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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0-400

    第391章 第 391 章:我现在要去杀一个很重要的人


    梅良玉在云车坠毁的海域找了许久,都没有发现顾乾的踪迹。


    他用水风井将无尽海发生的事传给等在燕国传送点的闻人胥,告知他们目标被截去了青阳。


    六国与太乙无尽海的交接处各不相同,有的因为地形和气候原因,云车靠岸的地方或是荒漠、平原、溪河,只有燕国,与之相连的还是海域。


    水风海气相连,眨眼就将消息传出去。


    云车停靠在雷暴区域之外,公孙乞站在车门边看梅良玉放出海眼,问他:“这也需要用天地同调?”


    “不需要。”梅良玉说,“胡叔之前将海眼的坐标放进了北鲲城,太乙的所有海眼都能互传,属于燕国的坐标分支最多,所以只要有一个主眼在,就能随时在太乙唤出海眼的分支。”


    如今有主眼的地方,除了北鲲城,就是燕都,以及燕国六州。


    公孙乞又问:“你打算去六州哪里?”


    “先去三鹤河,再去六州高原,最后到出云城。”梅良玉立在海眼中心,头也没回道,“六州地势宽阔,占整个燕国的三分之一,但它有几个特别之处。”


    “六州没有平术之人。”


    “降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是可以修行的九流术士。”


    公孙乞淡声说:“所以这地才总是被人觊觎。”


    梅良玉:“听说六州最开始是关押穷凶恶极之人的监狱,在内斗中一批贵族和落败的王室成员被流放到此。


    后来的王室得知六州没有平术之人,便一直对此有所忌惮,用息壤控制着六州的土壤和环境,让生活在六州的人,无法离开六州地界,无法生存在没有被息壤滋养过的土地,也无法适应没能被息壤滋养的水源。”


    公孙乞听完梅良玉这番话,抬抬眼皮,说:“也不是所有六州人都不适应外面的土地和水源,在六州的天雨,只要没有落地受到污染,就和外面的水一样,在六州只要长期喝天雨还不死,到了外面就能活。”


    “自从六州失去息壤庇护,死了很多人,但剩下大部分人,也在靠各种办法活下去。”


    “去到外面的六州人比你想得要多,公孙家就是其中之一。”公孙乞冷冷笑道,“六州局势复杂,息壤赋予那片土地繁荣,得以生出许多天材异宝,养育的子民也变得越来越优秀,实力强悍,修行比其他人都容易。”


    梅良玉回过头来,低声说:“所以赵余乡才一直对你保持怀疑,因为公孙家出自六州,你在六州的功绩越大,他反而越怕你和六州部落勾结夺取王位?”


    公孙乞漠然道:“对有些人来说,就算你把心挖出来给他看,他也只相信自己的想法。”


    梅良玉却笑道:“舅舅,你现在不也是这种人吗?”


    公孙乞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对待虞岁的态度,然而他想起虞岁的剑灵厌厌,却道:“你认为她的未来有什么出路?身为南宫家的人,与南宫家作对,到时候她只会被南宫明抛弃,再被青阳通缉,和我现在一样,成为一个四处流浪的通缉犯,或者有一天,她的灭世者身份被发现,到时候不止是青阳,还有水舟那些圣者上天入地都会找她的麻烦。”


    “她很快就会成为无处可去的人。”


    无处可去,也是无家可归之人。


    梅良玉看回海眼:“我会在那之前先把六州拿回来。”


    公孙乞笑道:“机关家的人会同意你这么做?”


    梅良玉说:“现在是他们听我的。”


    公孙乞久久凝视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和记忆里稚子的模样完全不同,他们分别的时间太长,青年经历的许多事他都不曾知晓。


    他无法想象梅良玉是如何喜欢上虞岁的,却终于在此刻感受到了无法挽回的真实感。


    “随你。”公孙乞收回视线,淡声道,“六州如今被几国控制,没有那么容易拿下。她说要素星死在燕国,那到时候息壤就给到她一个人?”


    “六州很快就不用再依赖息壤了。”梅良玉说,“青阳之所以能顺利驻扎军队在六州,是因为息壤在南宫家,等于南宫家掌握着六州子民的命,如果六州不需要息壤,那他们也没有顾忌了。”


    他曾和父母去过六州,记忆里失去息壤的六州,变得荒芜贫瘠,酷暑严寒之地非常极端,毒虫满地,瘴气熏天,白骨随处可见,人们的目光总是互相警惕或者算计。


    那里是一个充满怀疑和猜忌的地方,想要让所有人都目标一致,确实很难。


    公孙乞问:“你是不是该叫醒她了?”


    梅良玉却道:“等她自己睡醒。”


    司徒瑾敲了敲门框,对他说:“另一个先醒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梅良玉知道是刑春醒了,顾乾那一箭虽然穿胸而过,但刑春到底是族长之子,关键时刻家中长辈给的保命之物化解了击碎光核的杀招,加上梅良玉用大量五行之气填补他流失的气,又得到及时的救治,所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所以梅良玉说:“让他昏过去。”


    司徒瑾:“你来?”


    梅良玉:“没空。”


    司徒瑾在心里翻了翻白眼,回去跟醒来也虚弱无比的刑春说:“你再躺躺,随后送你回学院。”


    刑春现在的状态也不能走海眼传送,只能等到了地方后换乘新的云车。


    司徒瑾正打算唠叨两句,忽然听见开门声,梅良玉还是过来了。


    躺在床上的刑春缓慢地转了转眼珠,看向走到床边来的梅良玉,心里松了口气,他轻轻张嘴,想要问问月珍和苍殊怎么样,却牵扯伤口疼得他皱起眉头,说不出话来。


    刑春人还是有些迷糊,力不从心。


    司徒瑾识趣地离开,把空间留给这两兄弟,随着关门声响起,梅良玉垂眸,神色安静地注视着刑春。


    刑春虽然没什么精神和力气,却还是在窥见青年的神色时,感到有些不对劲。


    刑春从来不怕梅良玉发脾气说狠话,却怕梅良玉陷入沉默变得安静。这时候所有人都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但刑春又认为,一般这时候,梅良玉都在伤心难过,只不过嘴比命硬,死也不会说。


    他心想你又在伤心什么呢,之前莫名其妙发脾气说狠话的人不是你吗?


    但是算了,看在你又一次救我的份上原谅你了。


    可梅良玉却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刑春听得怔住。


    他没来得及细细探究,就疲惫地闭上眼睡去,失去意识,梅良玉为了让他尽快恢复到可以通过海眼传送,再次使用天地同调,为他补充大量五行之气。


    天地间新生的气涌入刑春重伤的身躯,快速修复填补,以气养身,是最简单又有效的办法。


    等梅良玉停手的时候,胸口一滞,抬手捂嘴,却没能掩住这一口血,血水顺着指缝流出,滴答落地。


    梅良玉走到窗边,看向坠满残骸的海面,抬手擦拭着身上血迹。


    时到今日他才明白,父亲之所以选择由他继承千机之心,并非他的机关家天赋是孩子中最出众的,而是机关之心配合他的神机术使用,才是最简单、有效的。


    因此,他接下来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提前透支自己的生命。


    ……


    虞岁醒来的时候没看见梅良玉,她在被子里舒服地打了个滚,眨巴着眼放空片刻后,才麻溜地翻身下床去。


    等她开门出去,只见到站在对面车厢门口的公孙乞,于是问他:“我师兄呢?”


    被人打破发呆的公孙乞没什么表情地说:“自己去找。”


    虞岁揉着眼睛慢悠悠走上前去,倒是一点都不怕公孙乞会对自己拔剑相向,她看见外边的海眼,随口问:“你用过海眼传送吗?”


    公孙乞懒得搭理她。


    虞岁便仰着脸看回他:“你要不要趁机会将你所有的仇家都告诉我?不然要是剩下的灭世者里也有你的仇人,那你可怎么办呀。”


    小姑娘话里的阴阳怪气让公孙乞闭了闭眼,主打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明月青和你有仇吗?”虞岁却偏不放过他。


    “要是你俩有仇可怎么办,灭世者跟灭世者打起来,还不知道是自己遭殃还是别人遭殃,另一个经常杀人的杀人狂魔说不定也和你有仇呢,但是他经常杀人,说不定比你更有经验,你怕是打不过。”


    虞岁身边很少有人能与她谈论灭世者的话题,薛木石算一个,公孙乞也算一个,这些话就算是和师兄或者钟离雀说,都有些差点意思。


    所以此刻就算公孙乞想当瞎子和哑巴,虞岁也要当只蜜蜂,管他爱听不爱听,自己先阴阳怪气完再说。


    “三名医家圣者我已经见过两个了,一个蒋院长,一个周先生,对了,周先生应该是你们燕国的圣者,听说他上次和我娘告别后,就在青阳不知去向。”


    “你要不要也去找找周先生,看看他是不是你的仇人呀?要是仅存的三名医家圣者,有两个都是你的仇人,那确实有点意思。”


    小姑娘的声音虽甜养耳,但没有一个字是他想听的。


    虞岁问:“周先生帮了我娘这么多,我怎么没听你骂他两句?”


    她不满道:“周先生凭什么不用挨骂?”


    公孙乞终于忍不住道:“你想骂他不必问我。”


    “我要听你骂他。”虞岁命令道。


    公孙乞睁开眼,神色冷漠,而他看见的也是少女冷淡的面容,梅良玉不在,两人反而都没有顾虑,彼此之间有股针锋相对的暗潮涌动。


    “你想跟我动手?”公孙乞瞥了眼虞岁空无一物的手。


    “你和我真要打起来,谁杀谁还不一定,师兄有时候对我担心过头了,不过我也挺喜欢。”虞岁也低眸看向他手中剑,“下次我可不想再看见你的剑横在他脖子上,你若是非要执着地跟我寻仇,那就拿出点实力来,别只拿着把剑瞎比划。”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抬眼,望向对方眼底,同是深不见底的黑渊。


    两人无声对峙中,虞岁的听风尺忽然响起,属于灭世者联络的声响,让虞岁率先转开视线,拿出听风尺。


    不是传文,而是传音提示。


    虞岁对公孙乞说:“这是之前告诉你们的联络铭文,你猜这次是谁?”


    公孙乞说:“不会是明月青。”


    “是么?”虞岁对他语气里的坚定有几分意外,随即接起传音,听见青年戾气横生的声音:


    “听着,我现在要去杀一个很重要的人,所以至少在这两天里,不要再搞出共感坏事。”


    杀人狂魔的声音,确实不是明月青。


    虞岁微微眯着眼打量公孙乞,而公孙乞对听风尺那边的人问:“你要杀谁?”


    韩子阳拧起眉头,不守信不是个姑娘吗,怎么是男人的声音?


    虞岁也漫声道:“你要是没把握就别着急呀,等我们回来帮你不就好了,也免得换你触发共感。”


    如果不是这个熟悉的声音,韩子阳真的会怀疑自己打错传音了。


    他质问:“刚才的男人是谁?”


    虞岁说:“是阴阳怪。”


    韩子阳还没来得及震惊,公孙乞就问虞岁:“你怎么知道他在哪?”


    “猜的呀,”虞岁笑道,“杀人狂魔,你在青阳是吗?”


    公孙乞和韩子阳同时眼皮一跳,在韩子阳主动发出传音的时候,他就对虞岁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山灵在庞大的数山群之中,准确地找到了韩子阳手中听风尺的定位。


    “青阳帝都。”虞岁语调轻慢地点出韩子阳此刻的位置,“临光巷,十四街。”


    韩子阳站在无人的街巷屋墙下,忍不住抬头朝四周望去,分明寂静无人,可传音里说出的准确位置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第392章 第 392 章:会为你而来


    韩子阳觉得自己见鬼了,他十分冷静地挂断了传音,再一使劲,将手中的听风尺捏碎。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说:“你要是在这里就直接出来,别装神弄鬼吓人。”


    等了好一会,连点风吹草动都不见,让晨光树影都疑惑他究竟在和谁对话。


    韩子阳被这么一闹,心里沸腾的杀意降了不少,在日出之后离开原地,思考不守信是不是通信院的人。


    她绝对是通信院的术士,否则不可能操控数山的铭文和定位。


    但她不是在太乙吗?还是个在太乙修行的学生,太乙的通信院和外边的不相连,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靠异火吗?


    韩子阳对自己成为被异火选中的灭世者一事并没有细想太多,因为对他来说,有比异火更需要他在意的麻烦。


    几次共感后,他对其他灭世者也有大概的印象。


    这个小姑娘从最开始的积极寻找剥离异火的办法,到后来似乎改变了决心,想要说服灭世者共同一心,目前为止……她那边已经有两个人了。


    尽管如此,但韩子阳还是感觉不太妙。


    ……


    虞岁望着挂断传音的界面,对公孙乞说:“他害怕了。”


    是该害怕,人在太乙无尽海上,却能知道对方远在青阳帝都。


    公孙乞直接问:“他是谁?”


    “不告诉你。”虞岁收起听风尺,她也只是知道了杀人狂魔现在的位置,却不知道他的身份,“不过既然他人在青阳,说不定也是个青阳人,是你仇人的概率变大了。”


    虞岁说:“我还只是半个青阳人呢。”


    公孙乞只觉得这青阳有必要走一趟。


    虞岁看了眼听风尺,没想到杀人狂魔这么害怕,直接把听风尺都毁了。


    吓倒了么?


    她转了转眼珠,又抬头看公孙乞:“你怎么肯定不是明月青?”


    公孙乞倒是回复了:“他要是有联系其他灭世者的念头,早在许多年前就行动了。”


    “现在他身份都暴露了,躲着我们也没有用。”虞岁说,“而且外界还有人在找他,连杀人狂魔都知道,对了,杀人狂魔在青阳,说不定就是青阳势力在找明月青。”


    公孙乞笑道:“你是说你那个一心想要统一六国的爹?”


    虞岁顿了顿,也笑道:“那还真说不定,可他找明月青又有什么用?拉拢这个孤立全世界的医家圣者,不如控制有明显弱点的周先生。”


    公孙乞朝她看去一眼,像是无声询问,你真的不知道吗?


    在虞岁看来,他仿佛知道答案一般。少女轻轻张嘴,欲要开口前,忽然想到一个人,声音在唇边停顿。


    公孙乞竟然知道南宫祖母受伤一事。


    虞岁重新看回公孙乞:“你知道的这么多,若是早些出手,有的人也不会死。”


    这话成功又戳到公孙乞心口上的伤,他冷冷笑道:“你以为我拥有异火,却为何没有一把火将青阳烧了?”


    虞岁却安静了。


    因为公孙乞当初坚持的理由和她一样。


    不想杀无辜之人。


    他克制着,不愿使用异火来解决问题。即使他作为燕国的将军,应该无条件守护燕国的子民。


    公孙乞放别人一条生路,给别人机会,却让自己输到一无所有。


    虞岁望着公孙乞,心里却对自己说,我才不要落得和你一样的下场。


    谁也别想道德绑架我。


    梅良玉推门出来,就看见两人站在过道里安安静静,气氛诡异却又平和。


    “睡醒了?”他问虞岁。


    虞岁点点头,偏头看他出来的房间,“刑师兄呢?”


    梅良玉说:“用了机关家珍藏的药,恢复得很好,你等会可以带他一起回学院。”


    虞岁听他说是机关家珍藏的药,也就没有多想,上前与梅良玉去说悄悄话,告诉了他另一个在青阳的灭世者刚才联系自己的事。


    梅良玉说:“青阳真是块福地,你们灭世者都抢着要去那,就是不知道它受不受得住。”


    虞岁听完后无语半晌。


    她从机关盒里拿出一颗扶桑珠,亲手塞到梅良玉耳里,在对方扬眉示意的时候,再拿出听风尺给他发传音。


    梅良玉从中听见了山灵向他打招呼的声音:“你好,我是山灵。”


    “什么东西?”他惊讶地看向虞岁。


    “数山的具象化。”虞岁冲他笑,“会说话的数山。”


    梅良玉:“我指的是你放我耳朵里的。”


    “扶桑珠,这样就算你在和我传音中,别人也听不见,发现不了。”虞岁老实解释,过后觉得有些好笑,“你竟然更在意扶桑珠吗?”


    “至少这个有具体的概念,另一个没有。”梅良玉也没好气道,“你总是偷偷给人制造惊吓,我已经被你吓习惯了。”


    “有这么吓人吗?”虞岁不以为意道,“它挺可爱的呀。”


    梅良玉眼皮都没抬一下:“你上次说可爱是你的剑灵。”


    他不知道那个乌漆麻黑又呆又笨的玩意哪里可爱。


    笨的可爱?


    两人无意间说起那些日常闲谈,开了头就没有结束似的,彼此谈话的神色和语调都与和旁人在一起时完全不同。


    公孙乞隔着一段距离,用八卦生术偷听二人的谈话。


    他偷看到面对自己不是冷笑就是沉默的两人,彼此笑得自然肆意,冲他阴阳怪气的姑娘,也会跟青年撒娇调笑;和他在一起沉默又深沉的青年,此刻面对喜欢的姑娘则变得轻松悠然。


    或许是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光,公孙乞的心头忽地一颤,对虞岁的观感一改再改。


    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间,虞岁才朝敞开的车门走去,看都没看公孙乞一眼,而是朝梅良玉招了招手:“师兄,出门在外记得想我呀!”


    公孙乞:“……”


    梅良玉:“行,每天都想。”


    虞岁又道:“最少要想我半个时辰。”


    梅良玉笑道:“不行,最少要想你一个时辰。”


    “……”公孙乞淡声说,“不必为了恶心我说这些恶心的话。”


    虞岁这才笑着去看他:“光明正大地说给你听还不好吗?免得你还要用八卦生术来偷听。”


    公孙乞朝配合虞岁演戏的梅良玉看去,梅良玉轻轻耸肩,眼神像是在说“抱歉了舅舅”,姿态却是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


    虞岁捉弄完公孙乞,见他受不了地转身走开后,才敛了笑意对梅良玉说:“我知道你接下来要去做很多又麻烦又痛苦的事,但无论你做什么,我都能理解。”


    梅良玉安静听着。


    “师兄,当你需要我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虞岁说,“只要你开口,不管我在做什么,我都会为你而来。”


    两人都知道,这次分别,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再见面,而他们分开后,彼此都要去解决困扰了他们许久的难题。


    梅良玉的眼眸中倒映着站在车门前,背对浩瀚海域的少女,她迎着狂啸的海风望向自己的目光充满力量,给出的承诺正如上一次那样让他为之心动,贪婪地想要占有。


    可又和上一次在雪山下的承诺不同,这一次梅良玉真切地从虞岁这里感受到了她对自己的爱意。


    “这话应该我对你说才对,”梅良玉站在原地,目光始终在少女身上,他低声道,“岁岁。”


    师兄很少这么叫她。虞岁听见他说:“以后,你——”


    云车忽然启动带来的巨大轰鸣盖过了梅良玉的声音,虞岁没能听见他说了什么。等轰鸣声过去,虞岁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梅良玉却轻轻摇头。


    司徒瑾将云车开往海眼中心,为了防止被海眼吸进去,云车不能停住,必须动起来。


    虞岁带着刑春进入海眼,传送回到太乙学院。


    ……


    盛暃在回程的路上,遇见带着王府侍卫队的二哥苏枫。


    苏枫是最先收到消息的人,也是最先做出行动,他还以为虞岁也跟着盛暃一起回来了,不过眯着眼打量了会眼前的队伍,不见虞岁半点影子。


    两人在快要进入帝都的官道上相遇,苏枫对盛暃说:“你这样突然回来,更像是逃学。”


    盛暃听后脸色不免黑了几分,到嘴边的招呼被咽回去,就冷冷地望着苏枫。


    “算了,看你也不好过的样子,走吧。”苏枫笑道,“我来的时候已经让人去通知姨娘了。”


    盛暃这才抿了抿唇,微微低着头,骑马跟在苏枫身旁继续往前。


    苏枫随意地问道:“你既然决定要回来了,怎么不叫上岁岁一起。”


    “别跟我提她。”盛暃神色不耐道。


    苏枫:“你又生什么气?我早就要你别管她和顾……”


    “顾乾现在生死不明,他待的那辆云车飞龙坠海了。”盛暃忽然说。


    苏枫愣住,反应过来后欲言又止。


    他不是幼年还会跟顾乾争风吃醋的小孩了,如今也多少知道,父亲对顾乾的在乎态度,还关系着另一股势力。


    两人不再多话,快马加鞭回到青阳帝都。


    盛夫人从商会赶回南宫王府,眼角眉梢都挂着笑意,儿子这些年一直在太乙不回,也不知道要置气多久,她本来打算今年年末就亲自去一趟太乙把人抓回来,没想到儿子提前开窍了。


    她只知道盛暃回来了,却不知道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


    盛夫人兴致很高,亲自下厨要为儿子接风洗尘。


    另一边,盛暃刚踏进王府大门,就被人叫去议事厅。


    南宫明正等候在此。


    晨光露头后,照亮了前行的路,进入晚秋,议事厅那一片的枫林堪比晚霞彩云,晨露坠在叶尖,随着有人踏入此间,路过时带起的微风而坠落在长满苔藓的池岸。


    盛暃风尘仆仆,带着一身血迹走过廊角,刚要踏入大门,就一股熟悉的五行威压拦住。


    厅内站着的一男一女同时朝盛暃看去,而立在首位的人背对着他,淡声道:“跪下。”


    江尺等人停在廊角,他们再往前走个两三步,就能绕过门窗,看见厅内的情况,却没敢往前,只见站在门口就快要进去的盛暃顿了顿,随即面无表情地跪了下去。


    苏枫有些惊讶盛暃的听话程度,还以为他至少会骂骂咧咧两句问为什么要跪。


    韩秉瞧着神色平静,没有要为这个许久不见的弟弟求情的意思。


    楚锦站在南宫明左手边,微微眯着眼打量跪在门口的盛暃,盛暃忽然抬头,目光冷淡地朝她看回来,同样打量着这个被他认为是突然加入南宫家的野孩子。


    和南宫岁有几分相似的脸,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站在议事厅内的白衣女子,是绝不会容忍有人指着她鼻子谩骂还得强迫自己安静聆听的类型,和妹妹的乖巧软和完全不同,张扬、孤傲的气息外放,就连身为医师伪装时的温雅平和都已完全退去。


    盛暃看楚锦的第一眼就觉得讨厌,本能的讨厌,以及对南宫岁的迁怒。


    他缓缓转开视线,看向背对着自己的父亲。


    南宫明说:“你没能解决自己在太乙的纠纷就回来了,是想让那些事成为跟随你一辈子的耻辱吗?”


    盛暃却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解决。”


    南宫明语调很淡,听不出喜怒:“你在太乙待了几年,就只有这点长进?”


    盛暃低垂着头说:“这次百家夜行,我在……”


    南宫明却没有要听他说的意思,无视盛暃喊了一声:“江尺。”


    盛暃说话的动作顿住,楚锦饶有趣味地望着这一幕。


    江尺快步上前,来到议事厅门前垂首:“王爷。”


    南宫明转过身来,神色冷漠:“你说说看这一路是怎么回事。”


    江尺刚要开口,盛暃忽道:“在太乙无间山渊的那一片浮屠塔,被燕国通缉犯公孙乞拿走了。”


    那把惊鸿剑,只要事后查一查,很容易就能确认目标,而盛暃一直忍着,没有告诉任何人。


    盛暃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下抬头望向南宫明,神色不卑不亢道:“回来的路上,顾乾为了给钱璎报仇,去了另一辆云车上追击梅良玉等人,结果那辆云车坠海解体,而他也在无尽海不知所终。”


    南宫明的神色随着他说顾乾不知所终时,肉眼可见的变得难看起来。


    第393章 第 393 章:无国之人


    盛暃将回来路上发生的事情告诉南宫明,也坦白了顾乾的下落不明,随后便挺直腰背跪在门前陷入沉默。


    公孙乞会突然跑去太乙,也是意料之外,更让人意外的是他闯进太乙学院,还抢到了一片浮屠塔碎片。


    南宫明的思绪飞转,眼下的信息让他更在意接下来的行动,所以连教训儿子的心情都没有了。


    他沉着脸色,径直走过盛暃身旁,往外离去,江尺和曹岩等人紧随其后。


    他们还未走远,盛暃等人都听见了南宫明要曹岩和江尺立即叫人去无尽海寻顾乾的命令。


    韩秉走过盛暃身旁时顿了顿,扫了眼仍旧被父亲五行威压困住,无法起身的青年,低声道:“我先去看看,你别在气头上乱来。”


    按照他们对盛暃的了解,他与顾乾水火不容,顾乾差点死了,盛暃不是笑着回来报信的都已经算他有所克制。


    若是因为顾乾让盛暃挨骂挨罚,在新来的孩子面前狼狈跪地不起,盛暃心头估计已经炸了,很可能不管不顾闹起来,拼命要破开压制。


    到时候只会惹得父亲对他更加生气,后果更严重。


    面对大哥的劝告,盛暃依旧保持沉默。


    他跪地不起,神色冷沉,低垂眼眸好似看不见任何人,也听不见其他人说话。


    苏枫给了韩秉一个眼神,示意大哥先走吧,这个倒霉弟弟他先看着。


    韩秉这才离开。


    苏枫看向还没走的楚锦,问她:“你不会是想留在这里叫他哥哥吧?”


    楚锦笑道:“这种窝囊废可不配当我哥哥。”


    这话可把盛暃给气笑了,他没有率先开口,对方倒是不客气,上来就是一个窝囊废。


    盛暃这才抬头看向楚锦的手臂说:“什么时候这家里轮得到你一个残废在这叫了?”


    楚锦却没有动怒,而是笑盈盈地弯下腰去,盯着盛暃的双眼说:“一个只会动动嘴皮子发脾气,却什么事都做不好的人,连站起来跟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苏枫在旁无言。


    盛暃衣袖下的五指紧握成拳,稍稍深呼吸,压着情绪,看会楚锦的目光却充满讽刺:“你就该和你妹妹学学,过早的把自己的野心暴露出来,在别人眼里会显得你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这话让苏枫和楚锦都惊讶地看向盛暃。


    竟敢拿我和那个没心没肺的傻子比?


    楚锦这才感觉受到了侮辱,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盛暃:“她要是有野心,就不会被你这种货色欺负多年,在这好好跪着吧,三、哥。”


    盛暃这会倒是真想挣脱压制起来,可惜实力不允许,只能恨恨地望着楚锦神色傲然地从他眼前离去。


    苏枫等楚锦走远以后才问盛暃:“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岁岁怎么得罪了你?”


    “她不是得罪我,她只是让我觉得恶心。”盛暃冷声道。


    苏枫正色道:“你若是为了和顾乾斗气而这么说岁……”


    “二哥,”盛暃扬首,直视苏枫,一字一顿道,“我就是觉得她用天真愚笨来伪装自己,把所有人都当傻子一样的自以为是很恶心,我承认我这些年和顾乾敌对意气用事,是我犯蠢,但我更接受不了南宫岁用这种方式来骗我多年!”


    苏枫听到这里已经猜到了,盛暃和岁岁估计在太乙就已经闹崩了。


    盛暃接受不了岁岁不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平术之人,不能接受他以为乖巧纯善的妹妹,也会高高在上的审视他。


    “她骗你什么了?”苏枫细想之下却觉得好笑,“小时候她就怕我们,我们对她也确实不好,你敢说你没嫌弃过她?我还记得我俩凑一堆骂岁岁的时候,只有大哥从头到尾没有说过她半句坏话,你还骂大哥是叛徒。”


    盛暃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道:“那是小时候。”


    “是啊,我小的时候口无遮拦才那么做。”苏枫伸手对盛暃比了个数,“我十岁以后可就没有再针对过岁岁,你呢?你可是从小到大都这样,骂也骂不听,你去太乙后,岁岁才过了几年清净日子。”


    盛暃讥笑道:“谁让她去太乙的?”


    苏枫说:“她去太乙才能摆脱平术之人的身份啊。”


    盛暃却道:“我宁愿她一辈子都是平术之人。”


    苏枫无声看了盛暃一会,忽然意识到,他们三兄弟,岁岁确实最不喜欢盛暃。


    他甚至能感觉到岁岁对大哥有几分尊敬,对自己感到放松,唯独对盛暃是讨厌和不耐烦,却一直忍让。


    苏枫想起当年的一幕,岁岁看见盛暃的瞬间别过脸转身离开,余光中有着还未收住的厌恶。


    现在目光中露出厌恶之色的人变成了盛暃。


    他们去太乙走一趟回来后,倒是变成了互相讨厌的关系。


    苏枫要是说自己早就知道岁岁是什么样的人,那盛暃得疯,他按下不表,只说:“岁岁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坏,但凡你当初对她好一……”


    “谁要对她好了?”盛暃拔高音量,“我对她还不够好?!”


    苏枫放弃了,说:“你自己在这冷静冷静,我去帮你处理在太乙的烂摊子。”


    盛暃认为这种感觉糟糕透了,分明是南宫岁欺瞒的错,凭什么身边的人都要说是他的错?


    牧孟白是这个意思,还劝他去跟南宫岁和好,现在连从小一起长大的二哥都这么说!


    他气得胸口发闷,许久之后听见脚步声,听见母亲着急唤他的声音,这才抬起头来,鼻尖发酸。


    盛夫人看见跪在门前的儿子心疼坏了,还带着点水渍的手扶在青年双肩,安抚地拍了拍:“别去想太多了,回来就好。”


    美妇人心疼地抱住受罚的儿子。


    盛暃低垂着头,闷声发问:“娘,错的凭什么是我?”


    盛夫人以为骄傲的儿子被这次的事情打击的钻牛角尖,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说:“失败的经历都是属于你的经验,你应该从中寻找有用的东西,而不是一蹶不振,对自己失去信心。”


    盛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盛夫人又道:“顾乾那事真和你没关系?”


    盛暃:“……”


    望着母亲担忧的目光,盛暃压着脾气说:“我要杀他还不至于用这种手段。”


    “那就好。”盛夫人松了口气,目光变得精明起来,当即和自己的亲信吩咐接下来的行动。


    ……


    云车飞龙每日都在六国与太乙之间往返,只不过所有云车六国外停靠的时间都有规定限制,到点必须返程,留在外面的云车飞龙很少,就算是青阳也只有一辆。


    现在这一辆云车飞龙,因为南宫明的命令立即启动返程,载着大批南宫家的术士前往无尽海寻找顾乾。


    江尺刚从太乙回来,又得坐车回去了。


    南宫明除了让人去找顾乾,还叫了刑水司的人去将军府要人,说明对方是太乙的通缉犯的身份。


    钟离辞却说将军府没有他们要的人。


    刑水司也不敢直接冲进将军府,只能尴尬地和将军府的侍卫面面相觑,啥也做不了。


    石月珍和苍殊的确不在将军府内,快要进入青阳前,苍殊就提出了不去青阳帝都,而是与他们分开,去了郊外山野中藏身。


    钟离雀提前预知到云车内死伤严重,所以钟离辞来的时候以防万一,带了一名军中医师,而这名医师也随着苍殊二人离开。


    苍殊找到一处隐秘的山洞将石月珍安置。


    医师守着石月珍,将她强行动用力量导致的五行逆乱治好。


    苍殊见石月珍好一些后,才从机关盒里拿出一支红色的纸风车,这是之前在云车上时,梅良玉给他的。


    医师刚好抬头,看见他手中拿着的红色纸风车愣住:“你怎么会有水风井?”


    苍殊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道:“捡的,水风井是什么?”


    “一种燕国特有的通信奇兵。”医师起身的时候,苍殊顺手就将水风井塞回了机关盒里,医师顿了顿,笑问,“你们是燕国人吗?”


    “不是。”苍殊平声说,“我们是无国之人。”


    医师点点头,感叹道:“你们还很年轻,又是太乙的优秀学生,以后大有前途,不管现在发生什么,好好活下去以后,日子肯定会好起来的。”


    苍殊只嗯了声,没有当着医师的面使用水风井。


    等医师忙碌起来时,他才借口出去寻药,在一条溪河边使用水风井,按照梅良玉的说法,将消息传出去。


    苍殊不知道梅良玉为何与燕国有关系,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让钟离山在这时候插手他们之间的事。


    ……


    天亮之后,收到消息的机关家,已经解除了云车禁飞,天上忽然间多了许多金色的长线。


    虞岁站在舍馆屋内看了眼外边还在继续试炼的人们,关上了窗户,往里屋走去,准备洗漱。


    她已经和卫仁等人说了自己即刻返回青阳的消息。


    按照南宫明对她的要求,顾乾都在海上生死不明了,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地在学院里待着一问三不知的话,回去肯定要被臭骂一顿。


    何况前头还有个师尊已经严词威胁她现在就得回去传信。


    虞岁换了身靛蓝色的长裙,将长发重新挽起,瞥了眼首饰盒,里面有许多新的金钗珠花,都是梅良玉之前赔给她的。


    她一并收起来放在机关盒里,想了想,拿起听风尺给黑胡子传音道:“等会你让人来将我的东西带走时,顺便将我师兄屋里的也一起带走。”


    黑胡子连声道好。


    虞岁现在说什么他都照做,毕竟郡主可是亲口要他随后就陪同一起回青阳。


    等虞岁收拾好,去梅良玉的宿舍时,看见回来的卫仁等人。


    季蒙缩在角落里没说话,万棋还在医馆没回来,薛木石问她:“现在就走么?”


    “嗯,师尊也要我回去传话。” 虞岁朝梅良玉的屋里走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带走的。


    卫仁说:“你自己一个人回去?”


    “难道要带你回去?”虞岁头也不回地说,“把你送到我娘面前,作为她杀我的证据,你看怎么样?”


    卫仁尴尬地笑了笑,不说话。


    虞岁和薛木石交代了灭世者的事后,又看了眼季蒙,她笑盈盈地来到季蒙身前,季蒙抖了抖肩膀,没躲。


    “你要现在和我一起回去吗?”虞岁轻声问。


    季蒙张了张嘴,却没敢回答。


    虞岁轻轻耸肩:“没关系,夜行结束后你也会回去的。”


    梅良玉走得突然,根本来不及收拾自己的东西,他在太乙生活了多年,留下的痕迹也很多。


    虞岁站在屋中看了看,她想,没关系,总有回来的那天。


    ……


    在其他圣者都忙着去无尽海捞顾乾的时候,邹纤慢悠悠地来到舍馆前,看见从里面走出来的少女,招手打了个响指,水蓝色的结界将这段小路笼罩,隔绝了他人的视线。


    邹纤直接问:“你杀了顾乾?”


    虞岁抬手顺了顺头发:“他也不一定死了。”


    “朱老给顾乾下了字灵封印,听说之前封印破了,所以顾乾体内的阳鱼很可能会将他吞噬掉。”邹纤又道,“如果你当时也在场,那么被困住的阴阳鱼会互相吸引厮杀,会让你们不顾一切杀了对方,还阴阳鱼自由。”


    虞岁笑道:“乌院长之前说互相吸引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另一种意思。”


    邹纤却打量着她:“顾乾体内的阳鱼冲破封印是事实,如果他死了,那么阳鱼自由,而你没死,体内又有阴鱼,那就是说……阴阳二气在你这?”


    “你自己看。”


    虞岁朝他笑了笑。


    转瞬间,邹纤眼前的舍馆花林小道化为寒雾缭绕的罗山之巅,天地辽阔,进入虞岁九州星海内的邹纤,低下头去,看见湛蓝海域之中,只有一尾黑鱼。


    虞岁打了个响指,邹纤又回到现实。


    邹纤注视着虞岁,问:“你什么时候升到十境的?”


    “不久前。”


    邹纤说:“你的升境速度奇怪地让我想把你的光核挖出来看一看。”


    虞岁只笑了笑,说:“阴阳二气若在我这里,我早就提议帮你解掉珠心咒了。”


    邹纤微眯着眼:“你的意思是,顾乾被阳鱼吞掉了?”


    虞岁笑眯着眼说:“我哪里知道,邹院长,我现在也是要去找顾哥哥呢。”


    邹纤挠了挠脖子,有些失望,早知道就趁顾乾还在眼皮子底下的时候,盯着她把顾乾杀了。


    他重新扫了眼虞岁,懒声道:“回吧,说不定你还能在青阳和你家乌院长见上一面。”


    “她也要去青阳?”虞岁问。


    邹纤哼笑道:“穆永安被你们南宫家的人砍死了,他的徒弟又去了南宫家。”


    乌怀薇以为穆永安是被南宫家的罗刹术士杀的,追查燕小川踪迹,才发现这小子去了青阳南宫家。


    邹纤又问:“既然都有山灵了,也就是说,太乙也可以和青阳通信是吗?”


    虞岁说:“那当然啦,不然通信数山有什么意义?”


    邹纤看了会虞岁,说:“要是一年之约你没完成,就这么杀了你倒是怪可惜的。”


    虞岁:“那你毁约不就好了。”


    邹纤:“你怎么不说你守约就行了?”


    虞岁大方道:“既然还在约定中,那邹院长,你再帮我抓一个人来。”


    第394章 第 394 章:你对郡主的占感如何?


    无尽海上停靠数十辆云车飞龙,还有不少云车飞龙在整个太乙海域上空飞行搜寻,只为了找到顾乾和荀之雅。


    之所以能有这么大阵仗,是因为由太乙圣者牵头,他们都担心这名身怀阳鱼的少年安危。


    朱老等人以太乙二十四圣的能力调动人手来寻找顾乾下落,却一无所获。


    海面落下许多搜寻的小船,从上空看去,密密麻麻地像是浮出水面的细长游鱼们。


    蒋书兰站在船头,望着漂浮在海面的云车残骸,神色满是担忧。


    黑胡子先虞岁一步来到无尽海,和从青阳出发回来的江尺等人碰头,彼此简单的交换了下现在的情报,就开始找人。


    江尺望着不远处的圣者和来自太乙的九流术士们,心中略有思索,这顾乾除了王爷很在乎以外,在其他人眼里似乎也很重要。


    要是找不到,或者真的死了,自己在王爷那边怕是也会受到影响。


    当时就该拔刀架在盛暃脖子上让他调头回去的。


    江尺心中轻啧声,转身指挥人下海寻找时,听见黑胡子在后边吩咐:“把东西都收拾好,等会郡主来了还要清点的,都是些易碎品,都给我轻拿轻放。”


    “郡主?”江尺回头问黑胡子,“郡主也要过来?学院这会不是在夜行期间吗?”


    黑胡子说:“江统领,你有所不知啊,郡主对顾少爷那可是相当在乎的,听闻顾少爷出事后,立马就结束夜行要过来找人了。”


    “是么?”江尺笑容玩味,“那我怎么没看见郡主和你一起来?”


    他瞥了眼黑胡子后边那些箱子:“郡主的行礼倒是带了不少。”


    都有闲心慢慢收拾在太乙的行礼,还说什么相当在乎。


    黑胡子抬手给自己擦擦并不存在的虚汗:“打包行礼这种事哪需要郡主亲自去。”


    江尺那双带着笑意却锐利的眼睛一眨不眨直视你的时候,总是无端让人感到心慌焦虑,黑胡子还在坚持,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道尖声长啸。


    二人同时抬头,看见一辆新的云车飞龙从太乙的方向飞来,隐约能瞧见敞开的车厢门窗边站着一道蓝色的身影。


    这辆云车飞龙在上空转了一圈后开始俯冲降落,悬停在海面。


    长长的金色车身与黑胡子他们并排停稳,江尺眼睁睁看着那一道蓝色身影所在的车厢停在了他们对面。


    江尺最先看见的是对面车厢里伸手挠脖子的邹纤,他正站在敞开的车门中间,而那道蓝色人影则背对着他们倚着门框,似乎在仰着脸和邹纤说话。


    邹纤抬手一指对面,江尺才见那道清瘦的人影微微侧身,眼眸下压,随意又轻慢地往他所在的地方扫了一眼。


    江尺虽然不常在青阳帝都,但也曾在回帝都汇报的时候,远远地见过虞岁几次。


    记忆里的郡主长得漂亮、明眸善睐、却也乖巧温和,甚至有有几分柔弱感。


    而刚才那一眼……


    江尺敛了思绪,在虞岁彻底转过身前,往后退了一步,让黑胡子暴露更多视野,自己站在后方阴影中,掩去大半身影。


    黑胡子见到虞岁,也主动上前招呼:“郡主!”


    江尺眯着眼打量,对面的少女发现黑胡子,眸光一亮:“你在这呀,我刚还问有没有人见到你。”


    她提着裙摆就要往黑胡子这边跳过来,两辆云车离得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虞岁这一跳姿态轻盈,裙摆扬起弧度,稳稳落在门口,只不过转身的时候一头撞到门框,捂着额头发出哎呀一声痛呼。


    黑胡子大惊:“郡主,你没事吧!”


    江尺:“……”


    多虑了。


    邹纤在后边嘲笑道:“走路不长眼。”


    虞岁摆摆手示意黑胡子没事:“我要你装的那些东西呢?”


    “在这呢。”黑胡子引着虞岁往前去检查货物,“我都要他们轻拿轻放,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损伤,郡主你就放心吧。”


    江尺见虞岁真的开始检查箱子里的货物,又想起黑胡子那句“郡主对顾少爷相当在乎”,事实是就算顾乾现在死她面前,郡主都不一定会正眼看一看吧。


    话又说回来,他也是听说郡主对顾少爷很在乎的,顾少爷在青阳帝都的烂摊子不少都是郡主出面解决的。


    虞岁清点完箱子里的货物,才转头看向江尺问:“这人是谁?”


    黑胡子小声道:“郡主,那是南宫三部的江统领,江尺。”


    江尺适时上前:“郡主。”


    “你是负责来找顾哥哥的吗?”虞岁问。


    “我奉王爷的命令,来……”江尺话还没说完,就被虞岁打断,“那还不快去,你站在这看着我半天就能找到顾哥哥吗?”


    江尺轻轻咬牙,倒是看出来了,这郡主是一开始就等着在这呛他。


    “我这就去。”江尺打算后续再观察观察,先忍。


    他往没走两步,又被虞岁叫住:“站住,我听说三哥也在那辆云车飞龙上,难道我三哥也……”


    “三少爷已经平安回到王府。”江尺说,“太乙的通缉犯也被三少爷抓获,一起带回了青阳,只不过被钟离大将军带走了。”


    虞岁朝江尺笑了笑:“那就好。”


    江尺离开后,脑子里还在回放少女的笑容。


    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站在船头沉思,身后的阿静叫了他两声都没有得到回应,迫不得已上前,阿静垂下眼眸,正犹豫要碰他哪里时,江尺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什么事?”


    阿静迅速敛了心思退后两步拉开距离:“回卦溯源追踪了顾少爷和黑风袍的踪迹,都是在无尽海就消失了。”


    “这两人的关系如何?”江尺瞥眼朝她看去。


    阿静说:“从卦象来看,没有什么奇怪的。”


    江尺却道:“没有异常,也就是说有人提前做了避占。”


    阿静:“是。”


    正巧又一队搜寻船下海,江尺和阿静都看见了站在船头的蓝裙少女。阿静说:“郡主身边跟着的是阴阳家圣者邹纤。”


    江尺只虚虚扫过邹纤一眼,便重新打量起虞岁来。


    他问阿静:“你对郡主的占感如何?”


    阿静略一思考后说:“平庸、温和。”


    符合许多人对虞岁的占感。


    就连在青阳帝都的那位方技家圣者,也曾这么告诉南宫明。


    “她作为平术之人去了太乙,短短时间内,已经是八境术士,算平庸吗?”江尺问。


    阿静说:“占感更多的是指此人的性格行事作风,而非天赋能力。”


    江尺若有所思,问她:“你对郡主怎么看?”


    阿静有些意外,他不是说不要掺和少爷小姐们之间的争斗么?怎么现在却要她来评价一下郡主了。


    江尺没有得到答案,回头看阿静,眉峰微挑。


    阿静朝虞岁看去,细细打量片刻后,说:“郡主很漂亮。”


    江尺:“……”


    没了?


    阿静沉默无声地看回他,没了。


    江尺皮笑肉不笑道:“我跟你恰恰相反,我觉得郡主很危险。”


    ……


    虞岁跟着搜寻船找了顾乾三天三夜,整个无尽海域都被翻来覆去地找寻。她看见朱老等圣者们还动用了地核之力,却依旧没有找到顾乾的踪迹。


    “可能吗?”虞岁站在船头,瞥眼看跟在身旁仰头饮酒的邹纤,“地核之力也无法探查到顾乾的踪迹,除非他也肉身消解了,否则只要在太乙范围内,总有蛛丝马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都做好了如果顾乾在无尽海被找到后就毁尸灭迹的准备。


    “你是说,其他圣者说谎了,隐瞒了顾乾的踪迹?”邹纤眯着眼看回去,“心里怀疑谁,直接说吧。”


    虞岁也直接道:“朱老。”


    “朱老确实有可能,但没必要,他这时候隐瞒顾乾的踪迹,其他人一猜就知道是他。”邹纤说,“毕竟我也用地核之力找了,也没有半点发现。”


    虞岁听后无言。


    该说顾乾不愧是龙傲天吗?金手指大到连地核之力对上他都没用。


    她刚陷入沉思,忽然有四五道身影御风术落在她四周,虞岁眼皮一跳,抬眼望去,见到几位突然赶过来的圣者。


    就连重病不愈的万桂月都来了。


    朱老立于虞岁最前方,左手站着冷柔茵,右手站着李丘文。


    万桂月看向虞岁时,眸光微闪。比起顾乾,她更想问虞岁是否知道梅良玉的下落。


    原本打算去休息会的江尺等人,突然瞧见郡主被四五位太乙圣者围住,纷纷停下脚步,静观其变。


    “怎么了这是?”邹纤挠了挠脖子,看向众人说,“我多喝了几口酒而已,怎么就让诸位急匆匆赶过来了?”


    “邹院长,我们不是来找你的。”朱老慈眉善目,温声对虞岁说,“我们方才想到,既然顾乾体内有阳鱼,而南宫岁体内有阴鱼,阴阳二气互相吸引,那么放出阴鱼,是否就能找到阳鱼的踪迹,也就能找到顾乾。”


    虞岁在心里听笑了,找不到顾乾,拿不到阳鱼,倒是把主意打她身上来了。


    邹纤上前一步,拦在了虞岁身前,对朱老说:“朱院长,你这是觉得阳鱼丢了,那不如把阴鱼也一起搞丢,让咱们阴阳家最后啥也不剩啊。”


    朱老说:“有我们在,怎会让阴鱼消失。”


    邹纤又问:“有你们在,阳鱼不就丢了吗?”


    朱老一时无言。


    邹纤望向坐在树盘上,姗姗来迟的尹子武,“你也来添乱?”


    尹子武乐呵呵地摇摇头:“我是来反对的。”


    万桂月轻轻咳嗽声,说:“阴鱼在她体内,却要放她离开太乙吗?”


    “她是太乙的学生,不是被关押在太乙的囚犯。”邹纤又道,“来去自由。”


    冷柔茵又道:“你明知她父亲……”


    “诸位,不要以为最擅长骂人反对你们的乌院长不在,我们就能在阴阳鱼的选择上妥协。”邹纤挠着脖子说,“阴阳鱼是属于阴阳家的宝物,诸位在这件事上的算盘无论打得多响,都是无用之功。”


    冷柔茵抿唇闭嘴,冷哼一声闪身离去。


    万桂月朝邹纤看去,这么多年来,他倒是第一次把话说得如此明了。


    邹纤看向朱老:“只有朱老,朱老是为了徒弟顾乾的生死安危,我倒是能理解。”


    朱老轻声叹息:“你不愿,那便也罢。”


    一直没说话的李丘文这时才开口:“既然无尽海内遍寻不见顾乾下落,依我看,朱院长可以扩大范围再找找。”


    这话的意思,就是要结束在无尽海的搜寻了。


    朱老点点头,转身离去。


    圣者们一起来,也一起散。


    虞岁从头到尾保持安静,等人散了后,才转身要走,被邹纤叫住:“要是刚才真让你放阴鱼出来可怎么办?”


    “那就放出来。”虞岁却说,“但除我以外,没人能封印它,搞不好到时候诸位圣者都得见血,还是邹院长你有先见之明,为他们制止了一场灾祸。”


    她笑眯着眼恭维邹纤,瞧着灵动俏皮。


    邹纤却莫名觉得她说的不是大话,而是真的。


    虞岁催动船只,朝江尺等人所在的方向赶去。江尺等人只见虞岁被圣者们围住,却听不到那边的谈话,这会见虞岁过来,纷纷垂首行礼致意。


    “郡主。”


    虞岁对他们说:“圣者们已经决定结束搜寻,我们也先回王府复命吧。”


    江尺心想,原来刚才是在谈这事?


    他抬头发问:“关于顾少爷的消息是一点也没有吗?”


    虞岁看着他问:“你也找了这么多天,有一点消息吗?”


    江尺不卑不亢地笑道:“我以为圣者们至少能确定顾少爷是死是活。”


    连是生是死都不能确认,就这么回去复命,不得被王爷骂死?


    难道郡主傻到这点都不明白?


    “顾哥哥福大命大,既然找不到尸体,那当然是还活着。”虞岁蹙眉不悦道,“我可不许你咒顾哥哥死了。”


    江尺垂首:“郡主说的是。”随即回头对后面的人厉声吩咐,“收队,护送郡主回青阳。”


    反正直面王爷汇报的人是你,要在太乙护着顾乾的人也是你,骂也骂不到咱们头上吧。


    江尺心中还未思忖完,忽然间虞岁抬手一指阿静:“你随我走,我身边缺个侍女伺候。”


    四周忽地一静。


    阿静出列时,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江尺,接收到江尺同意的目光后,她才迈步上前,来到虞岁的船上,同她一起回到云车。


    ……


    虞岁从里屋出来,立在水盆前净手,阿静站在桌案边垂首为她煮茶,神色安静。


    “你叫什么名字?”虞岁洗着手,语调不轻不重地问道。


    桌前的白衣女子说:“回郡主,你叫我阿静就好。”


    “阿静?”虞岁轻耸鼻子,“怎么像是无名无姓的叫法,这名字是你父亲还是母亲取的?”


    阿静沉默片刻,没有回答。


    虞岁偏头看过去:“说呀。”


    “是我自己取的。”阿静低垂着眼眸,平静道,“因为无父无母,所以无名无姓。”


    虞岁洗净手后走过去在桌边坐下,单手支着脑袋,笑盈盈地望向女子:“你骗我做什么,问你之前,我就已经听人说过,你是江统领救下的孤女,名字也是江统领取的,你们二人亲如兄妹,感情甚好,我不过是问了个名字,怎么你却要瞒着?”


    阿静眼睫轻颤,诧异地望了虞岁一眼。


    虞岁说到最后似乎觉得有些无趣,姿态懒散地往后一靠,抵着椅背轻抬下巴,尽管面容是笑着的,那极黑的眼瞳却似无星的夜,冷冷清清。


    阿静当即收回斟茶的手,退后垂首道:“郡主息怒,我并非故意欺瞒,江统领当初为我取名时,给出了许多选择让我选,所以也算是我自己选择的名字。”


    江静。


    但江尺常年叫她阿静,于是其他人也跟着这么叫,反倒没人记得她全名。


    阿静没有坦白,也是怕虞岁会顺着话题问她与江尺是什么关系,那些话题她不想再多说,为了省麻烦,却没想到直接被虞岁戳穿,反而变得更加麻烦。


    而不笑时的郡主……让人不敢轻慢。


    阿静还在头脑风暴,如何化解名字的危机,虞岁却盯着她腰间的神木签瞧,一改方才无趣的语调,变得像个好奇宝宝:“你的神木签怎么有瑕疵?”


    什么?


    虞岁说:“给我看看。”


    “是。”阿静反应过来,手握住神木签递给虞岁。


    虞岁轻轻摩挲着神木签上细长的裂痕,问她:“这是怎么弄的?我看别人的神木签都很平整,没有丝毫裂痕。”


    “这是在顾少爷失去踪迹那天,在云车上遇见一名穿着黑风袍,隐瞒身份的兵家术士。他引爆了整个云车,而他的力量超过了我卦阵的承受力量,所以超过的那部分就反应在神木签上,出现了无法被修补的裂痕。”阿静语速清晰地为虞岁解释。


    虞岁仍旧表现得很好奇:“这神木签你用了多少年?”


    阿静顿了顿,说:“十六年。”


    “你用了十六年,这签面却只有这一道裂痕。”虞岁抬眼去看阿静,“这十六年来,你第一次遇见超过自己卦阵实力的对手吗?”


    阿静垂首道:“是。”


    真不错。


    虞岁眯了眯眼,“这神木签承受了卦阵以外的能力,不仅出现裂痕,连色泽和成相也淡了许多,怕是不能再用了。”


    阿静随之去看虞岁手中的神木签,郡主说得没错,这神木签相当于重伤之身,再用一两次,就是支死签了。


    “等回去以后,我再给你换支新的神木签。”虞岁说着,将手中的神木签递还给阿静。


    “多谢郡主。”阿静伸手接过。


    虞岁忽然笑道:“你怎么还有些舍不得呀,难道这用了十六年的神木签也是江统领送的?”


    阿静神色不变道:“毕竟用了十六年,总归是有些感情的。”


    “这倒也是。”虞岁扭头看向云车窗外,随意道,“斟茶吧。”


    阿静这才在心头悄悄松了口气,稳住心神给虞岁斟茶,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占感是否错得有些离谱。


    ……


    虞岁一行人在夜里出发,天明时到达汜水河。


    阿静在车厢内陪了虞岁一夜,郡主最开始还会找她聊聊天,后来就椅着窗边睡去,阿静也没有随处走动,就沉默地候在边上。


    等云车飞龙停靠稳当后,阿静才上前去叫醒少女。


    虞岁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到哪了?”


    “汜水河。”阿静说,“再往前就是青阳帝都了。”


    虞岁哦了声,撑着桌角站起身,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对她说:“快到了,你记得把关在里屋的人也带下去。”


    阿静怔住,视线随着虞岁指的方向望去,那里面什么时候还关了人?


    第395章 第 395 章:郡主回来了


    天亮后,霞光满天,赶往青阳的队伍踩着霞光大盛的点进入城内。


    这些天出入青阳王府的人很多,王府门前屋后的守卫们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盛暃从回来起就跪在议事厅门前,盛夫人多次找南宫明说情却无用。


    但南宫明每日清晨都会来这里看一眼还跪着反思的三儿子。


    有时候简单地说两句话,有时候只看一眼就离去。


    今早南宫明问他:“你在太乙这些年,就只学会了如何与人置气斗胆,却还是没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和心思吗?”


    盛暃头也没抬地说:“难道你送我去太乙,是为了让我学这些的?”


    南宫明却道:“是你自己要去太乙的。”


    他站在长廊中,望着跪在厅门前的人淡声道:“你忘记你当时是如何求我同意你去太乙的?”


    盛暃微微抿唇。


    随着父亲的问话,他逐渐想起来,当初追着父亲求他要自己去太乙,是因为追寻大哥的脚步,而且进入太乙也是对实力的一种认可。


    整个玄古大陆的天才都在太乙,他为什么不去?


    他是为了变得更强才去太乙的。


    可后来……怎么总是跟顾乾置气,争斗。


    回忆过往,有时候盛暃都觉得不可思议。


    当时为什么要这样?


    父亲说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盛暃无法反驳,却又觉得不该如此。


    南宫明对盛暃的表现无疑是非常不满意的,他以为从太乙回来的人,该是更加稳重、冷静又强大的儿子,而不是还和他十六七岁一样。


    “爹,你觉得我为什么总是针对顾乾?”盛暃低声说。


    南宫明神色漠然道:“你那些无聊又幼稚的猜测,我已经回答过你。”


    盛暃眼角轻抽,确实。


    他曾说顾乾是不是你的私生子,南宫明冷漠地说不是,回答过他是故人之子,但他总是不相信,心中不平衡,又说你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南宫明也曾回答过,说顾乾的父母对他们帮助很多,甚至为了南宫家的目标而死,难道南宫家不该对顾乾好吗?


    正是因为有许多理由,让南宫明不得不对顾乾好,才让盛暃更加不能接受。


    “顾乾的存在很重要,如果失去他,后面许多事情都会变得很艰难,你这些年与他争斗,我都可以当做是孩子之间的小吵小闹,无伤大雅,因为你们从未真的下过死手。”


    南宫明说:“如果顾乾这次死在无尽海,你就真的让我失望了。”


    男人平淡的一句话,却让盛暃心头一抽。


    他深吸一口气,说:“就算是在无尽海,我也没有对他出手。”


    南宫明却问:“那为何没有在当时让云车调头回去找他?”


    盛暃也扭头看过去,冷笑道:“爹,那你为何不问你的亲儿子差点死在无尽海?就算是我们家欠顾乾的,你也不必每次都急着先去关心顾乾而无视其他人!”


    南宫明微微扬首,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我说过许多遍,这次我没有对顾乾出手,他的失踪还是死亡,都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却根本不信。”盛暃说到最后,喉间有几分艰涩,“说到底你就是不信我,你怕真的是我做的,那么顾乾背后的势力就该来找你的麻烦,你在犹豫要不要让我出来顶罪是吗?”


    长廊下的二人陷入寂静。


    晨间鸟雀鸣叫过后,南宫明才说:“不是你最好。”


    男人的神色依旧过于寡淡,如他平日的高傲,藐视一切,因此难以让人从中体会到半分父子温情。


    盛暃低下头去,心中不知道是何滋味,复杂的情绪交织,让他胸口发闷。


    他以为今日的谈话就此结束,却听南宫明又道:“岁岁今日回来,会带来这些天搜寻的结果。”


    盛暃一想到自己又要看见那张讨厌的脸,再次压了压呼吸。


    ……


    郡主今日回府,消息已提前传遍王府各个院里。


    素夫人以身体抱恙的理由,将去往燕国六州的命令一拖再拖,偏偏她最近体弱不是装的,南宫明也默许了她继续留下来养身子。


    如今虞岁回来,让素夫人不可避免地想到那半块息壤。


    这个孩子在太乙有所成长,这是让素夫人最担心的。原本一根手指就能碾死的蚂蚁,若是悄悄掌握了力量,脱离控制,那许多事就变得麻烦起来。


    素夫人捂嘴咳嗽起来,低眉怔怔望着掌心鲜红的血色,心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哑妇敲响屋门,进屋后侧过身来,露出跟在后面的白衣女子。


    楚锦扫了眼坐在桌边背过身去的素夫人,问道:“小妹今日回府,你也不去见一见吗?”


    素夫人哑声道:“让她来一趟就行。”


    何须她去。


    楚锦进屋走到素夫人身前,伸手要为她把脉,却被素夫人避开。


    “你若是还能强撑,那就自己撑下去吧。”楚锦也没有强求,说完便转身离去。


    哑妇低着头守在门前,等素夫人调息结束后,端着药上前放在桌上。


    素夫人闭了闭眼,对哑妇说:“你跟过去看看,再带郡主过来。”


    哑妇点了点头。


    ……


    韩子阳在都城郊外待了几天,这会趁着天明才回王府。他不知道这几天王府发生了什么,刚一进门,就看见立在大门前的韩秉。


    “你去哪了?”韩秉问道。


    “无可奉告。”韩子阳说。


    他又不是南宫家的狗,去哪里都得说一声。


    韩秉也没有生气,语调平稳:“如果你再不回来,从王府出去找你的人会变得更多。”


    韩子阳却像是心情不好,阴沉沉地说:“我知道王爷很在乎我,但我也不是三岁小孩,就像我们是远亲的关系,彼此之间也要保持足够远的距离才行。”


    韩秉问:“你想要多远?”


    韩子阳不耐烦道:“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两人之间瞧着火药味十足,像是马上就要动手打起来。后边几名二部的术士都有些心疼自家大少爷遇上韩子阳这么一个麻烦人物。


    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过。


    韩秉看上去仍旧冷静,他说:“再有下次,希望你能提前说一声,否则到时候意外在不该见到你的地方找到你,彼此都会很麻烦。”


    韩子阳听完这话,心里咔嚓响了声,他扫了眼那几名二部的人,走近韩秉身前,压低声音:“除了南宫家的人,你还叫了别的人跟踪我?”


    韩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说:“你可以理解为保护你。”


    韩子阳伸手勾过韩秉的肩膀,看似好兄弟打招呼,实则勒住了韩秉的脖子,给予压迫:“你要是珍惜自己手下的人,就别让他们继续跟着,否则我怕我一个失手,你就少几条忠心的狗。”


    韩秉这才皱了皱眉峰,刚要抬手,韩子阳占了便宜就立马收手,不给韩秉反击的机会。


    两人刚刚四目相对,外边就传来马蹄声,进门的江尺一眼看见边上的韩秉和韩子阳两人,笑眯着眼上前打招呼:“大少爷,韩先生也在呢?”


    韩子阳冷着脸没说话,看见后面长长一队人,才问韩秉:“你们家来了什么大人物?”


    江尺笑了笑,往后退了退,侧着身子做迎接状:“郡主回来了。”


    韩秉和韩子阳同时看见从队伍最后面走上来的人,霞光彩云为景,那道清瘦的人影在熠熠生辉的光景中走近王府大门,靛蓝色的裙摆轻轻晃动着微小的弧度。


    韩子阳早就听说过南宫家的小女儿,今儿却是第一次见。


    少女极黑的眼瞳随意地扫过府内景色,落在前来迎接的曹岩等人身上。


    曹岩朝回府的人垂首道:“王爷在议事厅内等着。”


    虞岁脚下不停,径直往曹岩走去,走动中抬首朝不远处的韩秉二人看了一眼,望向韩秉时眼里掠过浅浅笑意。


    韩子阳不经意地与虞岁收尾的一眼对上,二人眼中都只是淡淡的打量和探究。


    江尺和阿静等人都跟在虞岁身后,韩子阳扫了眼队伍中被抓起来的人扬了扬眉,韩秉目光望着虞岁那边,话却是对身边的人说:“你要是没事,就回去休息吧。”


    “那边看起来会很热闹。”韩子阳说。


    韩秉却对他口中的热闹不感兴趣,而是拧了拧眉,感觉不太妙。


    刚才回来的少女,神态轻松肆意,变得更加明艳灵动,却又少了什么。


    少了她始终端着的乖巧与胆怯。


    “你如果这时候过去,王爷那边你就自己应付。”韩秉说完便要跟上队伍。


    韩子阳心中嗤笑声,没有跟上去,而是拦住韩秉说:“把你听风尺给我。”


    韩秉:“做什么?”


    “给不给?”韩子阳扬眉不耐烦道。


    韩秉解下听风尺给他,韩子阳这才满意离去。


    ……


    这一次议事厅内的人,比上一次盛暃回来时更多。


    南宫六部和九部的统领也在,属于南宫家的旁系分支主管等人也在,这一屋子的人,不是南宫明的亲信,就是他的子女。


    今儿就连盛夫人和韩夫人也在,惠夫人想回来,也因为之前南宫明的命令,还在南宫老宅待着陪祖母。


    从黑夜到清晨,雾气洒了盛暃一身,让他整个人瞧着都是湿漉漉的。


    跪在门前的青年挺直腰背,眉目冷淡,不见颓势。


    他们都听见了远处朝此地走来的队伍传出的动静,厅内的人们心思各异,苏枫今儿拒绝了去兵家重台的早会,就等着见虞岁一面。


    他躲在角落里,低着头给韩秉发传文,问他怎么还没过来,路上遇见岁岁没有。


    韩子阳走在回庭院的路上,翻着韩秉的听风尺,发现这人的听风尺很是干净,都是公务上的对话,与几个弟弟妹妹的对话也没有什么不妥。


    他看见苏枫发来的传文,轻啧一声,思考过后,还是决定再联络一次不守信。


    只不过这次换韩秉的听风尺来试探,就算不守信手眼通天找到听风尺的主人,那也是韩秉背锅。


    反正他之前用的也是别人的听风尺。


    韩子阳下定决心,当场拿着韩秉的听风尺输入铭文,发去传音。


    走在廊下的虞岁把玩着手中听风尺,忽然停下脚步,其他人也跟着停下,看着她转过身去,安静等着走在后边的韩秉。


    等韩秉走近后,她才温声笑道:“大哥,你的听风尺呢?我刚还发传文给你,问你过不过来。”


    韩秉顿住:“我来之前,将听风尺给韩子……韩先生了。”


    “韩先生?”虞岁怔了怔,“是刚才站在你身边的人吗?”


    韩秉点点头,与她简单地介绍了韩子阳的背景:“他是爹从法家之地带回来的客人,叫韩子阳。”


    原来是你啊。


    虞岁笑了笑,掐灭了传音提醒。


    韩子阳却收到虞岁发回去的传文:“别拿我大哥的听风尺给我发传音。”


    ……大哥?


    韩子阳脑子轰地一声炸响。


    下一条传文却写道:“想见我就来议事厅。”


    韩子阳脚下刹住,猛地想起刚才回府的少女,心脏狂跳,立即转身往回赶。


    竟然是你!


    ……


    长廊下的虞岁收起听风尺,跟在韩秉身旁往前走去,过了转角,便看见候在前头的哑妇等侍女退身垂首,露出跪在议事厅门口的青年背影。


    盛暃瞥眼朝虞岁等人看去,一眼望见人群中被南宫三部术士抓着昏迷不醒的苏兴朝,先是错愕,随即想到虞岁要做什么,脸色瞬变。


    “三哥。”


    少女轻快甜腻的声音响在长廊,朝盛暃走去的虞岁,无视了议事厅内的所有人,笑盈盈道:“你不是发誓要亲手杀了赢你赌约的苏兴朝吗?”


    “你在太乙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把人杀了,现在我把苏兴朝给你带回来了。”


    虞岁轻轻弯腰看向盛暃,轻声发问:“你要现在就杀了他吗?”


    盛暃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厅内的人们也惊讶地望向虞岁,似乎谁都没想到,虞岁回来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向南宫明请安问好,而是挑衅盛暃,向本就落难的三少爷伤口撒盐。


    就连苏枫都是一愣,没想到他俩的关系已经坏到这种程度。


    江尺和阿静互看一眼,才知道抓了一路的这小子是这么个用法。


    他还以为之前郡主问起三少爷的下落是关心兄长安危,现在想来……江尺不免为自己的直觉感到欣慰,这郡主确实不是个好惹的。


    以后可不能信阿静的占感了。


    “南宫岁,”南宫明不悦的声音将所有人的心思拉回,他冷眼朝少女望去,“你在干什么?”


    虞岁似乎这才看见南宫明一般,惊讶地直起身抬头朝厅内站在首位的男人望去,随意地拖长尾音喊了一声:“爹。”


    楚锦朝虞岁望去,她疯了?


    第396章 第 396 章:你该回答我梅良玉的下落


    议事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无人敢在这时候贸然开口。


    在其他人审视打量虞岁的时候,跪在地上的盛暃感觉自己额角一抽一抽的,涨得疼。他扫了眼被扔在他面前,昏死过去,还不知自己死活的苏兴朝,一口气憋在胸口,忍无可忍。


    在议事厅门前跪了几日的盛暃,忽然冲破南宫明的封印起身,燃着一身护体之气便向虞岁走去。


    虞岁瞥眼看回去的瞬间,身旁的江尺和韩秉已经先一步出手拦住盛暃,在他指尖迸发的金色字灵发出尖锐的鸣叫。


    “盛暃。”盛夫人起身,沉声呵斥。


    江尺虽是笑眯眯的模样,却压低声音警告:“三少爷,别冲动啊。”


    韩秉也是皱着眉头,不赞同地望着盛暃。


    虞岁似乎不知道盛暃为何要这么做,惊讶道:“三哥,你这是要做什么?”


    盛暃真想将她的真面目撕开给所有人看看,偏偏现在无论自己说什么,其他人都不会相信。


    现在的情况显然是南宫明也没有想到的。


    他甚至从未想过盛暃和南宫岁会有打起来的这一天。


    小女儿向来对自己的三兄长逆来顺受,但南宫明也不觉得有什么,盛暃因为顾乾而和妹妹闹脾气,妹妹脾气好,总是包容,两人的相处不会生出太大的祸端,这就行了。


    可眼下是什么情况?


    这兄妹二人为何一副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模样?


    盛暃看了眼拦着他的大哥,又看了看呵斥他的母亲,好像所有人都站在虞岁那边,心中不免发笑,猛地击退抓着自己手腕的韩秉,甩手飞出指尖的剑灵,化作一道金色利刃,当场割断了苏兴朝的脑袋。


    鲜血飞溅在他衣摆上,盛暃回头冷眼看向虞岁,迎着对方平静的眼眸说:“满意了?”


    虞岁还未说话,盛暃话里又充满锋芒道:“我为了破解浮屠塔碑文,与苏兴朝打赌谁先破解碑文内容,输的人要退出太乙。我先他破译,苏兴朝却趁我在法家禁闭的时候,抢走了我破译的碑文对外公布。”


    被绑去冥湖的那段经历盛暃也不愿意提起,对于他而言那是一辈子都难以洗刷的耻辱。


    他就不该信方天辰!


    盛暃朝虞岁怒目而视,虞岁却扬了扬眉道:“这些话你和爹爹说就行了。”


    这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让盛暃更气了。


    虞岁笑着看回南宫明:“虽然三哥没有救下顾哥哥,但至少证明了在太乙人尽皆知的赌约是他赢了。”


    “爹,如此可以不用再让三哥罚跪了吧?”


    这话听起来完全是为了盛暃着想,带回来苏兴朝是为了给自己的兄长解围。


    偏偏兄长态度却如此恶劣,简直是不识好歹。


    盛暃要被气笑了,他阴恻恻地警告:“南宫岁,你少在这假惺惺。”


    虞岁无辜又带着几分暗讽地看回去。


    其他人不敢多言,只有南宫明神色漠然中带着几分威严道:“岁岁,成为九流术士后,就让你变得如此狂妄自得,不知分寸吗?”


    话音刚落,空气里散开的五行威压让屋中的人们神色皆是一变,肉眼可见的金色气浪横扫,带出沉闷的气啸声。


    韩子阳刚赶到议事厅,就感受到南宫明对外施展的五行威压,目标直指人群中站着的少女,不由眼皮一跳,难道王爷终于发现他的小女儿是灭世者的惊天大秘密了?


    这是准备要大义灭亲吗?


    人群中被众人瞩目,承受五行威压的少女直接燃起护体之气,她站在原地没动,无声的对抗,看回南宫明的目光,似乎没有要妥协的意思。


    南宫明却在这场对峙中发现虞岁已是十境术士,眸中闪过惊讶之色,威压逐渐散去。


    苏枫刚要出来解围打圆场,没想到父亲先一步收起威压妥协了,反倒有些疑惑,其他人也一样,不知道为何生气的王爷怎么又改主意了。


    “爹,我刚只是想跟你炫耀一下我体内阴阳家至宝,阴阳鱼的力量,所以才故意惹您生气的,对不起。”虞岁忽然又恢复了从前乖巧的模样对南宫明说话。


    韩子阳看得抽了抽眉毛,心中无语。


    他没在意阴阳二气的问题,而是心想小姑娘变脸还挺快。


    南宫明微怔,这也是他没想到的:“你体内有阴阳二气?”


    “原来您刚才没发现吗?”虞岁惊讶,随即转了转眼珠,天真明媚道,“是呀!我在学院的夜行试炼中,去冥湖救三哥的时候,恰巧遇上阴阳一现,阴阳双鱼现世。”


    “阴阳鱼?”盛暃愣住了,“冥湖的阴阳鱼在你这?”


    “怎么会都在我这呢,”虞岁迎着南宫明的目光说,“当时阴阳二气都冲着顾哥哥去了,顾哥哥又正巧受了伤,在诸位院长的帮忙下,阳鱼被封印在顾哥哥体内,阴鱼则被师尊封印在我这。”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盛暃不相信。


    虞岁看都没看他一眼,说:“那是因为院长们为了封住阴阳二气现世的消息,抹去了你们当时的记忆。”


    有关阴阳双鱼现世的消息,南宫明也不曾听说,如今从虞岁口中得知,也是有几分将信将疑,直到她说:“若非阳鱼还封印在顾哥哥体内,也不会有那么多太乙圣者出动,亲自来无尽海寻他。”


    “江统领,这些天你可是在无尽海亲眼看到的。”


    突然被虞岁点名的江尺心头顿了顿,笑眯着上前跟南宫明汇报:“回王爷,确实如郡主所说,当时还在太乙的圣者几乎都来了无尽海寻人,最后也是圣者们确认后才撤离。”


    虞岁也道:“当时以朱老为首的圣者们还要求我放出阴鱼,以此来寻找阳鱼的踪迹,但被阴阳家的邹院长否决了,他认为这样会在失去阳鱼的前提下又失去阴鱼的踪迹。”


    南宫明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江尺,见他点头,表示虞岁说的确有此事,不由眯了眯眼。


    南宫明想要确认消息,直接与朱老对峙就知,所以虞岁也没必要撒这种谎。


    反倒是朱老,竟然藏着这个秘密没有及时告知他。


    阳鱼随着顾乾一起失踪不见,而阴鱼却还在小女儿体内。


    南宫明思绪飞转,情绪已然被虞岁给出的情报带到了正事上,又问:“搜寻的结果如何?”


    虞岁却扭头看向江尺,连带着南宫明的目光也落在江尺身上,本该置身事外的江尺,莫名承受了来自南宫明的注视,因此在心中骂了声,垂首答道:“未能找到顾少爷的踪迹。”


    “没找到?”南宫明果然不满意,语调加重。


    虞岁适时地开口接话道:“太乙圣者们认为,既然没有在无尽海找到顾哥哥,那就说明他没死,也没有停止找人,而是扩大了搜寻范围。”


    “这会从太乙出去的人都在满世界地找顾哥哥。”


    南宫明问她:“你可有什么线索?”


    “既然阴阳二气会互相吸引,如果顾哥哥出现,我会最先感应到。”虞岁说,“南靖的人也在找同样失踪在无尽海的圣女,也许她和顾哥哥在一起,可以让人也多多注意南靖那边的动静。”


    江尺也主动道:“我在无尽海的时候,已经让人去盯着南靖的搜寻队伍了。”


    南宫明最近因为顾乾一事而生的烦躁之意这才消了不少,他对下方的几名亲信说:“钟离辞的儿子当时也在那辆云车上,也许会隐瞒了一些东西,你们也多盯着那边。”


    亲信们当即应声:“是。”


    楚锦听到这里拧了拧眉头,她和大多数人一样,都是来看郡主的笑话,看她如何因为办事不利而被王爷训斥,随后在商讨出解决办法。


    她来之前就准备了好几个提议,等着看完热闹后办正事,却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那看起来天真的少女对棘手的现状应付自如,游刃有余,甚至在刚开始把所有人都耍了一道。


    楚锦暗暗打量虞岁的时候,少女忽然朝她看了过来,目光焦点却在一瞬间的对视后轻慢地越过她,落在后边的苏枫身上,扬起笑意。


    楚锦从方才短暂的对视中,感受到了少女对她的轻视,心中不悦。


    她可不是受人欺辱还要忍你三分的性子。


    “据我所知,你的师兄梅良玉也在那辆云车飞龙上,而顾乾当时的目标正是梅良玉。”楚锦走上前去,直视虞岁的眼眸问道,“如今顾乾下落不明,梅良玉也不知所终,你是他的师妹,二人感情又十分要好,可是知道梅良玉的下落?”


    这话刚好也是南宫明想问的,所以没有阻止楚锦,而是等着虞岁回答。


    而楚锦意有所指,脸上的笑意耐人寻味:“你可知道你的师兄梅良玉是什么人?”


    站在后边的苏枫:“……”


    她知道,我说的。


    望着楚锦有意挑衅虞岁的模样,苏枫不由无语。


    这话倒是把盛暃的注意力给吸引过来了,梅良玉是什么人?


    虞岁抬眼看了看走到身前的楚锦,两双极黑的眼瞳对视着,她却笑着问南宫明:“爹,这是南宫家第几部的下属?这么不懂规矩。”


    楚锦脸色微冷。


    盛暃则冷笑道:“她是你的同胞姐姐,你在金珠宴上不就知道了?”


    如今在这装什么?


    “是么?”虞岁蹙起秀眉,不解道,“我在金珠宴上听说的是阿姐被钟离大将军斩断右臂,可你的右手不是还在吗?”


    她说完,视线还落在楚锦的右手,细细打量。


    这目光此刻对于楚锦来说无疑是尖刺,令她的眼眸一寸寸冷却。


    江尺望着两位小姐对峙的场面,心想他就知道,知道这一屋子少爷小姐齐聚后,就连王爷都没法控制局面,这小郡主……可太能拉仇恨了。


    韩子阳一路心慌慌地赶过来,发现南宫明不是要大义灭亲后,才松了口气,又看着不守信这个小姑娘身怀异火秘密,还得应付这一大家子和那一堆烂摊子,心中唏嘘。


    以后不该叫她不守信,得叫她倒霉蛋。


    南宫明淡声打断二人的无声对峙:“岁岁,对你的阿姐放尊重点。”


    “原来你真的是阿姐呀。”虞岁惊讶道,“那你的手怎么是这样?接回去了吗?”


    她直白地发问,让楚锦压了压呼吸:“你该回答我梅良玉的下落。”


    虞岁也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越过她看向南宫明:“爹,师尊特意要我立即回青阳,亲自给你带来他的回复,我想这些话,不太好让其他外人听了去。”


    南宫明听闻是常艮圣者的答复,略一沉吟后,道:“都下去。”


    江尺等人识趣地立即退走,苏枫上前用玩笑的语调问:“爹,我也不能听啊?”


    南宫明瞥他一眼,苏枫不甚在意,离开时则看了楚锦一眼。


    走吧,外人。


    楚锦看了会虞岁,忽然笑了笑,敛去眼中的冷意,随着其他人一起离去。


    韩夫人和盛夫人上前,各自带走自己的儿子。


    人们接连散去,最终只剩下南宫明和虞岁二人。


    第397章 第 397 章:记得谢我


    韩子阳在江尺等人撤离时就提前隐了身形离去,之前人们都被虞岁吸引注意力,倒是谁都没发现他来了议事厅。


    如今议事厅只剩下虞岁和南宫明,少女仍旧站在议事厅门前,没有进去,与南宫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廊外的古树红枫枝叶投射的阴影落在少女身上,衬得她明暗交晖。


    人少以后,南宫明身上外放的压迫感反而少了些许,只是看向虞岁的目光变得高深莫测。


    南宫明没有急着问虞岁常艮圣者说了什么,而是道:“你去太乙一趟,回来倒是变了许多。”


    虞岁不解地看回去:“有吗?”


    南宫明没有回答,少女却笑了笑。


    确实变了。


    从前她只到男人的膝盖,需要抬头仰望才能看见对方的脸,却看不清对方的眼眸。未知带来恐惧,增添不必要的想象。


    如今她长大了,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能够将男人的一切尽收眼中,从容应对。


    从前未知的恐惧有了具象化,那就不再是无懈可击的。


    虞岁说:“爹,你觉得我哪里变了?”


    南宫明道:“你从前可没有这样的胆子和我说话。”


    “从前我怕您呀。”虞岁朝他眨了眨眼,扬着笑脸轻声说,“我怕你认为我是平术之人,对南宫家没用,就会不要我,抛弃我。”


    南宫明听后,却没有小女儿要和自己谈心的想法,反而语气冷沉道:“所以你现在不是平术之人,就不怕了?藏不住自己得意后狂妄的心思?”


    “爹,是你和阿娘一直都在刻意对我避开一个问题。”虞岁却说,“你不会以为我不知道我体内只有一半的息壤吧?师尊说过,是这一半息壤才让我存不住五行之气,他为我封印了息壤,我才得以修行。”


    这些事常艮圣者早跟南宫明说过。


    他和素夫人确实从未和虞岁提过半块息壤的事。


    两个人都傲慢地认为没必要向一个注定会牺牲死亡的棋子解释太多。


    “师尊说,除非我和阿娘有一人死去,否则分裂的息壤就无法复原。”


    虞岁盯着南宫明的脸色,轻声发问:“阿娘的身体不好,也有这半块息壤的原因是吗?”


    南宫明认为虞岁是在怕死,所以现在才小心翼翼地试探自己,于是也跟着笑道:“既然你知道息壤的原因,那你愿意为了治好你母亲而甘愿去死吗?”


    虞岁没有表现出害怕或者愤怒,这两个人根本不会给她选择的权利。


    “我愿不愿意重要吗?”虞岁说,“只是阿娘有些等不及了,在我刚到太乙没多久,就派了人来要杀我,若不是我唤来了师尊,可就没法活着从太乙回来见您了。”


    她眼中笑意明灭,语调听起来真假难辨。


    南宫明是知道这事的,却并未顺着虞岁的话说,而是道:“那是燕国派来夺取息壤的罗刹术士,并非你母亲所为。”


    虞岁惊讶道:“爹,难道你现在才觉得母亲谋杀子女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吗?”


    南宫明并不想和小女儿谈论这个话题。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岁岁,自你回来到现在,我已经纵容你数次,你还要继续放肆下去吗?”


    虞岁轻轻抿唇,南宫明又道:“常老说了什么?”


    “师尊说,他答应和你合作。”虞岁平声道,“师尊也要我回来告诉你有关师兄的身世,师兄是燕国长公主的孩子,当年长公主死后,他被师尊带回太乙,洗去记忆养在身边,前段时间,师兄恢复记忆,和师尊决裂,将整个鬼道圣堂都烧毁了。”


    南宫明听后久久不语。


    常艮圣者答应与他合作,顾乾失踪,这两件事可谓是惊喜交加。


    常艮圣者竟然还主动告知了梅良玉的身世,看来这两人的师徒情是彻底结束了。


    “有关师兄的身世,爹,你应该更清楚吧。”虞岁忽然问道,“听说当年是你带人去了燕国都城,将长公主一行人围杀。”


    南宫明听她说起这事,唇边噙着一抹笑意,不疾不徐地说起当年那些事:“还记得有一年,我问你要什么生辰礼物,你从许多东西中,选了一支神木簪子。”


    “那是燕国望舒郡主,也就是你师兄梅良玉的阿姐随身携带的神木簪,那簪子最后护了她一段时间,善后的人手脚不干净,竟把那死人头上的东西也带了回来。”


    虞岁目光微怔,随着南宫明的声音回想起当年一眼就相中的那支漂亮黑簪。


    “你也和你三哥一样,好奇我为何要对顾乾这么好是吗?”南宫明抿茶时朝虞岁睇去一眼,淡声道,“顾乾的母亲为救我而死,他母亲唯一的妹妹,也因为助我围杀公孙羲,和公孙羲的大儿子同归于尽,因为南宫家欠顾乾的,所以需要对他进行偿还。”


    虞岁知道顾乾是南宫明和素夫人共同好友的孩子,却不知道还有这种原因,这是南宫家欠顾乾的吗?是顾乾家欠你的吧,所以才一个个都为你而死。


    “那顾哥哥的父亲呢?”虞岁问。


    南宫明将手中茶杯放下,垂眸不语。


    他并没有回答关于顾乾父亲的问题,而是对虞岁说:“针对燕国的计划,是有许多人的牺牲才得以顺利进行的,如今就快到了收尾阶段,常老这个时候答应合作,燕国就必定是我们青阳的囊中之物。”


    “我不允许任何人在这个时候坏了我的计划,就算是公孙羲这个没死透的儿子也不行。”


    “岁岁,我听说太乙都在传梅良玉喜欢你,你认为他有多喜欢你?”


    南宫明目光审视地盯着虞岁,等待她的回答。


    虞岁惊讶地看回南宫明:“爹,您没听师尊说吗?”


    南宫明眉峰微蹙:“常老说什么?”


    虞岁笑得大方坦然,又明媚:“不是师兄喜欢我,是我喜欢师兄。”


    南宫明盯着她看了会,确认虞岁不是故意挑衅后,气笑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喜欢师兄的时候可不知道我们两家是死敌。”虞岁无辜道,“爹,这可不能怪我,你若是早些发现师兄的身世,我也不会喜欢上仇人的孩子。”


    “你现在是因为息壤的问题在故意不满吗?”南宫明冷声质问。


    “和息壤没关系。”虞岁却说,“我只是在告诉你,我喜欢他。”


    南宫明说:“你喜欢梅良玉,所以隐瞒了他的下落?”


    “那您就冤枉我了,师兄去哪了我也不知道,就连师尊都不知道。”虞岁更加无辜了,“我还问过师尊,能不能让我和师兄再见一面,可师尊说若是我不听他的话,就没法和师兄回到从前,所以我打算听师尊的话,结束夜行回来跟您传信。”


    南宫明面无表情地看着神色无辜又苦恼的小女儿,不敢相信自己方才都听见了什么。


    为了和梅良玉回到从前而去求常老,听常老的话才回来传信。


    就因为喜欢梅良玉?


    简直是笑话。


    南宫明绝不能接受虞岁为了梅良玉神魂颠倒做出一些蠢事来。


    “你和梅良玉之间没有可能,趁早死了这条心,梅良玉恢复记忆就与常老决裂,你以为他还能接受你的身份?”南宫明冷眼望着虞岁,“南宫家杀了他的兄姐和母亲,他为了复仇,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来。”


    “爹,”虞岁拉长了尾音,神态却轻松随意,“女儿的私事您就别操心了。”


    “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南宫明迈步朝虞岁走去,“你现在是为了仇家的儿子在忤逆我的命令?”


    他每往前走一步,释放的五行威压就越恐怖。


    随着南宫明拉近距离,虞岁也确实感受到了压力,她燃起护体之气,抬首直视南宫明审判的眼眸,仍旧笑着说:“对,我可以为了他忤逆师尊,也可以为了他忤逆你。”


    “愚蠢。”


    南宫明停下脚步,随着他话音落下,屋中却传来清脆的鸣叫声,金色的字灵自他身后飞出,转瞬化作一只巨大的金色凤鸟,展翅羽翼笼罩整个议事厅,飞羽飘落,犹如霞光四散,化作锋利的羽刃。


    金色凤鸟威严锐利的双眼紧盯着虞岁,振翅鸣叫的激发的气浪逼得虞岁御风术后撤抵挡。


    候在廊外的苏枫韩秉等人听见动静,纷纷惊讶地回头朝议事厅看去,只见金凤羽翼似要遮天蔽日,狂风四窜,红枫摇落。


    楚锦见状不由笑了,眼中掠过幸灾乐祸之色。


    她就说父王忍不了那个狂妄嚣张的傻子。


    江尺和曹岩等人在更远些的地方,他睁只眼闭只眼地朝被五行威压笼罩的议事厅望去,王爷最终还是出手教训郡主了。


    不过这郡主也挺勇,能逼得王爷发火出手。


    不知道两人在里面都说了些什么。


    “该不会是因为梅良玉……”苏枫话还未说完,边上的盛暃就冷声问道,“梅良玉怎么了?他还有什么别的身份?”


    就算爹知道虞岁喜欢梅良玉,也不至于发这么大的火。


    “梅良玉是燕国长公主,公孙羲的小儿子。”楚锦望着议事厅的方向,语气悠悠道,“南宫家将公孙羲和她的一双儿女围杀在燕都王宫里,梅良玉侥幸被常艮圣者带走,隐瞒身份收为徒弟藏在太乙。”


    说完还居高临下地扫了盛暃一眼:“你不知道吗?”


    盛暃已然愣住。


    韩秉正犹豫是否要过去看看,余光扫见一个人影正大步往前,他喊道:“韩先生。”


    韩子阳像是没听见,脚步不停,朝着议事厅走去。


    韩秉当即跟上去。


    二人穿过长廊,感受到前方的五行威压,走过转角后,韩子阳朝正在用五行之气对峙的两人喊道:“王爷,我有急事要商。”


    站在枫林长廊下的虞岁和南宫明同时扭头朝他看去。


    韩子阳的目光轻轻扫过虞岁,没有半分异常,带着正常人发现父女打斗的惊讶和不解。


    南宫明见到是他,这才缓缓散了五行威压,收起字灵。


    “您是要在这里谈,还是去我那边?”韩子阳视线在南宫明与虞岁之间打转,扬眉询问。


    南宫明对韩秉说:“看好你妹妹。”


    随即朝韩子阳走去。


    虞岁望向韩子阳,她的听风尺在之前响了一声,是韩子阳发来的传文:


    记得谢我。


    此刻少女看向他的眼眸清明,轻抬下巴,无声示意。


    谢谢。


    韩子阳心里轻哼声,在南宫明越过自己身前后,随手将听风尺扔回给韩秉,转身跟上南宫明。


    第398章 第 398 章:你也配吗?


    当南宫明真的和虞岁动手打起来的时候,最先慌的人是韩子阳。


    他成为灭世者后,几乎每一次的共感都是虞岁触发的,尽管有几次是虞岁故意的,可还是给韩子阳留下了“她很弱”“易碎”“容易死”的印象。


    南宫明发火是什么样子韩子阳没见过,却能肯定南宫明和南宫岁他们俩并非感情深厚的父女关系。


    要是这个倒霉蛋当场被打出了火灵球共感怎么办?


    韩子阳及时出现,用天罚血脉的事将南宫明引走。


    韩秉刚领着虞岁离开议事厅,曹岩等人就上来道:“郡主,王爷吩咐,你暂时不能离开王府半步。”


    这算是变相的软禁。


    虞岁看起来也没有生气,只是随意地应了声,径直朝自己的院落方向走去。


    她刚往前走了两步,候在远处的哑妇就上前来。虞岁侧目看向她,眼里带着点点笑意,却见哑妇比着手语:“夫人请您去一趟。”


    虞岁眼里的笑意淡去。


    “走吧。”她说。


    哑妇走在前边引路,没有多话。


    其他人看着虞岁走远也没有跟上去。


    盛暃还沉浸在梅良玉的曲折身世中,刚才看虞岁出来的样子,应该是知道了,那她要怎么做?


    “大少爷!”有人叫住了韩秉,将一只小小的信筒递给他。


    韩秉将信筒拆开,看见里面写着,陛下已经知晓梅良玉的身世。


    陛下不仅知道梅良玉的身世,还知道钟离山和梅良玉在太乙学院关系非常好,两人常常一起行动,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现在确认梅良玉是燕国长公主的孩子,那么钟离山和梅良玉过于亲近的关系,就是陛下拿捏钟离家的理由。


    梅良玉的身世是南宫家这边透露的。在南宫明看来,钟离山与梅良玉交好,可以说是钟离家有异心,而他的女儿和梅良玉关系好,则是有利行动的身份。


    可如今青阳皇要是知道南宫家的女儿对梅良玉痴心不改,那他心里不满和怀疑的就不止是钟离家,还有南宫家了。


    侍从低声跟韩秉说:“钟离家藏起了从太乙带回来的通缉犯,陛下已经让金甲军亲自去钟离家拿人了。”


    之前刑水司去抓人,被将军府的人拦在了外面,如今是奉圣人口谕的金甲军来抓人,钟离辞也不能再拦着。


    “金甲军到哪了?”韩秉问。


    侍从说:“刚从宫里出发。”


    韩秉:“有谁带队?”


    侍从:“古竣,古校尉。”


    韩秉听后,朝不远处已经离去的楚锦扫了一眼。


    “继续跟着。”他说完,朝外走去,“再查一下韩先生这几天都去了哪,见过什么人。”


    一时间,等在长廊外边看热闹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苏枫估摸着自己一时半会见不到虞岁,低头点着听风尺跟盛暃说:“你要去祖母那边看看吗?”


    盛暃神情冷漠道:“你要去跟祖母请安就自己去。”


    “我娘在那边。”苏枫说,“在陪祖母喝茶赏花听经。”


    盛暃压着眉头,隐隐不耐:“我不是很想去和二姨娘请安。”


    苏枫抬头看过去,扬眉道:“从太乙回来的燕小川也在祖母那边。”


    盛暃听完这话,有种全世界都在颠倒发疯的感觉。


    “……谁?”


    “燕小川,你在太乙学院的名家师弟。”苏枫说,“他也可以算是南宫家的孩子,你可以当自己又多了一个弟弟。”


    盛暃想说你疯了,可他却从苏枫脸上看不出半分玩笑的意思。


    苏枫见盛暃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顿了顿,补充道:“远房表亲弟弟。”


    盛暃深吸一口气,压着抽动的额角:“你在说什么胡话?”


    “去不去?”苏枫问。


    盛暃没回话,而是率先转身朝外走去。


    ……


    素夫人站在窗边,看院子里的竹影石墙,今儿日光耀眼,如散落的金箔,在墙上勾画成细长的模样。


    她双手捧着药碗温着冰凉的掌心,蹙眉听见侍女阿纯低声汇报议事厅那边的情况。


    听见虞岁当着众人的面奚落盛暃、顶撞南宫明后,素夫人那秀丽精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实在是愚蠢。


    拥有九流术的力量后,就如此迫不及待地露出狂妄嚣张的真面目了吗?


    素夫人还没能知晓虞岁和南宫明差点打起来的消息,就等来了哑妇一行人通报,说郡主来了。


    “让她进来。”素夫人轻声道。


    阿纯垂首退下,去外迎接虞岁。阿纯看见站在一丛青竹下的少女,她微微低垂着头,像是在等待,却又看得出她眉眼间透露的百无聊赖。


    “郡主,请进。”阿纯对上少女看过来的目光,下意识地放轻了语气。


    虞岁越过阿纯朝里走去,在屋檐下就停住,扬声道:“听说阿娘你身体越来越不好,我刚回来,还未洗去尘身,怕给你渡了尘气,就不进去了。阿娘有什么话,我在外听着就行。”


    素夫人怔了怔,透过格窗缝隙看向站在檐下的少女。


    她神色平静,不见半分狂妄,只是没了从前的小心翼翼和温柔亲近。


    小女儿的变化很大吗?


    素夫人看不出。


    她还以为眼前的少女什么都不知道,不清楚横在她们之间的生死抉择。


    ……可她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吗?


    院内陷入沉默,晨风徐徐,竹影无声摇动,哑妇和阿纯等人候在虞岁身后,垂首不语。


    半晌,素夫人才抿唇问道:“听说你刚回来,就被王爷训斥了。”


    虞岁轻轻笑道:“我没认出阿姐,以为她是个不懂规矩的下属,便训斥了两句,被爹爹指出,才知道阿姐的手臂好好的,以后不能将断手认作是阿姐的标志。”


    素夫人听得额角一抽一抽,心绪起伏,强行压下。


    “你故意的?”素夫人沉声发问。


    “阿娘何必要恶意揣测?我在太乙听说的便是如此,金珠宴上,各国世家千金都知晓姐姐被钟离将军斩断一臂,我还是从她们那里得知我有个姐姐,若是阿娘你早些告诉我,我就不会认错了。”


    虞岁这话说的还有点小抱怨。


    素夫人却只顾着心疼大女儿的名声和在金珠宴上受到的羞辱。


    “你以后少提这件事。”素夫人不悦道。


    虞岁没答话。


    素夫人又道:“你知道你师兄梅良玉的身世了吗?”


    虞岁说:“知道。”


    素夫人问:“梅良玉可曾和你提起过燕国的事?”


    虞岁微微歪头,像是在思考回忆,一边问:“娘,你指的是什么?”


    也不等素夫人回答,她就继续说道:“师兄说得有些多,我不知道你想听的是哪一件事。”


    “他说过你和燕国农家圣者燕满风的事,也说过你背叛燕国,夺取息壤害死许多燕国将士和百农殿的术士,那些都是和你一起长大,曾经陪你出生入死的同门。”


    素夫人捧着药碗的十指收紧发白,本就带着病气虚弱的面庞,此时蒙了一层虚汗,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阿娘,你和燕国长公主他们也是认识的吗?听说燕满风喜欢和人对弈,常与他对弈的人就是你,你不在以后,闲暇时去陪燕满风对弈的人就是长公主,还有她的孩子们。”


    “听说你和燕满风自小一起长大,又是同门师兄妹,关系深厚,你投奔青阳以后,他是在担心你能否适应青阳的气候和饮食,还是在恨你害死了他的朋友和子民?”


    “我要听的不是这些!”素夫人冷声呵斥,发白的指尖贴着有了一丝裂纹的玉白瓷碗,她深吸一口气,绕过长桌朝屋外走去。


    她走到屋门口,冷眼看向站在檐下的少女。


    虞岁听见动静抬首,平静的眼眸望进那双极黑的深瞳。


    素夫人冷声说:“你以为知晓了从前的事,就能拿这些来当作可以威胁我的把柄吗?”


    “我为什么要威胁你?”虞岁笑道,“你都能残忍地抛弃自己的国家,背叛自己最亲近的师兄,选择当一个无情无义之人,我又怎么能奢望这些事能威胁到你?”


    “南宫岁,”素夫人的目光彻底冷下去,漆黑的眼瞳染了几分薄怒,“你说这些话的底气,是来源于你短暂拥有的九流术吗?”


    “娘,是你先问我的。”虞岁无辜道,“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又在生气什么?”


    素夫人刚刚张嘴,站在日光下的少女却语气不耐道:“你因为那半块息壤折磨我至今,该生气的人不是我吗?”


    哑妇和阿纯听到这里皆是神色一顿,头垂得更低了。


    虞岁直视素夫人的双眼,窥见她眼中的错愕:“方才在议事厅,爹问我,如果你需要我体内的半块息壤才能治愈,那我是否愿意为了你去死。”


    素夫人被虞岁这番话说得措手不及,手指僵硬,捧着的药碗猝然落地,摔得粉碎,汤汁溅上她的裙摆,在白色的衣料上染出又浓又苦的汁色。


    “夫人。”阿纯急忙上前。


    素夫人却拨开她,盯着虞岁,颤声问:“你说什么?”


    虞岁的视线从地面破碎的药碗上移,看回素夫人颤动的眼眸,淡声说:“你也配吗?”


    阿纯等人惊讶地朝虞岁看去,素夫人脸色煞白,听着少女继续说:“你这十多年的所作所为,也配我主动为你去死吗?”


    素夫人抓紧了衣袖,气息不畅,少女冷淡的声音和平静的神色,让她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做,素夫人却觉得自己像是被小女儿狠狠地扇了几个耳光一般感到羞辱。


    “夫人,”阿纯急忙扶住大脑有些晕眩,身子往后退的素夫人,对虞岁说:“郡主,您、您……”


    哑妇上前对虞岁说:“郡主,先离开吧。”


    虞岁转身便走,素夫人却厉声呵斥:“站住!”


    少女离去的步伐却没有停下。


    “南宫岁!”


    哑妇朝素夫人俯身行礼,随后去追上离开院落的少女。


    第399章 第 399 章:婆婆


    虞岁回到自己的寝屋,发现院子里的花开得正好,一簇簇白茉莉清香淡雅,被翠绿的叶子拥簇着,小巧可爱。


    昨夜起风后落了满地的叶子,也在清晨时候打扫干净。


    熟悉的气息和布局,让虞岁恍惚以为自己根本没有离开过这里。


    她回头对跟在后边的哑妇说:“你每天都在打扫吗?”


    哑妇比着手势回复:“是。”


    虞岁走到花丛前弯腰轻嗅,伸手轻掐了几簇进屋里,却看见桌案上的花瓶里已经摆好了新鲜的插花。


    于是她随手将花放在瓶子旁边,往里屋走去,哑妇默契地跟上去,看出来她要换衣,便将衣橱的门打开,拉上帘门,听着少女低声抱怨:“我在海上泡了几天,感觉自己一身咸鱼味,你闻闻?”


    她揪着衣袖随意又自然地递到哑妇鼻前,哑妇闻了闻,随后摇头,表示很干净。


    “没有吗?”虞岁不相信。


    哑妇选了两套衣服问她,虞岁指了左手边的那套:“我要这个。”


    哑妇:“小了。”


    虞岁不可思议地望着她:“你是说我胖了吗?”


    哑妇拿起衣服贴着她的肩膀比了比,没有回应。


    “不可能!”虞岁说,“我在太乙每天操劳,一日三餐都没有按时吃,怎么可能胖了。”


    哑妇问她:“太乙的饮食还合你胃口吗?”


    “好吃是好吃的,只是没时间。”虞岁嘀咕,“我太忙啦。”


    哑妇视线扫过她清瘦的肩背,敛眉道:“不是胖了,是郡主长大了,这从前的衣服也就不合身了。”


    虞岁笑弯着眼,朝浴池方向走去,语调轻松:“还是您最会哄我啦。”


    浴池的水有些偏凉,因为虞岁总是说水太烫,喜欢凉一些,自那以后,哑妇给她试水温时,都会偏凉一些。


    虞岁生活日常上的小习惯都被哑妇记在心里,却从未对他人说过。毕竟最该知晓孩子生活习惯的王爷和夫人,也从未主动问起过。


    浴池的水温凉,让刚入水的虞岁打了个冷颤。


    她泡在水里,转身趴在池边问哑妇:“婆婆,你也知道我姐姐从小就被养在外面吗?”


    哑妇摇头。


    她是知道的,只是不想说出来伤少女的心。


    虞岁眨了眨眼。


    她也清楚哑妇是知道的,素夫人在王府里能谈心的人很少,哑妇是其中一个。


    虞岁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问出口,可哑妇却骗了她。


    十八年来,和虞岁相伴最久的人就是眼前满脸沟壑,弯腰驼背的哑巴妇人。


    在罗山之巅时,只有哑妇每日都会来看望虞岁,回到王府后,也是她负责照顾虞岁的生活起居。小女孩被罚跪,膝盖酸胀破皮,小腿虚浮肿胀,还是哑妇在半夜里点着灯替她敷药按摩。


    小孩在外行走难免会磕磕碰碰,在虞岁的记忆里,每次她摔倒了,第一时间来到身边将她扶起来的都是哑妇。


    虞岁喜欢哑妇,但哑妇似乎只是按照命令行事,把她当作王府郡主来照看。


    虽然虞岁心中有些失望,但也不妨碍她将哑妇当作一个熟悉的长辈对待。


    可人都是有独占欲的,会嫉妒,会害怕,会不喜欢属于自己的东西还要分享给别人。


    虞岁想问哑妇你也是这么照顾青葵的吗?


    这些年里你知道青葵的存在,也会为她担心祈祷吗?


    如今青葵回来了,你也和素星一样,真心爱护着另一个孩子吗?


    “我听说阿姐很厉害,是名医双修,在青阳还被传是小医圣。”虞岁转了话题问道,“她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哑妇:“大小姐已是十境术士。”


    “好厉害啊。”虞岁懒洋洋道,“她的手用得怎么样?是机关家帮忙制造的吗?”


    哑妇点头:“大小姐如今使用的十分自然。”


    虞岁却不喜欢青葵像个没事人一样。


    青葵害得钟离雀的手再也不能提重物,怎么她自己断了一只手,却能过得比没断手的人还好。


    虞岁气鼓鼓地沉进水里。


    哑妇看着池面晃荡的水花,以为少女是不满长姐的境界高出自己。


    等虞岁从水里冒出头时,哑妇对她道:“郡主如今也变得很厉害。”


    “婆婆,你是在夸我吗?”


    少女仰起头,满脸水痕。


    哑妇垂首表示是的。


    虞岁很少能从他人的夸奖中获得成就感和愉悦感,会夸她的人本就不多,一年到头也听不了两句。


    从小到大,哑妇如此直白地夸赞她,还是第一次。


    虞岁觉得这种感觉十分美妙,让人如此地开心。


    她笑弯了眼,先前面对其他人的愤怒和厌恶一扫而空。


    ……


    浴池的水太凉,虞岁让哑妇退下休息后,才悄悄用五行之气让水温升上。


    她把玩着听风尺,发现金甲军带队前往钟离家捉拿太乙通缉犯的事。


    古竣带着金甲军来到钟离将军府,照样是在门外就被拦下,只不过这一次拦在门口的是回家没几天将军府大少爷。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钟离山。


    从太乙学院回来的青年,很快就褪去了在学院时的松弛平和,面对金甲军时带上了些许高傲的压迫感。


    “少爷,这位是新晋的金甲军校尉,古竣。”身旁的管家低声和钟离山介绍着古竣的身份,同时说明了钟离雀上次在城外落难,也是这位古校尉找到的小姐。


    钟离山神色冷淡,瞧不出他对古竣是何态度,只是在古竣说明来意后,平声解释:“太乙的通缉犯不在将军府内,我父亲上次已经和刑水司说过。”


    古竣同样神色平平,一副秉公办事的模样:“陛下口谕,若是人已经不在府上,就请将军府协助抓捕。”


    他话刚说完,后边的副手就上前朗声道:“钟离少爷,我们方才已经查证过,你们回城那日,队伍中少了一名军医,到今日也不见这名军医在兵家重台归队。”


    “他被那二人挟持,不见踪迹,兵家重台也正在寻他。”钟离山答得不冷不淡,“既然是陛下口谕,我即刻带人……”


    “哥哥!”


    少女的声音唤得钟离山回头看去,见到父亲和妹妹一同走来。


    钟离辞已出现,候在门口的金甲军们也纷纷低下头去,垂首行礼,站在最前方的古竣垂下眼眸,显得不卑不亢。


    “你带人随金甲军去,既是陛下口谕,便辅助就行。”钟离辞步伐稳健,话说得也淡,看都没看门口的那帮年轻人,径直走过金甲军队伍。


    “我入宫去见陛下。”他说。


    钟离山目送父亲上了入宫的马车后,才看回身边的钟离雀,低声问:“怎么出来了?”


    钟离雀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去后边说。


    “哥哥,我听说岁岁也要回来了。”钟离雀悄声跟钟离山说,“是她出了什么事吗?”


    钟离山听得无言。


    “多担心担心自己吧。”钟离山抬手揉了揉她的头,“我要出去一趟……”


    他话还没说完,不经意抬头,发现躲在假山后鬼鬼祟祟的文阳岫,文阳岫朝他比着手势,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看好文阳岫,别让他先走了。”钟离山说。


    钟离雀仰着头,没说话,只是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钟离山沉默片刻,无奈道:“你要是答应我,我就帮你去打听南宫岁的消息。”


    “好!”钟离雀认真点头,“我一定不会让他离开的!”


    钟离山看着妹妹瞬间充满活力的模样,心中忍不住想笑,妹妹却拉住他的衣袖,用更低的声音说:“哥哥,你就听爹爹的,只辅助就行,就算找到人了,也不要出手。”


    “怎么了?”钟离山问。


    钟离雀却摇摇头,目光犹豫道:“我知道那是你的朋友们……但、但你也不要出手。”


    她预见了不好的事情会发生,到时候如果兄长出手,可能会受伤,而古竣……则一定会受伤。


    虽然不知道妹妹为何要这么说,但钟离山看她为难的样子,也没有多问,只点点头。


    钟离山要走的时候,瞥见等在门外的古竣,又问:“上次是那小子救的你?”


    钟离雀也顺着兄长的目光看去,黑瞳中倒映着青年沉默冷淡的身影。


    “我已经向古校尉道过谢了。”她轻声说。


    钟离山看她的表情,没有过多的情绪,于是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钟离雀站在后方,看着兄长带人上前与古竣交谈,随后两队人一起离开。


    那名年轻的金甲军统领离开时,没有看将军府的小姐一眼。


    钟离雀朝兄长招了招手,视线却有意无意地落在古竣身上,心头犹豫。


    她看见了。


    这一次古竣会在抓捕中受伤,但她却没有任何立场和方式可以告知对方这种荒诞的预言。


    ……


    金甲军和兵家重台合作抓捕来自太乙学院的通缉犯,古竣在去钟离将军府之前,就已经了解事情经过,甚至派人先一步探查了青龙军的行踪。


    最后古竣得出结论,石月珍并不在青阳帝都城内,而是在进城之前,就随军医去了别的地方躲起来。


    以她的身份,进入守卫森严,有圣者坐镇的帝都会更危险,进去容易出去难。钟离辞也能算到,帮儿子接下这个麻烦,肯定会引起陛下的注意。


    钟离山带着青龙军跟在古竣身后,一边注意着对方的指挥能力,一边打听南宫岁的消息。


    今早南宫郡主回王府,虽然走的官道,但消息还是很快传遍了整个帝都。


    当古竣说要去城外寻找的时候,钟离山也没有反驳,神色平静地跟上队伍。


    直到他出城时,在街道两旁的人群中看见熟悉的身影。


    戴着黑色风衣兜帽的青年站在人群中抬起头,朝马背上的钟离大少爷望去。青年平日温和带笑的眼眸,在此刻静如深潭。


    ——年秋雁?


    他什么时候来的青阳?


    钟离山怔愣时,那披着黑风衣的青年却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年秋雁混进热闹的人群之中,朝着僻静的街巷走去,周围的人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安静,直到他走进一条昏暗的死胡同时,身后传来女人娇滴滴的笑声:


    “年秋雁,你回来不说一声,也不先去见小姐,在躲什么呢?”


    死胡同的墙上闪过一道金色光芒,黄金长蛇从墙中现形,扬起脑袋盯着站在墙下的年轻人。


    年秋雁转身看回去,身后的巷口站着三五道逆光的人影。


    站在最前面的绯衣女子面容娇艳,十指涂着鲜红的丹蔻,魏灵姝似笑非笑地望着年秋雁,眼里带着几分深意。


    立在她身后左手边的庚汉复依旧一身白褂长衫,瞧着平静温和。


    “哟。”站在魏灵姝右手边的袁锡举起手朝年秋雁打了声招呼,笑眯着眼说,“好兄弟,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现在的处境有些不妙啊。”


    年秋雁将听风尺收回衣袖中,视线越过这几人,落在最后方的二人身上。


    这条街道周围树丛太多,古树生长的快要盖过房屋的高度,因此遮掩阳光,到处都是树荫洒落。


    站在树荫道上的一男一女戴着一黑一白的纯色面具,窥不见五官,却能感觉到他们透过面具盯视你的目光。


    年秋雁的目光落在白面黑衣的女子身上,手心微微出汗。


    女人掀起面具,露出皙白的半张脸,那双弯月眼瞧着十分甜蜜,可漆黑的眼瞳中却没有半分笑意:“秋雁,接下来的问题,你可要好好回答,我也不想你死在我手里呢。”


    ……


    虞岁收到年秋雁发来的传文,他被玄魁的人找到了,没法去接应还在城外的石月珍和苍殊,而金甲军出动,古竣那边肯定会找到人,所以想请她出手帮忙。


    楚锦是青阳百寇,她派去太乙的人很多,但留在青阳的人更多。


    整个青阳这么大,玄魁的生意主要点也不在帝都,除了青阳,还有其他几国的玄魁组织分布,人手太多,想短时间内全部除掉,除非真的用异火把全世界都烧了。


    年秋雁现在被青阳玄魁的人盯着,肯定不敢轻举妄动,搞不好,青葵那边已经在怀疑他了。


    虞岁想了想,给早就到了青阳的公孙乞发去传音。


    第400章 第 400 章:帮我杀了她


    公孙乞不是独自一人来的青阳帝都,有慕容泉和司徒瑾跟着他。有这两人帮忙,他才可以瞒过通缉犯的身份,躲过各种追查和怀疑,顺利进入帝都。


    司徒瑾这两天十分忧郁,自从祖母和他说了那些惊天大秘密后,他悠闲的少爷日子就一去不复返,而是为了机关家崛起而努力。


    他也不是不想机关家崛起,甚至很期待看见那一天,只不过心里还是有点惦记别的东西。


    阿泉看起来却很快乐,对未知新的冒险很是期待,终于不用天天在岛上锤石头了。


    两人根据慕容家提供的消息,在青阳帝都寻找赵余乡的踪迹。


    三人走在热闹的市集上。阿泉给他俩买了手抓饼吃,公孙乞不要,他就一个人吃两个。


    司徒瑾边吃边看公孙乞,虽然男人看起来依旧平和稳定,但总觉得他们要是还没有找到点什么,那他就会变得很不耐烦。


    “最开始是东兰家那边发现疑似赵余乡还活着。林承海在查绑走燕国孩子的人,查到了玄魁和素星那边的农家叛徒,这些组织趁燕国许多地方战乱,将那些失去父母的孩童带走,从小培养他们成为罗刹术士。”


    “只不过这些人不止对燕国的孩子出手,也会绑其他国家的孩子,但林承海发现有一批人只抓燕国的孩子。”


    司徒瑾将前情提要告诉公孙乞:“几年前,林承海救下的几名孩子说,他们看见了一个老头来挑货,剔除天赋不好的孩子。”


    “孩子们说那老头长得很吓人,像个死人一样,皮肤粗糙,没有右手。”


    公孙乞停下脚步,低声道:“就是他。”


    司徒瑾刚要安抚他别冲动,就见公孙乞的听风尺响起。


    公孙乞垂眸看去,没有接。


    对方主动挂断后又重新发传音,如此反复几次后,阿泉问:“谁啊?”


    公孙乞没有答话,而是接起传音。


    刚接起来,就听见少女抱怨的声音:“你不想接传音的话就发传文好了,干嘛非要我打这么多次?”


    简直是恶人先告状。


    公孙乞沉着气问:“什么事?”


    “你要是不忙的话,就替我和师兄跑一趟,去救救月珍姐姐,师兄为了救月珍姐姐才冒险抢云车送她出太乙,现在金甲军正要去抓她。”


    虞岁简单地解释后说:“我刚回家就被我爹软禁了,出不去。”


    公孙乞说:“我可以来你家,帮你把软禁解了,你自己去救人。”


    虞岁听笑了:“你怎么解?把王府给烧了?”


    公孙乞:“可以。”


    虞岁一本正经地拒绝:“现在还不可以,你要是把王府烧了,那就把韩先生也烧死了。”


    公孙乞沉默片刻,已经意识到虞岁口中的韩先生,就是另一名在青阳的灭世者。


    “韩先生是我爹辛辛苦苦从法家之地请来的尊贵客人,现在正和他商议要事,脱不开身。”虞岁故意说,“你要是想认识他,我可以介绍你们见一见,怎么样?”


    公孙乞什么都没说,直接挂了传音。


    虞岁随之将石月珍等人的地点发给他,提醒公孙乞,这些人要是死了,师兄会伤心的。


    公孙乞收起听风尺,和阿泉说:“你们先找着,我要去别的地方。”


    “去哪啊?什么时候回来?”阿泉问。


    公孙乞都没有回答。


    司徒瑾咬了一口手中的饼:“估计是去做见不得人的事,不好带我俩。”


    “哎,帝都这边的圣者也不少,遇见他可不会像太乙的圣者一样手下留情,他可悠着点吧。”阿泉忧心忡忡。


    “不知道为什么,我倒是对他很有信心,一点都不怕。”司徒瑾想起公孙乞在无间山渊和狂楚交手的一幕,感叹道,“不怕死的人就是无敌的。”


    ……


    虞岁发现公孙乞开始行动后,才放下心来,转而去帮另一个倒霉蛋。


    她从通信院那边更改了一部分都城巡逻队的时间和地点,将他们往年秋雁所在的位置赶去。


    山灵刚接通年秋雁的听风尺,黄金长蛇就身影一动,将年秋雁藏在衣袖中的听风尺咬住带走,甩给了站在树荫中的白面黑衣女子。


    唐英秀伸手接住年秋雁的听风尺,看都没看一眼就将其粉碎。


    年秋雁神色平静地望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唐英秀打量着他,轻声漫语道:“听张相云说,你在太乙和梅良玉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有说有笑的,怎么见到我们,却连一个笑容都不愿意给。”


    又一条黄金长蛇挂在树干上,扬着脑袋看年秋雁,吐着猩红的蛇信,阴阳怪气:“心里有鬼,不敢见我们。”


    “我回来了,你们也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年秋雁说。


    “你得拿出点让人高兴的东西来才行。”唐英秀轻轻捻着手指上听风尺的残渣,“洛伏被梅良玉设计而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难道我要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保下洛伏的命?”年秋雁冷静回应,“拿我的命去换洛伏的命,我还做不到这么大度。”


    唐英秀笑道:“那张相云呢?”


    年秋雁:“那天我们分开行动,他与梅良玉动手的时候被人救走了,我以为是欧如双把人带走的。”


    唐英秀点着头,若有所思道:“所以这一切事情,都是意外,你无能为力,无法提前预占,不关你的事吗?”


    年秋雁语气低沉:“我知道张相云死了你很难过,但他的死和我没关系。”


    唐英秀笑了笑,没有说话。


    魏灵姝则问道:“据我所知,郡主也曾和你们去过雾海,知道秘密据点的位置,为何你却没有上报小姐?”


    年秋雁朝庚汉复看去:“庚先生当时也在雾海据点里见过郡主,我以为不用我上报,他自会回复。”


    庚汉复不紧不慢道:“我听说郡主去雾海,是欧如双亲自邀请的。”


    “那么在冥湖发生的事,为什么你还是隐瞒了郡主的踪迹?”唐英秀问道。


    年秋雁听到这,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在边上嬉皮笑脸的袁锡。


    倒是把这小子漏掉了。


    青葵估计早就在怀疑他,所以在指定要年秋雁查那段时间盛暃身边有什么人时,还让袁锡盯着他,同样又查了一遍。


    结果发现年秋雁隐瞒了虞岁也在场。


    年秋雁说:“我没有去冥湖,只是以卦相预占窥探,根本不知道郡主当时也在。”


    “所以这一次又是占卜失误?”唐英秀笑问。


    年秋雁却问袁锡:“难道你是以占卜发现郡主也在的?”


    “那倒不是。”袁锡耸肩坦然道,“可郡主与顾乾一起进入的冥湖,你不会不知道吧?”


    年秋雁淡声说:“我确实不知道,就算一起进入了冥湖,也不一定在那个时间段和盛暃在一起。”


    唐英秀说:“看来你的占卜能力有所下降。”


    年秋雁却道:“不如你让唐元占卜郡主试试,看看他又能否猜中。”


    他看向站在唐英秀身旁,着黑面白衣的男子,腰间系挂着黑色的神木签。


    这人从头到尾保持安静,没有说一句话。


    可年秋雁这么一说,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朝唐元望去,像是在等着他行动。


    寂静中,唐元低沉冷淡的声音响起:“你确定要我对郡主占卜?”


    年秋雁:“若是你们不信我的结果。”


    “好。”唐元压低声音笑起来,“那就拿你的命和神木签来占,以命换占,是最准确的,可以不受避占之力束缚,你愿意?”


    年秋雁看起来一点都不慌,神色冷淡道:“你的换命占卜,不仅是要我的命,同时也在消耗你自己的寿命,你又愿意?”


    唐元却道:“我无所谓。”


    年秋雁被他的回答噎住。


    在两人互相试探的时候,唐英秀已经决定道:“那就让他重新占卜试试。”


    话音刚落,年秋雁就察觉到四周的五行之气迸发出尖锐的气声。四周屋檐和地面都爬满了黄金长蛇,一双双冷漠又透着邪恶的黄金蛇眼紧盯着他,封印了他四周的气,让年秋雁无法动弹。


    唐英秀朝无法动弹的年秋雁走去,刚走到巷口,后方就传来巡逻队伍的呵斥声。


    等这一队都城巡逻队走过转角,来到树荫道下时,这里已经空无一人。


    年秋雁趁机逃走,而被唐元用卦阵传走的唐英秀站在小楼栅栏边,往下方街道看去,说:“回去告诉小姐,年秋雁故意隐瞒了郡主的踪迹。”


    ……


    虞岁穿好衣服出来,看见院子里哑妇正挨个检查侍女们带来的午膳。


    她刚要出去时,发现阿纯站在院门外,正朝着哑妇招手示意,哑妇看见后过去,阿纯说了几句话后,哑妇便低着头随她一起离开。


    侍女们将餐盘放在桌上,上前对还站在屋内的少女说:“郡主,可以用膳了。”


    “婆婆去哪了?”她随意问道。


    侍女答:“方才阿纯说夫人要见婆婆,所以婆婆先过去一趟。”


    虞岁应了声,独自一人坐在桌边。


    哑妇随着阿纯来到素夫人的院子里,看见坐在屋内捂嘴咳嗽,满屋子的血腥味和苦涩药味。


    哑妇急忙上前帮衬,递给素夫人新的手帕,同时帮忙擦拭她手中的血迹。


    “婆婆。”素夫人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扬起脸时满眼是泪,“我不能再等了。”


    哑妇见状,忽地跪下,任由素夫人抓着自己的一只手,垂下头去。


    此时屋中只剩下她们二人,阿纯悄悄退下,关上了房门。


    素夫人眉头紧皱,低声道:“王爷竟然主动和她说起那些事……而且方才你也看到了,那个孩子的态度……她已经在失控了,再这样下去,息壤最终落到谁的手里,已经不能确定。”


    哑妇想安抚她,告诉夫人王爷不会对她如此残忍,绝不会放弃她。


    可另一只手刚有所动作,就听素夫人疲惫道:“她不想死,你也看出来了吧,她说她绝不会为了将息壤还给我而去死,那接下来要死的人就是我,我已经忍了她十多年,难道还不够吗?”


    素夫人再次咳嗽起来,气血翻涌,止不住的咳嗽,让她的脸色越发惨白。


    哑妇望着素夫人痛苦的模样,手指微颤。


    素夫人也不想再继续忍下去了,她还有想要做的、和必须做的事情,她已经活得如此痛苦,不能让青葵也和自己一样,变得如此不幸。素夫人想用尽自己最后的力量,好好帮助青葵,让她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婆婆,你就当再帮我最后一次吧。”


    素夫人垂眸,眼中泪光莹莹,迎着哑妇抬头看过来的目光说:“帮我杀了她。”


    哑妇微微怔住。


    这一瞬间,哑妇忽然想起那个无数次跌倒又被她扶起来的小女孩,她陪着那个孩子走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看着她一年年长高,虽然知晓这个孩子的命运终有结束的那天,却从未想过会由自己亲手终结。


    哑妇望着素夫人垂泪的眼眸,她清楚,无论自己做出何种选择,都会伤了另一个人的心。


    “我曾发誓,我这条命是夫人给的,所以我会为夫人做任何事。”


    哑妇垂首,伸出手接住素夫人给的药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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