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子一听这话来得冲,当即脸色一变,手一伸刚想说话,就被一旁的村民眼疾手快拦住。
“春花她兄弟,晓得你在气头上,但不要这么说嘛,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出了事就好生商量着解决。”
“就是就是,先不要动气,好生说。”
“村长也在,我们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孙家哪里敢当着全村人的面欺负春花?我们七里村一向好名声,绝不允许出现这种事!”
“你爹娘来不来?几时来?要不要叫人去通知他们?这么大的事,恐怕还是要两家人坐下来好生说道清楚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费了好些口舌才算勉强把吴茂生劝住。
这就是娘家有兄弟的好处啊,平时不觉有啥,一旦出了什么事,有人愿意为你出头,婆家人都得掂量掂量,轻易欺你不得。
吴茂生是个跛子,可这会儿没人敢不把他当回事。就像他说的,真铁了心不让你孙大郎好过,你孙大郎日后怕是真没清闲日子了。
吴春花看着挡在身前的弟弟,一双眼直泛热,她低头缓了缓情绪,没让人瞧出来。
她的态度始终强硬,没哭也没闹,无论族老怎么说好话,族人在旁边如何搭腔,村长问她态度,她只说不可能让外头的女人进门,孩子更不可能。
还想继续过日子,今儿就去镇上找那个女人说清楚,然后灌药,绝了后患。她可以允许孙大郎掏钱买两幅补气血的补药弥补对方亏空的身体,这是她最后的让步。
若不想过了,她只道,那便和离。
“嫁到孙家这么多年,我自认对得起孙家列祖列宗,对得起他孙大郎,休妻万不可能。别拿我没生儿子的话堵我,孙大郎一年回几次家,回来一趟待多久,二老心里都有数,不怕大家伙笑话,这么多年我过的就是寡妇日子,我没生儿子,孙大郎最没资格说这句话。”
孙婆子闻言脸都青了,什么寡妇日子,这是说她儿子不行??
“吴春花你心肠好狠毒,居然想给娇娘灌药,要害我绝嗣。”孙大郎恨恨地瞪着她,气得已经开始胡言乱语,“我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你就是巴不得我没有儿子,等我死了,就剩大丫一个姑娘,你好顺理成章把孙家的田地房屋过继到你娘家名下!你这个兄弟生了个儿子,吴家有根,你满心满眼都是娘家人,你吃了这么多年孙家的饭,心还是向着吴家,眼下你闹天闹地,不过是事情没如你意!”
“我不可能叫你如意的,吴春花,我劝你最好死了这条心!”
“你想和离?我告诉你门都没有,这孙家你不想待就收拾包袱滚蛋,家里的东西,你一根毛都带不走!”
若不是被人拖着,孙大郎能扑过来打死吴春花,她想害他没儿子,他万万不能容忍!
吴春花气得胸口疼,她没想到孙大郎居然如此胡搅蛮缠不讲道理。
更让她感到心寒的是族老居然还当真了,看她的眼神充满防备。满院子姓孙的人都开始出言指责她不对,说她没肚量不容人,不容大人还能理解,咋连孩子都容不下?她心眼未免太小了些!
“大郎千错万错,有一句话没说错,村里和他同龄的汉子儿子都好几个了,他才得大丫一个姑娘,春花你也不要怪大郎在外头乱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是个勤快媳妇,我们都知道,也没人说你一句不是,我们都说是大郎的错。”开口说话的是孙老汉的同辈兄弟,往常吴春花都要喊声二爷,“但你也要为大郎想一想,他想要个儿子没错,没儿子出门在外都被人看不起,死后连个摔盆的都没有,你不接受外头那个女人,你没有错,可孩子是无辜的,既已显怀,说明月份也大了,不如你们各退一步,等孩子出生,要是个带把的,让你爹娘出一笔钱给那女子,叫她另寻去处,让大郎把孩子抱回来给你养,记到你名下,这件事就烂在肚皮里,往后村里人也不要在孩子面前提这些个陈年旧事,只当是你亲生的,养大了就是你的儿。”
一直没吭声的孙婆子在旁边默默点头,这话说到她心坎里了。她不喜欢外头那个女人,能把儿子迷得神魂颠倒的能是啥好货色?可她又实在想要孙子,没孙子,日子都没有盼头。
尽管这个孙子不是她一直期盼的那个
“老二这话说得不错,在理。”族老点头应和,他看向吴春花姐弟俩,尤其是吴春花,甭管她兄弟如何撑腰,说到底这件事还得看她自个,“春花,莫怪我说话难听,儿女都是注定的,这辈子有几个,有没有,全看缘分。大郎也就这两年才不怎么着家,才成亲那些年头,你们两口子也是过着日子的,你命中若有子,也早该有了。”
“你听我一句劝,大郎有本事,在外头奔前程,你在家里把儿女拉扯长大,他再是走岔了路,日后终究都会回来。”
“何况……”他看了眼吴茂生,用他对吴春花的维护,来说服吴春花心底深处的软肋,“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大丫着想,没兄弟的姑娘日后出嫁了也没有依靠,甭管这兄弟是跛的还是瘸的,有他在,就有后路。”
“孩子虽不是你生的,也是大丫的亲兄弟,如果是在你手头长大,那和一个爹娘生的也没啥区别了,你好生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这世道多是重男轻女,后溪村,七里村,江古镇,甚至更远的地方,人人都是如此。你生了个带把的,婆母不会为难你,有儿子,就有人给你养老送终,有摔盆的。如果只有一个闺女,她早晚会嫁人,会去别人家生儿育女,若是遇到不好相处的婆家人,被欺负了,娘家没有兄弟撑腰,被磋磨死都没人能帮你。
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吴春花是个没什么大见识的普通乡下农妇,她也不例外,她不能欺骗自己,她确实也想要一个儿子,有儿有女,凑个好字。她如今还能干,能看顾闺女,谁都欺她不得,可等她老了呢?吵架吵不过,干仗干不赢,大丫总归还是要靠兄弟,靠娘家。
若她膝下无子,等她百年之后,大丫连个可以走的娘家亲戚都没有。
如果运道再差一些,大丫也生个独女,那日子可真是相当难过了。
不是她瞎想乱琢磨,村里人相看人家,女方要看男方家底,男方除了看那些明面上的好坏,还要打听上一辈的情况,姑娘的娘生了几个,仔细些的连娘的娘家都会打听,怕的就是娶到生不出孩子的姑娘,再就是生得少,或只生女儿的人家。
吴家穷,一是田地少,二是子嗣不丰,吴春花这代有两个孩子,从吴老汉到上一代都是单传,当初相看时孙婆子就介意过这事。
到了吴春花这里,这么多年也只生了大丫一个,虽然她平时没说啥,和孙家人吵嘴也是骂孙大郎自己不回家,她和鬼生去。可背地里,她心里也是认了命的,这辈子恐怕就这一个姑娘了。
族老这番话,虽明里暗里都在偏向孙大郎,但该说不说,真就戳中了她的心事。
吴春花确实有一瞬间犹豫,和女儿相比,什么恶心委屈,统统都是可以捏着鼻子认下的。
如果孙大郎咬死不和离,就拿她生不出儿子的话来堵她,就算她闹到最后如愿了,她能带走大丫吗?
甭管男丁女娃,爹没死,爷奶尚在,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和离的妇人能把孩子带走。
若大丫留在孙家,那她的心也会一辈子困在这里。
吴春花心中一片乱麻,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进退两难,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得了信儿立马就丢掉手头的活儿马不停蹄赶来的吴家人终于到了。
吴婆子伸手拨开围成一堵墙的村里人,李槐花身上还穿着围裙,婆媳俩费劲儿挤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的吴老汉。
然而,率先开口的却是眼尖发现大丫躲在院墙后头埋头掉眼泪,一把拉起她跟着挤进院门的吴大娃:“谁说大丫姐没兄弟?我就是她的兄弟!”
他稚嫩的嗓音铿锵有力,小小一个娃子半点不怕生,面对一群大人也能面不改色,甚至因先入为主,觉得院子里的人都是七里村的人,都是孙家的亲戚,他们是一伙的,都在欺负他大姑。他挺起胸膛,和他爹一样挡在大丫姐和大姑面前,大声道:“不是亲生的,不管咋养都不是!老阿爷你可别哄骗我们,哼,我们村住水湾的那户人家就有好几个儿子,整日为了半碗稀饭吵嘴闹架,亲兄弟都会为了你吃多我吃少动手,更别说不是一个娘生的!”
这里哪里容得一个小孩说话,被驳了话头的族老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看向畏畏缩缩的吴老汉:“这就是你吴家的孩子?平日里真该好好教导,这种场合大人说话哪里有他插嘴的份!”
“大娃。”吴老汉连忙伸手去拉孙子。
“我家大娃说得,得没错!”李槐花满头大汗顾不得擦,反正她是妇人,才不讲那些大道理,惹急了直接坐地上撒泼打滚都成,“凭,凭啥让我大姐养,养外头女人生的,的孽种!别当,当我吴家人好,好欺负,我,我告诉你们,那,那不能够!”
“孙,孙大郎自个在,在外头惹一身骚,凭啥要我,我大姐给他擦屁,屁股!”她说话不利索,态度却比谁都强硬,女人才懂女人,其他的可以退让,唯独这种事不行!现在敢让大姐养孩子,日后就敢逼她让外头的女人进门,只要孩子生出来,往后多的是麻烦事,就得从源头解决问题。
“你们别想欺负我闺女!当初是你们诚心诚意上门求娶的,不是我们死皮赖脸要嫁闺女,如今没得这么糟践我的孩子!”吴婆子哭着把吴春花往怀里拉,看向站在另一头的孙婆子夫妻俩,她一抹眼泪破口大骂,“你们教的好儿子,不见多大本事,倒是学起那些大人物的样式做派,在外头另安一个家了!”
“叫我家春花给别的女人养孩子那是万万不可能,休想!”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狼狈,汗水和眼泪混作一团,可见这一路的焦急担忧,“别的话我不想听,两个亲家也别说,族里长辈,村长们也莫要多劝,我家春花嫁到孙家这么些年勤勤恳恳本本分分,我当着全村人的面都敢说,再没有比她更好的媳妇,我家春花没对不起孙大郎一点,眼下是孙大郎对不起她!”
“那就更不可能叫我闺女受委屈!”
“你孙家若想仗着人多欺负她,那我们老两口就是豁出命不要了,也要告去衙门,让县太爷判个对错!”
孙婆子跳起来就要骂人。
当了这么多年亲家,吴婆子头一遭不把她放在眼里,她直接看向孙大郎,眼里再没了看女婿的亲近,只有藏不住的怨和恨:“不想闹到那个地步,你现在就去和那女子断了,再把那肚子里的孽种引了,和春花仔细认错,发誓日后好好过日子,永不再犯这等浑事!”
“你做得到,日子就还能过。”
“你要是做不到。”吴婆子一把抓住吴春花的手腕,眼泪“涮”一下就淌了下来,“我闺女怎么嫁出门的,我就怎么带回去,你们和离,从此你娶她嫁,再无关系。”
15、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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