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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阎货郎,你怎么又来了? 9、第 9 章

9、第 9 章

    紧密锣鼓的秋收,在老两口日渐暴躁的骂咧声中,终于接近了尾声。


    村里不少人家已经把谷子晒干,装袋,一摞摞入了仓。


    还在忙碌的几户,不是像孙家一样田多人少,缺乏壮劳力,就是村里的破落户,他们在晒谷场抢不到地儿晾晒谷子,只能晚几日下地,尽量错开和大家伙一起秋收的时间。


    各村都有这样的事,鳏寡老弱,向来都是被欺负的对象。


    整个秋收农忙,吴春花说不下地就真不下地,无论孙婆子如何摔凳拍桌,她愣是一次镰刀没握过,一茬稻谷没割过。老两口天不亮就下地割稻打禾,她就在家中喂猪喂鸡侍弄饭菜,大丫也被安排去晒谷场守谷子,叫外人看来,不过是婆媳俩换了个位置,一个忙外头,一个顾家里。


    但内里的吵闹矛盾,那真真是只有彼此知晓。


    请人帮忙,按照惯例,别人是只管割稻和打禾,不管挑谷子去晒谷场,更不会等着谷子晒干后帮着运回主家粮仓的。但孙婆子当初请人时就想到了,明说好歹才让孙柱子和李老三点头同意帮忙把谷子挑去晒谷场,后面入仓的活儿他们自己干。


    不自己干不成,再提要求就是另外的价钱了,孙婆子自然舍不得。


    等偌大的晒谷场只剩下孙家的谷子时,孙老汉和孙婆子骂天骂地,只能一趟趟往家中担,心里对吴春花的怨气简直快要冲了天,完全没想过往年她也是这么一趟趟累过来的。


    “不知大郎事情办得如何了,花了这么多钱走关系,可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过几日光景,孙婆子就仿佛老了好几岁,一张老脸晒得黝红黝红,人也瘦了不少,肉眼可见的疲累,“早知道就多请两个人了。”


    “一开始就叫你多请几个人,你非舍不得花钱,现在后悔有啥用!”孙老汉满腔怨气无处发泄,“大郎张嘴就是三十两,你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给了,请人秋收一天才三十文,这你都舍不得,要吃苦你自个吃去,还非拉着我!”


    他越想越生气,越生气越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酸软疼痛:“等收完谷子我要去镇上问问大郎事情成没成,若没办成……哼,大郎媳妇要一半的银子,你给就是了。”


    “我凭啥给?!”孙婆子一听这话就炸了,她要是真给了,那今年秋收的苦岂不是白吃了??


    “我们就大郎一个儿子,难不成她吴春花还想和我们老两口分家单过不成?!谁家婆婆还活着就轮到儿媳掌家的,你不怕被人笑话,我还怕呢!”


    “凭啥凭啥?你说凭啥!”孙老汉又累又气,觉得她脑子被猪吃了,“秋收忙完又要准备种冬麦了,不如了她的意,难不成地里活儿你去干?明年春耕你去翻田插秧?一年四季庄稼离得了人?你不干,她不干,难不成指望我去干?”


    孙婆子气得要死,张口就说:“那就请人干!”


    “你脑子真被猪吃了啊?宁可把钱给外人都不给自家人。”孙老汉一脸震撼地看着她,“你就算给她了又如何,不过是左手倒腾右手,等下次大郎回家要钱,你就让他找他媳妇要去不就行了!”


    “那她把钱拿去贴补娘家咋办?”孙婆子用看蠢驴的眼神瞪他。


    孙老汉也瞪着他,显然没想到这茬。


    两口子大眼瞪小眼,肩头的担子重的压人,心情愈发沉郁。


    “等忙完我去一趟镇上。”赵老汉撩起肩头的汗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先看看大郎那边是个啥情况。”


    总之,他是不可能继续过这样劳累的日子,他就不是吃苦的命。


    从晒谷场回家要经过村口。


    家里秋收完的人家如今正闹闲,今年算是个丰收年,粮仓满了,心情也跟着好了,货郎挑着担进村,跟着大人忙活了好些时日的娃子闹着要吃零嘴,心疼孩子的爹娘手头也会松上一松。


    高大壮实的阎货郎被一群人围着,周边还有三三两两的叫嚷声,通知住得远的人家,说阎货郎又来了!


    是的,又来了,前儿个他才来,今儿就又来了。


    瞧见爷奶过来,大丫下意识把糖葫芦往身后藏,孙婆子眼尖看见她,先是狠狠剜了一眼,想也不想就开口呵斥:“叫你去割猪草,你围在这儿干啥!”


    “马上就去。”感觉周围的人都在看她,大丫不敢抬头,背着背篓拔腿就往村外跑。


    “长本事了,又是卖野鸡又是卖猴儿果,嘴上说着给闺女攒嫁妆,实际是个嘴馋的,今儿个肉包子,明儿个糖葫芦,赚的那几个铜板全吃在嘴里了!”


    “老婆子我累死累活,你们母女日子过得倒是有滋有味……”


    大丫如芒在背,她攥紧手头的糖葫芦,好想回头说不是娘拿钱买的,是货郎阿叔喊住她,说外公和舅舅帮他家秋收辛苦了,请她吃糖葫芦。


    她不敢要,货郎阿叔硬塞到她手里。


    大丫没回头,她只是难过地想,解释没用,阿奶从来不听她说话。


    孙婆子骂完孙女,又狠狠瞪了一眼人群里的阎货郎。


    要不是他,吴家爷俩今年说啥都得来她家秋收!这个冤大头,挑着担子十里八乡来回做买卖,一日能赚六十文吗就掏这么多钱请人干活儿!


    简直是脑子被驴踢了!


    孙婆子很想骂两句赚黑心钱的玩意儿,针头线脑卖得比镇上杂货铺还贵,怪道要花钱请人秋收,敢情是怕耽误了时间发大财……


    只是,想归想,她终究是没敢骂出声。


    十里八乡,不,是整个江古镇,都很难找到一个比阎货郎还高大壮实的汉子。


    别以为货郎这门生意好做,往返于乡里之间,要是运气不好半路遇到抢劫的,你没点本事都保不住货物。何况,要说谁的生意最不好做,当属斤斤计较的乡下人,为了一两个铜板掰扯吵架,又是在别人的地盘,得罪了人,遇到那不讲理的给你货物全打砸糟践了,一趟就不知会损失多少银钱。


    做这一行,要么嘴巴溜,会哄人,性子活泛,叫人心里舒坦。要不就是自身有点本事,轻易不好叫人欺负,能压得住人。


    这阎货郎性子邦邦硬,说不来好话,更不会哄人,他能把这行当做起来,仗的就是自身强硬,没人敢欺辱他。


    孙婆子惯是个欺软怕硬的,心里再不舒坦,也不敢跑到阎货郎跟前大啐唾沫。


    不过她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回头得和村里关系亲近的人家打声招呼,日后不要在阎货郎手里买东西,这人黑心烂肺,指定不是啥好人!


    …


    吴老汉父子俩加上阎大郎,三个汉子忙了整整六日,才把田里的稻谷割完,打完,晾晒完。


    从割稻打禾,到挑去晒谷场,最后从晒谷场一挑挑担回阎家的粮仓,最后装进麻袋一摞摞堆放好,父子俩根本不需要人招呼,事事亲力亲为,给活儿拾掇得明明白白。


    粮食入仓后,父子俩还帮着归拢了一下稻草,在田里摞了几个草垛。稻草可是好东西,既能喂养畜牧,还能作用柴火烧,但在乡下更大的作用还是拿来编草席草鞋草帘等,可以说种一茬稻田,连谷子带草都顶大用,家家户户都看得紧。


    忙活小半日才摞完。


    父子俩去河边洗了手脚,回家路过阎家时,被院子里的阎老汉喊住。阎老汉先是留他们吃饭,然后又要掏钱,吓得吴老汉连连摆手说今日不能算在内。


    “摞稻草就不是活儿了?”阎老汉没听他的,饭可以不吃,钱他得按一日来算,“今年多亏有你们帮忙,我可算是省了心。别和我客套了,我这身体也没法子拉拉扯扯,给你们就收着,都是应该的。”


    “这,这不能要啊。”吴老汉急得很,田里的活儿昨日就干完了,他是想着阎大郎忙着生意顾不上,阎老汉又不能走动,稻草堆在田里不像样,这才叫上茂生一起去摞草垛。


    这钱要是收了,岂不像逼着人家多请了一日劳力?不成不成!


    “你现下不收,我待会儿还得爬去你家给你。”阎老汉拍了拍自己的腿,玩笑道:“可千万饶过我吧,真比不得年轻那会儿了。”


    这几日家里的饭食是吴婆子帮着侍弄的,但她说啥都不要钱,说急了还生气。没办法,家里实在没有女人,他又是个不中用的,只能占一回便宜。


    而为了安吴家人的心,银钱都是日结的。


    吴家父子每日动力满满也是这个缘故,任谁每日攥着百十文的铜板干活儿,都不会觉得苦和累。


    阎家厚道,吴家勤快,双方都不觉得自己吃了亏。


    等阎大郎卖完货物回家,父子俩在仓房里数粮食,把要缴的粮税挪到一旁,剩下的分成三份。一份要运去镇上卖给粮商,一份留作口粮,剩下的那一份要拿去给曲家。


    曲老汉和阎老汉年轻时一起跑镖,是过命的交情,因着都是一个地儿的,这段关系也就一直延续了下来。曲老汉的亲家在镇上是开杂货铺的,阎大郎平常便是去他家拿货,每年家里下了新粮,他们都会往曲家送一些。


    不多,只是个心意。


    今年也不例外,唯一的不同,往年是阎老汉带着儿子,父子俩一起把粮食拉去镇上。今年他双腿有疾出不了门,只能由阎大郎顶替他,带着家里的小郎去曲家。


    虽是送粮,但也是走亲访友,得带小辈去耍一耍,认认人。


    带着孩子不方便推板车,正好货物也卖完了,阎大郎便提议道:“不如请吴家兄弟帮忙走一趟,改日还得拉粮去镇上粮铺,我一个人得走两趟,太耽误工夫了。”


    秋收后有粮商下乡收粮,但价格压得低,农户人家一年到头没啥别的进项,别说便宜个十几二十文,便是三五几文,他们都宁愿费些力气自个拉去镇上卖给大粮商,至少价格公道。


    阎家日子过得相对不错,但也不是傻的,往年也是把粮食运去镇上卖给大粮商名下的粮铺。


    “你当货郎赚的那几个铜板全用来请人干活儿了。”阎老汉觉得儿子不是做生意的料,这行当不是啥能赚钱的买卖,他至今也想不通他为啥要做这一行,当初让他去跑镖,死活不干。


    跑镖多好啊?他年轻时干的就是这一行,家底也是这么攒下来的。虽说他如今废了,但老曲家的大彪眼下在县城的威远镖局混饭吃,有这门关系在,大郎自身也有几分本事,打小骨头就硬,还跟着老曲练了几年拳脚工夫,别的不说,遇到拦路的宵小一打三不成问题。


    身板壮实,会耍功夫,胆子大,比他当年强得不止一星半点。就算没有关系,他就这么去镖局问招不招镖师,人镖头一瞧身板,再比划个两招,他想走人家都得抱着他双腿求人留下。


    可能人各有志,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当货郎就当货郎吧,他这辈子也算经历了不少事情,已经很能想通了,这双腿何尝不是因为跑镖引来的灾祸?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大郎只是没啥大志向,又不是懒汉闲汉。


    想到此,阎老汉点了头:“请吧,茂生是个能干的,请他帮忙走一趟,我也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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