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别说围观的村民倒吸一口冷气，就连孙婆子都有些站不稳，手掌撑着桌面才没倒下。


    她倒不是被气的，就是太过震惊了，她没想到大郎居然说出这样的话。虽说她讨厌吴春花，在她面前摆不起婆婆的谱，可她又不是傻子，大郎一直说等他飞黄腾达后要娶个听话的媳妇伺候她，但那也得是正经人家的姑娘。


    那啥娇娘不娇娘的，一个外室，没名没分就敢把肚皮搞大，这样的人能是啥良家女子？


    就算她揣着的那个可能带着把，那也不对，不是她想要的大孙子……


    “大郎，你知道你在说啥吗？”孙婆子狠狠拉了他一把，难得认同吴春花，觉得他被妖精迷惑了心智，“你是有大前途的人，咋能娶不三不四的女人？你就算不喜大丫她娘，也不能娶外头那个啊，你让我和你爹以后在村里咋做人？这是啥好听的名声吗！”


    外室，连妾都不如，是最低贱，最叫人不耻的身份。


    孙大郎要真有本事，纳个妾回来，没准别人还会夸他一句是个男人。可他要把糟糠妻休了，把外室迎进门，别说孙家，就是七里村都会跟着沦为笑柄。


    就连老神在在躲在一旁的孙老汉都坐不住了，跳起来一巴掌抽在他后背心，骂咧道：“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你是要把你爷奶气活不成？个混账东西，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你就要往家里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外头奔的是女人裙下那个前程！”


    这话骂的属实有些重，孙大郎气得脸都青了。


    “大郎，你可别冲动，这事干不得啊！”有孙姓族人在院外急着劝，原只是想来凑凑热闹，谁曾想呢，听了个惊天大雷，“生儿生女由天定，姑娘也没啥不好，你不常回家不知道，你家大丫乖得很，日日去河边割猪草，还和她娘一起进山砍柴，秋收顶着大太阳去田里捡稻穗，见人就喊，又勤快又懂礼貌，比我家里那几个皮猴子讨人稀罕多了。”


    她顾不上有小娃子，实事求是道：“何况一个人咋能生得出娃儿，你一年到头在家能待几日？你们夫妻成亲这么多年就大丫一个孩子，也怪不着你媳妇。”


    女人才懂女人的难，男人张嘴闭嘴就是婆娘不给他生儿子，咋没想过他都不在家，她凭空给他捏一个儿子出来不成？就是两口子日夜造娃，也有好几年怀不上的先例在，孙大郎和吴春花一个在乡下，一个在镇上，便是送子娘娘有心，也是无力。


    大丫背着一篓猪草躲在后院屋檐，听见五伯娘的话，眼泪无声往下流。


    她早就回来了，可院门关着，她刚想敲门，就听见舅舅在说话，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得知爹在外头有了家，养了人。


    别的她听不懂，但听得懂儿子，爷奶一直嫌弃她是个姑娘，爹虽然没有说过不喜欢她，偶尔从镇上回来还给她买零嘴吃食，可她是能感觉到的，爹也没有特别喜欢她。


    如今，爹要休了娘，要娶外头的女人，那个女人怀着儿子。


    爹不要她和娘了。


    因着孙大郎这句话，院子里已经打了起来。


    先是吴茂生气不过要冲过去打人，骂孙大郎凭啥休他姐，他要是不想过了就和离，休妻？他想都别想！孙大郎还没说话，孙婆子跳出来说和啥离，离不了一点，她不同意外头那个女人进门，嘴里骂骂咧咧全是难听话，什么勾栏女子，什么窑姐儿，肚子里那个还不定是谁的种呢！孙大郎听得受不了，开始把矛头对准他娘，说娇娘如何如何好，待他如何真心，不准她糟践娇娘，还骂她昏了头，连孙子都不稀罕了，说她老了颠了。


    他如此维护外头的女人，吴春花看得糟心，一把推开吴茂生，直接就和他吵了起来。


    两口子在堂屋吵着吵着就开始摔板凳掀桌子，然后动起了手。


    吴茂生生怕他姐吃亏，赶紧冲上去帮忙，孙婆子一看儿子被打，也顾不上他为了外头的女人忤逆她，连忙也跑过去抓挠推攘姐弟俩的脸和头发。


    院门栓得紧，院墙外的村民眼看劝不住，里面的人越打越不留手，生怕闹出人命，先前开口劝说的婆子连忙使唤人去喊村长和族老！


    正是饭点，得了消息的人家都顾不上吃晌午饭，全都跟在村长身后往孙家赶。


    孙大郎真是有本事哟，居然悄么声儿在外头有了私生子，难怪一年到头不着家，敢情是在外头另起灶台了。


    “春花多不值得，一年到头双脚扎根在地里，被太阳晒得脱皮发晕时，孙大郎没准正抱着外头的女人快活呢！”


    “怪道今年秋收她没下地，怕是早就晓得男人在外面乱来了吧？”


    “那不能够，你是没和吴春花吵过嘴么，不晓得她是啥性子啊？有火当场就要发的人，她能憋得住个啥。”


    “我看今日闹不准孙家屋顶要遭掀翻，不定要躺一个才能收场。”


    “怕是不能善了哦，听说是被吴春花的娘家兄弟抓了个现行，吴家人肯定会来要说法。”


    一群人边走边唠，这些话听在孙家族老耳中，那两条颤巍巍的老腿险些没绷住弯折摔倒。


    个混账不孝子孙，居然敢在外头搞东搞西，媳妇娘家人还闹上门来了！简直丢死个人！


    村长的脸色也相当难看，自打秋收开始，孙家的官司就没断过，先是婆媳两个吵嘴，后头夫妻两个打架，好不容易歇一歇，又闹出这档子事来。


    养外室，藏私生子，这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竟还脑子发热想把人迎进门当平妻！就是皇帝老爷都只有一个皇后，他孙大郎真是反了天了居然做起了青天白日大美梦！


    也不怕这话传出去被人笑话！


    就算他不怕丢脸，他还怕呢！


    刚端上碗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一口饭就被喊来断官司，村长一肚子火站在孙家院门外，见里面桌椅板凳摔了一地，两口子一左一右坐在地上喘粗气，脸上全都挂了彩，看样子是打架打累了，中途歇息。


    老两口默默坐在一旁拍腿蹬脚抹眼泪，嚷嚷吴家人打上门来了，孙家人被欺负了。


    再一看吴春花的兄弟，脸上一道道指甲抓挠的痕迹，连领口都被拽岔了。


    此情此景，他能拉偏架？他拉个屁！


    “把院门给我打开！”村长沉着脸看向院里的人。


    孙大郎坐着没动，孙婆子还在扯着嗓子干嚎，孙老汉跟傻了一样像是没听见，只有吴春花侧了侧身，看见他们，手掌撑着地面就要起身去开门。


    吴茂生见此，先她一步动作，跛着脚一瘸一拐走过去拉门栓。


    院门一开，一群人鱼贯而入，在外头瞧了半天热闹的村民哎哟连天叫着，一半人去拉孙婆子，一半人去扶吴春花，嘴里都在劝好好说别动手。年长些的长辈则骂孙大郎别想不开，好好的日子不过瞎闹腾啥，你还想要多好的媳妇，莫要被外头的女人哄骗了钱财，赶紧断了孽缘才是真。


    “娇娘不是那种人，她不图我钱财，也没有伸手问我要过钱，她是真心爱我，她相中的是我这个人。”孙大郎皱眉看向说孽缘的人，“您不清楚我们的关系不要瞎说。”


    这话给老头气够呛，觉得他已经没救了，懒得再说，摇摇头伸手去拉孙老汉。


    一家三口，一个坐在地上蹬腿，一个发愣，一个反驳长辈的好心劝谏。倒是吴春花，忍着疼痛的身体慢慢起身，扶正了板凳请村长和族老坐。


    孙大郎这回下了狠手，她被摁在地上，身上挨了好几下拳头，这会儿全身骨头跟散了架似得疼。


    村长和族老一前一后坐下，吴春花也没心情端茶倒水，茶壶都摔了，也没有可以装茶的器具。她沉默地坐在屋檐下，望着灶房烟囱正在升腾的烟雾，想着孙大郎回来，今儿个特意蒸的白米饭，新粮下来，咋都要自家人先吃上一口。


    谁曾想呢？


    她扯了扯嘴角，嘴里发出一声冷笑，还不如倒去喂猪。


    “行了。”村长开口打断孙大郎喋喋不休说着外头那个多好多好的混账话，他看向一言不发的吴春花，顿了顿，目光一转，又落在了一旁的吴茂生身上，让他把今晨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一字不落再说一遍。


    吴茂生便当着七里村一众村民的面，把早上听到的，看到的，包括他把孙大郎打了一顿的事，不做丝毫遮掩全都说了。


    村长听完点点头，看向孙大郎：“你小舅子说的话可属实？”


    孙大郎偏过头，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成。”村长点头，随即看向还在蹬腿的孙婆子，和一向不顶事的孙老汉，“既然事情是真的，不是吴家小子胡扯乱编，那你们打算怎么办？不要和我撒泼打滚，我可不是来看你们歪缠胡闹的，这件事是大郎做得不对，你们总要给春花，给吴家一个交代。”


    “我们七里村可不是不讲理的地方，外头的姑娘嫁进来也不是跳进油锅，可任由婆家磋磨欺负。”他这话说得相当得人心，院里一众妇人均在点头，祖祖辈辈各村婚嫁往来，若是一个村名声不好，那个村的姑娘小子都不好说亲。


    名声是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可就这玩意儿，往往最能约束人。


    村长在大事上从不含糊，他也没想拉偏架，是人心里都有杆秤，吴春花嫁到七里村这么些年，她平时为人处世如何，是勤快媳妇还是懒散婆娘，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村长不偏不倚，只讲公道话。


    倒是族老心里有些偏颇，颤巍巍开了口：“大郎常年在外头干活儿，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一时走岔了路，春花也莫要和他多计较。”


    “咱在村里再苦，也只是锄头扁担，大郎在外头顾得就多了，他心里也苦啊！”


    “两口子过日子哪里没个吵闹，可吵过就算了，都别过心，要互相体谅才是。”


    吴春花没说话，吴茂生作为在场唯一的娘家人，也不怕冒犯长辈，出言驳道：“他在外头苦，难不成我姐在家里就不苦了？您也是扛了一辈子锄头扁担的人，咋能说出轻省的话？何况我姐还是个妇人，吃的苦受的罪只会更多，凭啥您一句他不容易，就不把我姐的付出当一回事？”


    不等族老拍桌，他分毫不让继续道：“凭啥不计较？做错事的是他孙大郎，他就该跪下来给我姐认错，亲家伯父伯母也得拿出个叫人心服的态度和章程来，我姐是嫁给孙家，不是卖给孙家，你我两家是结亲，谁也不比谁矮一头，眼下孙大郎欺人，你们就得给我吴家一个说法！”


    他越说越激动，也是被这群姓孙的气得不行：“你们也莫要认为我是个跛子就好欺负，我吴茂生虽身体不健全，是个残的，可要是豁出去拼命，也能拉上一个垫背！”


    “我爹娘不在，我也把话放这儿，这件事若不给我们一个满意的交代，我让你孙大郎日后没有清闲日子过！”


    “别想欺负我姐，她不是没有娘家的人，她还有我这个兄弟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