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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七夕乞巧那天, 外面阳光明媚,檐头树上都是鸟儿清脆的鸣叫声。


    赵荔葭守在程袭欢的床边给她念书,程袭欢没什么精神, 眼睛盯着床边垂下来的穗子。


    不过十几日过去,她已经瘦了很多, 随时就要撒手人寰的样子。


    程袭欢瘦得厉害, 赵荔葭也跟着瘦,她瘦了, 又有其他人跟着消减, 只是她没注意到。


    赵荔葭守在程袭欢身边, 她的心病没人能医。


    二夫人整日念经祈福, 大表哥也从宫里请了许多太医, 都无计可施。


    外头有很多让人听了气愤的话,说程袭欢这是自作孽不可活,无福消受偷来的幸福, 所以注定要早逝。


    赵荔葭听不下去跟人吵了起来,有好几次闹大了,都是蔺则宴来接她回去。


    他们不说话, 主要是赵荔葭不想讲话, 蔺则宴就陪着她。


    两人已经好久没有说过话了,感觉以前的那些吵闹、那些亲密都是幻觉, 慢慢地好像就要被遗忘。


    赵荔葭想, 如果欢欢离开, 那么她也要回凉州去, 再也不回长安这个伤心地了。


    “欢欢,我让丫鬟把长窗都开了好不好,窗外的凌霄花开得正好, 满墙的红,你看看。”


    赵荔葭让金竹银兰把长窗都往两边拉。


    哗啦——


    哗啦——


    蜜色的阳光照进屋里,白墙上就是火红的葱茏的凌霄花,强势地映入程袭欢的眼帘。


    她看过去,嘴角动了动,然后道:“真好看。”


    赵荔葭见她喜欢,也露出笑来,“我们画下来吧,或许可以用作书的封面。”


    程袭欢拉住她的手,“荔枝,你真好。”


    一个生命在她面前慢慢消逝。


    赵荔葭想哭,可她拼命忍住,转过身去吸鼻子,她正要说些俏皮话,就看见门口许令媛来了,忙打起精神道:


    “大表嫂,你来啦,我刚还说外面凌霄花开得正好呢。”


    许令媛见程袭欢脸色,想起刚和二夫人商量的,她走过去问赵荔葭:“二娘,怎么样?”


    赵荔葭看着程袭欢,她平躺着,薄被下的身体几乎看不出呼吸的起伏。


    她轻轻地摇摇头。


    许令媛拍她的手安慰,然后看向程袭欢。


    “二娘。”


    程袭欢眼睛半睁着,那双这几日一直混沌的眼睛,有了一丝清亮的光,她认出了床边的许令媛,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大嫂。”


    许令媛轻轻握住她细瘦的手,那手如今比华宝的手还小。


    “二娘,你想离开吗?”


    赵荔葭眼睛微睁,不明白大表嫂为什么会突然说这话。


    许令媛继续道:“你在公府不开心,你去散散心,爹娘在樊山有一处庄子记在你名下了,那里环境清幽,你可以安心养病。”


    许令媛和二夫人一直知道二娘和二郎没有圆房,许令媛也觉得二郎和蔺从稷很像,不会说话,也不会说,她以为程袭欢变成这样也许和二郎的婚姻有点关系。


    虽然她承认二郎人好,可自从出了事,二郎性子变得沉郁,如今这模样,她们怕两人互相影响互相消耗,对彼此都不好。


    赵荔葭听着也觉得好:“我可以陪着去。”


    许令媛点头,“荔枝也陪你去,岑大夫也跟着去。”


    “你病好了,就回来,公府还是你的家。”


    程袭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听着许令媛的话,她想到的却是她和蔺从稷的结局。


    蔺从稷食言了,许令媛一辈子也没能等到他回来。


    后来她死了,死在了一个明媚的春日。


    和她第一次在杏树下见到蔺从稷的那个春日一样,阳光明媚。


    而此刻,眼前这个还在安慰着她的许令媛,什么都不知道。


    程袭欢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在眼眶里颤了颤,滑落下来。


    为什么要这么苦呢,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死,为什么这么好的二房就是这样的结局呢!


    她抱住许令媛的腰哭得声嘶力竭。


    许令媛吓了一跳,随后也鼻子酸酸,“哭吧,哭了就好了。”


    程袭欢抱得许令媛紧紧的,好像这样就能阻止时间流逝,就能阻止她的结局似的。


    晚棠在旁很感伤,可见着二娘子箍得娘子的要紧紧的,欲言又止,看向扶桑。


    许令媛觉得腰被勒得有些痛,“二娘”


    程袭欢仍不放,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晚棠看不下去了,“二娘子,您放开些。”


    程袭欢泪眼朦胧,“嗯?”


    许令媛叹一口气,还是要说的,她拍拍程袭欢的肩膀,露出一点笑:


    “我有了。”


    鸦雀无声,死一般沉寂,程袭欢眼睛也不眨,愣愣地看着许令媛。


    倒是赵荔葭反应过来,泪光里闪着喜悦,“大表嫂,你有孩子了!”


    许令媛笑里带些羞赧,“嗯。”


    她本来不想在二娘生病的时候说这些的,现在不适合高兴。


    程袭欢眼睛眨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越来越快,随着睫毛闪动的速度,她整个人好像活过来了。


    “你有孩子了!”


    原书里许令媛到死都只有华宝一个孩子,和蔺从稷没有别的孩子!


    许令媛和赵荔葭都被她的动静吓了一下,可程袭欢不管,她苍白瘦削的脸颊发出不正常的红,“你是有孩子了?是大哥的孩子?是真的吗?”


    她问的有些冒犯,可许令媛见她狂喜,不计较这些,“二娘,你别激动,你还病着。”


    程袭欢肩膀下巴都在抖动,抓着许令媛的手:“你快回答我,是真的吗?”


    许令媛被她抓着不敢动,赶紧道:“是真的,前两日才诊出来。”


    “传岑大夫来,快传大夫来!”


    金竹和银兰都被娘子疯疯癫癫的状态弄得害怕,不用她说,两人也要去请岑大夫了。


    岑毓被人匆忙请来,以为是二娘子出了什么事,可谁想一进屋,二娘子眼窝凹陷身子骨瘦削,可神采奕奕,眼里发着光。


    他想起回光返照,心里不安,赶紧过去,却被程下欢打发去看许令媛。


    “先看大嫂,先看大嫂。”


    岑大夫知晓大娘子怀孕的事,毕竟是他诊出来的,除了这个他不知道大娘子还有什么看的,可看二娘子疯癫的样子,就先听她的话,给大娘子把脉。


    “怎么样?”程袭欢头发披散,青黑凹陷的眼窝散发出灼人的亮光。


    岑毓很担心她。


    “大娘子身子无碍。”


    “不是这个。”程袭欢执拗得摇头。


    岑毓又再次把了脉,“大娘子身子很好,胎儿也很好。”


    程袭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笑着晕过去了。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有很多人围在她身边,她慢慢露出一个笑。


    “哪里疼,岑大夫说你晕过去的时候撞到了头。”赵荔葭担忧地道。


    程袭欢看向许令媛,“大嫂,你怀孕的事是真的么?”


    许令媛感觉她莫名在意这个,也不顾羞赧点头,“真的,你问岑大夫。”


    岑毓点头。


    听到许令媛怀孕的消息,程袭欢堵塞的心好像突然就通了。


    她想通了。


    笼罩在她身上的创伤的回忆,绝望的无力都消散了。


    其实光已经照进来了,是她被恐惧和悲痛蒙蔽了心智,没有看见。


    “我好饿,想吃东西。”她笑着道。


    赵荔葭和许令媛愕然,随后都露出笑来。


    “好好,你想吃什么,厨房做的,还是外面买的?”


    程袭欢换了个舒适的躺姿,“荔枝,我想吃小馆的菜,想吃荀阿婆的冷淘,还想吃老胡的胡饼。”


    赵荔葭喜出望外,“好,我都买给你!”


    许令媛也高兴,“还想吃什么?”


    岑毓看着欢天喜地的一群人,适时地咳嗽一声,“二娘子,现在还不能吃这些。”


    他一说完,三个人都朝他望来,笑意僵硬。


    岑毓觉得自己此时很是扫兴,可为了病人的身体着想,他还是道:“可用些羹汤,其余的暂时不行。”


    程袭欢:“冷淘也不行吗?”


    岑毓:“生冷的不行。”


    程袭欢扁扁嘴,可她高兴,“没事,只要是能吃的就行,我太饿了。”


    随后程袭欢喝了一碗细肉汤,又乖乖滴喝了药,脸上开始有了血色。


    许令媛赶紧派人通知二夫人。


    二夫人一路“阿弥陀佛”地赶过来,见着程袭欢亮晶晶的眼神,拍拍胸口,喘口气:“太好了。”


    晚上等程袭欢躺在床上思考的时候,屋子的门开了,她见蔺随玉住着拐杖进来。


    她瞪大眼睛,“你,你怎么走路了!”


    蔺随玉不仅能走路,此时还把拐杖放到一边,慢慢过来,让程袭欢目瞪口呆。


    蔺随玉慢慢坐在床上,转过身和她道:“你忘了是谁把你从程家抱过来的吗?”


    “你吗?”


    那时候程袭欢晕过去了根本不知道,此刻更是不可置信,“你腿怎么突然好了?”


    虽然他腿本来也能走,就是瘸了,走路难看。


    蔺随玉脱了外衣裳,“你怎么突然好的,我也是如此。”


    程袭欢有些尴尬,毕竟上次说了那话,她浑浑噩噩的意识里就没什么蔺随玉的印象,好像两人已经一个世纪没说过话了。


    她戳着床沿,想说些话,绞尽脑汁想着,却见蔺随玉掀开被子躺进来,她吓得后退,“你干嘛!”


    但这正好方便了蔺随玉躺下,他面色平静,“你看看这是谁的屋子。”


    程袭欢环顾一圈,这是蔺随玉的屋子!


    “我,怎么在这里?”


    蔺随玉把她拉下来,“你以为这一个多月是谁在晚上陪着你,照顾你,你忘了你抱着我哭的时候了?”


    程袭欢嘴巴张张合合,“我,你”


    蔺随玉抱着她瘦骨嶙峋的身子,叹一声,“以后,我们都多吃饭,把身子养回来。”


    还好有以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邓兰屿被逐出长安, 郑霁丢了中郎将一职,幸而世子的名分还在,只是仍需前往甘州服刑一年。


    今日是大理寺卿的寿诞, 大理寺有品级的官员下值后都要去大理寺卿府上贺寿。


    靖远侯世子的案子也在今日呈到陛下面前,这案子就算完了。


    路清宥身上担子轻了, 喜笑颜开, “今儿是个好日子。”


    蔺则宴也久违地露出笑,“今儿却是好日子。”


    刚才他从无痕口中得知, 二嫂病情好转, 赵荔葭正开心。


    “哎哟, 我们蔺少卿终于雨过天晴了, 好事啊。”路清宥打探着蔺则宴要给大理寺卿什么礼物, 可别把他比下去了。


    蔺遮掩嫌弃他穷酸样,“行了,没准备什么, 就一高丽参而已。”


    路清宥眼球震颤:“而已?你知道这上好的高丽参多珍贵,你的肯定是珍品,那我准备的人参可怎么办, 到时候相形见绌, 真是没脸了。”


    蔺则宴推开他:“大人才不看重这些,你要是这么想可就是你不对了。”


    两人说着, 就有小吏来报:“两位少卿, 靖远侯府的四小姐来了, 说是要见见世子, 你们看是要放行还是?”


    路清宥都没思考:“放行放行,人家来看哥哥而已嘛。”


    小吏却看向蔺则宴,路清宥“嘿”一声, “我说的不管用是不是?”


    小吏笑笑,倒也不是如此,是蔺少卿比较难缠罢了,要是追究起来真是没完没了。


    路清宥也知道,就舔着笑脸道:“你这知道事情始末,就让人家兄妹俩见见得了,况且你还得感谢世子呢,你说是不是?”


    见蔺则宴脸色难看起来,路清宥赶紧摆手让小吏下去,“去去去,蔺少卿同意。”


    小吏见蔺少卿只是脸色难看,也没有说什么,就赶紧下去了。


    他来到门口,见侯府四小姐等在门口,穿得素净,脸色苍白,也不忍,语气轻了些:“小姐,您跟着我来,这牢房浑浊您拿个帕子什么的。”


    郑舒已经不在乎这些了,点头道谢:“多谢。”


    大理寺牢房比起其他牢狱好很多,就是审人工具也比其他的多,看得橙儿半眯着眼前进。


    她看向小姐,小姐竟然不害怕,要是以前小姐早躲到她后面去了。


    “小姐,世子就在前头。”小吏把一个灯笼交给橙儿,想着兄妹两个可能有许多话要说就识相地退下了。


    牢房里关了不少人,见着一个女子进来也没多少好奇,只是抬抬眼皮又垂下去了。


    郑舒走到最里间,隔着栅栏看见里面草床上躺着个人,眼泪差点流下来,她拍了拍栅栏,“哥,哥。”


    昨夜一个得花柳病的官员不知是不是发病了,叫了一整晚,郑霁才闭上眼睛要入睡,就听见一声细细的“哥呀哥”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就看见自己的傻妹妹泪眼盈盈地看着他。


    他猛地起身走过去:“你来这里干什么?快回去快回去。”


    郑舒抓着他的衣摆,“哥,我给你带了些吃的还有穿的,你在里面有没有受罚?”


    那些刑具她都看见了。


    郑霁不自在地甩开她的手,“蔺则宴还不至于滥用私刑。”


    郑舒泪滴在地上,她不住点头:“哥,你先吃东西吧,都是你爱吃的。”


    郑霁翻了翻,有了点食欲,“我尝尝。”


    他席地坐下吃起来,郑舒也不拘小节,跟着坐下来。


    兄妹俩都不敢注视对方的眼睛。


    两人都觉得自己害了对方。


    沉默地用完饭,郑霁拿起一个干草这里甩甩那里甩甩,“你”


    郑舒赶紧道:“哥你放心,我问了绿瓶,她愿意跟着你一起去甘州。”


    绿瓶是郑霁最宠爱的妾室。


    郑霁皱眉,“谁问绿瓶了?”


    他又马上后悔,放缓声音,“绿瓶真愿意去?”


    郑舒马上点头。


    郑霁:“算了,还是别让她跟着我吃苦了。”


    他终于看向妹妹:“你怎么出来的?”


    郑舒转移话题:“其余人怎么办?让她们等着你吗?”


    郑霁猜到了,就道:“你回去找绿瓶,这些年她管着我院里的钱,你让她给钱把她们都散出府去,至于绿瓶,我知道她还有个青梅竹马的相好,你让她自己拿钱走人,剩下的你拿着。”


    郑舒惊讶:“绿瓶她”


    郑霁不在意地挥挥手,“我女人那么多,她有一个,也算扯平了。行了,我的那些钱你拿着,然后跟我走,去甘州,愿不愿意?”


    郑舒眼睛亮起,隔着栅栏去抱郑霁,“哥,你真好!”


    郑霁的世子头衔还在,万贯钱财还在,他是不愿意再回长安了,一是觉得丢人,二是觉得妹妹可能不想待在长安。


    他在甘州服刑一年,两人再想想去哪里,亲人在侧哪里都是家。


    靖远侯要把郑舒送到乡下庄子去,永远不能回长安,郑舒也不想回来,她只舍不得她哥。


    郑霁道:“你这个傻子,我有些不信你,明日我就要出发,你真能跟上来?”


    郑舒笑着笑着就哭了:“哥对不起,我太傻了。”


    “蔺少卿都跟我说了。”


    郑霁抬眉:“蔺则宴?他跟你说了什么?”


    郑舒:“邓兰屿那些事,我太傻了。”


    郑霁帮她擦掉眼泪:“你是傻,可我也有责任,好了,别再哭了,不然我真不信你明日能跟上来。”


    郑霁和郑舒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他们母亲去世得早,靖远侯就扶正了妾室。


    郑霁平日里眠花宿柳不着家,郑舒在后院孤苦伶仃,和继母的女儿相处不好,靖远侯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养成了郑舒如此的性格。


    郑舒擦掉眼泪:“哥你信我,我现在就回去收拾准备。”


    郑霁又交代了她一些租赁马车等等事宜。


    郑舒走前,又停下来:“哥。”


    “怎么了?”郑霁又折返回来。


    郑舒摸摸鼻子:“到了甘州,找个好人家,别再逛青楼了。”


    她听到隔壁又有惨叫声,知道大理寺前阵子抓了好些得花柳病的官员,忍不住提醒。


    郑霁气笑:“什么叫找个好人家?”


    郑舒摇摇脑袋:“先看看大夫,可不能挥霍了人家好姑娘。”


    郑霁指着她,恨不得出来打她,郑舒笑起来,“哥,我先走了,不管你怎么样,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郑霁看着郑舒笑着离开,也跟着笑了。


    这时候隔壁的惨叫声又响起来,他拍栅栏:“蔺则宴!能不能进行隔离,把这些人弄出去!”


    小吏笑嘻嘻地进来:“世子,这花柳病你不跟他那啥,你也不会接触到。”


    郑霁大怒:“我可没有断袖之癖!”


    “这不就对了。”小吏笑着离开了。


    *


    蔺则宴今日很高兴。


    他亲眼看着邓兰屿走了,又知道家里的好消息,怎么不高兴。


    大理寺卿寿宴上,路清宥见蔺则宴一个劲儿地接受别人的敬酒,就劝他:“你悠着点儿。”


    蔺则宴不甚在乎:“难得喝酒,难得高兴,又有什么关系。”


    路清宥见他连日来今日才面上好看些,也瘦了不少,感叹这感情真恐怖,也没什么大吵大闹,怎么就消减了这么多。


    他也就不再劝他,跟着喝起来。


    等到宴席散去,路清宥抬着蔺则宴摇摇晃晃,“快快,扶着你郎君些,长这么高干什么,我都抬不动。”


    他把醉得脸颊发红的蔺则宴仍在无痕有迹身上,落得一身轻松,“累死我了,行了,回去吧,明日可不是休沐。”


    无痕和有迹还是第一次见郎君醉成这个样子,赶紧一左一右架着他扶到马车里,回公府。


    到了公府,两人派人叫来青书青砚来接人。


    青书和青砚过来见郎君烂醉如泥,也是一阵忙乎,“怎么喝这么多?”


    有迹抬抬眉毛:“邓兰屿走了,高兴啊。”


    青书也不知说什么了。


    两个人抬着人往嘉煦院走,蔺则宴却死活不动,“去哪儿啊?”


    青书道:“郎君,您醉了,我们回嘉煦院去。”


    蔺则宴却摇摇头,“不。”


    他指指另一条路:“我要回我娘子那里去。”


    青书青砚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不行不行,郎君,您可不能去。”


    蔺则宴撑着身子起来,皱眉:“我去找我娘子,还用得着得到你们的准许吗?”


    青书面露难色,要是您的娘子就好了,关键人家不是啊。


    就这么一会儿,蔺则宴已经朝春暄小筑走了。


    赵荔葭梳着头,时不时笑一声,因为程袭欢好起来了,她高兴得时时发出傻笑。


    她笑着发呆,突然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她皱皱鼻子,转过身去,却被一个高大身影完全罩住。


    蔺则宴抱住她腰,脸埋在她脖子里吸了一口气,带着酒气的热呼吸都喷在赵荔葭的脖子上,“荔枝,你高兴吗?”


    赵荔葭心一颤,推开他退了好几部,本想骂人,可见他面色薄红,连眼皮上都透着淡淡的粉,“你喝酒了?”


    蔺则宴走过来,垂眸看着她,长睫闪动,“我高兴。”


    赵荔葭听出来了,他高兴所以他喝酒,可没道理来她这里撒酒疯,她走到楼梯边去叫寒光铁衣,想让她们去嘉煦院喊人来,把人接走。


    可蔺则宴从后面贴上来,捂住了她的嘴。


    “唔唔唔。”她用手肘打他,却被她整个人塞进怀里抱住。


    蔺则宴揉揉她的腰:“你瘦了好多。”


    “唔唔!”


    蔺则宴脸贴着她脸,自言自语:“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我们的以后,一直在想嫣儿。”


    赵荔葭眨眨眼:还在犯病。


    蔺则宴放开手,把她转过来,然后低下头细细啄吻她的嘴。


    赵荔葭心绪复杂。


    蔺则宴放开,抹掉她嘴角的晶莹,他眼里有悲伤,看得赵荔葭莫名其妙。


    他手指点她的眼睛,点她的鼻子,点她的梨涡出现的地方。


    “要是我们有女儿肯定长得像你,可爱。”


    赵荔葭抱着手臂,觉得不对劲。


    蔺则宴亲亲她的脸颊,被她推开,“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他神色迷离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嫣儿是假的。”


    然后很认真地看着赵荔葭道:“赵荔葭,我们生个孩子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啪!”


    蔺则宴酒醒了一点, “你听我解释。”


    “好啊,解释啊。”赵荔葭拿起手边的马球棍。


    蔺则宴眼神始终在她面上,“我这么做事出有因。”


    “事出有因?说说看。”


    蔺则宴已经被赵荔葭逼着到了外廊, 下面寒光铁衣也上来了,见着小姐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不免大惊。


    “小姐, 怎么了?!”


    赵荔葭看着蔺则宴:“说啊。”


    蔺则宴下颚绷紧,“是, 这次犯病是我骗你的, 我根本就没有犯脑疾, 我脑疾已经好了。”


    赵荔葭觉得荒谬, 手不住颤抖, “骗我很好玩吧?是不是解气了?”


    “不是你想得这样。”他靠近被赵荔葭拿着马球棍挡在中间逼退。


    “那是哪样?”赵荔葭眼泪盈眶,“你这个骗子!”


    “荔枝…”蔺则宴酒也是半醒,脑子不清醒, 见她要哭,上赶着去抱她,说出一些破天荒的话来,


    “我错了, 荔枝,你原谅我, 你别生气。”


    “蔺三郎!”下面传来一阵河东狮吼来。


    外廊上面的人都朝下看, 见二夫人叉着腰气得不行, 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眼睛瞪得圆圆的,似是不敢置信,又气极。


    …


    蔺则宴跪祠堂受家罚的事不到一会儿就传遍了整个国公府。


    今晚轮到大房看二房的热闹了, 戚婉玲消停了很久,这等热闹自是不会放过,带着丫鬟来瞧热闹。


    祠堂里,蔺则宴直直地跪着,对着二老爷和二夫人,可他的眼睛却落在赵荔葭身上。


    “三郎,我平日里就是如此教你的?!”二夫人气得不行。


    她已经知道了蔺则宴说谎的事。


    蔺则宴看着正常,其实酒还没醒,他就看着赵荔葭,只问:“你原谅我了吗?”


    二夫人见三郎还在扰荔枝,气得闭上眼,“来人,上家罚!”


    赵荔葭站在一旁不敢看,觉得丢人,只希望蔺则宴不要再问了。


    蔺从稷见许令媛也赶来了,赶紧过去扶住她:“你来干什么?”


    许令媛推他:“月份还小,你别这样。”


    蔺从稷现在是春风得意,露出常人不常见的宠溺笑容看着许令媛,


    “好,那你看吧,要是待会儿三郎被打得惨,你可别晕过去。”


    戚婉玲在一旁看得眼热又愤愤。


    许令媛推开他走到赵荔葭身边,安抚她,“怎么了?”


    赵荔葭又气又羞,脸通红,无地自容。


    她躲开蔺则宴炙热的视线,“大表嫂,蔺则宴喝酒了,他还醉着,你劝劝表姨,等明日他醒了再说吧。”


    她实在怕他说出什么,丢人现眼。


    外面来了几个强壮的下人,手里都拿着厚厚的板子,不敢下手。


    许令媛见蔺则宴神色不像是喝醉了样子,但还是去告知二夫人,劝她明日再说。


    可二夫人才得知蔺则宴说谎的事,怒火上头,“三郎,你说你错了什么?”


    蔺则宴看向赵荔葭,跪着过去一点,“荔枝,我错了,我不该骗你。”


    赵荔葭真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蔺则宴却不放过她,抓住她的裙角,不停说:“荔枝,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我说生孩子的事是认真的,嫣儿是假的,我很伤心。”


    二夫人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三郎你胡说什么呢!”


    祠堂里的人更是目瞪口呆。


    蔺则宴却只想着哄赵荔葭一个人的事,着急得到她的原谅。


    “嫣儿是假的,可我每次去看你,每一次想方设法多陪陪你,都是真的!”


    “嫣儿是我编出来的,但她在我心里是真的,我有时候做梦都梦见你抱着她,坐在你院子的杏树下,我有时候都听见她叫我‘爹爹’,叫你‘娘亲’…”


    赵荔葭看着这么多人,感觉脑袋晕晕,恨不得装晕过去。


    她推他,“你别说了!”


    蔺则宴酒劲儿却正往上涌,根本停不下来,他往前趔趄了一下,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她身上,抱着她的腰,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荔枝,荔枝,你别生气。”


    “你听我说,我给嫣儿想了一个大名,不是编的,是我想了好久的。我一直想,要是真有这么一个孩子,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你愿意给我生一个女儿,我想叫她蔺宝嫣,你觉得怎么样?”


    在场的人都看呆了。


    丫鬟小厮面面相觑,嘴巴张着忘了合上,青书和青砚急得抓耳挠腮,想上去扶又不敢,不扶又觉得自家郎君的脸面今晚上是彻底没了。


    二夫人更是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这是怎么回事?


    三郎不是不喜欢荔枝吗,难不成他在她面前答应不去荔枝那儿,结果去了很多次?


    听他话里说的就是这个样子。


    “荔枝,三郎,你,你们”


    要是没人,赵荔葭恨不得给蔺则宴一兜头下去,把他打晕了扔井里清醒。


    她都快哭了,“我,我”


    平日里高傲不可一世的蔺则宴,今晚说的全是不加修饰的赤裸裸的真话。


    赵荔葭眼睛在祠堂里的所有人的注视下,眼睛一闭,晕过去了。


    她被人拥着抬走了,二夫人走前把门口候着的拿着醒酒汤的小厮叫进来,


    “给三郎君喝下!”


    祠堂里,蔺则宴跪在蒲团上,祠堂里烛火通明,香烟缭绕,蔺家历代先祖的牌位一层一层地码在供桌上,凝视着这个不肖子孙。


    而蔺则宴狼狈不堪,但他嘴角带着一丝笑。


    一种醉意朦胧的、心满意足的、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


    门口守着的有二夫人吩咐下的几个打板子的下人,还有青书和青砚。


    他们见蔺则宴跪在那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眼看着就要睡着倒下去了。


    青书和青砚想去扶,可旁边拿着板子的下人盯着他们,二夫人吩咐过今夜谁也不许管三郎君。


    可郎君就要栽到地上了,要是摔着了可怎么办。


    就在青书犹豫着去和二夫人求情时,蔺则宴忽然又直起了身子。


    蔺则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心里涌起来,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而温柔,盯着祠堂一侧的窗户外面。


    月光从祠堂高高的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色,烛火在他身边摇曳着,明明灭灭,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晃得忽深忽浅。


    他望着月光,嘴唇动了动,又开口说话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外面守着的人说话。


    “你们说,赵荔葭怎么会这么好?”


    “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她穿鹅黄色好看,穿绿色好看,她笑起来好看,不笑的时候也好看,她蹙着眉头的样子好看,她安安静静坐在窗前看书的样子好看,她生气的时候抿着嘴唇不说话的样子也好看,她什么样子都好看。”


    他轻笑出声,“所以说啊,我怀疑她给我使巫术是真的,你们看我被迷得东倒西歪的。”


    外边的下人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们在公府待了十几年,还小的时候三郎君就一个人小鬼大,他们怕。


    大了后,三郎君可是了不得年纪轻轻官居四品,又得陛下器重,又是长安人眼里的青天大老爷。


    此刻见着郎君这个样子,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奇妙得很,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想板着脸又板不住,嘴角一会儿翘起来一会儿压下去,滑稽极了。


    而青书和青砚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不与对面憋笑的人对视。


    蔺则宴还在说,他今晚说的话比他活了十九年说得还多,而且温情。


    “嫣儿。”


    “嫣儿,我光是想想都觉得高兴,我想她应该长得像她,一双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有梨涡,会跟在我后面喊爹爹,我每天下值回来,嫣儿会跑出来接我,而赵荔葭会站在廊下笑着看我们。”


    “天冷的时候她的手会凉,我替她拢着手,嫣儿在远处玩雪,赵荔葭很娇气,得我给她暖手。”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像是力气用尽了一般,身子往前一倾,额头磕在了冰冷的青砖地面上,睡过去了。


    青书和青砚松了口气,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真不知道会说出来什么,折煞死他们这些下人了。


    两人也不顾拿板子的下人,赶紧进去被郎君披上披风。


    赵荔葭根本就没晕,她是装晕的。


    此刻听二夫人她们走了,她才慢慢睁开眼睛,她侧躺在床榻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窗户。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朦朦胧胧的一片,把帐子上绣的荔枝纹映得影影绰绰。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被子蒙住了头,片刻后又掀开。


    蔺则宴,说的是真的吗?还是说明日他酒醒过来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又要跟她说些狠话?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心脏乱撞,这一晚也不知道能不能睡着。


    寒光和铁衣在楼下听着,听见的只有偶尔翻身时被褥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和她家小姐压抑得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赵荔葭心里想着蔺则宴。


    也不知道蔺则宴怎么样了,他还跪在祠堂吗?


    今晚有月亮,应该照着他。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照无眠。


    作者有话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苏轼」


    第84章


    现在国公府的下人有两个谈资。


    一个是大娘子怀了身子, 这不消说,可大娘子有了身孕,二娘子比大郎君还上心, 还高兴,整日待在西跨院, 这就有看头了。


    下人们都觉得大娘子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个福气满满孩子, 这孩子一来,二娘子就奇迹般地好了。


    不仅他们这么觉得, 二夫人也这么觉得, 孩子还没出生, 已经有了个“福宝”的小名。


    另一个就是府上三郎君和表小姐。


    谁能料到, 三郎君竟然一直缠着表小姐, 还编出一个什么嫣儿小小姐来,这可真是


    且这三郎君和表小姐见面就吵,你来我往的针尖对麦芒, 怎么三郎君就突然对表小姐爱慕至深,甚至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呢。


    两个小丫鬟借着扫地的名头凑在一起小声地讨论着,另一个突然走远一脸认真地扫起地来, 彷徨的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赶紧让开。


    “大郎君, 三郎君。”


    蔺从稷轻微颔首,转过身道:


    “陛下召见也许和吐谷浑使臣有关, 吐谷浑使臣来长安十几日, 迟迟不走, 意图不明。”


    蔺从稷一路过来, 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看到好几个丫鬟小厮偷偷打量他,他没放在心上。


    他满脑子都是别的。


    他在想赵荔葭。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消气,还是更严重了?他今早匆匆被召进宫里, 没能第一时间去见她,她会不会生气?生气的话,脸上是什么表情?


    她会不会心疼他昨日在祠堂跪了一夜?


    她…对昨日他醉酒胆大说的那些话怎么想?


    刚才洒扫的一个丫鬟大胆偷觑,三郎君脸上没什么表情,倒还是以前的冷淡,与昨夜那个跪在地上攥着表小姐衣袖不放的醉鬼判若两人。


    丫鬟心里生出一种微妙的不真实感,昨夜那个嘴里念叨着“嫣儿”的人,当真是眼前这位矜贵淡漠的三郎君吗?


    “三郎。”蔺从稷停下。


    蔺则宴没反应。


    “三郎。”蔺从稷的声音沉了一点。


    蔺则宴倏地抬起眼来,目光与蔺从稷的对上,眼中有短暂的茫然,随即就被清明和镇定覆盖了。


    他眨了眨眼,“总有图穷匕见的那天,吐谷浑到底怎么想,我觉得这几日就会有答案,这几日吐谷浑使臣频频和陛下打猎宴会,就等着开口的机会了。”


    蔺从稷看了他一会儿,“不错。”


    他说完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她很好,今早还在娘那里请安,看着气色不错,不像你。”


    蔺则宴睫毛颤动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耳廓边缘浮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红,他闭了闭眼,“回来再说。”


    蔺从稷点了点头,不过嘴角那丝笑意终于没有忍住,“行,回来再说。”


    可蔺则宴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大哥说的话。


    她很好,她气色不错。


    那是生气还是开心?她到底什么意思呢?至少看来她并不担心他。


    蔺则宴面无表情,可内心酸楚。


    赵荔葭既不开心也不生气。


    她一大早起来破天荒地去二夫人那里请安,想打探蔺则宴的消息,最好能见到他一面,可她来的时候蔺则宴已经要走了。


    她心不在焉地和二夫人说了一会儿话。


    二夫人看着荔枝低头不只想着什么,也看不懂她的心思,三郎如此缠闹,也不知荔枝是什么态度。


    二夫人心里那点心思又活络起来,要是荔枝真能嫁给三郎,留在公府多好啊。


    赵荔葭听二夫人责骂蔺则宴,听她安慰自己,她越听越难受。


    她回了春暄小筑,想着蔺则宴也许派了人给她递个消息什么的,又或者像以前一样,买了吃食放在外廊,哄她开心。


    可她等了很久,查看了外廊,什么都没有。


    “寒光,把长窗锁了吧。”


    寒光照做。


    长窗一锁上,就锁住了外面一片绿景,屋内一下子暗了很多。


    赵荔葭突然伏在桌上哭了起来,吓了寒光和铁衣一跳。


    两人跑过去,一左一右安抚,“小姐,您怎么了?”


    她抬起头,泪光连连,不住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就觉得好难受,心口酸。”


    赵荔葭哭够了,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胸口闷闷的感觉没有散,她觉得屋里暗想打开长窗,可看到上面的落下的闩,就停住了手。


    慢慢下到一楼的书房,见到寒光走过来。


    “小姐,将军来信了。”


    赵荔葭脸上这才有了点表情,拿着书信坐到窗边的胡床上迫不及待地打开信看起来,她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眼里亮起来。


    “我爹已经在来长安的路上了!”


    大梁戍边武将每两年就要回长安述职,赵荔葭她爹今年正好要来长安述职。


    这些她走前都知道了,只是这次她爹怎么着急,比前些年述职时间还要早?


    寒光和铁衣知道将军要来长安,都高兴,“太好了!”


    她们说完来到赵荔葭身边,寒光想了想道:“小姐,要不这次就跟着将军回凉州去吧。”


    赵荔葭放下信不说话。


    铁衣也道:“小姐您在这里不开心的话就回凉州吧,反正钱伯前头都说了,不一定要嫁到长安,您撒撒娇,将军也不会说什么的。”


    赵荔葭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墙脚的芭蕉,“我没有不开心啊。”


    寒光转到窗外蹲着,“可在凉州您从没哭过,到了长安倒是哭了好多次,还瘦了,将军看了肯定心疼,而且”


    她顿了顿:“三郎君缠着你,简直就是折磨您,回凉州得了。”


    赵荔葭眼皮动了动,“蔺则宴折磨我?”


    铁衣也道:“对呀,小姐您自从遇了三郎君就又是生气,又是哭泣的,可不是折磨。”


    赵荔葭扁扁嘴:“蔺则宴确实折磨我。”


    她叹了口气,“我爹到了再说吧。”


    寒光和铁衣认定了将军来了,小姐会跟着回凉州,就对长安不舍起来,主要是对长安的繁华美食不舍。


    “小姐,我们出去逛逛吧,反正要离开长安了,以后不一定会来,得在走前好好逛逛。”


    赵荔葭看阳光明媚,还有微风,也觉得自己不能再回暗沉的二层了,她点点头:“对!我们去吃去玩。”


    花钱心情就好了。


    她换好衣裳,走到一半转到西跨院去,程袭欢都快住到西跨院了。


    她一进屋,果然就听见程袭欢的声音。


    见她来了,榻上的程袭欢和许令媛就都看过来,露出笑:“荔枝来啦。”


    赵荔葭也跟着坐上去,“欢欢,你看什么书?”


    程袭欢把书封给她看,“《三字经》?这你不都学完了吗?”


    程袭欢笑:“我这是给福宝念。”


    赵荔葭哭笑不得:“福宝还这么小,还在肚子里,怎么听得懂。”


    “这叫胎教,就是给胎儿的教育,有用的。”


    她说完,许令媛带着笑和无奈的眼神看向赵荔葭,赵荔葭也就笑着不再说什么,任由她胡闹了。


    “你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程袭欢摇头:“荔枝别担心,我好多了,就是得养一阵子。”


    她养就养在西跨院了,美其名曰陪伴许令媛,其实许令媛哪里需要陪伴,蔺从稷早都安排好了。


    “二表哥呢?”


    程袭欢眼神闪躲:“他呀,他好着呢。”


    赵荔葭看不出,可许令媛眼尖心细看出来了,脸上笑容深深。


    程袭欢要养病,赵荔葭不能同她出去玩,就只能自己带着寒光铁衣出去了,她走前,程袭欢拉住她,把手上的檀木珠子缠在她手上。


    赵荔葭惊讶:“这不是表姨给你求的佛珠吗,怎么给我,你拿着吧。”


    程袭欢笑着摇摇头:“我不用,我好着呢,给你。”


    “这上面娘可是念了一千遍佛经呢,你带着能保你平安。”


    赵荔葭觉得奇怪,欢欢自己病还没好,怎么把这贵重东西给她,她不要:“我身体比你好,还是你带着吧。”


    程袭欢虽然有了希望,也看到些系统和原作者的用意,但还是怕意外,想起邓兰屿那个畜生,忍不住揣测赵荔葭的结局,心里惴惴不安。


    “你带着你带着,不然我不安心,我不安心就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养不好病。”


    她都说得这么严重了,赵荔葭只能接受了,“好,那你好好养病。”


    程袭欢摆手:“山珍海味养着,没问题。”


    赵荔葭就笑了,“好,那我出去玩咯。”


    她出去后,又听见程袭欢念起《三字经》来,她摇着头笑笑。


    其实她不太想离开长安。


    “小姐,咱们去哪里?”


    赵荔葭想了想:“好久没去小韶阁了,去逛逛吧。”


    路上她又念起老胡做的胡饼来,让寒光跑一趟。


    到了小韶阁,赵荔葭点了小馆的菜,寒光回来说今日胡饼卖得快,老胡说新的胡饼马上出来,让店里伙计来送。


    几人听着陈老头说书,赵荔葭心情也慢慢好多了,都快忘记蔺则宴那事了。


    直到小韶阁的伙计问:“今日荔枝郎君没跟着来吗?”


    赵荔葭脸上的笑容一滞,“他不是,你们弄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陈老头见赵荔葭不高兴, 就对着台下的三三两两的人抱一抱拳道:“诸位,暂时插一条笑话,见谅见谅。”


    台下的人不满, 发出怨声。


    陈老头再拱拱手,“就一则, 抱歉抱歉。”


    台下的人也就不说什么了。


    赵荔葭对着陈老头感激地笑, 她知道这是为了让她高兴一点。


    陈老头就说起来了。


    “一日,给大人看病的大方脉拿住小儿科的大夫痛打。”


    “旁人都来劝解:‘你俩是同行, 何苦如此?’ ”


    “大方脉说:‘诸位有所不知, 这厮实在可恶!’ ”


    “旁人就问:‘怎得可恶?’ ”


    “大方脉说:‘凡是我医过的大人一经我手, 立刻投胎转世成孩子给他医, 可他医过的孩子, 一个也没长大成人给我医!’ ”


    陈老头一说完,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笑声如轰雷般乍然响起。


    诚然这笑话需要一些顿悟时间。


    台下一男子放下手中筷子道:“这不就是这大方脉治的大人一经他手都给医死了, 小方脉治的小孩经他手也给医死了,啧啧。”


    台下的男女老少都少都笑了,赵荔葭笑得也开心, 被阴霾夺走的梨涡也若隐若现。


    陈老头满意地捋须, 忽然笑容下来,他看着台下唯一的一个面无表情的人, “小子, 你怎么不笑, 是觉得我说得这笑话不好笑?”


    被称为“小子”的人, 抬着托盘扫了一眼小韶阁,看到赵荔葭就过去。


    他把托盘上的胡饼放在桌上,“小姐, 您要的胡饼都齐了。”


    “你是新来的?”


    赵荔葭在老胡店里从没见过他。


    阿莫吊儿郎当地拿走托盘,抬头与她对视,却怔愣了一会儿, “我是老胡儿子。”


    赵荔葭点了点头,不太放在心上。


    旁边的寒光却道:“你这伙计怎么托盘不盖罩布?一路过来不知粘了多少灰。”


    阿莫抬眼,眼里没有惶恐,只是讶然:“这还要罩什么布?我不知道。”


    寒光惊讶于这老胡儿子态度如此敷衍,想再说些什么却听他与小姐攀谈起来。


    “姐姐,刚才台上老头说的笑话什么意思,你能给我讲讲吗?”


    赵荔葭本心不在焉,这才正眼瞧这老胡的儿子。


    他大概十四五岁模样,模样俊秀,高鼻深目,典型的胡人少年模样,就是少了一点胡饼店少东家的气质。


    “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阿莫咧嘴笑:“美人姐姐叫我阿莫就行了,我从前和我娘在西域,前些日子才来长安我爹处。”


    赵荔葭慢慢点点头,“原来如此。”


    “刚才的笑话你没听懂啊?”


    阿莫点头,坐到她对面。


    寒光铁衣不喜。


    赵荔葭倒不太在意,给他讲起这笑话的意思来。


    当陈老头在台上说书,台下安静听书的时候,突然爆发出一阵迟来的笑容。


    阿莫笑得直拍大腿,“原来是这意思,这两个庸医!”


    赵荔葭也笑笑,她觉得笑话解释之后就不好笑了,没想到阿莫还笑得这么欢。


    突然又一起笑声爆发,人们都朝赵荔葭这边看来,露出不满神色,赵荔葭自己也没弄清楚这声音从何而来,就寻着声音去找,一个人影滚到地上。


    这人脸上的笑容还没褪,看到赵荔葭顿时收色,一脸“完了”的惊恐模样。


    “无痕?”赵荔葭看向他掉下来的地方,又看向低着头的无痕,不可思议,“你在这儿干嘛?”


    原来屋檐上的无痕也没听懂这笑话,一经赵荔葭给阿莫解释,他听懂了,笑得打滚欢,一不小心就掉下来了。


    …


    无痕支支吾吾:“娘子,不,表小姐,我…”


    赵荔葭脑子一转就知道了无痕的来意,“蔺则宴派你来跟踪我?!他要干嘛?”


    无痕仍低着头:“郎君担心表小姐。”


    赵荔葭才不信,她身边有寒光铁衣,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说实话。”


    无痕不敢说实话,他跟踪的目的一变再变,哪个说出来都会惹怒了表小姐,惹怒了表小姐,郎君就完了,郎君完了,遭殃的是他。


    他誓死不说。


    赵荔葭连饭都吃不下了,“蔺则宴是不是在大理寺?你带我去,我倒要问问看,他憋着什么坏。”


    无痕不敢,且郎君也不在大理寺。


    “表小姐,郎君如今在宫里,不在大理寺。”


    赵荔葭有气无处发,只能坐下来,狠狠地吃饭,嘴里还念念叨叨:


    “讨厌鬼!老鼠屎!”


    无痕见被发现了也就不再躲回去,而是看着坐在表小姐对面的阿莫。


    阿莫被盯得不舒服,“怎么了?看我干什么。”


    无痕却转向寒光铁衣:“你们就是这样保护表小姐的,容得一个伙计也敢和表小姐同坐。”


    寒光铁衣一个凌厉眼神过去,无痕缩了缩肩膀,腆着笑脸道:“寒光姐姐,铁衣姐姐,我说得不对吗?”


    说着给她们使眼神,意思是外人面前别下他面子,团结一点。


    寒光铁衣虽接受不了无痕指手画脚,但更看不惯阿莫的无礼举动。


    “你叫阿莫是吧,给你赏钱,快回去吧。”


    阿莫对寒光递过来的赏钱不屑一顾,倒是对着赵荔葭笑着说:“美女姐姐,常来我们胡饼店光顾啊,要是指定我送也是可以的,我很乐意。”


    赵荔葭茫然地眨眨眼,阿莫已经笑着走了。


    寒光叨叨:“老胡挺好的,怎么这儿子就长歪了。”


    赵荔葭继续暴食泄愤,“蔺则宴,讨厌鬼,见着你一定要补上昨日的一兜头!”


    蔺则宴跟在皇帝和吐谷浑使臣后面,突然感觉后脑勺一股凉意。


    皇帝回头指着伏在园中假山下的豹子与蔺则宴道:“三郎,你看这豹子怎么样啊?”


    蔺则宴看过去,就看见那只吐谷浑进献的豹子,它金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肩背的肌肉线条如山峦起伏,它比寻常雪豹足足大了一圈,四肢粗壮,爪掌宽厚,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他点头称赞:“是个猛兽,野性未训。”


    吐谷浑使节连忙躬身:“少卿大人慧眼,此豹乃我王于祁连山深处亲猎所得,其品种极罕,百年难遇,寻常雪豹不过四尺,此豹身长近六尺,力能搏熊。”


    皇帝喜爱不已,连连赞叹。


    蔺则宴目光落在那豹子身上,它的两只耳廓向后压着,几乎贴在脑袋上。


    他与它的目光相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皇帝高兴,要以宴席相谢赠豹之举,一行人从御花园离开,园中又静了下来。


    园中只剩下豹奴和那只豹子。


    豹奴跪在豹子身侧,一只手搭在它的颈后,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目光落在豹子向后压着,贴在脑袋上的两只耳朵上。


    豹奴的手拿开,看向金豹笑一下:“畜生,果真是野性未训,可经我手野性就得褪去,看你能倔强到什么时候。”


    他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从里面拿出一根铁签,这是驯兽的物件,尖端磨的极钝,刺不破皮,能隔着皮毛精准地戳在骨头之间的缝隙里,打在身上不留痕,只有驯兽人和野兽自己知道,疼在哪里。


    铁签抵在豹子的前腿与身躯连接处轻轻一戳。豹子的前腿猛地一缩,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鸣。


    铁签换了个位置,抵在肋骨之间的缝隙里,又是一戳,豹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见豹子那两只向后压着的耳朵慢慢立起来,豹奴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从另一边皮囊里摸出一块血淋淋的鲜肉扔到豹子前方,“吃。”


    蔺则宴说得没错,图穷匕见,在宴席上,吐谷浑使臣向大梁求亲,希望求娶公主。


    本来气氛正好,一听这话,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皇帝端着笑,却不再那么高兴了,“朕的公主都年幼,恐怕不能胜任这和亲之举。”


    吐谷浑使臣脸上也挂着笑容,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感到生气,他们没有在坚持,而是继续敬酒喝酒,大殿之内重新恢复歌舞热闹,好像之前求亲一幕从没发生过。


    宴席结束,第二日皇帝和吐谷浑使臣要带着那金豹去樊山一试它伸手,皇帝让蔺则宴带上琥珀也跟着去。


    回去的路上,蔺则宴皱着眉,“求亲的事恐怕不简单。”


    蔺从稷点头。


    吐谷浑使臣醉翁之意不在酒,说是朝贡,其实目的在求亲。


    但自从慧和公主和亲南诏,却在大梁和南诏的战争中,被南诏人杀身抛尸之后,大梁朝野便不再希望公主和亲。


    且怀王战功赫赫,打得周边邦国不敢再犯,也不需要和亲维持和平。


    吐谷浑明知大梁不会同意和亲,却还坐得住,迟迟没有离开长安的打算,这就很引人深思了。


    蔺从稷见蔺则宴不和他一起坐马车回去,却骑马,问他:“去哪儿?”


    蔺则宴道了声:“找个东西替我给赵荔葭赎罪。”


    他说完就在月夜驾马离开,他有陛下赐的金符夜里也能畅行无阻。


    蔺从稷摇摇头,墨常看着蔺则宴离开,道:“赵将军就快到长安了,也不知道三郎君知不知晓。”


    蔺从稷看向墨常:“怎么,看起来你很关心这两人的事?”


    墨常道不敢。


    作者有话说:


    本章笑话来自《笑林广记》。


    第86章


    今日朝廷休沐, 赵荔葭又再一次破天荒地早起,去二夫人处请安,去的路上还特意绕了路。


    却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她揪着披帛小声嘟囔:“平日里都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现在就消失无踪影了。”


    到了西正院,二夫人正和许令媛说着白马寺大师在樊川兴教寺玄奘法师坛前讲《唯识论》的事情, 见赵荔葭来了觉得稀罕, 笑着招手:


    “荔枝最近倒是起得早。”


    赵荔葭羞赧着过去,眼睛不经意瞥一眼, 随后垂下来。


    许令媛笑看着一切, 又觉得自己婆母太过钝, 没察觉出什么, 难道这就是当局者迷, 旁观者清?


    不过婆母性子大大咧咧,粗中欠细,才没有看出来罢。


    二夫人确实没有看出来, 可出了前日那事,她心里的一些小九九就生了萌芽,又如雨后春笋, 不过一晚就成了形。


    她拍着赵荔葭的手, 边打量边笑,明眼人都看得出她今日待赵荔葭异常得很, 眼里发光。


    “荔枝呀, 明日我们俩一起去兴教寺听法会去, 听说兴教寺最近从白马寺来了个大师要开法会。”


    赵荔葭心不在焉没有注意到二夫人的异常, 自然也就没有看到她眼里激动的光芒,她也不想去什么法会,不过表姨相邀就当散心了。


    她挤出一点笑:“好。”


    二夫人眼神还留在她身上, 觉得越看越喜欢,真是老天赐给她的儿媳!


    她看三郎的态度就明白这小子已经情根深种,那她这个老娘也得帮帮忙,不为三郎,也为她自己。


    她喜欢荔枝得紧,要是能留她在公府,她做梦都能笑醒。


    也不知道荔枝和三郎的孩子长什么样,哎呀,这做父母的长得好看,孩子能差到哪里去。


    她又想起那晚三郎说的话,那日听来觉得荒谬,可后来想想越想越觉得妙呀。


    她这么想着还真笑起来,赵荔葭茫然:“表姨你笑什么?”


    二夫人忍不住摸摸她的脸,“我想到一些高兴的事。”


    赵荔葭无精打采地“哦”了一声,受着二夫人的‘蹂躏’。


    许令媛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


    赵荔葭回来的路上才从许令媛口中得知,蔺则宴昨业回了一趟公府,不过今早又马不停蹄地跟着圣驾去少陵原狩猎,四五日回不来。


    昨日回来了也不来看看她!


    负心汉!


    她刻意回避自己的这些举动和想法,不去深究,至于为什么不去深究,她是不想承认。


    毕竟以前蔺则宴欺负得她紧,她内心不想承认自己对“仇人”害了相思病。


    “咳,还是回凉州去好了。”


    少女的心思反复无常。


    她回去之后走到仍旧关着的长窗前面,想到回来路上看到外面一池荷花开得正好,可狠了心不开。


    长窗被蔺则宴带累,她见着这长窗总想起他或倚在上面,或冒昧地突然打开突然关上的事。


    想到他冒雨前来的春日,杏花还粘在他绯红的官袍上。


    想到他牵着她走到外廊,一边和她说话,一边伺候她用饭的样子。


    可不开长窗屋内昏暗,也看不见外面的风景。


    赵荔葭突然觉得很沮丧。


    “蔺则宴果然折磨我,真讨厌。”


    她寥寥地掀开绿纱走进梳妆隔间里,此时黄昏,金色的阳光照进屋里,她看着菱花镜里自己的样子发呆。


    她盼着夜晚,这样就能进入梦乡,就再也不用胡思乱想了。


    如她所愿,夜晚很快降临,她也就赶紧入睡了。


    可梦里蔺则宴萦绕不去,扰着她,赵荔葭被他缠上,有种一辈子都扯不开他的感觉。


    梦境一转,金粉弥漫的氛围飘来硝烟,赵荔葭看着眼前的场景快速消逝转换,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她身临其境,夜风裹着铁锈与焦灼的气息扑来,到处都是折断的兵器和翻倒的旌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让她几乎窒息。


    她认得那些尸山,那是大梁的士兵。


    接着,她看到了蔺则宴。


    他孤零零地立在尸骸遍野的战场上,银甲已被鲜血浸透,墨发在风中狂乱地飞舞,持剑的手在微微颤抖,却依然挺直脊背。


    “蔺则宴,蔺则宴”


    赵荔葭呼吸停滞,“你个傻子在这里干嘛”


    她的手穿过了他,他好像感知到了她,他看的却是后方,后面有一些零星残兵败将,他扯起嘴角,扬了扬手中长剑,


    “死在战场上也算死得其所,跟我冲!”


    “别,别,你别过去,我求你了。”赵荔葭看见前方是胡人遮天蔽日的军队。


    远处传来密集的弓弦声。


    “不要!”她声嘶力竭地喊,可无济于事。


    万千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遮蔽了半边天空,她看见那些黑色的箭簇没入他的身体。


    “快走…快走啊…”她无声地嘶喊着,泪如泉涌。


    可他在她眼前万箭穿心。


    赵荔葭觉得自己也跟着死了。


    他的身体向后倒去,在倒下的瞬间,他的目光忽然穿透千军万马,落在了她的方向,他嘴唇动了动,说:


    “赵荔葭,我来陪你了。”


    赵荔葭一怔。


    东方既白,天边渐渐透出鱼肚白,晨雾在横倒的尸体和折断的兵器间缠绕穿行。


    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穿透晨雾照在横七竖八的尸体、倒插在地的刀枪,和烧黑的旌旗上。


    赵荔葭怆然坐在尸山中,金色的阳光照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她麻木恍惚,过了很久才睁开眼睛,她看见一个人从金雾中慢慢走过来。


    不是人,是是琥珀!


    “琥珀!”赵荔葭大喊,可琥珀苍老了许多,不似现在看着可爱,它的面上有一处很深的刀疤,皮毛结团一层层掉落。


    它疲惫地拖着蔺则宴的尸体走了很远很远。


    它在一处戈壁埋葬了他的尸体。


    又折返回来取了他的剑放在墓边,做完这些琥珀倒在一旁,像是睡着了。


    可赵荔葭知道它死了。


    她抱着那土堆哭,觉得自己被蔺则宴抛弃了。


    “蔺则宴,你别走,我很想你”


    她躺到的地方成了一个矮桌,她脸上不再是泪水,而是她喷溅出的血迹。


    “蔺则宴,我,我错了,我其实很想你”


    她的手垂下,字迹被泪水和血水模糊,可还能看见内容:西北离长安太远了,若有来世,第一次见面你不要惹我生气


    她闭上眼,咽了气,琥珀绕着她的尸体转来转去,悲鸣凄惨。


    “呜呜呜呜,蔺则宴,你别抛下我一个人,呜呜呜”


    “小姐,小姐。”


    赵荔葭睁开泪眼,看见寒光和铁衣担忧的神色。


    眼泪顺着脖颈留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平躺着,刚才那一切都是梦,噩梦。


    “小姐,是不是做噩梦了?”寒光拿着帕子给她擦脸。


    赵荔葭委屈悲伤地点头,“嗯,可吓人了。”


    铁衣拿来她的鞋子,一脸认真,“小姐,我们老家有个对付噩梦的方法,你把梦到的事都说给鞋子听,那些噩梦都不会成真了。”


    寒光拍她,“乱出什么主意。”


    铁衣无辜:“很有用啊,我都是这么做的。”


    寒光带着嫌弃指她:“以后离我远一点。”


    铁衣撇撇嘴,仍旧不放弃地建议:“小姐,真的不试试吗?”


    赵荔葭离远一点坚定摇头,“不要。”


    她突然想起什么,看向外面,焦急询问:“今日不是要和表姨去听法会,我是不是迟了?”


    寒光从铁衣手里拿过鞋子给她穿,“小姐放心,没迟,您起得还早了。”


    赵荔葭闻言才放心下来,她揉揉眼睛,“时间来得及的话,我想沐浴,出了好多汗。”


    听她这么说,寒光才发现小姐背后全是汗,整个背部都湿透了。


    沐浴梳妆完,赵荔葭对于今日拜佛这事虔诚了许多,她觉得是该去拜拜,昨日的噩梦太逼真,她现在还余悸未消。


    路上她想起琥珀来,想去看看,可嘉煦院的小厮说琥珀被蔺则宴带走去狩猎了。


    听到这消息,赵荔葭心里很不安,她想起梦里琥珀死在蔺则宴身边的事。


    可只是去狩猎,又不是上战场,应该不会出事吧。


    她更加心不在焉,都没听见二夫人的话。


    “荔枝,你觉得三郎怎么样?”


    “三郎这人嘴巴毒,可心地是好的,你在长安城里打听打听他,夸他的居多。”


    “前日那事我想了很多,三郎看来不只是醉酒那么简单,他是酒后吐露真话,你看他打算得这么多,我都没想到。”


    说到这里二夫人自个儿笑了起来,这小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她又规划起婚后两人住哪儿的问题,嘉煦院是大,可三郎不懂侍花弄草,简单单调,一点情调都没有。


    她得重新把嘉煦院修缮一番,再种些花草,荔枝喜欢花草,杏花梨花安排起来,牡丹芍药也种上。


    还得有个荷池,荷池上面得有水榭,荔枝平日里在这里可以消暑弹琴。


    想远了,二夫人恋恋不舍地把思绪拉回来。


    要是荔枝不愿意,这些都得烟消云散。


    说起这个二夫人又怨恨起蔺则宴来,这可恶的小子当初叫他拿鼻孔看人,现在娶媳妇就是艰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皇帝的御驾停在坡顶, 左右威卫列阵两侧,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太子纵马立于皇帝身侧,怀王落后半个马身, 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远处的山林。


    蔺则宴和世子在前勘查地形,世子这月上番长安不用留在渭南县, 正好赶上陛下狩猎, 就随行保护。


    蔺则宴听了一路世子的唠叨,不是今早起得太早就是露水太重, 围场里的蚊子都比马大这种抱怨。


    他眼睛在前方梭巡, 突然勒起缰绳马儿前蹄仰起, 吓了旁边絮叨的人一跳, “三郎,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蔺则宴“吁”了一声,“没事,我玩玩儿。”


    “你…!”世子指着蔺则宴, “三郎,你故意吓我。”


    蔺则宴勾唇,“怎么会, 回吧。”


    说着打马一路飞驰回圣驾前, 在马上拱手道:“陛下,围场都清完了。”


    皇帝笑开, 对着吐谷浑使臣道:“那就请你们那只金豹出来看看吧, 我看在这少陵原之上, 它有什么本事。”


    吐谷浑使臣笑里不乏恭敬:“陛下, 此豹虽驯,但初入中原山林之气未脱,先用长绳控制有豹奴领着熟悉此地气息, 再徐徐放开为好。”


    皇帝看向不远处大树下腹地而息的金豹,越看越满意,他对蔺则宴道:“三郎,你带着琥珀和它比,谁能胜出?”


    蔺则宴顺着皇帝的眼神看过去,那只金四周围着四个吐谷浑驯兽人,一根长达十丈的软皮绳从它颈间的皮圈引出,缠在豹奴的手腕上,又在树干上绕了一圈。


    他看见它的眼睛是睁开的,完全睁开,一眨不眨,盯着远处的山林。


    山林深处,隐隐传来此起彼伏的吼声,那是侍卫们正把驱赶的猎物往围场核心区域聚拢。


    金豹的耳朵向后压着,紧贴头颅。


    蔺则宴眯眸,“陛下,微臣过去瞧瞧再说。”


    皇帝同意了,吐谷浑使臣却不大高兴,“这位蔺少卿年少负有英明,果真是张扬肆意,不似文人。”


    皇帝大笑:“你说得不错,他还真不是什么文人,他是朕的千牛备身出身,准确来说是个武人,至于他为何做这大理寺少卿嘛”


    吐谷浑使臣听了皇帝讲述的,突然对这位少年郎起了敬佩之心,看着他端详金豹,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这金豹是大王捕来的,野性未训,是他们急于拿出来哄得天朝皇帝开心的,但他看着四个强壮的豹奴却不太担心,这里侍卫众多,刀剑兵刃应有具有,周围暗处还有弓箭手,不怕一头畜生。


    “这豹子有什么问题吗?”世子凑上来。


    蔺则宴看见金豹的尾巴轻微地抖动,“你去叫左威卫中郎将来。”


    “我?”世子对他这种指使人的态度不服,可见蔺则宴身边的有迹过去,知道自己弄错了,不免尴尬。


    左威卫中郎将过来,“蔺少卿有何吩咐啊?”


    蔺则宴指着豹子的异处给他看:“这豹子躁得很,还是小心为好。”


    中郎将还当是什么呢,“到了猎场,听到猎物的声音,有这举动是它的狩猎野性,有什么奇怪的。”


    蔺则宴打了口哨,琥珀飞奔过来,“它觉得有问题,你不信也可以,就怕万一”


    中郎将本不以为意,可也怕他说的这个万一,就加派人手跟着金豹。


    中郎见先走了,蔺则宴打马要跟上被世子拦住,“哎,你等等。”


    世子看了看前头,小声道:“我听说了一些事,看在咱是一家的份上提醒提醒你,今日怀王要有动作,你小心着点。”


    他说的有动作,就是说怀王今日要对太子出手。


    蔺则宴不用想也知道这事不可能,在陛下面前出手害储君?这不是找死吗。


    他摇摇头,有些怜爱地看着世子:“堂哥,多谢。”


    世子被他这看傻子的眼神弄得心烦,跟上去忿忿道:“我是好意提醒你。”


    蔺则宴:“多谢。”


    “”


    狩猎开始,一只孢子被侍卫从林中驱出,慌不择路,几丈距离瞬息而至。


    皇帝太子怀王的弓箭还没搭起,豹子冲出去,绳子牵引的四个吐谷浑人也被半拉半跑控制着距离和速度,等禁军跑上去,狍子已经丧命豹子之口,四条腿抽搐着软下去。


    围场上一片欢呼。


    “好畜生!”皇帝在马背上抚掌。


    豹奴向皇帝做了个礼节性的动作,便开始把豹子拉过来,豹子伸出舌头舔着嘴边的血迹,压着眼睛慢悠悠回来。


    蔺则宴看向中郎将,中郎将显然也是被惊到,赶紧示意那几个禁军跟紧点。


    狍子被人拿下去,皇帝情绪高涨,踢了马腹飞驰出去,太子和怀王也跟上去驰骋。


    蔺则宴带着琥珀紧跟在后面。


    金豹又猎到一只野猪,四个豹奴合力拉动绳子,绳子在豹子脖颈间扭出一圈皮肉。


    围场上又响起一阵欢呼。


    蔺则宴的目的由狩猎成了紧绕在豹子周围,不远不近。


    突然前面被赶出来一只公鹿,公鹿见到围捕的人群转身跑进山林,皇帝一拍马腹:“太子,怀王,这次可不能叫畜生抢了功劳!”


    太子和怀王一听,也都拍马跟上去。


    有了皇帝这话,豹子被留在下面,蔺则宴也放心随着进到山林去,禁军也跟着进山。


    可他们走后不久,豹子不再在绳子的牵引下乖乖停下而是反过来朝着豹奴走过来,耳朵贴得极低,尾巴慢慢抖动。


    豹奴察觉到不对劲,“畜——”


    可话还没说出口,豹子就突然冲过来,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豹奴就死于豹子之口。


    山林里,皇帝追着公鹿进入山林腹地,公鹿被围困在几人中间。


    公鹿四处乱撞,皇帝从近侍手里拿过弓箭拉开对准,太子和怀王不敢抢了父皇的功劳,未上弓,盯着公鹿看。


    可杀死公鹿的不是皇帝的箭而是突然冲出来的豹子,它以如雷贯耳之势一口咬断了公鹿的脖子,公鹿在他利齿下挣扎着晃动了一下,四肢便都不动了。


    皇帝不喜,但也不好表露出来,此时众人还以为豹子后面跟着豹奴,直到左威卫中郎将抽出剑挡在皇帝面前说了一声:


    “陛下小心,这畜生没有牛绳牵引!”


    他说完这话,蔺则宴下了马悄悄走到豹子后面,左威卫中郎将和他一前一后形成对豹子形成夹击之势。


    “护驾!弓箭手——”


    可山林腹地,树林茂密,弓箭手在树上多有遮挡,一时间无从下手。


    禁军都抽出刀剑将豹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左威卫中郎将的刀慢慢举起,刀锋映着日光,闪了一下,豹子动了。


    没有谁能看清那一扑,中郎将只来得及将刀横在胸前,巨大的冲击力就将他扑倒在地。


    又是一声脆响。


    血溅在豹子的脸上,顺着金褐色的皮毛淌下来,它抬起头,舌尖舔过嘴角,然后它朝着皇帝的御马慢慢前进。


    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左武卫的亲兵们冲上去,又停住,他们的中郎将死在眼前,内心不可谓不惊寒。


    弓箭手拉开了弓,却不敢放,皇帝就在射程之内,万一失手,万一那畜生扑过来时箭刚好射出…


    左威卫中郎将死在刹那,右威卫中郎将又顶上。


    怀王手里拿着弓箭骑在马上,瞳孔微缩,他的目光快速掠过惊恐的皇帝,最终锁定在太子身上。


    太子下了马,扒出腰间佩剑慢慢走到右威卫中郎将身边,他的手微微颤抖,但眼神坚定,他的背影挡住了皇帝,也挡住了豹子的视线。


    人与兽对望,一片死寂。


    蔺则宴摸摸琥珀,握紧手里的剑,寻着一个一击毙命的时机。


    弓箭手找准时机射箭却射在豹子腿上,豹子喉咙里滚出低吼,它前爪刨地,一个猛跃,这次瞄准的是太子。


    “大哥小心!”


    怀王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冲出去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一把拽住太子的手臂,将他往侧后方一甩,自己却收势不及,直直撞向那只扑来的豹子。


    利爪撕破了他的肩袖,血珠飞溅,怀王闷哼一声,顺势倒地,豹子也就朝着他冲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灰褐色的影子从斜刺里冲出来,直直咬在豹子脖子上,蔺则宴紧随其后,拿着剑没有丝毫犹豫刺向豹子腹部,被豹子一闪只刺中后腿。


    右威卫中郎将也跟着冲刺,却被豹子一头撞开。


    “琥珀回来!”


    琥珀不恋战跑回蔺则宴身边,这下豹子就盯住了蔺则宴。


    怀王从另一侧站捂着肩膀了起来,手里的刀却握得很稳,他与蔺则宴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却同时往上头跑。


    豹子被怀王和蔺则宴引走消失在山林里,右威卫中郎将赶紧带人下去,“快!护驾!带着陛下山!”


    太子还倒在地上没反应过来,直到他被侍从扶起,“殿下,快走!”


    “可”他看向怀王消失的方向。


    “殿下,那畜生再出来就来不及了!”


    世子吓得脸色惨白,在上山和下山之间犹豫着,最后道了声“三郎,对不起”了,就匆忙下山去了。


    等大队人马下了山,看到一地豹奴的尸首,才更加确定着豹子的凶险。


    吐谷浑使臣下破了胆,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连连请罪。


    皇帝让人带队上山去救人。


    可等了很久禁军只带回一只被咬下的手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兴教寺香客众多, 都是奔着白马寺的妙一大师来的。


    赵荔葭跟着二夫人一起虔诚地跪了一上午,听得十分认真。


    法会散后,一些夫人看见了二夫人就来攀谈, 听她们说兴教寺最近在重塑玄奘大师的金身,她们几位有意捐造佛像, 问二夫人意向。


    这种事二夫人可不能落后, 她立马就答应了。


    “荔枝,走吧, 我们也去瞧瞧。”


    赵荔葭道:“表姨, 我想去抄一会儿经书。”


    二夫人满意点头:“行, 你在这儿抄着, 我们得去后院禅房, 商量好了就来。”


    赵荔乖乖点头:“嗯。”


    兴教寺后山开了满山的映山红,通红一片,特别好看, 许多女郎也都结伴去赏景,可赵荔葭这次没有贪玩,而是认真地在侧殿供人抄经书的地方抄经书。


    寒光和铁衣为之侧目, 小姐还从来没有这么虔诚过呢。


    抄到一半的时候,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细碎金铁之音, 随即是门扇被粗暴打开的闷响, 有人厉声呵斥, 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寒光和铁衣警惕地出去查看, 赵荔葭也停了笔。


    她心里很慌,自有了昨日的噩梦,她心里就有一股忧和愁, 如今一有什么异常的响动,她心就七上八下的。


    外面很快安静下来,只有细碎而小声的嗡嗡声音。


    寒光和铁衣跑进来,“小姐,是禁军,他们已经把兴教寺围了起来。”


    赵荔葭慌乱,蔺则宴不就是跟着陛下一起去狩猎的吗,“怎么回事,看见蔺则宴了吗?”


    寒光道:“没有,看样子是狩猎途中出了什么事,少陵原同樊川近,就先在兴教寺驻扎,禁军现在正清人。”


    赵荔葭冲出去,果然见寺里的众人都恐惊扰了贵人,蜂拥出去,一些好奇担心地人频频回头,被禁军呵斥了出去,一下子寺里不剩什么人,这里俨然被禁军守成了铜墙铁壁。


    赵荔葭抓住一个男子询问:“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男子边走边道:“听说是狩猎的时候豹子发狂,死了很多人,小姐,禁军清人,你也快走吧。”


    赵荔葭心脏发紧,拉着他继续追问:“谁受伤了你知道吗?”


    男子见她好看,就拉着往外走,“快跟我走吧,陛下在此,要是惹了圣怒,只有杀头的罪!”


    赵荔葭被他拉着冲进入群,推来挤去,偶听见有人惋叹,“真吓人,血淋淋的手臂,看见了吗,整个被咬下来了!”


    她赶紧去扒拉那人,“你看见受伤的是谁了么?”


    那人忙着离开,甩了她的手急忙道:“我看着是蔺少卿,全身都是血,看着可瘆人,哎你别拉我!”


    赵荔葭嘴唇颤抖着泫然欲泣,总觉得梦里的就要成真,她逆着人流走进去,惹得出来的人连连叫骂,她不在乎,抿着唇拼命往挤。


    挤到一个看着有品级的禁军跟前询问:“蔺则宴在里面吗?我要进去找他。”


    郎将呵斥:“没听见陛下来临,闲杂人等都要出去吗,出去!”


    赵荔葭忙亮身份:“蔺则宴,蔺少卿,我是他表妹,他是不是出事了,让我进去看看。”


    郎将见眼前的女子肤白貌美,但衣裳发髻凌乱,且他也没听说过蔺少卿有什么表妹,就挥手:“走走,再不听就别怪我不客气!”


    赵荔葭苦苦哀求:“我真是蔺则宴表妹,你叫他手下无痕和有迹来认认,就知道我了,对了,我爹是正四品忠武将军,赵大泽。”


    郎将眼神一凛:“赵将军?”


    赵荔葭见他松动,赶紧点头,“真的真的。”


    郎将犹豫一会儿终于放行。


    赵荔葭生怕他返回赶紧冲过重重禁军跑进去,顺着禁军很快找到了地方,不过在侧殿门口又被拦下来。


    “何人擅闯!”


    侧殿内,蔺则宴躺在从禅房移来的榻上,胸口被利爪抓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血流一身,看着瘆人。


    皇帝和一些人围在他床前,看着妙一大师缝针救人。


    他们也是早知道今日妙一大师在兴教寺,而兴教寺离少陵原最近,这才抬人过来。


    狩猎带的太医留在山下被豹子咬死了,妙一大师医术精湛,幸好碰上,不然再等一会儿蔺则宴就真性命不保了。


    皇帝看着蔺则宴仰着头绷着下颚,手上青筋都出来了,仍是一声不吭,不住担忧:“三郎,可要忍住。”


    蔺则宴忍痛之余还能分神得意地笑,“陛下放心,豹子都杀得了,一点小伤有什么忍不了的。”


    他说的小伤是一道从左胸道下腹的抓伤,里面可见皮下血肉。


    他还不知道怀王丢了一只手臂,看四周:“陛下,怀王殿下呢?”


    说到这个,皇帝都面露悲伤,“怀王断了一只手臂,已经被妙一大师看过了,性命保住了,人现在正昏迷,太子看着呢。”


    蔺则宴只记得他和怀王一道去对付那只豹子,后来豹子扔了怀王,他就拖着豹子摔下山,之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正欲询问谁寻到的他,豹子在哪里时,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放我进去,我真的是蔺则宴的表妹,不,我是他未婚妻,真的。”


    殿内的人都面面相觑,一个禁卫上前,“陛下,可要赶出去?”


    蔺则宴忍着痛忙起来,“别别,真是我未婚妻,陛下,可否让她进来看看我?”


    妙一大师手上用力,“蔺少卿,您躺好了。”


    蔺则宴腾地“嘶”一声,倒在榻上。


    皇帝忍不住笑,“好,让人进来。”


    赵荔葭一进门迎面的就是昏倒在榻上面无血色的蔺则宴,而他袒胸露腹,一道血肉模糊的抓痕赫然入目。


    她在门口踉跄了一下,有个人扶了他一下,她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眼里只看得见蔺则宴,她哭着奔过去跪在他身边。


    “蔺则宴,呜呜呜,你怎么样了?”她抓着她手哭个不停。


    殿里的皇帝及其他禁卫、大臣准备安慰她,可看过去,就见刚才还能炫耀说笑的蔺则宴已经闭上眼睛,一副不行了的样子。


    他们无不愕然。


    赵荔葭想到梦中的事,后悔不迭,她靠在他肩膀上流泪,“蔺则宴,你快醒醒”


    不知是故意的还是诚心的,妙一大师缝着缝着手一歪,刺了蔺则宴一下,蔺则宴皱着眉“醒”过来,一副才醒的模样。


    他半阖着眼,嗓音虚弱,“荔枝?你怎么来了?”


    赵荔葭见他醒了,又哭又笑,慌乱地去摸他的脸,“你醒啦,呜呜,吓死我了。”


    蔺则宴抓她的手,“我没事,你别哭。”


    赵荔葭脸贴着他的手,点头,“我不哭,你疼不疼?”


    她都不敢看他那个伤口。


    蔺则宴拇指挂着她的脸,露出苍白的笑容,“无碍,就是”


    赵荔葭点着头,“怎么了?”


    他滚了滚喉咙,不舒服地蹙着眉,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青影,睫毛微微颤动着,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安抚。


    赵荔葭眼睑挂着泪,靠近他,“你说,你说,我都听着。”


    蔺则宴看着她:“我和豹子一起摔下山崖的时候,一直想着你,想着死前还惹你生气,我就心痛,你还生咳咳生我的气吗?”


    他漂亮的眼眸认真且带着祈求看着赵荔葭,她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我原谅,我原谅你,我没有生气的,你先躺下。”她按住他躺下。


    “真的?”


    “真的。”


    殿里许多人闭上了眼,许多人笑出了声。


    皇帝示意别打扰两人说话。


    赵荔葭紧紧握着蔺则宴的手,委屈地诉说着自己的悲伤和担忧,“你刚才都不知道,我听说你出事了,都要吓死了,我跟你说我昨晚做了个噩梦”


    蔺则宴始终看着她,脸上带着笑和耐心,听她说完,“不会,梦里的都是假的。”


    他不动声色地补上一句:“我们以后都会一直在一起的,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见赵荔葭点头,他在继续添话:“荔枝,我们以后再也不吵架了好不好,我们一直在一起?”


    这话颇具暗示性,赵荔葭也懂了,可她还顾着他的伤势,低头抓着他手臂:“你都差点死了,还说这些干嘛。”


    蔺则宴着急:“荔枝,我,你,对不起,前日之后,没有去看你,也不是,其实我去看你了,但你把长窗关了”


    听他说他去看过她,赵荔葭多日的郁闷就一扫而空,怨怪着又笑着道:“那你不走正门来,害我白伤心好多天。”


    蔺则宴心里甜甜的,也笑:“你伤心?你在意我。”


    赵荔葭也不好意思,“我当然关心你了,现在还看不出来吗?”


    蔺则宴满足地躺下,幸福地仰头叹息,“这一遭可真是福祸相依。”他看向赵荔葭,“看来,蔺宝嫣的事也不是完全没着落。”


    赵荔葭剜他,“怎么知道一定是女孩子?”


    说完她急急改口,“还没”


    蔺则宴捏捏她的手:“那你愿意”


    “我不同意!”


    门口一声雄厚的声音传来。


    赵荔葭寻着声音看过去,看见来人后,眼睛睁大:“爹?!”


    蔺则宴也看过去:“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一直碍于陛下的赵大泽终于忍不住发声, “荔枝,你过来。”


    赵荔葭很惊喜地撇下蔺则宴过去:“爹,你不是还在来长安的路上吗?”


    蔺则宴在榻上挣扎着起身, 此时妙一大师也刚好缝完最后一针,打结, 收针, 道一声“阿弥陀佛”,蔺则宴胸前的窟窿就变成了一道红疤。


    赵大泽看着女儿发髻凌乱不成样子, 沉下脸:“荔枝, 不得无礼, 快面见陛下。”


    赵荔葭笑容僵在脸上, 这才发现殿里这么多人, 前头还有陛下在,她赶忙跪下去,“臣女见过陛下, 陛下万福。”


    皇帝扶她起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荔枝?”


    赵荔葭低着头,只露个毛茸茸乱糟糟的头, 不敢回话, 不知这“大名鼎鼎”从何而来?


    蔺则宴挣扎着起身,“陛下, 荔枝她”


    皇帝见他如此, 皱眉:“好了, 快躺下吧, 你的荔枝我不会为难。”


    蔺则宴露出个苍白的笑容,随后看向门边的赵大泽,点头算是行礼。


    他这一看被门口像山一样的人惊到, 这能是赵荔葭的爹吗?


    门边的人身形雄壮如山岳,虎背熊腰,一张古铜色的圆脸布满刀疤和浓密的络腮胡,那双大大的圆眼睛里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久经沙场的冷漠与沉稳,现在还多了一份看不上。


    女婿见老丈人——分外不受待见啊。


    皇帝看着发笑:“好了好了,既然三郎好了,朕就去看看怀王了。”


    皇帝走了,殿里一群人跟着离开,赵荔葭和赵大泽行礼送别,然后殿里就安静下来。


    赵荔葭绞着袖子低着头,不敢受她爹责问的目光。


    “爹”


    她刚说完就瞧见视线里进来一个人,她瞪大眼睛,“你起来干嘛,快躺着快躺着,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蔺则宴只着一件白色里衣,上头泥泞血迹染遍,他捂着肚子慢慢过来,在赵大泽面前行了个大礼,“三郎见过赵将军。”


    看得赵荔葭着急担心,扶着他手臂撑着他,要不是有她,他快站不住了,逞什么能!


    赵大泽和蔺则宴差不多高,可身形大了他两倍,此时很成压迫气势,他嗓音雄厚:“行了,快躺着吧。”


    蔺则宴抬头露出感激且有礼的妥当笑容,“多谢赵将军。”


    赵大泽侧目:“谢我干什么?”


    蔺则宴强撑着站着,身上伤口发痛额边不住留下冷汗,“我从少陵原北边掉下去,想必是将军路过救了我,所以在此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赵大泽这几日没日没夜地赶路,就是为了面见陛下说边关异动,听说陛下来了少陵原没进长安就马不停蹄转道过来,刚好瞧见掉在北山下的蔺则宴和一只豹子尸体。


    路过搭救,谁想到是蔺家小子。


    赵大泽哼了一声,“路过,就是个狗我也会救的,不是单救你。”


    “爹!”赵荔葭双眸睁大,不敢想象她的好爹爹居然对着受伤如此的蔺则宴说这样的话。


    蔺则宴对着赵荔葭摇头,“荔枝。”


    一滴滴的冷汗从他额边留下,看得赵荔葭担心不已,“走,我们先躺着。”


    蔺则宴走前还不忘朝赵大泽行个礼,在赵荔葭的扶持下慢慢躺到榻上。


    赵大泽看得心烦,甩了甩袖子,“钱伯!”


    钱伯从门外进来,“将军,有何吩咐?”


    赵大泽眼睛看了看里头,“看好了,我去面见陛下。”


    钱伯应是,目送将军离开后,才嘴角噙着笑进来,行一礼:“小姐。”


    赵荔葭见到钱伯眼睛一弯,“钱伯。”


    钱伯看一眼蔺则宴道:“老奴说过,只要小姐想回去,就来接您。”


    赵荔葭眼神闪躲,避开这个话题,“钱伯,你有什么止痛的药没有?”


    钱伯着人去拿。


    蔺则宴眼睛一会儿在赵荔葭身上,一会儿在钱伯身上,随后垂下眼。


    等到赵荔葭扶着他头给他喂药的时候,他才道:“你要回凉州?”


    赵荔葭不看他,“这药很好的,我爹受伤常吃,你睡会儿就不疼了。”


    “荔枝。”蔺则宴直勾勾地盯着她脸,手慢慢勾住她的腰。


    这一侧在里钱伯看不到。


    赵荔葭咬着唇感觉为难,去推他的手,可此刻蔺则宴没有什么旖旎心思,他很认真,“你要抛下我,离开。”


    这叫什么话嘛,赵荔葭圆润的脸红红的,像个熟透的蜜桃,“你乱说,什么叫我抛下你,好了好了,先把伤养好再说。”


    蔺则宴就看着她强撑着,看得赵荔葭迫无奈,“你这是干嘛呀,你想要我留下还没这么容易呢,你以前对我的坏我可都记在心里呢。”


    蔺则宴长睫缓慢闪动,盖住他的眼睛,然后抬起来,神色认真:“那成婚后你可以加倍欺负回来。”


    “你谁说要嫁你了,想得美。”赵荔葭侧着身子,只露出圆润的下巴给他看。


    蔺则宴看得胸口软化,摩挲着她下巴,“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吗?”


    赵荔葭躲开,“哎呀,你先养好伤吧,想东想西的。”


    “咳咳咳”


    突兀的声音传来,赵荔葭和蔺则宴才发现还有个钱伯在屋里,蔺则宴倒没什么,赵荔葭感到尴尬。


    钱伯笑着道:“小姐,我派人伺候三郎君,您休息休息。”


    他这就是要带赵荔葭走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哭天喊地的声音,原来是二夫人知道了消息,她刚才在后院不知道前面的动静,后来因为禁军阻挠进不来,现在好不容易进来,看到榻上的蔺则宴,就和刚才的赵荔葭一个反应。


    赵荔葭安抚她,又告知了事情经过,二夫人这才缓下来。


    她注意到钱伯,惊喜:“钱伯,你怎么来了?”


    钱伯拱手:“将军来述职回长安,现在已经到了。”


    二夫人高兴惊讶过后,无端地有些心虚起来,这都快半年过去了,当初将军在信中所求她是一个都没办到,现在还准备推销自己这个毒舌坏脾气儿子,这可真是


    另一边,赵大泽请求面见陛下。


    皇帝看了眼榻上虚弱的怀王和榻边的太子一眼,听到近侍通报,眼下阴翳被敛去,“让他进来。”


    赵大泽进去跪下:“陛下,微臣有要事相报。”


    皇帝散了屋里的闲杂人等,只留下禁卫,“说吧。”


    太子也过来站到皇帝身旁,“赵将军,可是突厥有异动?”


    赵大泽点头:“陛下,殿下,微臣在离凉州前收到边境密探和斥候的消息,突厥今夏害了虫灾又逢新王初立,臣以为突厥为抢夺粮食,会在今年冬天白亭河冻结之际南下侵略。”


    皇帝和太子面色双双沉重,皇帝沉吟片刻:“如今七月现在部署来得及。”


    赵大泽却道:“听说吐谷浑使臣还留在长安,还曾向陛下求亲公主?”


    皇帝颔首:“确有此事。”


    赵大泽道:“如果此时答应吐谷浑和亲,便是给了突厥发兵的借口,突厥向我朝求亲十几年都被拒绝早已怨恨在心,突厥又轻视吐谷浑,此时答应和亲便是刺激了突厥,他们可能会在初秋就南下,此时我们准备不及,所以陛下,微臣认为不能答应吐谷浑的求亲。”


    皇帝面色舒缓:“放心,吐谷浑的和亲,朕早先也没有想过要答应。”


    和亲看似求和,实则助长了邦国的野心与实力,他们觊觎的不仅是公主,更是公主背后所代表的天朝荣耀与实打实的资源。


    纵观史册,受了大梁和亲之恩,而后羽翼丰满、翻脸不认人的例子,实在是数不胜数。


    若不是被逼得急,和亲是下策手段。


    太子却仍旧沉着脸,“父皇,吐谷浑使臣久留长安,被拒求和也不动声色,这不寻常。”


    “儿臣以为他们是有所倚仗,他们料定突厥必南下,料定我朝届时首尾难顾,到那时吐谷浑便不会再低眉求亲,甚至以陈兵边境相胁,到时候我们就不得不答应和亲了。”


    皇帝沉声道:“现在,边境可有异动?”


    赵大泽:“微臣走前还没有。”


    皇帝:“如此说,我们还是占据主动的,这事明日朝上再说。”


    赵大泽应是。


    太子忧思重重,可谁又能保证突厥冬日再来呢,闹了虫灾,秋季草木不剩,被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赵将军,朕记得你在长安还没有宅邸,从前都住在驿馆,现在女儿都来了,可不能没有个住的地方,不知道的以为朕亏待你这老将呢,朕让人收拾出个将军府,你先住下吧。”


    赵大泽微顿,“谢陛下。”


    等他出了门走远了,副将道:“陛下赐将军府邸,难不成是要将军留在长安?”


    将军作为赤水军的主帅深得陛下信任,与府兵不同,赤水军是长期驻扎在凉州的正规军,在长安没有府邸,如今陛下在长安给将军赐下府邸,难道是陛下对将军起了忌惮之心?


    可按照如今的局势,将军是势必要赶快回凉州领兵对战突厥的。


    赵大泽没有回话径直走到蔺则宴养伤的侧殿。


    二夫人见到将军赶紧起身:“将军。”


    赵大泽给二夫人行礼,“夫人。”


    二夫人可受不了这个大礼,“将军这次在长安带多久,如不嫌弃,不若住在公府?”


    赵大泽摇头道谢:“陛下赏了宅邸,我先带荔枝住过去。”


    二夫人不舍,“这,太仓促了,要不过几日”


    赵大泽道:“明日带小女来府上拜访。”


    二夫人见赵将军话少但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不再坚持,只是想到荔枝要走了,免不了难过。


    蔺则宴只是那双眼睛缓缓睁开,望着房梁的某一处,呼吸沉下去。


    陛下给赵荔葭爹赏赐宅邸,这是很不寻常的,难道是忌惮将军府和国公府?


    二夫人见儿子还愣着,赶紧去推他,“三郎,荔枝要走了。”


    蔺则宴看向赵荔葭,目光落在她脸上,被子底下他的手伸出来,指尖碰了碰她的衣角,嘴唇动了动。


    赵荔葭靠过去,“怎么了?”


    蔺则宴长长的睫毛闪呀闪,闪进赵荔葭的心里,他说:“我舍不得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皇宫寝殿, 皇帝脱了披风给大内侍,“太医都派过去了?”


    大内侍低头答:“回陛下的话,太医署几位太医都已赶到怀王府, 陛下放心。”


    皇帝洗着手,想到什么, “蔺少卿那边也派去了?”


    大内侍:“是。”


    他抬头觑了觑皇帝的神色道:“赵将军和赵小姐已经离开国公府住进将军府了。”


    这将军府早在皇帝知晓赵大泽要来述职回长安就已经准备好, 可以随时搬进去。


    皇帝擦了手,把帕子扔到大内侍头上:“你倒是会察言观色, 朕问你这个了嘛, 朕问你, 太子在何处?”


    大内侍把巾帕双手奉上, “陛下, 太子殿下也在怀王府中,和太医一同赶去的。”


    听了他的话皇帝脸色晦暗,“是吗?这兄弟俩有了今日这一遭, 这感情就突然连上了?”


    大内侍不敢回话,噤若寒蝉。


    皇帝想起今日山林遇险之事面罩寒霜,其他人或许不清楚, 可他看得清清楚楚, 怀王救的是太子,不是他这个父皇, 太子没下马, 怀王一直在观望根本没有出手的打算。


    他又想起了二十几年前的事情。


    那时他在前往长安登基途中, 受到其他兄弟的夹击, 慌乱中他丢下德妃和还年幼的怀王,而太子和皇后却回去救了他们。


    后来在外南征北战,怀王就一直在太子身边接受教导。


    他以为兄弟之情早该在权力面前碎了。


    原来没有。


    怀王府。


    帘子掀开, 太子一行人踏进内室,药气扑面而来,混着隐隐的血腥味。


    怀王妃已经哭过一场,眼眶还泛着红,见着太子太子妃来,赶紧从床边起身上前行礼,“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太子赶紧让她起身:“弟妹不必多礼,二弟怎么样了?”


    怀王妃注意到了太子称呼的变化,从前太子只喊怀王,如今却都变了,


    “有劳殿下挂念。”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微哑,却已平稳,“王爷刚换了药,性命无忧,只是手”


    她说不下去了,太子妃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未多言宽慰的话,此时此地,说什么都嫌轻了。


    太子脸色沉重,“我与二弟说说话,太子妃,你先带弟妹先下去休息吧。”


    太子妃带着怀王妃:“走吧,歇会儿,不然你也倒下了长宁和悠悠怎么办?”


    怀王妃看向两个女儿,更加心酸。


    永兴郡主走在最后,她看见长宁眼里布满血丝,哭得眼睛肿了。


    她上前一步拉住长宁,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长宁,你父亲救了我父亲的命。”


    长宁眼圈微红,没有说话。


    “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永兴郡主望着她,目光澄澈而郑重,“我一定会报答。”


    长宁怔了怔,她想说些什么,说没事,说这是应该的,可她不想说,她父亲的命,从来不是“应该”去换的,她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永兴或许只是嘴上说说,或是一时动容轻易许下的诺言。


    她们出了门,里间只剩下太子和怀王。


    榻上的怀王面色苍白,眼皮微睁,“她们都走了?”


    太子坐在榻边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倒是怀王笑了笑道:“总算走了,大的哭完小的哭,烦得很。”


    太子看见怀王空荡荡的右臂,庆幸赶上妙一大师在兴教寺,妙一大师不仅精通佛法,也堪为神医,要是没有他,怀王这命保不下来。


    “她们也是担心你,要是你走了,留下她们三个孤儿寡母,你放心得下吗?”


    怀王蹙眉:“没想过这些,我觉得我不会早死。”


    太子无奈摇头:“你倒是自信。”


    怀王笑了笑,见太子低着头,转了转头道:“殿下,你别这样。”


    太子抬头笑:“现在不叫大哥了?”


    怀王不自在:“那时情况紧急,现在叫不来,十几年没叫了,别扭得很。”


    他顿了顿,接着道: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太子不解:“什么?”


    怀王望着太子,轻描淡写:“我断了手臂挺好的,省得那些不安分的人,整天撺掇我和殿下争夺。”


    太子眼球震颤,榻上的人脸色白得像纸,笑容却干干净净。


    那笑熟悉且陌生。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不是太子,只是父皇的嫡长子,而怀王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整日跟在他身后。


    父皇在外面打仗,他们被困在彭城,那时他教怀王读书,他在案前正襟危坐,一字一句地给他讲《论语》,怀王却一会儿逗窗外的鸟,一会儿拿笔在纸上画乌龟,让他无比头疼。


    这时怀王笑嘻嘻地从背后掏出一样东西,一只死兔子,还带着血。


    “大哥别生气了,我就不是读书的料,我猎得这个,给你加餐。”


    再后来,他成了太子,他的二弟封了怀王,有了自己的府邸、自己的幕僚,兄弟二人见面越来越少,每次相见都隔着一群请安行礼的下人。


    他以为怀王变了,以为那个笑嘻嘻递上兔子的孩子终究会变成一个觊觎储位的对手。


    可此刻,榻上这个人脸色白得像纸,笑容却还是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有变。


    太子喉结滚动了一下,鼻腔涌上一股酸涩,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说了句:“你好好养伤。”


    他站起身来,没有再看怀王,大步走向门口,帘子在他身后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回去的马车上,太子妃把早准备好的热茶递过去,“殿下,怀王怎么样了?”


    太子垂下眼,望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忽然苦笑了一声:“他说,这样也好,省得那些不安分的人整日撺掇他和我争夺。”


    太子妃显然也没料到怀王会如此回答,愣了一下。


    “我竟不知该怎么答他。”太子的声音低沉下去。


    他抬眼看向太子妃,“其实…我提防过他。”


    “东宫那些人的话,我听了,也信了。”太子闭了闭眼,“他们说怀王在军中威望高,说他与几个武将往来密切,说他迟早会是我的心腹大患,昨日去猎场前,还有人密报说他可能会借机动手”


    “所以昨日在猎场,我暗中布了自己的人手…对付他。”


    太子妃伸出手,覆上太子攥紧的拳头,轻轻拍了拍,“殿下,这不是您的错。”


    “身在储位,如履薄冰。”太子妃望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您不是圣人,您有您的难处。”


    太子没有说话,抱住太子妃,沉声道:“还好有你。”


    另一边,怀王妃安静地拧了帕子,替怀王擦去额上细密的冷汗,怀王由着她摆弄,目光却落在跪在榻边的两个女儿身上。


    长宁县主眼圈还红着,却挺直脊背,抿着唇不再哭泣,妹妹却看见爹爹受了伤,哭个不停,怎么也停不下来。


    “爹爹,爹爹,你怎么了?”


    怀王摇头:“别哭了,爹爹就是受了一点小伤。”


    他碰碰妻子,给她使眼色。


    怀王妃就让嬷嬷带小女儿下去,哭声就慢慢远了。


    怀王见妻子和大女儿神色,笑着道:“怎么,还生气了?明明是我差点丢了命,怎么还轮到你们给我甩脸色?”


    长宁真的生气了,平日里父王长父王短的人,此刻一句也不说,起身就走了。


    怀王叹息,“一个个的,脾气比我还大。”


    其实怀王府里怀王脾气最大,王妃女儿都是好脾气,只是这回好脾气的人要翻天。


    怀王抬起未伤的那只手,试探着缓缓握住怀王妃微凉的手指。


    她顿了顿,没抽开。


    “这下……”他声音还有些哑,却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淡笑,“你也不用担心我卷入什么漩涡了。”


    怀王妃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眼泪便跟着落下来。


    “我怎么就嫁给了你这么个人。”


    怀王笑:“不是你在街上看到我凯旋归来一下就相中了我,后来还频频勾引我?”


    怀王妃听他颠倒是非,懒得和他闹,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脸,眼睛红红地看着他:“还疼不疼?”


    “不疼。”


    她没信,也没拆穿,只是重新拧了帕子,继续替他擦汗。


    *


    熬过了一晚,又有岑大夫的照料,蔺则宴今早起来气色恢复了许多,见他要起来,岑毓急急阻止:“你歇着你歇着,还没好呢。”


    岑毓也是疲累,他来公府只是照料二郎君腿疾的,谁想到这一年公府尤其是二房几乎每个人都病了一遭,尤其是蔺则宴更是他的常客,如今他见着蔺三郎有什么事,也不惊讶了。


    蔺则宴挣扎着在青书的支撑下起身,“岑大夫,今日不能躺着,今日有大事。”


    岑毓好奇:“什么大事?”


    蔺则宴笑着:“荔枝她爹要来公府,我得在场。”


    岑毓一脸豁然开朗,“原来如此,那需不需要我给你搞得更可怜些?”


    蔺则宴道了声谢,“还是自然些好,弄巧成拙岂不糟糕。”


    两人明白地对视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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