回答,心中皆是一惊。孙谨斟酌着压低嗓音,谨慎问道:“公子是打算相认,还是另作打算?”
话音未落,小二提着茶壶颠颠地跑了过来,一面殷勤地替他们斟茶,一面堆着笑问道:“几位客官,可要住店?要吃些什么?小店的肉包子与卤牛肉可是一绝,女儿红也赫赫有名,客官可要尝一尝?”
宋阭端坐着,神情清冷,对小二道:“住店,特色菜都上一份,酒便不必了。”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冻伤的指尖传来刺痒的隐痛,若无其事开口,“方才有个穿杏色短袄、雾蓝裙子的姑娘上楼去了,我瞧着她不似本土百姓,可是你们店里的伙计?”
小二目光一顿,脸上的笑意未动,既不答是外地还是本土,只应道:“是呢,那是杨娘子,咱们店里的账房。”
宋阭从袖中抽出张银票搁在桌面上,用指头推到小二面前,抬起冷泉般的眼眸望着他,徐徐道:“我头一遭来边塞,想与胡商做些皮货生意,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甚熟悉,那位姑娘很合我眼缘,可否劳烦她下来,替我说一说这大漠边塞的情形?”
小二低头看了眼银票的数额,两眼霎时放了光,一把将银票捞起来揣进袖筒里,小眼睛一眯,嘿嘿笑道:“好说,好说!客官稍坐,小的马上便去叫杨娘子下来。”说罢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宋阭静坐了片刻,另有一个胖墩墩的伙计过来,恭恭敬敬地引着他往楼上的客房去。
他连日奔波,满身风尘,便吩咐小二先去烧几桶热水来,想在柳絮到来之前,先将自己这一身狼狈收拾干净。
在宋阭眼中,他已然原谅了柳絮的失身与背叛,可以不去计较她曾跟过齐昀的那段肮脏过往,只要她日后乖乖听话,待此间事了随他一道回京,从前的一切就都可以既往不咎。
柳絮与阿桑在灶房匆匆喝了两口热酒暖身,阿桑便被吕叔急急叫走了,说方才新来了一队商客,张口便要二十斤卤肉,后厨急需个有力气的人帮忙切肉。
柳絮帮不上那等力气活,便独自上了楼,想去找萼红秋说一说,下回派人去采买东西时,能不能顺道弄些干槐花回来,她想做些槐花糕、槐花饼之类的给大家尝尝鲜。
可还不等她走到萼红秋门前,岑小六便一阵风似的噔噔噔跑上楼来,一把将她拽回了自己的小屋,反手便紧紧阖上了门,从袖中掏出张纸,不由分说地塞进柳絮手心里。
柳絮低头一看,是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心中顿时咯噔一声:“小六哥,出什么事了?”
岑小六警惕地望了一眼门板,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压低嗓音,语速极快地说:“楼下有个样貌衣着皆不凡的客人,点名要你下去,我方才仔细瞧了那人,根本不像什么贩货的商贾,身旁那几个随侍,个个面相阴柔,喉结不显,弄不好便是宫里的阉狗番子。”
“总之这人来者不善,我虽不知你过去究竟得罪过什么人,可此人若当真是你从前的仇家,你这会儿便绝不能下去。”
柳絮捏着银票的手指收紧,脸上那点方才饮酒浮起的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
她望着岑小六,声音发紧:“小六哥,你……你能否形容一下那人的样貌?”
岑小六拧眉想了想,抬手简略地比划了一下:“个子很高,穿一身白氅,长得不错,气质比较冷,哦对了,我眼神好,他耳朵后好像有颗很小的红痣。”他用手在耳后一处点了点。
耳后红痣……
是她前夫,宋阭。
柳絮脸色唰一下白得彻底,浑身都发起了冷,说话时口齿都不伶俐了,“多、多谢小六哥,这人……”
岑小六一看她这副魂不附体、惶惶不安的模样,一咬牙,忍痛将自己藏在袖筒里的袖弩解了下来,一把塞进柳絮手里,沉声道:
“这个你拿着,弩上的短箭都淬过毒,见血封喉,旁的什么也别说了,赶紧从后头暗道走,我会想法子替你拖延一阵。”
或许是这两年在客栈中看惯了刀光剑影、生死无常,也多少学了点防身之法,柳絮如今已不似从前那般遇事便慌了手脚。
她飞快地冷静下来,一句多余的推脱也没有,利落地掀开袖子,将袖弩绑在自己小臂上,口中只道:“多谢小六哥,等我避过这阵风头,回来了便将弩机还你。”
岑小六摆了摆手,一面替她飞快地收拾起水囊与干粮,又取了一柄匕首让她绑进靴筒里,一面推着她往门外走。
“先不说这些,一会儿你从暗道出去,千万莫要骑马,如今外头皑皑白雪,咱们店里没有白马,其他马会太过扎眼,一眼便被人瞧见了,你顺着客栈外头那条冻住的河道往西走,不是有条去边塞的捷径么,你应该认得,等到了边塞便想法子直接过去,只要出了关,便算是安全了。”
柳絮重重点头,心中却仍挂念着客栈里的人,“时间紧迫,小六哥,你替我向萼姐姐还有大伙儿说一声,倘若那人当真为难你们,你们就将我的去向供出来。”
岑小六将她推出门外,两人快步朝走廊尽头走去,他口中应着,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没正形,“杨依妹子,快别磨蹭了,他若是当真为难我,我岑小六肯定第一个把你供出来,你放心,我可不是什么义薄云天的大侠客。”
两人行至走廊尽头的杂货间,岑小六蹲下身,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摸索了几下,用力拉起一块四方盖板。
下头光线暗淡,一条窄窄的木梯不知通向何处。
柳絮矮身爬了下去,岑小六蹲在洞口,正要合上盖板,光线被一寸寸挤压。
她扬起脸,又急急道:“小六哥,你们定要以自身为重。”
虽然从前的宋阭为人清正,可如今他已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子,她不敢赌他究竟会变成何等模样。
岑小六朝她笑了笑,利落地将盖板放下,光线彻底消失。
柳絮眼前陷入一片浓稠的漆黑,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宋阭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亮,借着一点微光,扶着冰冷的土壁飞快地往下爬。
她走了很久很久,下了不见尽头的窄梯,又在四通八达的黄土洞中拐过无数道弯,终于走到了尽头。
头顶的盖板被积雪压住,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雪顶开,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大冷的天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将暗道口重新掩盖好,环顾四周确定了方向,便沿着冻住的河道西岸,一路跌跌撞撞地朝边塞的方向走去。
天地茫茫,朔风凛冽。一望无际的雪原上,被雪掩埋的起伏的银色沙丘,如同冻结住的波浪。
柳絮头上带了斗笠,夹棉的帔巾将脖子和脸颊耳朵遮得严严实实,阻挡寒风。
走了不知道多久,她身上倒是暖和许多,但牛皮靴里似乎已经进了雪,双脚被冻得麻木。
因为口鼻被帔巾挡着,呼吸出的水汽上逸到睫毛上,风一吹就凝成了霜,眼前的路变得有些模糊,手根本擦不及。
好冷。
好累。
可柳絮只要一想到要被宋阭或者齐昀其中任何一个找到,就不敢停下来,咬着牙,一脚一个雪窝艰难地朝前跋涉。
只要到了边塞,“杨依”的文籍足够让她过关,实在不行便想法子偷偷混入胡商的驼队。只要出了关,她便安全了。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也或许不止,灰蒙蒙的天色愈发暗淡下来,柳絮一面走,一面从包袱里摸出水囊,用冻得僵木的手指费力拨开塞子,仰头省着抿了两口。
她望了望天色,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感觉可能要起大风了。
大漠雪天的狂风很可怖,一个不慎便会被活活掩埋在深雪之中,她决定先寻一处避风的地方躲一躲,等那阵狂风过去了再行赶路。
可还不等她找到藏身之处,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非常快。
柳絮脸色大变,扭过头去看。
广阔的雪原上,有蚂蚁似的黑点在飞快逼近,脚下的冻土都已传来了隐隐的震动。
她心头骇然,头皮阵阵发麻,飞快地转过身,朝不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地带狂奔而去,打算借着熟悉地形的优势,边躲边跑,将他们甩掉。
耳畔风声猎猎作响,像鬼魅尖啸。
柳絮被埋在雪下的一块石头狠狠绊倒,整个人扑倒在雪窝里,又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跑。
可绝望的是,身后的马蹄声已越来越近,嗒嗒的声响仿佛是直接踏在她心口,要将她的心脏都踩得粉碎。
眼看就要接近那片连绵的白色沙丘,身后忽然传来“嗖”的一声凌厉破空之音。
柳絮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右腿一沉,一支羽箭已穿透了她厚实的裙摆,巨大的力道将她整个人狠狠掼倒在雪地上。
箭头穿过层层布料,深深扎进底下冻得坚硬的泥土里,将她牢牢钉在了原地。
她脑中一片空白,手已下意识地去拔那支箭,可箭扎得实在太深,她又使不上力,只得手忙脚乱地去撕扯那一角被钉死的裙摆。
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得仿佛就在耳畔,敲打着她的耳膜轰轰嗡鸣。
柳絮心急如焚,用力撕扯着布料,终于“刺啦”一声,棉裙自箭身处被撕开一道豁口,露出里头雪白的棉絮。
她正狼狈地爬起来想要继续跑,又是“嗖嗖嗖”三支利箭从背后破空而至,精准地穿透了散乱的帔巾、另一侧衣摆与裙角,再次将她狠狠掼倒在地。
下一瞬,一阵劲风自她身侧疾掠而过。
高大的骏马双蹄腾空,被背上之人勒停,马蹄踏起的雪沫劈头盖脸地溅了她满身满脸,冰冷刺骨。
柳絮被几支箭牢牢桎梏在雪窝里,动弹不得,惊慌失色地抬起脸来,只能望见马镫上踏着的月白织金皂靴,白狐毛里衬的斗篷柔软垂到靴下。
再往上望,漫天白茫茫的雪色之中、高头大马之上,锦衣狐裘的宋阭正垂着眼帘,神色冷淡地睨着她。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
“絮娘,为何要躲我?”
他的声音依旧清悦,却多了上位者才有的漫不经心的矜贵。
柳絮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抿着唇一言不发,低下头去拼命地拔那些桎梏着她的箭。
宋阭见她恍若未闻他的问话,徒劳无功地挣扎,依旧还痴心妄想着要逃,眸光愈发冰冷。
他从袖中抽出一只狭长的木匣,抬手随意往下一抛。
匣子摔在柳絮面前的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柳絮拔箭的手微一顿,下意识抬眼去看。
匣盖被摔开了,里头的东西骨碌碌地滚了出来,跌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
赫然是一根血淋淋的指头。
那手指修长秀美,还套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翠玉环,沾满了猩红的血,雪地也被染出几点刺眼的红色。
柳絮整个人都僵住了,死死盯着断指,只觉得刺目的红色要将她的眼底灼穿。
这是……
这是……
这是萼红秋的手指。
是萼姐姐的手指。
柳絮意识到的瞬间,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脑子也像是被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惨白着脸,猛地抬起头,唇瓣哆嗦着惊声怒斥,“宋阭,你剁了萼姐姐的手指?!你竟然丧心病狂到剁了无辜之人的手指,你还是人吗!”
宋阭端坐于马上,半垂着眼帘,淡声开口,答非所问:“絮娘,乖乖跟我回去,可以饶他们一命。”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柳絮瞪大了眼,嘶声质问。
宋阭望着她通红的眼睛,轻叹了声,语气带着失望:“絮娘,你一向最听我话的,如今在这蛮荒之地,到底是学坏了。”
“你跟我青梅竹马,该明白我的性子,最是讨厌他人忤逆。”
男人清淡的声音落下来,冰冷无情到像是杀人的刀。
柳絮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前所未有的觉得陌生。哪怕当初宋阭为了仕途抛弃她,她也只是觉得失望,从未有过这般刻骨的痛恨。
脸上的泪水肆虐,滚烫流过冰冷的脸颊,一滴滴砸落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微小的凹陷。
她咬着牙,垂下眼,颤抖着手拿起萼红秋的断指,小心翼翼放入匣中,合上盖子,紧紧捏在了掌心。
宋阭见她不为所动,一心收那断指,眉头微皱,凉了声线:“这次你贸然逃跑,见到的还只是她的断指,倘若还不听话,就是她的项上人头。”
他好不容易失而复得柳絮,在经历过刚刚她于客栈再次消失的惊慌和愤怒后,现在只想不择手段留下她,让她听话。
都是齐昀的错,是客栈这些粗鄙江湖人的错,倘若不是他们,她也不会变得如此冥顽不灵。是他们教坏了她。
不过,只要柳絮好好跟在他身边,他相信在他的教导下,柳絮迟早会回到过去柔顺的模样,他和她也会重回琴瑟和鸣的日子。
柳絮听到这话,眼帘慢慢抬了起来,通红的眼睛充斥着恨意,“宋阭,你当真连畜牲都不如。”
“絮娘,我记得我教过你,不得口出秽言。不过你我到底夫妻一场,我可以容谅你,但你身边那些人……你是个心软的,应该不想连累旁人吧?”
卑鄙的威胁之言,就这样轻飘飘说出来。
柳絮捏着长匣,锥心的痛楚和痛恨从千疮百孔的心底翻涌上来,搅得她气血一阵阵上涌。
萼姐姐,阿桑,吕叔,岑小六……
那是照顾了她整整两年的人,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真心实意待她好的人。
柳絮不明白,宋阭如今怎会变成这幅草菅人命的模样?从前是他亲口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是他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那时的她虽听得懵懂,却也知他清正廉明。
可现在呢?他怎么能对萼姐姐他们动手!还用她在意的人威胁她。
从快乐平凡、安稳知足的日子,到连累挚友亲人至此的痛苦与愤怒,只需要宋阭这个皇子的出现。
他亲手毁了她的生活。
柳絮从未这样恨过。
眼盲被抛弃两年,又被欺骗玩弄两年,她都不曾这么恨过,只觉得是她自己识人不清,眼盲心瞎。
可如今宋阭阴狠到对她身边人下手,还要夺他们的性命。
普通人的命就不是命么?他分明也是乡野出来的啊,为何会变成这种面目全非的样子,比恶鬼还要可怖。
泪水模糊了视线,柳絮闭了闭眼,颤抖着将手悄悄摸到了袖中那柄冰冷的弩机。
在宋阭毫无察觉之际,她狠狠扣下了机括。
“我从未怪过你背弃我!”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几支淬了剧毒的短箭破空而去,直直射向马上的那个人,“你为什么还要来毁了我的生活!”
宋阭身后的东厂番子皆是千里挑一的好手,纵使柳絮拼尽全力喊出那一声,试图遮掩箭矢破空的异响,他们还是立时便捕捉到了细微的破风声。
几人几乎是在同一瞬踏鞍而起,腰间长刀铮然出鞘,飞身挡在宋阭马前。
“叮叮当当”几声脆响,几支致命的短箭尽数被雪亮的刀身格开,跌落在雪地上。
柳絮心生绝望,浑身的气力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尽了,垂下手臂,彻底瘫软在地。
几个番子怒不可遏,三两步冲上前来,粗暴地反拧住她的手腕,将她牢牢按在冰冷刺骨的雪中,并且很快把她靴筒中藏着的匕首搜了出来。
泪水融化了身下的冰雪,脸颊贴着刺骨的冰凉,她哀戚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咬破的唇中,吐出一句支离破碎的话:“宋阭,你杀了我吧,倘若你还有半分感念我曾为你眼盲的情分……便放了客栈的人,放过云英和我长姐。”
刺杀皇子,她本就没有抱着还能活下去的念头。
待她死了,宋阭便再没有理由去为难别人了。
死了便好了。
她当真是受够了,受够了被这两个男人反复欺辱,被迫背井离乡,一直活在他们阴影之下战战兢兢的日月。
宋阭万万没有想到,柔弱怯懦如柳絮,有朝一日竟会对他动了杀心。
为了一个恶贯满盈的江湖人,要亲手杀他。
他望着被压在雪地,狼狈不堪的柳絮,握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跳,冷淡的神色险些四分五裂。
好一会儿,他一拉缰绳,马儿踱到柳絮面前,寒声道:“放开她。”
按住柳絮的番子立刻松了手,顺手把扎在她衣裳上的箭拔了。
柳絮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宋阭将马鞭倒转,用冰冷粗糙的鞭环托起了她的下巴。
在对上她双目的那一刻,宋阭仿佛被寒冷炫目的雪光刺痛了眼睛。
她浑身都是肮脏的残雪,唇瓣咬破开裂,发丝凌乱地黏在冻红脸颊上,胸膛剧烈起伏着,看起来狼狈而可怜。
可那双带着泪的眼睛,里头明晃晃的水光像是凝成了霜雪利刃,带着浓烈凌厉的恨意,仿佛要将他刺穿。
宋阭有一瞬僵硬。
下一刻,他手腕微动,高抬起柳絮尖尖的下巴,语气很淡:“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计较,包括过去你背叛我跟了齐昀的事,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只要你从此乖顺跟着我。”
柳絮猛地挥开冰冷的鞭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通红的眼睛里燃着熊熊恨火:“我不认为我有什么错,我也不会跟着你做禁脔,你有种就杀了我!”
宋阭的眼神倏而变得阴沉可怖,定定望了她半晌,忽然温声笑了,“好啊,你若死了,那客栈里的那些人,我便一个个送下去,去给你陪葬。”
他俯下身,更贴近她的脸,声音轻柔缱绻,“你不是喜欢他们么?我让他们下去陪你,也算是全了你我一场夫妻情分。”
这样冷血的话,柳絮遍体生寒,胸中的恨如同烈火燃烧,却再也没有挣扎的勇气。
不能再害了他们。
不能因为她一人,害了所有人。
柳絮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从脸颊上滚滚落下,蜿蜒出冰冷的水痕,嗓音凄楚沙哑,
“好,我跟你走。”
……
柳絮是被宋阭裹白狐裘里,紧紧箍在身前同乘一骑带回来的。
走之前,客栈里还是热热闹闹的,伙计们忙碌却快活,再踏进那扇门时,大堂里却已空荡荡的,只有面无表情的番子静坐着,四处弥漫着一股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腥气。
岑小六阿桑他们被结结实实地捆在柜台下,个个双目紧闭,昏迷不醒,身上都带着伤,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殊死拼杀。萼红秋则被单独关押在柴房里。
这些东厂番子的手段何等毒辣,宋阭此番带来的又尽是武艺不凡的心腹精锐,虽客栈中人奋力抵抗,并且折损了他们五个好手,但终究还是被牢牢压制住了。
宋阭只是简单地交代了几句,不顾柳絮的怒骂与挣扎,也不理会她要去见萼红秋的要求,只沉默着将她抱上二楼。
他把她放到手下重新布置妥当的屋子内,沉沉看了她两眼,便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阵,有人抬进一桶热水,让柳絮沐浴。
柳絮此时已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但她不知道宋阭原本便是要来对付萼红秋的,以为都是自己连累了客栈里的人,所以想的是如今只有乖乖留在这里,客栈里那些人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于是她一言不发地去沐浴,换上了那些人备好的干净衣裳,又自己处理好了腿上的冻伤,最后缩在床角,双臂环抱着膝盖,盯着帐子出神思索。
回来时她便注意到了,如今这座客栈已被围得如铁桶一般,楼上楼下,里里外外,全是宋阭的人。
翻窗是绝无可能的,窗下也有人看守,唯一的生路只剩下地道。
可她不确定地道是否已被这些人发现了。
她忧心阿桑他们的伤势,提出要去看看他们,可那些番子根本不让她踏出房门半步。
很快天色便彻底黑透了,有人端来了丰盛的饭菜。
柳絮一口也吃不下,可为了保存气力,还是强撑着将那些东西全都咽了下去。
她一面盘算着如何能救出萼红秋,一面又隐隐恐惧着,怕宋阭忙完之后会过来。
宋阭似乎很忙,不一会儿,柳絮隐约听到楼下柴房萼红秋的大笑痛骂。
她想起萼姐姐血淋淋的断指,忍不住将脸埋在膝头,闷声痛哭起来。
萼姐姐那般爱美的一个人,十指如玉,日日都要用上好的膏脂擦,两枚碧玉环像两条小青蛇缠绕在她纤长的手指上,摇起团扇来分外妩媚动人,便是杀人的时候,鲜红的血溅上她润白的指节,也是含煞惊人的美。
可如今,她最爱惜的手指断了。
柳絮性子本就软善,这一整日的奔逃、绝望,与铺天盖地的愧疚终于彻底压垮了她,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一直到深夜,宋阭不知去做什么了,始终没有回来。
柳絮了无睡意,只睁着一双哭得红肿的眼,怔怔望着被宋阭的手下换成了水青竹纹的帐子出神。
外面似乎又落雪了,与寒风一道澌澌地响着,窗缝里不断地渗入缕缕彻骨的凉意。
到了后半夜,柳絮侧耳细听,门外两个守着她的番子的动静,似乎忽然消失了。
她心口一跳,不敢穿鞋,赤着足悄悄起身,踩着柔软的地毯朝门边走去。
然而还不等她走到门前,身后的窗户却先响了。
“笃”
“笃笃”
敲窗声夹杂在风雪声中,若非柳絮此刻太过紧张,全副心神都放在留意周遭动静上,根本不可能听见。
是谁?
难道是他们脱身了?
柳絮心跳如雷,迟疑了一瞬,赤着足,悄步往窗户走去。
窗纸很厚,白濛濛地挡着外头的天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只有纷纷扬扬的雪絮。
她心中紧张,呼吸有些浓重,抬手打开半扇窗户。
瑟瑟寒风猛地灌入,柳絮冷得打了个哆嗦,披散的青丝被吹乱。
窗口空荡荡的,雪花被风吹进来,落在脸上冰凉一片。天上没有星月,广阔无垠的黑暗,地上却雪色莹然。
窗下看守的人真的不见了。
她心中一喜,想探出身去细望,却有一道黑影忽然自上方倒悬而下,伴随“呼啦”一声衣袂翻飞的轻响,迎面扫来一阵凛冽的寒风。
柳絮骇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惊魂未定之际,便看到一张颠倒的容颜。
飘飘扬扬的雪花里,这人似乎是倒挂在房檐上的,束成马尾的墨发垂落下来,随着夜风轻轻摇晃。
他脸上扣着张银面具,在雪色和灯火交织中泛着光,露出的薄唇干裂,狭长的凤眼似笑非笑,漆黑如墨。
“找到你了。”
他唇角缓缓弯起,笑意微凉。
第70章
柳絮瞬间汗毛倒竖。
哪怕这人戴着面具, 她一眼也认出是齐昀。
宋阭都已变得那般狠戾无情,那齐昀这个本就傲慢恶劣的人呢?
更何况她还用婚事欺骗了他。
当年她双目复明后,他那几句阴恻恻的威胁犹在耳畔, 一想到被他捉回去的下场,柳絮只觉浑身血液都在这一刹那冷透了。
惊骇不过一瞬,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飞快反手合上窗扇。
齐昀正准备翻下来, 单手扶住上窗沿, 没想到柳絮会突然关窗,手指被甩过来的门扇碰撞挤压, 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却硬是没有将手收回去。
他反将手都卡进门缝里,稍微一用力把两扇全部重新推开了, 翻身而下坐到了窗框上。
柳絮下意识去看他的手, 万没料到他竟生生扛着痛也要进来,更是吓得连连后退。
齐昀看她犹如惊弓之鸟的恐惧样, 摸了摸自己青肿的手指, 忍不住“啧”了声, “两年前你用婚约戏弄我一遭, 便扬长而去,如今才刚见面,我还没做什么,你便对我下如此狠手?”
顿了顿,他漆黑的眼睛满是幽怨的控诉, “你这女人,果真好狠的心。”
柳絮浑身僵硬,一步一步退到了门边, 后背紧紧贴着门板。
她想叫人,可前有狼后有虎,喊人也无用,偏偏匕首也早被宋阭手下搜走,此刻浑身上下连一件防身的东西都没有。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声线紧绷。
“做什么?”
齐昀凤目微挑,面具下的唇扬了起来,语气是散漫的恶意,“自然是来寻你报仇,不然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作甚?”
“报、报仇?”柳絮的唇瓣微微发颤。
是了,以他这般睚眦必报的性子,她当初令他丢了那样大的脸面,让他沦为满京城的笑柄,他又怎会轻易放过她。
思及此处,柳絮脊背发寒,转过身想打开屋门吓退他,可用力拉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门被从外锁上了。
她满心绝望转回身,攥紧了指尖戒备看着他。
齐昀看着她怕成这副模样,第一反应是转身要向宋阭的人求救,心中的不爽便压都压不住,忍不住磨了磨牙,拖长语调,“是啊,当然是要报复的。”
“让我好生想想,要怎么惩罚你这个冷心冷肺、欺骗感情的坏女人才好。”
他斜斜地坐在窗框上,高束的马尾被夜风吹得猎猎飞扬,腰间暗红的绦带也飘舞着。
雪花落在了他的玄衣和面具上,露出的凤眼和微勾的薄唇,显得凌厉又轻佻。
这样的语气与态度,反而让柳絮有些茫然了。
他若当真要报复她,似乎不该是这样?的确是压着怒意的,可怒意却远没有她想象中那般汹涌,甚至比不上今日宋阭身上的寒意。
她想起了他定亲的传闻,一时愈发摸不准他此番真正的来意。
或许,他只是来办差事,然后恰巧得知了她的落脚地?
而且……她抿紧了唇,余光扫了一眼门扇。
方才那般大的动静,齐昀也没有刻意压着说话的声音,按理说,宋阭的人早该破门而入了。
她强压下满腹的猜疑,低声道:“我当初骗了你,可你也骗了我,我们恩怨相抵,你又何必执着恨我?从今往后两不相欠才对。”
齐昀听了这话,心中明知柳絮说得在理,可他如何肯与她“两不相欠”?正要冷着脸说“不行”,柳絮却又开了口。
“更何况,你既已定亲,便该将过去那些事都放下,待成婚之后好好与你的妻子过日子才是,不要再纠缠从前了,那并没有什么意义。”
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言辞却冷漠到让他犹如胸中垒块。
“没有意义?”齐昀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那些日日夜夜的缠绵与温存,那些他自以为刻骨铭心的爱恨纠葛,于她而言,原来不过是过眼云烟,毫无意义么?
他气得笑了一声,单手在窗框上一撑,利落跃进屋内,一步步朝柳絮逼过去。
“谁告诉你,我真定亲了?”
柳絮看他步步逼近,后背已经抵着门板,退无可退,只能紧绷着身体,一面不动声色用余光看屋里有没有防身之物,一面随口问,
“没有么?和太师之女定亲。”
“我连见都不曾见过她。”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没见过也无妨,感情总可以慢慢——”
“定亲的消息,是我为了引你出来,故意放出去的。”
齐昀的影子长长投下,将柳絮寸寸吞没,话语间夹杂着叹息。
“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找到你啊,絮娘。”
这句话轻幽幽的,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而来,柳絮喘息不畅,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窗户大开,昏黄的烛火被寒风吹得剧烈摇晃。
齐昀已经停在她面前,高大浓重的阴影把她笼罩在里面,一双浓墨般的眼睛半垂着,沉沉注视着她。
柳絮被那目光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狼狈地偏过脸去,声音艰涩,微微发着颤:“齐世子莫要说笑了,我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村妇,您实在没必要用这等自降身份的法子来报复我。”
齐昀并未理会她那句句带刺的话,只觉得靠得这样近,终于能好好看看她了。
两年多未见,她容貌依旧清婉,但气质当真变了许多,眉眼之间多了几分从前不曾有过的从容镇定。
只是为何眼皮红肿,唇瓣也有裂口?
齐昀赶来的一路上出了不少变故,紧赶慢赶今夜方才抵达,尚来不及了解此处的状况。
他眼神发冷,伸手想去摸她的眼皮,“宋阭对你做什么了?”
柳絮像是被吓到了,抬臂挡在脸前,声音发紧:“没什么。”
齐昀盯着她唇的目光变得越来越阴沉,像是想到了什么,浑身透出令人心悸的戾气。
他忍无可忍,一把攥住她挡在脸前的手臂,用力拉下去,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唇,声音寒戾:“他欺辱你了?”
齐昀指腹带着薄茧和冻伤,稍微有些粗糙,柳絮被摸得有点疼,偏过脸去想要躲开,下巴却又被他强硬地掰了回来。
她心生恼怒,皱着眉斥道:“你别碰我!”
齐昀松了手,垂下去的时候指节捏出咔咔的声音,咬着牙恶狠狠道:“我迟早要杀了他。”
不等柳絮再开口,窗外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清厉的海东青鸣叫。
齐昀眉头一皱,冷着脸捉住柳絮的手腕,立刻要往窗户那边走。
“孙谨与宋阭快回来了,跟我走。”
柳絮情急之下扒住了旁边的桌沿,慌神道:“我不走!”
先不说齐昀想做什么,现在客栈的人都在宋阭手里,她怎么敢走?
齐昀转回头催促道:“听话,跟我走。”
柳絮不肯,拼命挣扎起来,去掰他桎梏的在腕间的手指,“我不跟你走!你放开我!”
齐昀恍若未闻,攥紧她小臂挟着往窗户走。
惊慌失措之下,柳絮另一只手够到了木桌上沉重的烛台,想也不想便胡乱朝他砸过去。
齐昀下意识抬臂一挡,燃烧的烛火正燎过他的小臂,滚烫的铜台边缘也重重砸在了他的臂骨上,激起一阵钝痛。
他不可置信转回头看柳絮,收紧了手指,“你想砸死我?”
倘若不是他挡这一下,烛台砸得就是他的脑袋。
柳絮被他那眼神骇得手一软,烛台“咣当”一声跌落在地,蜡烛彻底熄灭了,屋里的光线变得昏蒙。
她脸上血色尽褪,只惨白着脸不住摇头:“不、不是……我只是不想走。”
她听到齐昀牙关咬出一声轻响,身子便不由自主跟着一抖。
齐昀冷笑了一声:“不跟我走?你莫不是要留在宋阭身边?柳絮,你难不成还是瞎的?”
“总、总之我不走。”
他望着柳絮惧怕之余依旧倔强的脸,心中的怒火与妒火一同烧灼上来,口不择言讥讽道,“不走?你果真瞎着的时候比现在要好,那时候你只是眼盲,不像如今,连心都是瞎的!”
“我看我当初,就不该替你治好这双眼睛!”
柳絮今天本来就被宋阭威胁了一番,又因连累到客栈的人愧疚不已,此刻齐昀偏偏又拿她最痛的那段过往嘲讽,胸中的怒火燃烧升腾,短暂压下了对他的畏惧。
她伸手去掰钳在腕上的手指,一双杏眼冷凌透骨,“齐昀,你好意思说这话么?你替我治眼睛,你做过的每一桩事,难道不都是建立在欺骗之上的吗?”
说到最后,语气反而平静下来,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然,“倘若你觉得后悔,或是想拿这个来威胁我,那你便将我这双眼睛重新弄瞎吧,我把它还给你,从此之后你我两清,莫要再来纠缠于我。”
齐昀面具下的脸色寸寸僵硬,顺着她松了手,别开了视线,冷硬道:“你莫要胡说,我只是气你不跟我走。”
柳絮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漠然道:“我凭什么要跟你走?”
齐昀蓦地抬眼看她,咬紧了牙,“不跟我走你要跟谁走?难不成你真要选他?你要选宋阭这个没品的伪君子?”
柳絮静静看着他,意味不言而喻。
齐昀眼神变得阴鸷,打量着柳絮柔婉疏离的脸,定格在她明净的眼睛上,忽而又否认了。
“我不相信你会选他,你是不是受了他胁迫,或是有其他难言之隐?告诉我,我都能替你解决,只要你跟我走。”
柳絮万没料到他竟这般执拗,还一语猜中了这其中的缘由,垂下眼短暂沉默后,彻底冷静了下来。
如今不管跟着谁,都是出龙潭入虎穴,对她没有任何区别。
可客栈的人都在宋阭手中,她只能留下。
她不能跟齐昀说萼红秋他们的事,焉知齐昀不是第二个宋阭?她可没忘了当初齐昀用姐姐和云英威胁她的。
毕竟这两个人,一个无情虚伪,一个恶劣肆意,都不是好人。
柳絮思忖清楚,慢慢抬起了眼,平静注视着齐昀压抑着暴怒的凤眼,嗓音和缓,字字清晰:“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选宋阭而是跟你走?他是晋王,是皇子,我做王妃总比做世子夫人要光鲜亮丽得多。”
齐昀摇头,笃定道:“你不会的。”
他方才那些气话不过是激愤之下的口不择言,心底比谁都清楚,柳絮性子外柔内刚,骨子里比谁都倔强,绝不可能吃回头草。
柳絮颔首,仿佛早料到他会这般说。
“好,就算不是他,那你就不怕……”
她直直凝视着齐昀,声音柔而狠,“不怕我在这两年里,早已心有所属,另有所爱了么?你就不怕,我是为了那个男人,才甘愿留在宋阭身边的么?”
随着这些话,齐昀的心跳似乎都停了一瞬,窗口的冷风夹带着雪花,自一呼一吸间凉凉灌入了心口。
他沉默着,望柳絮的眸色越来越森冷,让柳絮几乎控制不住想要躲避。
片刻后,他咬紧了后槽牙,闭了闭眼,再睁开后目光里带着令人心惊肉跳的执拗疯狂,一双黑潭般的眼睛定定望着柳絮。
“不怕。”
两个字如同雷电,劈得柳絮脑子一片空白,满面惊愕。
她看到齐昀忽而扬唇古怪笑了,顿时头皮一炸,浑身发毛,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齐昀伸手抚摸着她微凉的脸蛋,盯着她幽幽开口,
“只要你跟我走,我就帮你救他。”
“大不了我做你的奸夫,你的情郎,等哪一日你厌弃了他,我就是你的新丈夫。”
“不就是见不得光的存在么?我能做一回,就不介意做第二回。”
在柳絮如遭雷殛般的懵然神情下,他突然弯下腰,毫无预兆地覆上了她微颤的唇瓣,辗转研磨,舔舐描画,最后轻轻咬了一口。
冰冷的面具蹭到柳絮的肌肤,激起一层战栗,唇上却是属于齐昀温热柔软的唇,和独有的凛冽气息。
她一下清醒过来,用力推开了齐昀,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像看一个疯子一般地望着他,用手背狠狠擦拭唇瓣。
齐昀微微一笑,回味般舔了舔唇,神情也格外坦然,仿佛说出的并非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疯话。
“絮娘,我比你想象中要在乎你。”
什么心上人?救了再找机会杀掉就好了,反正絮娘只能是他的。
柳絮从小老实到大,何曾听过这等伤风败俗、荒谬绝伦的话。
她被齐昀理直气壮要当姘头的话惊得半晌哑口无言,只觉眼前这个人,当真是个毫无道德的疯子。
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平复冷静,正要开口断然拒绝齐昀的“好意,外面的走廊突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紧接着停在了门前。
“絮娘,你睡下了么?”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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