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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裴筠进屋, 迎头便撞上了端着伤药清水和裹带出来的高亦。


    “郡主。”


    高亦没想到会撞上裴筠,一惊后忙躬身问安。


    裴筠点了点头,瞥了一眼高亦端着的裹带, 上头有点点猩红的血迹, 应该是刚刚换下来的,铜盆中的水也浑浊了些, 带着些微微的血色。


    裴筠抿唇:“侯爷的伤要紧吗?”


    昨儿秦矗刚回来的时候她见到过, 伤在背后肩胛, 但毕竟是包扎过的,看不出来伤成什么样。


    看秦矗那生龙活虎的架势, 她还以为不严重呢,结果这么一瞧又像是挺严重的模样。


    高亦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据实回道:“伤口有些深,还好没伤到要害,不过大夫叮嘱还是要好好修养上一阵子。”


    “原本西北的事还在收尾,是陛下听闻侯爷的伤势,这才提前召侯爷回京的。”


    原来还有这回事。


    裴筠颔首道:“我知道了,不早了,你下去歇着吧。”


    秦矗身边伺候的人不多,高亦算是他最信任的,整日里忙里忙外, 也是不轻松。


    高亦应声,忙退下去了。


    裴筠进了里屋,便见秦矗赤裸着上半身背对着她坐在她午睡时常躺的那张雕花小榻上, 原本容纳她绰绰有余的睡榻被他一坐显得逼啬了许多。


    她悄声走近, 打量他肩胛上的伤势,蜜色的肌肤微微鼓动着,裴筠离得近了些还觉得有些发烫, 她左看右看了半天最后还伸出手戳了一下。


    榻上的男人没回头也没动。


    裴筠撇了撇嘴,觉得有些没意思,便径直坐在了他身旁,还推着他往一边靠靠。


    “玩够了?”


    秦矗侧眸睨她一眼,淡淡地站起身拿起一旁架子上的寝衣穿上。


    裴筠晃着小腿,两手撑在榻上看他,问:“很严重吗?”


    话里听不出半点关心的味道,反像是在看热闹似的。


    秦矗淡淡地说:“死不了。”


    裴筠撇了撇嘴,又拉住他的手腕让他坐下来,她跪坐在榻上,不死心地想再确认一番:“我再看看。”


    仔细观察半晌后,裴筠约莫着说道:“这得养上十天半月的吧?”


    这一会儿的功夫血渍又有些透出来了,估摸着伤口还真不算小。


    但平日里看秦矗走动也没觉得他肩膀上有伤,还是这人实在太能忍了。


    秦矗嗯了声,要想彻底好全确实得一月有余。


    随后他便听到他的郡主妻子在他身后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你命真好。”


    “……”


    裴筠看着秦矗回头瞧她,虽然没说一句话,但她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你什么意思’这几个大字。


    她一本正经地解释:“如果不是你身上有伤,我就要发火了。”


    这还不是运气好?


    秦矗静静地瞧着她,见她肃着一张粉白的小脸,严肃中又带着些可爱的盯着他,突然笑了。


    甚至还抬手揉了揉她的发,听到她说要发火,语气甚至温柔了许多。


    “生什么气?”


    裴筠:“明知故问。”


    裴筠跳下榻,上床爬到最里头躺下,说:“我这个人很有同理心,不和受伤的人计较。”


    秦矗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明明是你戏弄我在先,却要生气?”


    他这不是什么都知道吗,果然是在装傻!


    裴筠腾地一下坐起来。


    “我已经和你道过歉了啊!”她一双眼睛瞪地很圆,控诉道:“我还和你解释了!”


    一副虽然我做错了事,但是已经解释道歉所以你就必须要接受,再事后报复就是混蛋行径的理直气壮模样。


    这么直白甚至堪称有些幼稚的想法,送在官场上浸淫浮沉,日日同那些快成了精的老狐狸打交道的秦矗不由得挑了挑眉。


    裴筠其实也不是不知道这个世上有虚与委蛇四个字,还有面和心不和这五个字,平日里她同府里头她的这些婆母嫂嫂打交道也不会如此,自然她也可以同秦矗这般,但这实在有点太累了。


    她同旁人虚与周旋是因为没办法,大家利益相悖,可她和秦矗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若是和他相处还得费尽心思,她这日子过地实在不舒坦。


    所以她一直尽量地在秦矗面前坦诚,除了她爹的事她也确实没什么瞒着他的,自然也会要求秦矗如此。


    秦矗虽然同裴筠接触的时间还不算长,但他现在觉得他这个妻子似乎真的是个挺有趣的人。


    古人说,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但她却好似不是这么认为的。


    她在外头是如何的牙尖嘴利处事周全,八面玲珑,但在家中又往往直白地像个孩子。


    “我是看明明想喝那梅子酒却不好意思开口,这才帮了你一把。”秦矗微微挑眉道:“绝没有报复你的意思。”


    “……”


    信他个鬼。


    裴筠瞪他,秦矗眉眼压下来:“真喝多了,不舒服?”


    “怎么可能,那点酒还不算什么。”裴筠哼了一声。


    然后便看到秦矗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就是装醉了,怎么了?”裴筠理直气壮。


    秦矗笑了笑:“我知道。”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半晌,最后裴筠翻了个白眼,懒地搭理他了,翻过身就准备睡下了。


    片刻后她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那股熟悉的合香气味便涌入了她的鼻尖,身侧也贴近了一副温热的身躯。


    秦矗躺地端端正正,没有对她动手动脚,就当裴筠以为他是睡着了的时候,突然听到他声音有些低沉说道:“我不喜欢有人对我说谎,最好不要有下一次。”


    “如果你想我们的婚姻还能继续持续下去的话,”


    裴筠睁开眼,翻过身子看他,眼睛里都要冒火了:“你就没有对我说过慌吗?”


    “没有。”


    他的语气淡然又平静,把裴筠噎了一下,然后她回忆了一番,好似秦矗还真没有骗过她。


    这一下裴筠的火气便降下去了许多,如果两个人都不对对方说谎的话,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哼唧了两声,却没说话,便是答应了。


    沉默片刻后,裴筠就把自己调理好了,又好奇地戳了戳他,小声问:“祖母都和你说什么了,让你不要再追究西府的事?”


    秦矗没睁眼,只嗯了声。


    心里却想道她的脾气还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很讲道理了。


    裴筠却只觉得果然和她猜测地大差不差。


    她想了想又问:“那你答应了?”


    这事还是要和秦矗通通气的,因为她没打算轻轻揭过去,若是秦矗让步了,还真有点麻烦。


    她说要,秦矗睁开了眼,黝黑的瞳眸在乌沉沉的夜中更显得危险,他勾了勾唇:“难不成你觉得我是什么脾气很好的人吗?”


    裴筠随即也笑了,抬手勾上他的脖颈。


    “那巧了,我的脾气也不好。”


    秦矗笑了笑没说话。


    但夫妻俩已经就这件事达成统一意见了。


    西府不麻烦,麻烦的是他们后头是孙贵妃和赵王。


    于是裴筠思索了一会儿还是说道:“赵王要选正妃了,你知道吗?”


    “陛下提过几次,怎么了?”秦矗说。


    “昨儿咱们进宫,陛下在太后那,也是在说赵王的婚事,陛下的意思是想让太后来挑赵王妃。”裴筠说:“这消息大概还没传开。”


    若是这消息传开了,估摸着她那二婶婶早就跑来找她了。


    秦矗似乎也并不意外,只嗯了声,随后便问:“然后呢?”


    “也没什么然后了。”裴筠思索道:“我在想二叔和二婶定然是想把瞬姐儿许配给赵王的,你觉得这事能成吗?”


    打蛇要打七寸,西府如今看地最紧要的事想来便是秦瞬同赵王的婚事了,若是把这事给搅黄了,自然是最好的,可老话说得好,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她这一动手和断人财路也大差不差了,以后他们和西府便是你死我活。老死不相往来,若真如此,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有点难看,所以裴筠这两天一直在想怎么悄无声息地把这事给搅黄了。


    秦矗似乎知道她心里在盘算着些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道:“赵王此人,没有你想象地这么简单。”


    裴筠同赵王这个堂兄确实相交不深,但赵王对人总是笑呵呵地,瞧着脾气很好,裴筠同他的关系也算过得去。


    经她娘点拨之后,裴筠也猜到了这事始作俑者大概便是赵王,他的目的不外乎就是再秦矗同秦省兄弟俩之间拱火,好让他的姨母一家坐收渔翁之利,把这爵位拿到手里,若是西府真的袭爵,对赵王自然也是助力。


    而赵王这么费心费力地为西府谋划,说不准还真的想娶自己表妹做王妃。


    那这婚事黄了,皆大欢喜。


    裴筠正想着,便听秦矗回答了她上一个问题:“赵王娶谁做正妃,还要看陛下的意思,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


    毕竟赵王要选妃的消息确实一直有流传,但宫里也没什么正经的旨意宣各家小姐去相看。


    裴筠眼珠转了转:“那我可就要开始打算了,如果碰到什么麻烦,你得帮忙!”


    “随你。”秦矗笑了笑。


    裴筠这下是真高兴了,美滋滋地往秦矗怀里钻,打了个哈欠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秦矗醒来的时候,裴筠还像只八爪鱼似的缠绕在他身上,他静静地瞧了她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下床,到外间穿衣洗漱。


    高亦早就在外头候着了,见秦矗出来上前回禀道:“侯爷,今儿上朝给您传轿吧,您的伤不好颠簸,不宜骑马。”


    秦矗颔首,一边穿朝服一边淡淡吩咐道:“刑堂里那两个奴才如何了?”


    秦矗说的便是彩云和她娘,这两人都是背主弃义的,昨儿便扔进了刑堂审问。


    “还关着呢,该说的也都吐出来了。”高亦道。


    事到如今,这两个人也确实没什么用了,只看侯爷想要如何处置。


    秦矗扣好腰间玉带往门外走。


    “别留了,处置了吧。”


    高亦忙应声:“是。”


    秦矗出了正屋,甫一踏进院子便见有十几个婆子正站在院中,交头接耳地不知在说什么,见到他便赶忙收声,站直了身子,规矩地行礼问安。


    “侯爷。”


    秦矗侧头看向一旁的高亦问:“什么人?”


    “是咱们府里头的管家婆子,昨儿郡主吩咐让她们早上过来一趟,说要问话。”高亦回道。


    秦矗点了点头,扫了一眼这几个婆子说道:“郡主还没起,去外头候着。”


    “锦绣苑不喜热闹,若再吵嚷便赶出去。”


    后头这句话显然是对院子里的小厮丫鬟说的。


    众人都惶惶应下,目送着秦矗离开,不敢出一点动静了。


    裴筠醒来时便已经是徐嬷嬷实在看不过眼,上前来打开帘幔,将她唤起来。


    “郡主,侯爷都陪着煜哥儿和玥姐儿用完早膳上朝去了,您怎么还没起呢?”


    裴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坐起来,揉了揉脑袋。


    兴许是昨天喝了些酒的缘故,她晚上睡得格外沉,早间也便起晚了。


    “今儿又不是初一十五不必去荣鹤堂请安,月明院那也不到时辰,急什么。”裴筠懒洋洋地说道。


    唐大娘子那她还是得日日去一趟的,只是唐大娘子早间也起不了太早,这会儿根本耽误不了。


    徐嬷嬷无奈地让碧绡和红柳赶紧扶起她来洗漱梳妆。


    “郡主您忘了,今儿要见那些管家婆子,人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正在外头候着。”


    裴筠边打盹边由着碧绡给她梳头,听到这话才醒了醒神,是了,今儿还有不少事要忙。


    “再过半刻钟,让她们都进来回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外面已经候了半日的婆子们见太阳已经爬上了一半, 正屋还是没有动静,终还是忍不住刁声浪气地说道:“到底还是年轻,睡到日上三竿, 只顾吃喝玩乐, 什么也管不了。”


    金枝玉叶的郡主,年岁又小, 能成什么事。


    说话的是一个很有些膀大腰圆的婆子, 算是里头年轻的, 约莫三十来岁,圆脸横眉, 一双吊梢眼,看着很有些刻薄的模样,穿戴倒是端正,头上除了素银簪子还有两枚碧玉簪,衣裳布料也是织锦印花,虽不算多么昂贵的料子,但在下人里头也很是体面了。


    她说罢,很快底下便有人小声接话道:“冯妈妈说的是,这咱们手里头还有许多活计呢,午间三爷院里还要宴人, 这厨房里也是忙地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在这儿耗着。”


    裴筠入门不久,既没有管过家也没怎么调教过下人, 在底下人眼里她甚至是个很好说话, 从不责罚仆从,性子软和的人,是而一听闻这长房的管家权交到了她手里, 不乏有人沾沾自喜的,觉得裴筠年轻手松,自然就能从里头捞更多的油水。


    这会儿子在太阳底下站了这么久,便忍不住在私底下讥讽起来了。


    这时,站在最前头的一位身着缃褐色衣衫,站地端正挺直,半晌也没动过,微微花白的鬓发梳地一丝不苟的妈妈拧眉转身,看着正窃窃私语的几个人呵斥道:“大庭广众之下议论主母,这是咱们府里头的规矩吗?”


    冯妈妈见她说话了,眼角眉梢便吊了起来,声音颇有些尖细地说道:“呦,原来施妈妈也来了,真是有日子不见了,您那园子拾掇地还行吗?”


    “这内宅里头的事您有七八年没沾手了吧,这肃国公府的规矩也早就不是孟大娘子在的时候的模样了。”


    施妈妈紧拧着眉,刚想说什么,正屋的帘子便从里头掀开了,徐嬷嬷从屋内出来,在门口站定环视了一圈。


    “吵嚷什么,这是公府不是街口菜市,放刁撒泼搬弄是非,成何体统。”


    徐嬷嬷一开口便是老成持重,极有威压的模样,霎时几个婆子也都住了嘴,不敢再言语了。


    众人都知道徐嬷嬷是宫里出来的,原先是先太子妃身边的教引嬷嬷,在宫中伺候了几十年,很是德高望重,后来才随着英王夫妇出了宫,昭阳郡主嫁进来后又陪着郡主到了他们肃国公府。


    虽说大家同这位年高德劭的徐嬷嬷都还没什么交集,但见了还是有些畏惧尊敬在的。


    徐嬷嬷见众人都噤了声,便也没再深追究,只说道:“郡主起了,都进来吧。”


    说罢,她便转身回了屋里,门旁的两个小丫鬟忙打起帘子,让这些管家婆子们进来。


    几人一进正房便只觉得一阵凉爽,如今虽然是初春不久,但今年天气怪异,出了冬便很是下了一阵雨,这雨水过后又是闷热,虽是初春但天气却和初夏似的,尤其是今儿艳阳高照,她们方才在回廊处候着,还有荫庇都觉得热得慌,故而才忍不住多嘴了两句。


    但没想到一进锦绣苑的正房却觉得比外头凉爽了不止一星半点,一踏进来方才身上的燥热气便下去了许多。


    几人都是未曾来过锦绣苑的,只是听闻锦绣苑新修之后很是富丽堂皇,无法,修葺锦绣苑不是公中拨钱,而是陛下直接赐的黄金千两,专为修缮淮安侯和昭阳郡主的婚后所居之处,也有传言说陛下原本是想为侯爷和郡主另赐一座府邸独居,不过因着家中祖母尚在,又未分家,所以便不了了之了。


    但这锦绣苑确实很是修了一段日子,平常她们从外头经过还没觉得有什么,今日一进来方才知道这黄金千两都是花到什么地方去了。


    方才进来时便有人察觉到那门上的帘幔和窗纱都是香云纱,最是遮阳庇荫,还独有一股清香味,很是价格不菲,便就这么糊了门窗,进了中厅后入目便是地上的羊毛绒毯,轻盈柔软,上头的刺绣更是精致不菲,四周的博古架上琳琅满目都是金银玉瓷,一旁的红木花架上的花瓶都是碧玉雕的,里头是早间丫鬟们刚采来的各色鲜花,还带着露珠正娇艳着。


    屋内几个碧衣丫鬟都垂首侍立着,有几个从里头端着盏碟出来的丫头也是手脚极稳地没发出一丝动静,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


    几个婆子一见这模样便暗暗咋舌,心道之前还真是看错了人,这郡主怎么瞧都是个极重规矩的,一分一毫都不允许有什么错漏的人,在这种主母手底下当差,是极辛苦的。


    绕过中厅的花鸟玉屏风,几人才见着了裴筠本尊,她刚刚简单用了碗鸡丝粥,正单手靠在榻上打扇,一旁的碧绡和红柳不知在同她说些什么,逗得她以扇掩面,眉眼弯弯地笑着,腿边还有两个小丫头拿着小玉锤为她捶腿。


    屋内阳光明媚,但透过香云纱不觉一丝刺眼,且伴着若有若无的花香和熏香味道,处处都透露着矜贵典雅。


    “郡主,人都过来了。”


    徐嬷嬷走至前头站定,话音刚落这些管家婆子也从后头屏风处绕了过来。


    裴筠扫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徐嬷嬷便站至裴筠身旁不言语了,也没提及方才外头的争吵。


    冯妈妈满脸堆笑,挤到众人前头向裴筠行礼道:“见过郡主。”


    后头的婆子们也纷纷跟着问安。


    “嗯,都起来吧。”裴筠笑了笑,声音温和:“今儿我起晚了些,等久了吧?”


    “郡主这是哪里的话,我们是下人,这都是咱们分内的事。”冯妈妈继续抢先一步恭维道:“听闻郡主前些日子患了风寒,多歇息是好事,不过是站了一会儿罢了,郡主言重了。”


    裴筠瞧了她几眼,微微笑着说:“这便是冯妈妈吧,常听母亲说起你腿脚勤快脑子机灵,嘴也甜,今儿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冯妈妈听了裴筠这话更是沾沾自喜,险些飘起来了:“郡主过誉了,不过是太夫人不嫌弃,愿意让我来管些活罢了,咱们这府里的事,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都是细致活,需得心中有数的人才能周转地明白。”


    “蒙太夫人不弃,咱们府里采买的事都是由我来操办着的,不论是吃的用的还是丫鬟小厮,但凡郡主您有什么要办的,只管和我说就是,保准给您办地妥妥帖帖的。”


    采买,这可是油水最大的一处所在了,自然了,用的便都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这个冯妈妈便是唐大娘子身边金妈妈的儿媳妇,这号人物,裴筠也是早有耳闻的。


    见她半威胁半恭维地把采买的活计又揽在身上,裴筠也只是笑了笑。


    “采买确实是个辛苦活,过些日子青云轩要扩建,少不得进进出出不少东西,既然冯妈妈做了多年了,便还是由你来办吧。”


    冯妈妈一听顿时喜形于色,这三爷院里本就都是自己人,要扩院子更是要经手不少钱财,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肥差。


    于是她忙应下,像是怕裴筠会反悔似的。


    “是,既然郡主如此信任,我自当把这事办地妥妥帖帖的!”


    果然娘说的没错,郡主刚接手管家,总要给太夫人面子的,那边也要给他们这些老人面子,这看着阵仗吓人,实则内里头还是软和的,这般想着,她的头便昂地更高了。


    冯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后头有几个婆子嘴角却垂了下去,还有的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样的差事,你有我便没有,谁都不会同银子过不去,是而必然会心存嫉妒。


    独施妈妈不动如钟,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低头垂眼,循规蹈矩,安分守己。


    裴筠又问过了几个婆子她们在府里头做什么,全程也很是和颜悦色,问过之后也只是点头,似是没有要换她们活计的意思,众人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都觉得这昭阳郡主是雷声大雨点小,不过想想也是,她们都是府里的老人了,若是郡主一上来便贸贸然地把她们全给换了,这府里头岂不是要乱成一团了。


    所以虽说她们是下人,可有时候主子也是要仰仗她们的。


    尤其是这新进门的媳妇。


    裴筠问过一圈,目光方才落在了施妈妈身上。


    “这位妈妈瞧着有些年纪了,是施妈妈吧?”她笑着问道。


    听闻裴筠点了她的名字,施妈妈方福了福身道:“老身施萍,见过郡主。”


    裴筠颔首:“施妈妈不必多礼,早就听闻你是孟大娘子身边的老人了,算起来也在府中做了二十多年了吧。”


    “今年是第二十四年。”施妈妈答地流利,语气平稳:“老身是随着大娘子一同进的肃国公府,大娘子去后,便也一直留在府中做事了。”


    孟大娘子去后,她身边许多人是回了端睿侯府的,人人都知道孟大娘子一去这府里便是唐大娘子说了算了,她们这些旧人哪里还有好日子过,因此多数都回去了,留下的不多,有名有姓,裴筠知道的也就只剩施妈妈一个了。


    故而施妈妈同冯妈妈这些唐大娘子身边的人便是泾渭分明,能在唐大娘子手下又熬了这么多年,还管着府里的园子,也算是能人了。


    “我听说孟大娘子在时,府中的庶务都是由你来经手的?”裴筠又问道。


    这位施妈妈是孟大娘子的陪嫁,来了肃国公府后便同如今唐大娘子身边的金妈妈差不多的,府中的事都要经她的手。


    “是。”施妈妈垂手答道。


    一旁的冯妈妈等人已经露出些轻蔑的神色了,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这府里哪里还有她说话的地方。


    裴筠倒是挺喜欢施妈妈这不多话的性格的,她想了想,说道:“玥姐儿如今大了,院子里也缺一个能掌事的,我瞧着施妈妈不错,明儿便去墨香斋照料玥姐儿吧。”


    听到这话,施妈妈脸上才露出了些诧异的神色,随后便是欣喜,但欣喜过后她还是说道:“郡主如此垂爱,老身原不好推拒,只是咱们府里前院园子还在整修,怕是一时脱不开身。”


    施妈妈是孟大娘子的身边人,能来服侍秦玥,她自然是一百一千个愿意,但手头上实在是还有没做完的活计,施妈妈原本是想着能让裴筠宽限几日,待她做完手头上的活再过来伺候。


    前院园子修葺的事裴筠也略有耳闻,去年冬天里下了好几场大雪,园子里许多花儿树儿的都被雪打死了,明老太君嫌难看地紧,便让人重新修整,因着是明老太君亲点的差事,这很是个苦力活,不好从中吃回扣又难保一向挑剔的明老太君满意。


    “这事我知道,只是你也知道,玥姐儿刚刚落水,也是身边的人伺候的不周到,我是生怕还有这样的事,所以才想着安排个妥帖人到她身边伺候。”裴筠笑着,轻飘飘地说道:“至于园子里的活,便交由冯妈妈管着吧。”


    一旁正沾沾自喜接了个肥差的冯妈妈猛然被点了名,脸上一阵错愕。


    “郡主,您说什么?”她不可置信地问。


    裴筠瞧过去:“左右青云轩也是修葺,都是一样的,冯妈妈能者多劳,又是熟手,便一道看管着吧。”


    这青云轩和前院园子哪里能是一回事!


    冯妈妈一噎,刚想急匆匆地推拒,外头进来了一个小厮,是秦矗身边伺候的人。


    “郡主,奉侯爷的命,彩云和她老子娘各罚了三十大板,只是这两个身子弱了些,没挨过去,都断气了。”那小厮垂着头,恭敬地问道:“故而来请郡主的命,该如何安置。”


    话落,底下的婆子们都面面相觑,眼中皆是惶惶,虽说死契的下人身家性命都在主子手里握着,要打杀还是发卖都是任由主家的,但骤一听闻死了两个人,还是十分瘆人的。


    尤其她们都是府里的老人了,心中清楚,这所谓的没熬过去,实则就是活生生打死的,只不过说出来好听罢了。


    裴筠听罢也蹙了蹙眉,秦矗并未和她说过这事,不过再一想,以秦矗对秦玥的疼爱,这种背主弃义的奴才,他也确实不会留,毕竟是战场上杀伐果断的。


    杀一儆百,倒也像他的作风。


    而且裴筠瞧了一眼底下人惊慌的神色,秦矗此举倒也算是帮了她的忙,吓唬住底下这些婆子们了。


    人都没了,裴筠也只能让人打两副棺材安葬了,彩云和她娘都是家生子,一家几口人都是在府里做事的,这娘俩如今死了,家里头剩下的人也不敢再用,裴筠便让人包了些银子过去另将他们遣到庄子上去做事。


    处置完这事,裴筠便又笑盈盈地看向冯妈妈:“这一日日的都是事,不得消停。”


    “冯妈妈,方才你想同我说什么?”


    冯妈妈脸上的笑意也早就消去了,阖动着嘴唇道:“郡主既然吩咐了,我自当尽心尽力。”


    “那就好。”裴筠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道:“母亲信任你,好好做,可别丢了母亲的脸。”


    冯妈妈忙点头,不敢多言了。


    既然这活安排给了冯妈妈,裴筠便让施妈妈回去收拾收拾,下午便去墨香斋服侍秦玥,施妈妈自然也是无有不应的。


    安排完这些活,裴筠也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这一大清早的,我也是精力不济。”她懒洋洋地说道:“府中还有许多活计要分,只是我刚刚接手,一来对诸位不甚了解,二来也是怕托大反而误了事。”


    她说着,碧绡也从里屋取了一叠信纸出来,每张纸上都写着一样活计。


    裴筠见底下众人都抻着脑袋来看,便笑了笑说:“既如此,也便辛苦冯妈妈,把这些活计都给大家分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冯妈妈自然是一千一万个愿意, 满脸堆笑地谢过,领下了这个差事。


    “郡主如此瞧得起我,我定然把这些事给您料理地明明白白的。”


    裴筠点头, 恰好这时外头丫头来报, 说盼姑娘过来了。


    秦盼从外头进来,她今天穿了身锦白色的对襟刺绣襦裙, 外头罩了鹅黄色绣海棠花的褙子, 头发梳地规整灵巧, 发鬓间缀着羊脂玉和珍珠的头饰,整个人清新怡人, 像春日里新开的百合花似的。


    她似乎是没想到屋子里有这么多婆子,吃了一惊后在原地顿住了脚步,片刻后才领着身后两个丫头往前来。


    “嫂嫂。”


    裴筠笑了笑,招手让她上前挨着她坐,底下的婆子们也纷纷行礼问好。


    秦盼耳垂红了些,点头应下后方小声同裴筠说道:“我是不是扰了嫂嫂的事了?”


    这一瞧就是在吩咐管家的事,早知她就晚些再过来了。


    “差不多都吩咐完了,你来的正好。”裴筠笑着说,随后又扫了眼底下的婆子们说道:“得了,你们也下去各自去忙吧。”


    众人早就等不及要去私下里寻冯妈妈说差事了, 听裴筠让她们散了都忙道是,还略带着些推搡地匆匆出去了。


    “她们这是急什么呢?”秦盼看了一眼好奇地问:“难不成嫂嫂要赏给她们什么东西不成?”


    “我这刚管家第一天若是就赏人,以后这银子不得流水似的花?”裴筠开玩笑地说道, 随后她招了招手, 碧绡送了两杯刚沏好的君山银针来。


    “她们是忙着有更要紧的东西去分。”


    说罢,裴筠又热情地招呼道:“尝尝,这是今年的新茶, 是御供的,我也是从太后那得了些,你尝尝可还喜欢?”


    裴筠见秦盼一双杏眼亮了亮,乖巧地品茶然后连连夸赞茶香沁脾,便笑了笑说道:“知道你喜欢喝茶,回头走的时候让人给你包些回去。”


    秦盼耳垂的红色一下子染到了脸庞,忙推辞道:“这如何使得,这样的好茶还是太后赏的,我怎么敢喝?”


    “茶不就是给人喝的吗,我不怎么爱这个,至于你四哥呢,自有陛下再赏他,不必管。”裴筠说道。


    秦盼听裴筠这么说了才轻轻地点了点头:“那就多谢嫂嫂了。”


    如今他们府里也确实是四哥和四嫂院子里最财大气粗了,自然是什么都不缺。


    裴筠一边说一边感慨唐大娘子那轻浮张扬的性子竟然能生养出这么乖巧惹人疼的女儿真是奇事一件。


    唐大娘子所出的这三个孩子,长子秦省不必多言了,显然是作为头一个孩子被唐大娘子和老国公给宠坏了,文不成武不就,还颇有些油嘴滑舌不成器,但有亲娘偏心又会投胎,确实也是一辈子衣食无忧。


    至于秦矗,裴筠听说他小时候是养在孟大娘子跟前的,虽说她没见过孟大娘子,但想来应该是个比唐大娘子靠谱多了的了,所以秦矗如今的成就怕是不能归功到唐大娘子身上了。


    但秦盼确实是唐大娘子一手带大的,又是幼女,按理来说该千娇百宠才对,可偏偏她性子文静,规矩妥帖,乖巧懂事,和她亲娘除了长得有几分相似,旁的都不像。


    裴筠刚来的时候甚至还怀疑过秦盼和秦瞬这姐妹俩是不是抱错了,西府的秦瞬可比秦盼像唐大娘子多了,这堂姐妹俩还是一年生的。


    自然了这事纯属无稽之谈,这二人虽是一年生的但不是同一天,裴筠也就是在心里随意想想。


    裴筠笑眯眯地看了会儿秦盼喝茶,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看向一旁的徐嬷嬷说道:“嬷嬷,有件事得辛苦您一趟——”


    她话还没说完,徐嬷嬷便笑了,接话道:“我明白,郡主放心,过会儿我亲自过去一趟。”


    和聪明人说话果然就是省事,裴筠笑地眉眼弯弯地点头。


    徐嬷嬷说完也便先出去了。


    秦盼在一边瞧着有些一头雾水,但又不好问嫂嫂主仆之间的事,若是不方便说的私事,她问了不是自讨没趣,于是便又喝了半盏茶,才想起母亲还让她带话过来的事。


    “嫂嫂,你瞧我这记性一进来便全都浑忘了。”秦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母亲让我告诉你一声,近一月的早起问安便都免了,母亲说她要好好静静心,就不见人了。”


    这倒是好事。


    虽说唐大娘子不至于在她面前拿婆婆的款,但每天早上去听周氏和唐大娘子这婆媳俩说些颠三倒四有的没的,也怪让人头疼的。


    因而裴筠一听脸上的笑容就更盛了,她旋即问道:“这眼看也快要到去给母亲请安的时辰了,着人去同三嫂说过了吗?”


    “嫂嫂放心,三哥和三嫂昨儿晚上同母亲说了好一会儿话,那时便知道了。”秦盼想也没想地说道:“而且今儿三嫂嫂娘家来人,一大早三哥和三嫂便在迎客了。”


    这事裴筠还真不甚清楚,不过娘家来客也正常,她便没往心里去,面对秦盼这个妹子,裴筠还是有些耐心的,也有些闲心操心她的终身大事。


    “盼姐儿,咱们姑嫂间便不说些见外的话了,你应当也晓得母亲让你来我这儿是为了什么。”


    裴筠话罢,见秦盼果然低下头忸怩起来,便猜到唐大娘子约莫是已经嘱咐过她了,于是她笑着继续说道:“不用害羞,你如今已经及笄了,家中忙你和瞬姐儿的婚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不过虽说这婚约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总觉得既然要过一辈子,总要先自己相看过才是。”


    说起这样的私房话,秦盼这个未出嫁的姑娘自然害羞,更不必说她性子本就文静了,但裴筠说地这般坦荡,反而让秦盼胆子也大起来,甚至还调侃起自己的哥哥嫂嫂来。


    “那嫂嫂在指婚之前也见过四哥了吗?”


    见肯定是见过的,但她当时对秦矗的印象——也就那样吧。


    但当着秦盼的面,裴筠还是给足了秦矗这个当哥哥的面子的,笑眯眯地说道:“那自然了,你哥哥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我看了很是欢喜。”


    秦盼扑哧一声笑出来,显然没有方才那么紧张了。


    “所以母亲的意思是想让我带你去荣王府的马球会,你也知道,那日京中要相看人家的世家公子和小姐约莫着都会到,怎么说,你想去瞧瞧吗?”裴筠拿过一旁的白玉扇,轻轻为她扇着。


    秦盼于马球捶丸上不甚精通,但这马球会也并非是只能会打马球的才能参加,只不过比起那些擅马术的姑娘,少了一个接触和展现自己的机会。


    裴筠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终于见秦盼点了点头道:“多出去见见人总是好的,那便辛苦嫂嫂了。”


    “嗐,这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裴筠笑盈盈地嘱咐道:“只是那日人应当不少,又尘土飞扬的,你带上帷帽,跟着我就是了,若是碰上什么看着不错的公子,便去说说话——”


    “嫂嫂!”


    秦盼脸色唰地便红了,拿起一旁的帕子捂脸,裴筠使坏逗小姑娘也把自己逗地哈哈大笑。


    两人笑罢,秦盼才悄悄又贴近了裴筠说道:“嫂嫂,我同你说件事,你别告诉四哥。”


    裴筠点头,严肃表示她是很有信誉的,听了的八卦绝对不外传。


    不过秦盼说地也不是什么八卦。


    “嫂嫂,你应该听说了二婶婶想把瞬姐姐许配给赵王吧?”


    这已然不是什么秘密了,孙氏打这个主意也十分理所当然,这血缘就在这儿摆着,赵王和孙贵妃的权势地位也在这摆着,若是瞬姐儿真能嫁进赵王府,那指不定以后还能做皇后,如此一来,他们二房就是真的飞黄腾达了。


    只不过裴筠知道,赵王的婚事如今握在太后手里,但想来若是孙贵妃和赵王都乐意,以太后的性子也不会说什么。


    裴筠点头,轻声道:“这事也还没个影呢,可不能出去乱说。”


    “我明白。”秦盼忙点头,随后又叹了口气,唇角也垂了下去,有些闷闷不乐地说道:“但母亲听说了之后深信不疑,像是圣旨都下了似的。”


    “母亲的脾气嫂嫂你也是知道的,平生最恨的便是被人压一头,尤其是西府里的,所以——”


    “所以母亲催着你也要嫁一个门第高的?”裴筠挑眉接话。


    秦盼苦着一张脸点头。


    本来到了年纪要议婚是常事,秦盼本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想着待长辈相看好人家她便出嫁就是了,可偏偏堂姐说了门快要顶了天的亲,她娘便坐不住了,左催右催天天在她耳边念叨让她不要被秦瞬给比了下去。


    裴筠听完也是一阵无语凝噎,这不是瞎胡闹吗,还有什么亲事能比皇长子的正妃还要高?


    除非秦盼嫁进宫里去当妃子。


    “母亲也是一时心急,你别放在心上。”裴筠只能安慰她道:“门当户对是要紧,可母亲定然也是想要你日后能过得好的。”


    “而且以咱们家的门第,若要高攀,那便只能是皇室子弟了。”裴筠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只是你的性子若是要嫁进皇家,怕是不相宜。”


    裴筠这话算是说到点上了,秦盼一听眼圈便红了,她娘的意思便是也要让她同秦瞬一样嫁进皇室,如此才不至于被二房狠狠踩上一脚。


    但秦盼根本不愿高嫁,她只想寻一个门当户对或是比他们家门第稍逊一些的,如此日子才能过得痛快,但母亲一直逼着,也让她很是郁郁。


    裴筠见她这副低沉的模样,状似玩笑道:“好了,这还尘埃未定呢,保不准瞬姐儿和赵王的婚事只是黄粱一梦,你自然便不必发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秦盼浅浅地笑, 像只温顺的小羊羔似的。


    “瞬姐姐的婚事其实我根本就不在意,也盼着她能寻到一个如意郎君。”


    虽然她和秦瞬之间因着这东西两府的关系和彼此的脾性也不是那么相投所以不是那么亲近,但秦盼还是希望她能嫁地顺心的, 毕竟都是一家子姐妹又不是什么仇人。


    裴筠也笑着点头, 又给她添了杯茶,没再聊这事了:“过会儿我要去外头看看咱家的铺子, 还有我陪嫁的一些庄子, 你同我一道过去瞧瞧?”


    秦盼虽说已经及笄在相看亲事了, 唐氏也教了她许多管家理事的手段,但家中的这些铺子生意确实是还没去看过的, 故而闻言便点了点头,还有些期待的模样。


    裴筠瞧她这样子便笑了笑,到底还是养在深宅的大家闺秀,看外面的东西什么都好奇。


    “那你再喝盏茶,过会儿玥姐儿要请莹姐儿来用午膳,咱们吃完饭歇一会儿再过去。”裴筠说道。


    秦盼嗯了声,然后便又边喝茶边同裴筠说些最近的趣事。


    而方才从裴筠这儿领了差事的婆子们也都刚刚出了锦绣苑的门,冯妈妈自然是昂首挺胸十分得志,剩下的婆子们也都纷纷围在她身边讨好。


    “冯妈妈果然是同咱们不一样,不论是太夫人还是郡主都格外器重哩!”


    “那是, 冯妈妈在府中做了这么多年了,什么活计到了手里都是井井有条的,哪有主子会不看重?”


    “嫂子, 您看这郡主吩咐下来的差事, 是不是咱们私下再聚聚一同商议商议?”


    冯妈妈听着身边人的恭维吹捧声嘴角也是放不下来,她吊着眉梢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说:“这事不着急,郡主如此信任我, 我可得好好地把把关了。”


    “不过你们放心,咱们都是一同做了多年活的了,大家有几斤几两我心中都有数。”


    她说地意味深长,众人也纷纷心领神会,不过有几个婆子还是暗暗撇了撇唇,私下说道:“得,又得花银子买差事了。”


    “咱们府里不是一向这样嘛,以前是金妈妈,现在换了她儿媳妇都一样。”另一个婆子嗤了一声道:“总之这油水都到了她们家去了。”


    “哎,只是不知道这次要多少银钱,若是咱们还有的赚那还成。”


    众人都卯足了劲想从冯妈妈这儿捞到些有油水的活计,便众星捧月似的围着,只有施妈妈一言不发,从后头挪出来便要回去收拾东西往墨香斋去伺候。


    冯妈妈瞧见她要走,便眼珠一转喊住了她。


    “施妈妈,先别急着走。”


    施妈妈顿住脚步,古井无波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她掀了掀眼皮问什么事。


    冯妈妈最厌恶的就是她这副模样,早就不是管家婆子了,还端着这个架子给谁看啊?


    “施妈妈如今高就了,可也不能一甩手把烂摊子都留给我吧?”


    施妈妈神色不变,淡淡答道:“过会儿我会让人把前院园子的一应事宜都送到你那去,如今做了哪些没做哪些,还有各类进项都写地清清楚楚,以冯妈妈的能耐自然是信手拈来的。”


    “这事办了一半甩出去,谁知道这里头有没有什么猫腻。”冯妈妈牙尖嘴利,显然还是想要私底下让施妈妈还是把这活接着,“看在郡主的面上,这活计咱们一同做如何?”


    施妈妈扯了扯嘴角,说是一同做,实则不还是她一个人干着,其实这活她已经经手了两月,虽难做繁琐些,但若是跟完也没什么,也算是有始有终,但冯妈妈这般颐指气使,她反而不想做了。


    “这话你还是同郡主去说吧。”施妈妈转身便走:“郡主金口玉言让我照料八姑娘,怕是分身乏术。”


    冯妈妈本就被裴筠捧地飘飘然,见施妈妈这样子更是气急,当即斥道:“你这个老虔婆,我给你几分面子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自己在账上做鬼,如今却要我来给你收拾烂摊子,我告诉你没门!”


    冯妈妈这嘴一开一合罪名便罗织上了,一旁几个想要从冯妈妈手中拿差事的婆子见状也上前去拉扯施妈妈,锦绣苑前顿时便乱成一团。


    直到徐嬷嬷从里头出来,一见这鸡飞狗跳的场景便冷了脸。


    “还不快松手,大庭广众之下还敢动手?!”


    众人一惊忙撒开了手噤声,其中一个冲在最前头的婆子讨好地上前说道:“嬷嬷,我们没有动手,只是有些话想同施妈妈再说一说,但施妈妈仗着郡主恩宠,飞扬跋扈,我们便只能拦一拦她。”


    “是是是,只是拦一拦,可没有动手。”


    徐嬷嬷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厉声道:“这是锦绣苑,是郡主和侯爷的住处,你们都是府中有头有脸的管家婆子了,在这儿斗殴撒泼,让旁人瞧见还以为咱们肃国公府是什么乡野之地,没有半点规矩!”


    冯妈妈也是脸色讪讪,她这会子回过神来也是心中暗恨就算要同施妈妈拉扯,也得私下里才是,也实在是裴筠方才给了她太多好脸色让她有些得意忘形了。


    徐嬷嬷说罢,见众人都垂着头不说话了,方才看向一旁正整理衣裳的施妈妈,语气也柔和了些。


    “施妈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尽管如实说,咱们府里头尤其是郡主手底下容不下这种惹是生非,欺压凌辱旁人的,过会儿我亲自回了郡主。”


    冯妈妈顿时便慌张了几分,忙看向施妈妈,施妈妈倒是神色如常,只说了方才冯妈妈喊住她时说的话,至于刚才看着混乱,但确实没人动手打人,何况郡主管家第一天,闹出这样的事来反而容易让郡主下不来台,所以施妈妈便也没提。


    徐嬷嬷听完点了点头,安抚她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按郡主吩咐的做便是。”


    “是。”施妈妈微微颔首,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冯妈妈见状忙主动上前笑着说道:“嬷嬷,我也不是为难施妈妈,只是这修园子您也是知道的,里头关窍太多,这乍然接手总是不清不楚的,若是这里头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以后这罚还得我来背,所以才想让施妈妈交代清楚些。”


    她们这些婆子都是府里的老油条了,说话两句真三句假,总能把话说的漂亮,徐嬷嬷自然也明白她的小心思,只不过没点破。


    “若是你担心这个,大可花几天的功夫先把如今的账目理一理,若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尽管报了来,郡主定然不会坐视不管。”徐嬷嬷微微笑着说:“只是老身提醒冯妈妈一句,在郡主手底下做事最要紧的便是听话,自己的主意别太多了。”


    冯妈妈脸色已然垮了下去,她撇了撇嘴,见徐嬷嬷也没有要闹大的意思心中便也没有那么担心了,刚想告辞离开,身后突然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这么多人,这是做什么呢?”


    她回头一瞧,便见二姑娘和八姑娘姐妹俩不知何时携手过来了,正好奇地看着这边,二姑娘身边还跟着孙大娘子身边的管事婆子刘妈妈。


    方才这话便也是刘妈妈说的。


    冯妈妈同刘妈妈虽不算熟识,但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刘妈妈同她的婆母金妈妈倒是关系更亲近些,毕竟是西府的管家婆子,面子总还是要给的。


    于是冯妈妈率先笑着说道:“今儿是刮了什么风,刘妈妈怎么过来了?”


    “八姑娘邀我们二姑娘过来用午膳,夫人便让我来陪着。”


    刘妈妈笑吟吟地答罢,又看向前头的徐嬷嬷,很是恭敬地问好:“嬷嬷。”


    徐嬷嬷点了点头,对冯妈妈说道:“回吧,日后若再有这种事定然严惩不贷。”


    冯妈妈哪里还敢多留,领着婆子们忙走了。


    徐嬷嬷这才露出些笑意来,引着秦玥和秦莹往院里走,一边同刘妈妈低声道:“见笑了,下人们不懂规矩。”


    刘妈妈笑着说:“郡主年轻,难免有些人倚老卖老,蹬鼻子上脸的,不过还好有徐嬷嬷在,也能压的住他们。”


    徐嬷嬷笑了笑,没说话,进了正房,裴筠还在同秦盼说话,秦玥便笑着扑了上去。


    “娘亲!”


    裴筠被她扑了个满怀,笑着拧了拧她粉嘟嘟的脸颊,余光瞧见一旁的莹姐儿向她行礼,忙把她抱起来说道:“你瞧瞧二姑娘多有规矩,以后多跟你二姐姐学。”


    秦玥笑呵呵地点头,从裴筠怀里跳下来,跑到秦莹跟前,跟姐姐一起站着,又规规矩矩地向裴筠和秦盼问安。


    “娘亲,姑姑万安。”


    秦盼拾起帕子捂着唇笑:“玥姐儿可真是个鬼灵精。”


    裴筠也无奈地摇了摇头,让人搬了两个杌凳来,招呼着秦玥和秦莹坐下吃果子。


    “刘妈妈也来了。”裴筠抬头瞧见一旁的刘妈妈,也问了一句。


    刘妈妈微垂着头,忙说道:“夫人让我送二姑娘过来,如今到了郡主这儿,我便告退了。”


    “不忙,妈妈来都来了,吃盏茶再走吧。”裴筠微微笑着说。


    刘妈妈却连连推辞,说孙大娘子还有事吩咐她去办,便忙告退了。


    裴筠见状也没强留,只客气地说让她日后有空再过来。


    刘妈妈紧赶慢赶地回了西府,便见明氏还在孙大娘子院中说话,西府里媳妇也是要日日来孙大娘子处问安的,只是如今秦督的妻子杜氏正有孕,孙大娘子便免了她早起问安,于是只有大儿媳明氏在这儿了。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陪着莹姐吗?”孙大娘子见刘妈妈回来了便蹙起了眉问道。


    刘妈妈回道:“有要紧事想着同夫人回禀一声。”


    孙大娘子闻言便知道刘妈妈这一去锦绣苑看来还真发现了什么,忙让她快说。


    明氏也不是外人,刘妈妈便直言了。


    “什么?”


    孙大娘子眉头紧锁:“东府真要给三哥儿修院子了?”


    “是,今儿一早郡主便喊了管家的婆子过去,将这差事分给了冯妈妈。”刘妈妈仔细地说道:“我着人去打听了,郡主似乎也对冯妈妈很是看重,连底下人的差事都让她去分。”


    孙大娘子对是冯妈妈还是李妈妈管家不甚在意,但对青云轩要扩建这事很是在意。


    “这三进三出的院子还要如何改他们夫妻俩才能住的下?”孙大娘子没好气地说道:“说到底不就是惦记着公中的那点银子,母亲不是不同意吗,怎么又松口了?”


    明氏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点头道:“想来是了,毕竟郡主嫁了过来,又有四弟在,总要多给长房几分面子。”


    “这钱可都是从公中出,锦绣苑修的时候银子流水似的花,这回轮到老三,更是拼了命地想要捞钱了。”孙大娘子紧抿着唇,十分不悦。


    虽说东西两府各管各的事,但银子却都是公中由明老太君管着的,长房花了自然他们二房就是亏了的。


    所以孙大娘子十分不满。


    “不行,这院子不能修。”孙大娘子坚决反对:“若是开了这个头,这银子不都被他们给捞去了。”


    明氏自然也是不愿意的,虽说锦绣苑修葺的银子是陛下赏的,但长房也因此添了不少荣光,入了不少进项,如今秦省夫妻俩也要凑这个热闹,他们自然是不能吃这个哑巴亏的。


    “夫人,我这次过去还碰上了长房的婆子们在锦绣苑门口闹事,张牙舞爪地不成体统。”刘妈妈忙继续说道:“如今郡主接过了管家权,这唐大娘子和周大娘子哪里能乐意,想来定会暗中给郡主使绊子,郡主又年轻,手底下的人都管不来。”


    “我觉得这倒是咱们的机会,方便安插人进去。”刘妈妈出计献策:“那冯妈妈最是个贪财的,又是唐大娘子身边金妈妈的儿媳妇,若是在她身上做点文章,那别说青云轩的事要黄了,即使唐大娘子也得出不少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明老太君虽说偏心小儿子, 但心中还是有数的,不至于因此让家宅不宁,自从东西两府各管各的事后, 明老太君便明言, 各府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休要到旁人的稻田里插麦秆。


    言下之意便是将那些细作, 卧底之类的心思都收一收, 明老太君在这深宅大院里过了几十年, 年高见地事也多,最知道这私底下的勾心斗角是如何长起来的, 便干脆从源头上掐断了他们的心思,让两府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


    碍于明老太君的威慑,这几年下来,两房都顶多是塞了几个不起眼的小喽啰打探打探消息,这些有名有姓的管家和婆子里头倒是都不敢插人手。


    但今时不同往日,有了孙贵妃和赵王在背后,秦瞬眼瞧着又要嫁进赵王府了,孙大娘子的腰杆便不由得挺直了许多,心思也活络了。


    “按着大嫂和周氏的性子确实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孙大娘子扶了扶发髻悠悠地说道:“唐氏被孟大娘子压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一朝翻身, 如今才耀武扬威了几年管家权就被儿媳妇拿走了,周氏便更不用说了,一向心眼比针小, 眼里只有钱财的, 哪里能甘心。”


    孙大娘子对唐大娘子这个妯娌和周氏这个侄媳妇还是很是了解的,毕竟在一府里住了这么些年了,说这婆媳两个不甘心, 想要在背地里使绊子,她是绝对信以这两人的脾气和脑子是能干出这一出来的。


    裴筠虽然是皇家郡主,但出身尴尬,唐氏和周氏婆媳两个明面上恭恭敬敬,内里瞧不上她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刘妈妈也笑着接话道:“大娘子高知灼见,这眼瞧着东府里便要乱起来了,郡主又年轻,人也懒了些,竟就这么把分派差事的活计给了冯妈妈去安排,这僧多粥少,底下的人自然会有不乐意的,正是咱们的好机会。”


    “郡主怕是一来乍一接手不甚熟悉,二来也是躲懒了不把这当回事。”孙大娘子的眉间也扬起,微微勾了勾唇说道:“把这差事交给底下人去把持着,这不是擎等着闹乱子吗?”


    有油水的差事就那几个,冯妈妈自然会分派给平日与她交好或是拿钱财贿赂的,剩下的婆子们只能啃那些没油水的骨头,自然便会心生怨恨。


    便给了她们可乘之机了。


    “夫人,这冯婆子贪财狡诈,平日里便仗着她那婆婆金妈妈搜刮了不少钱财去,欺压底下的下人也是常事,此次昭阳郡主将整修青云轩的事交到她手里,咱们随意查查便能抓着她的短处。”


    刘妈妈继续低声说道:“到时闹到老太君跟前去,便是他们长房贪墨公中银两,纵容下人沆瀣一气,咱们就只管坐收渔翁之利。”


    孙大娘子对刘妈妈所献之策满意地不得了,眼瞧着就要拍板让刘妈妈看着去办了,一旁静静听了半晌的明氏突然开口了。


    “母亲,此事是不是需得再思量一二。”


    孙大娘子看过来,问自己的大儿媳:“怎么,还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明氏柳眉微微垂着,眼角眉梢透露出几分忧虑来:“毕竟四弟回来了,昭阳郡主也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人物,依儿媳看与其同长房彻底撕破脸,倒不如咱们同昭阳郡主结成一线,如此不也算有条退路?”


    明氏说地委婉,但孙大娘子也明白她的意思,便是想和裴筠联手,斗她的婆婆和嫂子。


    刘妈妈束着手,瞧了孙大娘子一眼,只见孙大娘子将手中的碧瓷茶杯搁至黄花木桌上,淡淡地说道:“玥姐儿的事咱们已经同老四和他媳妇结下梁子了,这是有母亲在,所以才这么遮掩了过去,虽说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的,但你真以为矗哥儿和昭阳郡主不记恨咱们?”


    明氏垂着头,眼睫颤了颤,手中的巾帕不自觉地握紧了些。


    “覆水难收,开弓是没有回头箭的。”孙大娘子瞧了明氏一眼,继续说道:“何况矗哥儿无论怎么说都是唐氏的亲生儿子,即使同孟大娘子更亲近些,偏爱煜哥儿和玥姐儿,同他娘和省哥儿不那么亲近,可如今出了玥姐儿的事,以矗哥儿的脾气绝不可能让咱们轻轻松松地把爵位拿过来。”


    “云清,你要明白,如今对咱们府里最要紧的便是肃国公的爵位。”孙氏叹了口气说道:“若是此事不成,先不说鼎儿,只说炜哥儿,以后的日子也是天差地别的,炜哥儿是你唯一的儿子,你不能不替他打算。”


    明氏听孙大娘子苦口婆心地说了这一大通,也只能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容来点头道:“母亲说的,儿媳都省的。”


    孙大娘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宽慰她道:“娘知道,这事我和鼎儿瞒着你,定然是让你伤心了,可是我们也是怕你夹在中间为难,两面都难做,回头老太君追究起来你要如何回话,还不如瞒着你。”


    “可是云清,你要记得你已经嫁进了我们家,是秦家的儿媳,鼎儿的妻室,莹姐儿和炜哥儿的母亲,再是明家的大姑娘,老太君的侄孙女。”孙大娘子说道:“你可明白?”


    明氏心中划过几分苦涩,出嫁前她本以为自己这个明家大小姐的身份能在肃国公府过地更安逸些,可没想到竟然也让婆母和夫君如此防着她。


    她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脸上已经是温和恬淡的笑意。


    “母亲说的这些儿媳都明白,也是儿媳不孝,让母亲挂心了。”她柔声说道:“方才儿媳也不过是随口一言,听完母亲的话才知道是思虑太浅,母亲说的是,事到如今,咱们同长房本就是再无谈和之可能了。”


    事关爵位,没有人会让步的。


    如今只能看是赵王和贵妃能说地动话,还是秦矗和昭阳郡主更有手段了。


    孙大娘子看着这个大儿媳,还是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说这儿媳妇不是她自己挑的,是老太君定下的,但不得不说明氏确实是出类拔萃的姑娘,德容言功样样出色,只可惜她是明老太君的娘家人,老太君又是一大把年纪还不甘心全然放手的,有些事多多少少都要瞒着她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好了,这事我亲自来办,你不用操心了。”


    孙大娘子取了帕子擦了擦唇角,又提起了秦鼎正有孕的妾室苏氏:“苏氏如今怀着身孕,你多看顾着,鼎儿膝下只有莹姐儿和炜哥儿也实在太少了些,你们成婚都快要十年了,炜哥儿都六岁了,也该给他再添几个弟妹,一处玩多热闹。”


    “我这辈子子女缘分不深,只有鼎儿和瞬儿这兄妹俩,还好院中的几个妾室肚皮还算争气,给你公爹又添了两子两女,这才合家团圆热闹,鼎儿也有兄弟姐妹能互相商量帮衬着。”


    孙大娘子说到这儿,语气便也微妙了许多,看向明氏的眼神中带了几分暗暗的提醒:“鼎儿院子里妾室也不算少了,可这些年不是怀不上就是留不住,总是如此也不是个办法,不知是不是风水作祟,我瞧着不如让人去请几个法师来瞧瞧。”


    “苏氏这一胎无论如何也得保住了,若是再没了,外头还不一定传咱们家传成什么样呢。”


    明氏依旧笑着,听罢温声说道:“母亲不必忧心,苏妹妹这一胎儿媳定当好好照料着,先前几个妹妹小产也多是因着年纪小是头一胎,那时儿媳又忙着照看炜哥儿和莹姐儿分身乏术,说来说去都是儿媳的不是,此次定然会让母亲再抱上孙儿。”


    孙大娘子听后立刻便喜笑颜开起来了。


    “如此甚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她瞧了眼外头的天也不早了,便说道:“你回去吧,一大早来陪着说了这些话,想来也累了。”


    明氏这才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了。


    孙大娘子看着明氏出了中厅,这才卸下身子靠在椅背上,同刘妈妈说道:“这明家的姑娘教养是没得挑,样样都出类拔萃,但唯有一条,太容不下人。”


    “老太君房里那么多年也是只有一个庶女,还把人家母女俩拿捏成什么似的,我瞧着鼎儿媳妇也是随了她姑奶奶了。”


    刘妈妈听了也边为孙大娘子倒茶边说道:“夫人说的是,这大爷房里这么些年没有孩子,您也是该敲打敲打大娘子了。”


    孙大娘子嗐了声,白了一眼道:“老太君如今还健在呢,我能拿她怎么样?”


    鼎儿房里平白地没了那么多孩子,孙大娘子又不是傻的,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有明老太君护着,她不好说什么罢了。


    从前这爵位明摆着没有他们二房的份,那他们能指望的也就是到时分家时明老太君能多分些财产给他们,所以孙大娘子和秦鼎才如此地捧着明氏这个儿媳妇。


    而且好在明氏虽然不让妾室生养,但她自己也不是不能生,一进门就诞下了一子一女也算是让秦鼎儿女双全了,因此孙大娘子和秦鼎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何况那些孩子可都是孙大娘子的亲孙子,她哪里还能舍得让明氏这么折腾。


    “罢了,我今日提点过,她心中应当也有数了,若是苏氏的孩子平安降生,这事也就揭过去不再提了,可若是……”孙大娘子说到这儿眸色也暗沉了些,“那就别怪我不顾惜这么多年的婆媳情分了。”


    “夫人心中有打算就好。”


    刘妈妈笑着说道:“总归咱们如今是熬出头了,贵妃在宫中也时常惦记着您,前些日子还让人送了许多东西过来,还有特意嘱咐了要给咱们瞬姑娘的,您也别忧心了,这眼看着咱们瞬姐儿便要去做王妃了,以后这府里还不都是您说了算。”


    孙大娘子听了这话心中也的确是畅快,又喝了半盏茶才吩咐道:“你提起贵妃送来的东西我倒想起来里头有一块浑个儿的羊脂玉,透莹细腻,你让人取出来为瞬儿打上几支钗子,再做个项圈,回头有什么场面也好应付。”


    刘妈妈忙应下,又哄着孙大娘子说了几句话,直把她哄地喜笑颜开,恰在这时,外头一个小丫鬟进来了,手里捧着封烫金的请帖。


    “夫人,这是宫中贵妃娘娘方才送来的,说是过几日荣王府的马球会娘娘也会过去,所以特请您和咱们姑娘一道过去玩。”


    孙大娘子一听先是一愣,随后同刘妈妈相视一眼,刘妈妈这才上前接过帖子,打发那小丫头下去了。


    “夫人,您瞧。”


    刘妈妈把请帖递上,孙大娘子打开瞧了眼倒是寻常,没什么特别的。


    “这贵妃娘娘怎么突然要去荣王府的马球会,还让我带着瞬儿一起过去?”孙大娘子将请柬搁在桌上,疑惑道。


    刘妈妈忙笑道:“哎呦我的好夫人,您是糊涂了,这不是明摆着贵妃娘娘想要借此机会让咱们瞬姑娘同赵王相看一番吗,这赵王殿下定然也会去。”


    “是了是了,你瞧我这脑子像被猪油糊住了似的。”孙大娘子恍然大悟,随后便更是高兴了,“瞬儿呢,还在外头院子里玩?快把她叫进来我嘱咐嘱咐她。”


    说罢,孙大娘子又催道:“还有我刚刚说的那块玉,赶紧找最好的工匠赶制出来,离十五也就三四日的功夫了,务必在此之前把首饰打出来。”


    “是,您放心吧,我亲自盯着,保准错不了。”刘妈妈也喜笑颜开地一一应着。


    刘妈妈刚要出去孙大娘子又把她喊住了。


    “东府的事你瞧着办就是,若是有机会便把人送进去,先紧着马球会的事。”


    刘妈妈点头应下,说她明白轻重缓急,便出去了。


    院中,穿着一身水红色绣蝶双罗裙的秦瞬正在同几个小丫鬟踢彩毽,明氏从正房出来便瞧见自己这个小姑子正在发脾气。


    “连这个都踢不好,要你们有什么用,赶紧给我换些会踢毽子的人来,把这些都打发到一边去,看着就心烦。”


    陪玩的几个小丫鬟也没想到因为自己毽子踢得不好便被主子给打发了,这嫡小姐身边的贴身丫头可是极其好的去处了,几人都忙请罪哀求,秦瞬却越看越来气。


    “秦盼身边的丫鬟琴棋书画什么都懂,再瞧瞧你们,连个毽子都踢不好,还好意思在这儿哭,来日若是真的随我去了赵王府,岂不是要丢尽我的人。”


    “快住口别哭了,烦死人了。”


    明氏在后头看了一会儿才笑着上前。


    “瞬姐儿,怎么发脾气呢?”


    她上前,丫头们又忙向她行礼问安。


    “得了,快别哭了,这好好的日子哭起来岂不是晦气。”明氏柔柔地笑着,抬手道:“先到一边去止止泪,别在这惹姑娘不高兴。”


    几个小丫头喏喏地应声,退到一边抹眼泪去了。


    秦瞬见明氏来了,也撇着嘴福了福身:“嫂嫂。”


    明氏把她扶起来,亲昵地揽着她到一旁的亭中坐下。


    “这是怎么了,怎么和几个小丫头置起气来了?”明氏眉眼温和,一边给秦瞬打着扇,一边说道:“这几个都是刚进府不久的,我瞧着人本分,手脚也还算勤快,又想着你如今及笄了,身边得多添两个人才把她们拨过去,怎么伺候地不好?”


    “若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只管和我说,嫂嫂来处置她们。”


    秦瞬生地是明艳张扬的,尤其是一双眼睛既漂亮又有神,但她性子娇些,好些的说法是娇蛮,坏些的便是骄横了。


    她听明氏如此说也只是哼了一声道:“嫂嫂送来的人规矩自是没得挑的,可脑筋也太不灵光了,连个毽子都不会踢,更不用说旁的了,无趣得很。”


    明氏依旧是柔柔地笑,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是我思虑地不周到了,忘了咱们瞬姐儿是最风雅别致的,得给你寻几个别出一格的来伺候才是。”


    秦瞬一听便笑了,娇娇地说道:“我就知道嫂嫂明白我,那就劳烦嫂嫂再帮我挑几个。”


    “要琴棋书画,还有那些马球捶丸都会的。”


    “好,嫂嫂记下了,那这几个待会儿嫂嫂便把她们带回去。”


    明氏点头应下,瞧着秦瞬托着下巴开始把玩手上的八宝金镯,她眸光动了动,又问道:“瞬姐儿,我听你方才提起赵王府,虽说这是咱们自己院中,但隔墙有耳,这亲事到底还没定下来,你又是没出阁的姑娘,还是少提的为好。”


    “这有什么,都是自己院中的人,还怕她们乱说不成?”秦瞬蛮不在意地扬了扬眉,志得意满地笑着说道:“嫂嫂,母亲都已经同我说了,我同表哥的亲事她有八分的把握,而且贵妃姨母最喜欢我了。”


    明氏挑了挑眉,只笑着说:“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嫂嫂也盼着你如愿以偿。”


    说到这儿,秦瞬脸色又莫名地拉下来了些,问明氏:“嫂嫂,你同四嫂亲近,可有听她说起秦盼的婚事?”


    “这倒未曾,想来是还没定下来吧。”明氏摇头,浅笑道:“不过盼姐儿再如何说亲也是越不过你去的,赵王殿下是皇长子,何等的尊贵,陛下又未立太子,哪里还能有比做他的王妃更出挑的婚事?”


    明氏几句话便把秦瞬哄地喜笑颜开。


    “这倒是,反正她是比不过我了。”


    在明氏面前炫耀了一番之后,秦瞬又说起了自己哥哥嫂嫂的房中事来。


    “嫂嫂,我听说苏姐姐有孕了?”


    明氏摇着玉扇的手一顿,唇角的笑意微不可查地淡了些。


    “是,快要四个月了。”她说道。


    秦瞬也笑起来毫不避讳地说道:“想当初娘要给大哥挑妾室,选了好几个良家女子,苏姐姐是我一眼看中的,娘这才把她给了大哥,如今看来我的眼光确实不错,刚进门没多久就要给我添小侄子了。”


    “你和母亲的眼光自然是好的。”明氏淡淡地说道。


    秦瞬也没察觉出说这话会让自己的嫂子不高兴,或者说她根本就不在意这些,继续兴高采烈地说道:“那明儿我能去瞧瞧苏姐姐吗,我也有阵子没去同她玩了。”


    明氏自然只能点头同意,这时恰好刘妈妈也从正屋出来了,瞧见秦瞬正同明氏在这儿说话便赶了过来。


    “姑娘,夫人让您进去说话。”


    秦瞬似是有些兴致缺缺,随口问是什么事。


    刘妈妈倒也没藏着,径直笑着说道:“宫中贵妃送了马球会的请帖来,说是荣王府的马球会贵妃会带着赵王殿下一同过去,所以特请您和夫人也去。”


    “真的吗?”


    秦瞬听罢眼睛顿时便亮了,提起裙角便兴冲冲地往正房去了。


    刘妈妈见秦瞬去了也福身向明氏行礼:“天儿不早了,大娘子也快回去歇着吧。”


    明氏颔首,看着刘妈妈也往正房去,这才扶着身边丫鬟的手起身离开。


    明氏的陪嫁丫鬟山黛低声说道:“大娘子,看来这瞬姑娘和赵王殿下的婚事,似是真的要定下来了。”


    “到时,夫人的眼睛怕又要长到天上去了。”


    如今就敢明里暗里地挤兑她们大娘子,这婚事若是真的成了,还不得蹬鼻子上脸了。


    “这成与不成的,咱们说了也不算。”明氏神情淡淡:“看她们母女俩的造化吧。”


    “过会儿估摸着用完午膳,便让人去锦绣苑把莹姐儿接回来,别忘了。”


    山黛忙应下:“是,您放心吧。”


    锦绣苑内倒是其乐融融,裴筠带着秦盼,秦玥和秦莹这三个孩子一同用了午膳,把秦莹送回明德院后,晌午又带着秦盼和秦玥出了门,去看他们家的铺子。


    秦盼和秦玥都是不常出门的,看什么都新鲜,裴筠也宠着这姑侄俩,陪着她们逛到了天色擦黑,每个人都大包小包地买了一堆吃的玩的才心满意足地回府了。


    裴筠逛了半日也觉得有些累了,一回去便让碧绡和红柳帮她拆了头发首饰,一边听着徐嬷嬷回话。


    “郡主,施妈妈已经过来了,在墨香斋待了小半日也没闲着,上上下下的一应事务都经手了一遍,瞧着很是上心。”


    裴筠半阖着眼睛,漫不经心地说:“她是府里的老人了,又是孟大娘子从侯府带来的,做事自然是妥帖的,让她伺候玥姐儿我放心。”


    “今儿也辛苦嬷嬷了,还帮着拉架。”


    裴筠睁开眼,笑着调侃道。


    虽说她今日看似许了冯妈妈不少好处,但前院花园的雷也是甩给她了,即使她和这个冯氏还没太怎么打过交道,但也能看得出来这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物,怕是会难为施妈妈。


    原本裴筠还只是觉得冯妈妈会在私下里,譬如施妈妈收拾东西要离开的时候去找麻烦,所以才让徐嬷嬷过去看看,但让她没想到的是,这冯妈妈竟然无法无天到了在她院门口便动起手来了。


    提起这事徐嬷嬷也很是不悦。


    “这也足可见太夫人平日里是如何地纵容这些下人,公府里头一点规矩都不讲,个个都拿自己当主子了。”徐嬷嬷继续说道:“今儿下午,就已经有五六个婆子拿着银钱去找冯妈妈买活计了。”


    徐嬷嬷从前在宫里是在皇后手底下当差,后来去了太子妃那做事,她做了几十年的差事,这两位又都是御下极严的,是而她还从没见过这样不讲规矩无法无天的刁奴,还被主家纵容的。


    “这些不用咱们管,有的是人想要收拾她。”裴筠扭过头来笑了笑说道。


    徐嬷嬷也点头:“郡主思量的是。”


    说罢,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


    “郡主还有一事,宫里午间来人了,是孙贵妃给孙大娘子递了帖子,邀她带着瞬姐儿一道去荣王府的马球会。”


    裴筠对这事倒是十分感兴趣。


    “是吗?”她挑眉问:“那是孙贵妃也要去?”


    徐嬷嬷点头。


    裴筠唔了声。


    “那这马球会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到了戌时,一整天没着家的秦矗也从府衙回来了,他一进正院便听见了秦玥的笑声,抬腿进屋后便瞧见裴筠正带着两个孩子坐在榻上,桌上摆着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点心和玩具。


    “哥哥,这是我挑的,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秦玥举着块云片糕便往秦煜嘴里塞,秦煜无奈地被她塞了一嘴差点噎的上不来气,狼狈地往下灌茶水,裴筠哭笑不得地把懵住的秦玥拉开。


    “你啊,给哥哥喂那么大块做什么?”


    说罢她又雨露均沾地看向脸颊有些微红的秦煜说道:“你也是,她喂什么你就吃什么啊?”


    秦煜笑着摇了摇头说没事。


    裴筠无奈叉腰,这兄妹俩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她哥什么时候能这么宠她啊?


    这时,秦玥扭头看到了站在门前的秦矗,忙向他招手。


    “爹爹,快来!”


    裴筠这才发现秦矗回来了,秦矗也带着笑走近,秦玥轻车熟路地爬到他身上开始兴高采烈地介绍她们今天出门的战果。


    秦矗听着秦玥小嘴不停地介绍着这各式各样的点心也被她逗笑了,捏了捏她的脸颊说道:“平日里让你背书倒没有这么流利,这些吃的倒是记得一个不差。”


    秦玥嘿嘿笑了声,挠了挠小脑袋开始蒙混过关。


    秦矗自然也不会真的同她计较,拍了拍她便把她放到了秦煜身旁,让他们兄妹俩玩去了。


    随后他看向桌上这一大堆吃的玩的挑眉道:“都是你带她买的?”


    “没让她都吃,哄她开心罢了。”裴筠笑了笑,挑了盘豆沙云饼递过去:“你尝尝,这家的糕点确实不错。”


    秦矗尝了口,也夸赞了句甜而不腻,用料也不错。


    “我正想着如今是槐花的时令,可以采来做些槐花饼吃,再过一阵便可采些艾草做青团。”


    裴筠笑盈盈地说:“还有今儿瞧见有做米糕的也是香甜绵软,到了春日里便是适宜吃点心,你觉得哪样好?”


    秦矗听着裴筠说着这些琐事,一旁秦煜兄妹俩也在嬉笑打闹,他微微笑了笑,又尝了口云饼。


    “你做主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裴筠点头说好, 又吩咐明儿让后厨做些红豆糕饼和米糕,秦玥和秦煜喜欢吃这两种糕点,家里头的厨子手艺也不比外头的差, 便让他们做来尝尝。


    “娘亲, 若是没有丁记的香甜,日后咱们还能去买吗?”秦玥凑过来, 歪着小脑袋十分可爱地问。


    裴筠笑着说:“当然了, 只是不能吃太多了, 要不你的小牙就要都掉光了。”


    秦玥害怕地唔了声,捂着小嘴脑袋摇地和拨浪鼓似的。


    “我不要掉光!”


    秦玥这个年纪正刚刚开始换牙, 每次掉牙都让她痛苦好一阵,一听裴筠说牙齿都要掉光就被吓地不轻,一股脑地往裴筠怀里钻,说自己再也不吃甜点了。


    裴筠被她逗地前仰后合,正和她解释小孩子的乳牙都是要换掉的,和吃不吃甜点关系也不大,外头便进来了一个小丫鬟,福了福身说道:“侯爷,郡主,青云轩送来了些糕点, 说是周大娘子的娘家忠义伯爵府送来的,都是京中不常见的点心,让咱们姑娘和哥儿尝尝鲜。”


    秦玥一听是点心更吓坏了, 把脸往裴筠怀中一埋, 闷闷地说道:“不要点心,快拿走!”


    那丫鬟也是一愣,八姑娘平日里不是最爱吃这些糯口的糕点吗, 青云轩的人送来时她还想着是下了功夫,挑了他们姑娘爱吃的来。


    裴筠抱着秦玥瞧了一眼,笑着说:“没事,搁这吧。”


    那丫鬟这才上前将点心放至桌上,随后便忙退下去了。


    裴筠瞧着还不错,取了一块给秦煜尝了口,又给秦玥掰了一小块,秦玥皱着小眉头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随后眼睛便亮了,笑眯眯地说好吃,又跑到一边同秦煜一同吃点心去了。


    把方才害怕掉牙的事又抛到了九霄云外。


    “少吃些,待会儿还要用晚膳,积食了就不好了。”裴筠无奈地说道。


    不过这忠义伯爵府的厨子做点心确实有点东西,她尝了一口也觉得好吃得很,便也给一旁的秦矗递了一块。


    秦矗接过却并没有吃,他垂眸看了眼,问道:“青云轩今日来客了?”


    “一早就来了,是三嫂嫂的娘家人,待了一天,方才才回去。”裴筠边吃边说道。


    秦矗这一辈中嫡出的哥儿娶的妻室都是门第不低的,都是侯爵人家,只是周氏的娘家忠义伯爵府这些年因着没有什么出色的后辈所以日渐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没什么在朝中任要职的子弟,但家中银钱是不缺的,也是京中有名的富贵人家。


    秦矗哦了声,没再说什么,裴筠打量着他的神色,觉得他今日神情似乎有些凝重,往日里秦矗多是温和的,今儿也是,但在这份儒雅之下裴筠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戾气。


    她估摸着大概是官场上的事,这些事她还是少问的好,于是干脆装没看见了。


    一会儿碧绡便进来说晚膳备好了,于是一家人便又去中厅用饭,刚刚用完晚膳,高亦又来回禀说秦冒来了,想同秦矗叙叙话。


    裴筠听后还有些惊讶,她竟然不知道秦矗同秦冒还有交情。


    秦冒是西府最小的儿子,又是庶出,还未娶妻,平日里在肃国公府并没什么存在感,故而起初裴筠还以为秦冒只是面子上来一趟送些东西说上两句话什么的,结果秦矗听了很是自然地颔首,让高亦带他去书房等着。


    那模样一瞧就是轻车熟路的。


    于是待到秦矗走后,裴筠才向秦煜兄妹俩打听。


    “以前七叔便偶尔会来寻父亲说话,至于亲不亲近……”秦煜皱着小眉头斟酌了一会儿说道:“比起西府其他的叔伯们是要相熟些的。”


    裴筠点头,心里有点数了。


    秦矗这几月不在家中,倒真是让她少收集了许多情报。


    秦玥吃地小肚子滚圆,趴在裴筠的腿上撒娇,说今晚上那道茯苓鸡汤好喝,明日还要吃,裴筠笑着应下,又看向一旁坐地端端正正的秦煜问道:“煜哥儿,我听说今儿你们在学塾读书,杨师傅罚了烨哥儿?”


    东西两府的孩子们都在家中的学塾读书,聘请的师傅杨文要也是当世大儒,如今朝中还有许多大臣都是他的学生,能请到他来肃国公府授课,也是秦矗出面才说成的,因此家中满了六岁的哥儿和姐儿都在学塾念书。


    只不过对于姑娘来说定然是要宽容些,毕竟不用科考,明老太君让她们去学塾也只是想着让她们读书明理罢了,待到再大一点便要半日去读书,半日随着教养嬷嬷学针黹女红,管家理事,所以今儿莹姐来锦绣苑玩儿也是很轻松地便告了假。


    至于如今府里头的几个哥儿,年岁都相差不大,最大的秦煜今年八岁,最小的便是周氏的儿子秦烨,今年六岁。


    杨师傅是当世大儒,声名皆不缺的,来他们府里授课也是看着秦矗的面子,自然不会供着他们这几个公府少爷,裴筠也听说过杨师傅在课上是十分严厉的,因此挨罚也是常事,但今日好像有些不一样。


    秦烨挨罚好似同他那个庶长兄秦煊有关。


    裴筠问罢,秦煜便点头说确实有这事。


    事情的起因便是同今日周氏娘家来人有关。


    “今儿五弟的外祖母和舅舅一家来了,五弟便想早些下课回去。”秦煜说:“平日里师傅讲完书后会留课业,抄写完毕后就可下学了,五弟着急回去,便让身边的小厮帮着写了些。”


    “三弟瞧见了,便同杨师傅说了。”


    杨师傅自然是不满秦烨这贪惰之举便又罚了他加抄三遍,不抄完不许走,秦烨自然是委屈地不得了,偏偏秦煊连装都没想装,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就差把是我告发的写在脸上了,于是秦烨一时不忿,两人便动手打起来了。


    然后秦烨就又以殴打兄长,不知悔改的罪名被加罚了十下手板。


    “我走的时候五弟还在抄书,眼睛红地像核桃似的。”秦煜摊了摊手说:“我瞧着不忍心,便去找了杨师傅,让师傅免了他的加抄。”


    秦煜在学塾里一向是好学生的代表,深得杨师傅的欢心,是他的得意弟子,有秦煜说情,杨师傅又顾念着秦烨到底年纪小刚进学塾来,便免了罚。


    裴筠也是方才用膳时听碧绡提起了几句来,说是方才烨哥儿才带着伤哭哭啼啼地回了青云轩,周大娘子见了差点跳起来,气势汹汹地领着人又去找云氏的麻烦,如今青云轩里又是一片鸡飞狗跳,所以她这才想着问问秦煜是怎么回事,顺带吃吃瓜。


    一旁的秦玥听完也气鼓鼓地说道:“三哥太过分了,怎么能背地里说人坏话,羞羞羞!”


    在秦玥的世界里,显然秦煊背地里告黑状比秦烨让小厮代写作业要严重多了。


    裴筠揉了揉秦玥的头说道:“我记着从前烨哥儿也没少仗着年纪小欺负你,你这回儿还帮他?”


    青云轩那一家从前是视秦煜兄妹俩为眼中钉肉中刺的,连带着孩子也一样,明里暗里地欺负他们兄妹。


    “大家都是骨肉兄弟,从前五弟年幼,我是哥哥自然不会同他计较。”秦煜笑了笑,说道:“圣人也说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裴筠对这些圣人的之乎者也不甚了解,只以为是以德报怨的意思,虽说这不是她的处事作风,但毕竟秦煜还小,不记仇也不算是什么坏事,便没多说什么,只夸赞他做得对。


    秦煜笑了笑,垂眸看着袖口上的青云盘纹,眼神里有几丝漫不经心。


    虽说他给五弟求情了,但三弟发现五弟让小厮代抄也是他稍加引导的,以德报怨的事他做不来,只不过如今他大了些,也明白很多事不能再像以前那般执拗着来了,没有丝毫好处。


    像今日这般,不就很好吗?


    但这些话就不必同母亲说了,让母亲和妹妹一直以为他是个谦逊恭谨的孩子也很好。


    裴筠听完这八卦,心里还在遗憾唐大娘子怎么就这个时候把每日的早起问安给免了,若是没免的话,明日去月明院肯定能看不少热闹,那个云氏可是秦省的宠妾,又是唐大娘子亲自指过去伺候的,还不知道要有多少乐子能看。


    裴筠本着有八卦不听王八蛋的原则还特意让碧绡派人盯着青云轩那边的动静,看能搞出什么事来。


    书房中,秦矗和秦冒也正相对而坐,下人们上了茶水便退出去了,屋中只余这兄弟二人。


    “四哥,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秦冒先开口,关切地问道。


    秦矗颔首:“小伤,不妨事。”


    “战场上刀剑无眼,到底还是凶险,日后若是再有这种差事就不能推一推吗?”秦冒无奈地说道。


    秦矗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尝尝面前的茶:“这都要看陛下的安排,臣子哪有推拒的余地?”


    秦冒品了口茶,挑眉道:“咱们这位陛下比起先前的魏王来似乎也是不遑多让。”


    魏王便是先帝驾崩后曾起兵作乱的皇长子,很是盘踞了京城一段时间,只是一直没有登基,处事作风十分阴险毒辣,后被废为庶人关押在狱中,没多久便暴毙而亡了。


    秦冒在秦矗面前敢说这话,便足可见这兄弟俩只间的关系比秦煜口中的只是偶有往来要深地多了。


    “帝王心术,不外如是。”秦矗淡淡道。


    秦冒也点到即止不再多言,寒暄完毕便说起今日他过来一趟的正事来。


    “四哥,我听说陛下让你来选下一任的凉州刺史?”


    秦矗掀了掀眼皮,目光变地锐利了些:“打哪听来的?”


    “生意场上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这消息转了好几道手,谁也不知道是从哪传出来的。”秦冒耸了耸肩说道:“定然不会是从你这传出来的,那就只能是宫里头了。”


    秦冒没有走科举路,一直经商,这在公爵人家里是最上不得台面的路子,且在众人眼中秦冒也不过是折腾着府里的几个铺子,一年到头也挣不到几个银钱,就更没人在意了。


    “这消息能传到我耳朵里,怕是再过一两日便要满京城都知道了。”秦冒打趣道:“四哥,到时恐怕咱们府里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这可是封疆大吏,虽说凉州偏远,但也是手握一州之地的实权,有的是人想要上任,他四哥再过几日出门的时候怕都要被围地水泄不通了。


    秦矗默然不语,秦冒又托着下巴琢磨道:“会是谁透露出去的消息呢,陛下,赵王还是旁人?”


    若是从朝廷的角度来考虑,这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否则秦矗选人便会极为麻烦,这要不就是不经意走漏了风声,要不然就是有人故意为之了。


    但秦矗对此似乎并不在意,他只是点了点头,还有闲心关心起秦冒的婚事来。


    “你的婚事不日也要定下来了,到时四哥给你包一份大礼。”他微微笑着说道。


    秦冒顿时来了兴致,追问是什么。


    秦矗只说到时他就知道了。


    说起秦冒的婚事,秦冒也不由得为秦矗惋惜起来。


    “昭阳郡主虽说美貌,但脾性直来直去,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秦冒感慨道:“我记着四哥曾同我说起过,未来想要娶一个端淑娴静的妻子,陛下也算是乱点鸳鸯谱了。”


    庆安帝赐婚秦矗与昭阳郡主,说是结两姓之好犒劳功臣,实际打的主意一是牵制秦矗,二来也是让秦矗为他盯着英王府的动静,只是这些话两人心知肚明却不好说出口。


    更不用说英王还同十几年前樊家的案子相关,哎,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秦矗闻言也只是淡淡说道:“世间事哪里都能称心如意。”


    “但是我瞧着,四哥你同昭阳郡主似乎相处的还不错?”秦冒笑眯眯地八卦:“若是你们真能两心相许,那这婚事也不错。”


    讲老实话,秦冒还是挺喜欢裴筠的,他哥不中意这样的姑娘,秦冒却很是欣赏裴筠这爽利的性格,人又漂亮又直爽,除了出身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秦矗瞧着那白瓷茶杯上淡淡的冰裂纹,眸底如静水幽潭。


    “不过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他和裴筠,不都是如此吗?


    秦矗同秦冒聊罢便已经快要二更了,回正房的时候便见裴筠已经梳洗完毕,乌发披散着,穿着身浅绿色的寝衣盘腿坐在榻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听身前的碧绡和红柳说话。


    “周大娘子带着人去了云水斋,硬是要把煊哥儿带走行家法为烨哥儿出气,云姨娘自然是千万个不愿意,拦在前头还被打了几棍子,当场便晕过去了,听说都见血了。”


    裴筠瞪大了双眼追问后头如何,红柳又继续说道:“云水斋有伶俐的下人跑去月明院禀告唐大娘子了,唐大娘子又匆匆赶过去,便见煊哥儿和云氏母子俩抱在一处哭个不停,周大娘子还让人拉开打板子。”


    裴筠倒吸一口凉气,她这嫂子今天气性也太大了吧。


    “三哥呢,他不在府里?”


    秦省这个主君怎么这时候隐身了?


    “三爷说是出去和同僚们吃酒去了,不在府中。”碧绡回道。


    裴筠撇了撇嘴,真是……


    结果这事还没完,碧绡又神神秘秘地说道:“郡主,您绝对想不到,唐大娘子去了后周大娘子还是不想让步,双方僵持了一会儿,云姨娘下身突然血流不止,传了大夫来一瞧,说是小产了。”


    “……”


    完了,周氏倒大霉。


    果然红柳又说道:“三爷恰好也回来了,见状生了大气,把周大娘子和烨哥儿并琪姐儿母子三个都关到祠堂去罚跪思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裴筠听地连连感慨真是好大一出热闹, 这会儿子怕是整个府里都知道了,也不知道会如何收场。


    裴筠听八卦听地热火朝天,倏地听见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抬头一瞧秦矗已经回来了。


    碧绡和红柳见时辰不早了, 也忙起身退出去了。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秦矗问。


    “青云轩的事, 云氏方才小产了。”裴筠简单地把来龙去脉同秦矗说了说, 啼笑皆非道:“原本只是小孩子间的事, 没成想还闹出了人命来。”


    秦矗听后依旧神情淡淡,似乎对此并不如何感兴趣。


    裴筠也察觉到他今晚心情不佳, 所以也没再多谈什么,见他自己换了寝衣便熄灯歇下了。


    待到第二日起身时,秦矗便已经不在床榻上了。


    对此情形她也已经见怪不怪,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一会儿侍女们便鱼贯而入,服侍她洗漱梳发。


    徐嬷嬷在后厨吩咐好早膳后进了正屋来,见裴筠还在梳妆台前打盹,忍不住说道:“郡主,如今侯爷回来了您也不好日日这么懒散,次次都是侯爷独自起身用过早饭去上朝, 您都还在睡着,这像什么样子。”


    裴筠睁了睁眼,漫不经心地说:“是他起地太早了, 而且就算我起来了也不能做什么, 秦矗都没说什么,没事的,嬷嬷。”


    她才不可能起早贪黑地伺候秦矗呢, 早上睡不够真的是很要人命的啊。


    徐嬷嬷见她这副模样也只能无奈摇头,她的意思倒也不是说要让郡主如何服侍侯爷,只是陪着说说话用用膳也是好的,小两口的感情不就是这么培养出来的。


    罢了,郡主的脾气,还是慢慢劝吧。


    “对了,青云轩那怎么样了?”裴筠醒了醒神又继续吃瓜。


    徐嬷嬷接过碧绡手中的红木梳,边为裴筠梳着发髻边说道:“对外只说是那云氏自己摔了,三爷是骤然听闻云氏小产所以惊怒之下罚了周大娘子,昨晚上便将人从祠堂接出来了。”


    裴筠哦了声,慢吞吞地说:“也算意料之中,毕竟他们夫妻俩还惦记着府里出钱给他们整修院子呢。”


    这时候闹出这种事来没什么好处,为了银子,就只能委屈一番云姨娘了。


    徐嬷嬷也点头,说正是这个道理。


    接下去的几日里肃国公府很是风平浪静,秦省和周氏忙着从公中掏银子进自己腰包里,所以夫妻俩很是老实,不敢撺掇出什么事来,生怕被西府抓住把柄告到老太君那去,而西府里则是全心全意地忙着秦瞬的婚事和几日后荣王府的马球会,一时间也顾不上旁的。


    裴筠也不用去给唐大娘子问安,很是清清静静地过了几天,恰好秦矗这几日似是也忙得很,日日早出晚归的,两人都没能说上几句话,裴筠也懒得过问他在忙什么,便只当瞧不见,顶多是在他忙到太晚时去送碗甜汤当夜宵。


    直到十五那日早上,裴筠早早地便起了,难得赶上了同秦矗一同起身。


    “今儿醒这么早?”秦矗瞧了她一眼,随口问道。


    两人各穿各的衣裳,只是秦矗一向不用人伺候,裴筠则不行,这衣裳里三层外三层地她自己实在穿不来,只能让碧绡和红柳帮着更衣。


    “今儿是荣王妃操办的马球会,自然是要早些起,我若是不带盼姐儿过去,母亲不知道又要唠叨到什么时候。”裴筠调侃道。


    前几日唐大娘子一日三趟地让人来送各种吃食点心衣裳布匹的来磨她,裴筠顺水推舟便应下了,因此今日得带着秦盼和秦玥一同往荣王府去。


    秦矗听后点了点头道:“我今日有公干,便不陪你们了。”


    他这几日每天都忙地和个陀螺似的,脚不沾地的,能有空才怪了,因此裴筠也没当回事,顺口应了一声。


    接过秦矗临走之前又突然同她说道:“今儿难得热闹,我让人去学塾给煜哥儿告一日假你带上他一道去玩玩吧。”


    裴筠自然很是支持劳逸结合的,秦煜平日里读书很是刻苦,让他休息一日,去跑跑马打打捶丸也没什么不妥的,因此裴筠一听便笑起来了。


    “那确实好,玥姐儿有哥哥陪着,也没那么怕生了。”


    说罢,她还难得体贴地问了秦矗一句,他没用早饭,要不要让后厨备些点心他在马车上多少用些垫一垫。


    近来秦矗都是如此,走的时候不到早膳的点儿,回来的时候早就过了晚膳的时辰,一顿饭也不在家中用。


    秦矗睨着她,微微笑了笑:“不必了,府衙中有膳食,我先走一步,你带着两个孩子用膳吧。”


    裴筠今日心情好又难得起得早,便送他出了府门,见他上了马车才回锦绣苑去。


    秦矗在车内坐定,正想从一旁的架子上寻本书看,高亦便从外头进来了,手中拎着一个红木食盒。


    “侯爷,郡主说去军调司还有段路程,您也有阵子没在家中用饭了,所以特意给您准备的。”


    高亦咧嘴笑,打开食盒一瞧里头是一碗清汤面已经控过水了,另还有三四个小瓷碟,里头是爆鳝丝,清炒春笋和腊肉丁等几个浇头,还佐了几个小菜和一碗黄澄澄的高汤。


    这是今儿后厨备的早膳,也是昨儿裴筠特意吩咐了今日想吃的,所以就顺便给秦矗带了些。


    只是她不晓得,秦矗早膳不爱用面食,觉得太厚重了些。


    高亦见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些,挠了挠头说道:“郡主同侯爷新婚不久,不知晓侯爷喜好也正常,我先拿下去吧。”


    他刚想将食盒合上拎下去,便听闻自家侯爷突然开口道:“不必了,放下吧。”


    高亦讶然,看着侯爷挑了两个清淡些的浇头盖上,真的尝了几口后默默地闭上了嘴。


    果然这媳妇准备的就是和他们这些下属准备的不一样啊。


    正在同秦煜兄妹俩用早膳的裴筠却不知晓这些,正笑吟吟地给两个孩子布菜。


    “今儿后厨备的是黄鱼面,还有鳝丝也是一早送来的,春笋和腊肉我昨日瞧着不错,便也让他们做了,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秦玥是个十成十的小吃货,就没有她不爱吃的东西,小嘴抹了蜜似的来回夸,还没到屋吃饭,秦煜用膳则斯文些,他刚吃了一半,秦玥便已经将一小碗黄鱼面并一碟油爆鳝丝吃地干干净净了。


    而且这小丫头还没吃饱,伸手还想要。


    “好了,今儿不能吃太多,待会儿还要坐马车,到了马球场上你又得疯跑上好一阵,吃多了肠胃不舒坦,吐了怎么可好。”裴筠忙拦下她,絮絮地嘱咐。


    秦玥吐了吐小舌头,乖巧地说好,那等他们晚些回来她还要吃。


    裴筠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又笑着看向一旁的秦煜说道:“煜哥儿,方才你父亲说着人去向杨师傅告过假了,今日你便同玥姐儿一块随着我去玩玩。”


    秦煜闻言颇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问:“父亲说的?”


    裴筠点头,温和地笑着说:“你父亲虽然近日来有些忙,但心中很是惦记着你们两个,所以特意嘱咐我今日带你们好好玩一玩。”


    秦玥高兴地不得了,连连拍手道:“太好了,要和哥哥一起去!”


    秦煜抿了抿唇,也点头道:“儿子听母亲安排。”


    裴筠笑了笑,见这兄妹俩都吃地差不多了便让碧绡和红柳又带着他们去换身衣裳,秦玥岁数还小骑不了马,但想来她也是不会闲着的,怕是难乖乖地在她身边坐着,所以裴筠还是让人给她换了身轻便些的衣裳,挑了件鹅黄色的翠纹裙,领口袖口都是束起的方便她去玩,头发则梳了个简单的双丫髻,上头缀了几枚掐丝蝴蝶的发簪,灵动地不得了。


    秦煜则是会骑马的,便换了身靛蓝色的圆领挎袍,头发则用一枚鎏金祥云冠束起,精神地不得了。


    给两个孩子打理地差不多,秦盼便过来了。


    她一进门,裴筠便瞧了出来,定然是唐大娘子精心给她打扮过的,她穿了件银纹绣百蝶度花裙,腰间是一条缂丝玉带,衬得纤腰盈盈一握,发髻挽了个极漂亮的惊鸿髻,配着一套点翠珐琅蓝宝石的头面,既华贵又灵巧,妆容也格外用心,水葱般的指甲也做了蔻丹,上头的烟粉海棠精致极了,秦盼本就生地漂亮,这么一装扮更是明艳不可方物。


    秦盼不擅马球捶丸,此次过去多半也是随着裴筠同各府的夫人们说说话,确实可以打扮地华贵些。


    “真漂亮,是母亲给你挑的吧?”裴筠拉过她的手让她坐下,笑着说道。


    秦盼还很有些羞赧地小声点头说道:“我觉得有些太过了,嫂嫂你说呢?”


    今儿是马球会,装扮成这样秦盼担心有些不合群。


    一旁的秦玥也欢欢喜喜地扑上来夸赞姑姑漂亮,秦盼揽着她,更有些羞涩了。


    裴筠笑了,问她:“你不会是从没去过马球会吧?”


    果然秦盼摇了摇头,说没有。


    她不会打马球,也不爱这些,平日里更喜欢读书作画弹琴,所以多参加的是京中各府里举办的赏花会,春日宴之类的宴会,从前她年纪也不到,唐大娘子也不会带着她多外出走动,又知道她不爱这尘土飞扬的地儿,便少带她。


    “这马球会上呢多是来相看儿媳女婿的各家大娘子,自然了也有许多闺阁姑娘去玩耍,有的是姑娘不擅骑术,但既然是相看,自然都打扮地漂漂亮亮的,你不必担心这个,今儿这模样正好。”裴筠笑眯眯地说道。


    有许多姑娘如同秦盼一般都不爱骑术,又觉得穿骑服束发难看,便都是如此装扮的,同各府夫人们说说话也是好的。


    像裴筠虽然会打马球,但今日没准备上场,所以也穿了条天蓝色的凤尾罗裙,挽了发髻,只预备着去吃茶说话的。


    秦盼这才松了口气,不太出格就好。


    秦盼过来时辰也差不多了,略坐了会儿碧绡便进来回禀说马车已经备好了,裴筠便同秦盼带着秦煜兄妹俩出门了,只是没想到在府门口正好撞上了也要去荣王府的孙大娘子和秦瞬。


    不过马球会便是那个时辰,出门撞上了似乎也很正常。


    “二婶婶。”裴筠是小辈,率先颔首笑着同孙大娘子问好。


    孙大娘子也笑地如沐春风,瞥了一眼一旁的秦盼说道:“郡主今日可真是光彩照人,把咱们家的这两个姑娘都比下去了。”


    跟在孙大娘子身旁的秦瞬虽然知道这是自己母亲的客气话,可听后还是悄悄撇了撇嘴。


    裴筠顺势瞧了一眼秦瞬,见她今日穿了件水红色的罗裙,上头是繁复的金线绣花,发间的首饰则是温润细腻的和田白玉配珍珠,不得不说很是相得益彰,同她明艳的长相相配地很。


    秦瞬也在暗暗打量秦盼,见她今日打扮地如此精致华贵,心中便更不高兴了。


    “二婶婶又拿我玩笑了,我已经嫁人,哪里比得过瞬姐儿和盼姐儿这二八年华。”裴筠笑着接过话来,没想同孙大娘子多纠缠,说道:“那咱们就出发吧,不好耽误了时辰。”


    孙大娘子笑着点头,几人便一同出了府门,各自上了马车。


    裴筠带着秦盼和两个孩子坐的马车是侯爵规制,而孙大娘子和秦瞬则只能坐普通马车,她们虽是肃国公府的人,但毕竟肃国公的位子如今悬而未决,细论起来二房头上如今没有任何爵位,出行也只能坐寻常富贵人家的马车,是绝对不能逾制的。


    孙大娘子带着女儿上了马车,便见女儿板着一张脸很是不高兴的模样。


    “你这是又怎么了,又同盼姐儿攀比起来了?”孙大娘子还是很了解自己女儿的,当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劝道:“你同她有什么好比的,她的亲事还不知道在哪呢,你是要同你表哥成亲的,她又碍不着你什么。”


    秦瞬闷闷地说道:“娘,我知道。”


    只是她们一同出门,秦盼能坐云纹鹤羽的四角铜铃车,而她只能坐这小小的又没有任何装饰的马车,平日里倒也算了,今日撞在一起便让她心里十分不舒坦。


    不过秦瞬转念一想,待她嫁到赵王府,日后出行便是王府规制的八角铜铃青铜车,而秦盼如今只不过是沾了她哥哥嫂嫂的光罢了,日后还不一定嫁到什么人家去呢。


    等到赐婚旨意下来,她定要好好在她面前炫耀一番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肃国公府离荣王府不算远, 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裴筠下了马车便见门口已经有管家侍女在迎客了,引着来客们往后头的马球场去。


    荣王妃酷爱打马球, 京中旁的王府或是伯爵府的后院都是山石嶙峋小桥流水百花争艳, □□王府的后院却有一片宽阔的马球场,日日打理着, 如今春日里草也长了出来, 一片翠绿, 四周种了不少树木还引了河水,确实是个心旷神怡的地方, 让人觉得都不像是在京中王府里,倒像是塞外草原一般了。


    今儿来的人多,座次安排上自然也是有说法的,裴筠一进了马球场便见荣王妃在最中的看台上坐着,已经同两三个夫人在说话了,瞧着言笑晏晏的,似乎气氛还不错。


    她们今儿到的不算早也不算晚,裴筠扫了一圈估摸着宾客已经到了有一半多了,按着爵位官阶各自落座攀谈着,场上有四个飒爽的年轻男女两两一组, 已经在纵马驰骋开球了,这几位球技似乎还不错打地热火朝天,时不时便传来进球的锣鼓声, 热闹非凡的模样。


    侍女们引着裴筠往荣王妃所在的看台去, 而随后的孙大娘子和秦瞬则只能在一旁落座,孙大娘子看着自家女儿又一脸不高兴地盯着前头的秦盼瞧,很是无奈地低声说道:“好了, 过会儿你姨母来了,你想坐哪便坐哪儿。”


    孙贵妃到了,那自然是要坐首席的,招娘家姐姐和外甥女一道过去陪坐也不稀奇。


    若是今儿马球会不是荣王妃办的,但凡换个人家可能就直接把她们母女安排到首席去了,可偏偏是荣王妃这个德高望重又极重规矩的,所以根本不在意什么孙贵妃会不会把人叫上来,还是按着门第品阶给安排了位置。


    裴筠带着秦盼和秦煜兄妹俩走近,侍女上前打起珠帘,裴筠这才发现正和荣王妃一同说话的是清河公主和三四个她没怎么见过的夫人,看打扮和她们既然能坐在这儿,那不是家中位高权重便是同荣王妃有亲了。


    荣王妃抬眼见她来了难得很是和善地点了点头,抬起手中的玉扇指了指一旁的座位说道:“昭阳来了,快坐下说话。”


    荣王妃虽说如今年纪大了,满头华发,但发髻依旧梳得一丝不苟,衣裳首饰都是精心打理过的,背脊挺直不动如松,皇家的规矩和教养在她身上体现地淋漓尽致,坐在众人之间也是极其显眼的。


    “许久不见王妃娘娘,王妃娘娘气色越发好了。”


    裴筠笑着谢过后落座,绣着海棠花的烟罗裙摆拂过红木椅,随后柔顺地落下,她又看向一旁的秦盼和秦煜兄妹俩说道:“还不快见过王妃。”


    秦盼规规矩矩地向荣王妃屈身行礼,荣王妃却没有理睬她,目光只落在秦煜和秦玥兄妹俩身上,满脸含笑地招手让他们上前来。


    “有几年没见,玥儿和煜儿都长大了,来让祖奶奶好好瞧瞧。”


    当着这么多夫人的面被荣王妃甩了脸子,秦盼的脸颊顿时便红了些,手指揪着裙摆很是窘迫,裴筠瞧了眼笑着拉她在她身旁坐下。


    “荣王妃许久没见煜哥儿和玥姐儿了,一时高兴糊涂了。”她笑着说。


    裴筠的声音不大不小,四周的人都能听到,一旁的夫人们也都笑了笑,没说什么。


    秦盼见众人都一笑而过,没再关注此事,心中才松了口气。


    秦煜兄妹俩同荣王妃其实并不算太熟络,虽然有亲缘,可毕竟已经隔了数代,加上前几年京中乱地很,荣王独善其身都有些周全不来更不必说庇护他们两个了,荣王妃更是不屑于登肃国公府的门,所以确实是有几年没见过了。


    但荣王妃表现地如此亲近,兄妹俩个也很是乖巧地随着她的称呼问好。


    “见过祖奶奶。”


    荣王妃慈眉善目地一边一个搂着他们,很是喜欢不够的样子说:“好孩子,祖奶奶还给你们备了礼,过会儿用膳的时候让人拿过来给你们瞧瞧。”


    秦玥最是能讨长辈欢心的,小孩子的感觉又极其敏锐,她能察觉得到荣王妃是真的喜欢她和哥哥,虽说同这位祖奶奶未曾怎么见过,但还是大胆地上前依偎在她怀里,一口一个祖奶奶年轻漂亮,身上香甜的,把荣王妃哄地眉开眼笑。


    这种马屁若是旁人来拍荣王妃多半会觉得这是在讽刺她,毕竟她的年纪已经在这了,便是保养地再好也能看出疲态和年迈来,但秦玥这么小的年纪,说话间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盯着她看,那副纯真童稚的模样,谁听了都欢喜。


    而秦煜年岁大些又是男孩子,自然便不能同妹妹一般向荣王妃撒娇,但他站在一旁回话时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加之他本就生地俊秀,活脱脱的小版的俊逸君子,荣王妃瞧了也是喜欢地不得了。


    四周的夫人们见状也都连连夸赞他们兄妹两个,其中裴筠唯一认识的便是奉国公夫人,这位夫人姓黎,是京中这些有爵人家中出了名的长袖善舞,有一颗八面玲珑心,人脉宽广,同谁都是能说上几句话的,譬如今儿做东的荣王妃便同她的交情极好。


    荣王妃性子略有些古怪,极难往来,能同她交好,也足可见这位黎大娘子为人处事的手腕了。


    “这两个孩子眉眼间还有些像王妃,果然这血缘之亲是最做不了假的。”黎大娘子轻摇着团扇,说话慢声细气的,让人听了心里极舒坦,她笑着又瞧了一旁的裴筠一眼道:“也是郡主养地好,看这红润润的小模样一瞧便是用心了的。”


    裴筠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说了声过誉了,她如今是这两个孩子的母亲,自然是得尽心抚养的。


    荣王妃一手抱着一个,听了黎大娘子的话也仔细端详起秦煜兄妹俩来,眉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和感慨。


    “煜哥儿嘴唇和下巴同荣成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玥姐儿生地更像兰宁些。”她抱着两个孩子的手臂又紧了紧,笑着看向黎大娘子:“到底还是你眼睛毒。”


    黎大娘子也只是笑而不语。


    兰宁便是孟大娘子的闺名,荣成郡主便是她的母亲,也就是荣王妃唯一的女儿。


    众人围着荣王妃和两个孩子热闹了一阵,唯一脸色淡淡,半晌没说一句话的便是清河公主了,裴筠方才一来见到清河公主便明白了荣王妃为何特意让她带着玥姐儿过来,是而她也有意没提这事,只在一旁静静坐着陪着说了几句话,清河公主的事有人会为玥姐儿出头的。


    果然荣王妃稀罕了一番两个曾孙之后,便看向了一旁的清河公主,眉眼间的笑意略散去了些,但言谈间还是偏温和些的。


    “清河,我听说前些日子你带着外孙女去肃国公府吃酒,孩子同玥姐儿一起掉进水里去了,我听了许多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听着还怪吓人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荣王妃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也都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有两个夫人还附和了两句,似是只将此事当成普通的孩童玩闹一般,说地轻描淡写,显然也是有意顺着荣王妃的话风将这事尽量淡化的。


    裴筠挑眉,喝了口茶,余光瞧见清河公主笑地十分牵强地说道:“不过是长宁同秦八姑娘玩闹,小孩子没轻没重的,一时失足这才滑进水里了,没什么大事。”


    “好在国公府里头的下人都是伶俐的,及时救了上来,我还想着改日带些礼去登门谢过。”清河公主看向裴筠,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下撇了撇,但还是笑着说:“该谢过你们西府的明大娘子,若不是她安排地及时,长宁还指不定会如何呢。”


    “八姑娘也受惊吓了,到时我定然带上长宁包一份厚厚的礼过去致谢。”


    无法,荣王妃的辈分实在太高,和清河公主都差了两辈,在她面前,清河公主也端不出什么公主的款来。


    荣王妃听罢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搂着秦玥说道:“那就好,我瞧着这京里的人也大多都是游手好闲之辈,一丁点的事便传地风风雨雨的,甚是无趣,幸而今日你来了,否则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都是姑娘家,到底不好听。”


    清河公主极为勉强地笑了笑。


    清河公主的态度同那日在肃国公府的嚣张跋扈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不过裴筠倒是不太惊讶,一来太后已经敲打过了,二来荣王妃今儿显然也是刻意提起这事想为玥姐儿撑腰的,清河公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而且最重要的是清河公主的儿子如今还在秦矗手底下当差,秦矗回京了,自然也是不能同日而语。


    思及此,裴筠突然觉得好像这事有哪里不太对劲,她蹙眉想了半日,脑子竟也像卡壳了似的,半晌没想出来,直到后头的徐嬷嬷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她才发觉众人附和了几句此事便都默契地让它过去了,而方才又到了一位宾客。


    说来也怪,她怎么觉得今儿这在场的夫人们都极为捧他们肃国公府的场似的,那些爱背后嚼舌根的也格外给面子。


    “几日不见王妃,王妃气色越发好了,真真是一日不见,都不敢认了呢!”


    裴筠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着天水碧金丝白纹昙花纱绣裙的女子从帘后走进,她眉眼含笑,粉面桃腮长眉入鬓,微尖的下巴显得她整张脸有些长,举手投足的风韵间便透露出一丝强势难缠的感觉来。


    来人裴筠识得,却没怎么说过话,正是她去年刚出嫁的大姑子,孟老姨奶奶所出的秦家上一辈的九姑娘,秦眉。


    如今是安国公府的世子妃。


    秦眉今儿的装束主打的便是怎么华丽怎么来,都有些晃裴筠的眼,简直像是把她如今日子过得滋润富贵几个字挂在了身上一般。


    她鬓间簪着赤金并蒂海棠花步摇,发髻间的碧玉莺羽珠钗泛着淡淡流光,白玉般的耳垂上缀着紫玉芙蓉珥珰,通盈细腻,腰间系着一枚同心白玉莲花佩,鹅黄色的珠穗随着她走动悠悠晃动着,手中持着一把白玉骨扇,莹白的腕上也戴着一对赤金玛瑙手钏。


    走近了便能听到她身上的佩环相击声,清脆叮铛,一股人间富贵花的气息扑面而来。


    只是这富贵花似乎眼神不太好,路过秦盼时十分不小心地踩到了秦盼的鞋子。


    “呦,盼妹妹,姐姐不是有心的,没踩疼你吧?”她眼角眉梢微微吊起,虽在赔礼道歉,但语气中都是高高在上的倨傲。


    后头的秦瞬隔着一道珠帘也抻着脖子往这边兴冲冲地瞧,见秦眉来了唇角也浮现出一抹看好戏的笑容来,扯了扯母亲的袖子说道:“娘,秦眉来了,她可是和大伯母势不两立的,秦盼怕是要被她挤兑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老肃国公在的时候虽说对唐大娘子几十年的一往情深, 也是碍于荣王妃的威逼之下才纳了孟老姨娘进门,但孟老姨娘能在唐氏眼皮子底下生下了一儿一女,而且在唐大娘子手下平安度日, 就足可见老国公不仅没有迁怒于被塞进来的孟老姨娘, 甚至还有那么些的宠爱。


    而对于唐大娘子来说,这横亘在她和夫君之间的小狐狸精接连生了一个又一个, 还是孟大娘子的妹妹, 简直要让她见了这母子三个便要气昏过去了, 以她的脾气处处为难那是必然的,而老国公爷大多时候也是和稀泥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对唐氏情根深种,孟老姨娘又能忍,一辈子便也这么过去了。


    秦眉自然也是自小就受了唐大娘子不知多少的羞辱,甚至在婚事上都要从中作梗,她自然是恨毒了唐氏,打小对秦盼这个妹妹也没什么好脸色,如今一朝高嫁春风得意便更是如此了。


    秦瞬此时更恨荣王妃把她们母女安排到这儿来坐着了,她们姐妹算是一同长大,秦眉的性子她是最了解不过得了,牙尖嘴利睚眦必报, 心眼小地和针一样,偏偏多地还像藕,从小就不知道给秦盼使了多少绊子, 如今她扶摇直上了, 更是不会放过秦盼和她娘了。


    哎呀,这场面她竟然不能亲眼看到,真是令人扼腕叹息。


    “说起来秦眉也真是命好, 一个庶女竟然能嫁到安国公府做世子妃。”秦瞬撇了撇嘴,但凡提到长房的姑娘,她总是拈酸带醋的,“虽说安国公府不如以前得势了,好歹也是公府。”


    孙大娘子也往前头瞧了几眼,只见到秦眉那一身富贵气的背影挺直着,像只昂着头的孔雀,她笑了笑,教导女儿道:“瞬儿,虽常说这女子成婚便是重投胎一次,但若想在婆家站稳脚跟,一看自己的手腕,二便是要看娘家了。”


    “虽说如今这爵位还没定下来,但长房毕竟有你四哥在,想要没落也是不可能的了。”


    孙大娘子在女儿面前自然也是有话直言,说地透彻了,她语重心长地对女儿说道:“对眉姐儿来说,若是以后日子过地不顺心,她能仰仗的不是她哥哥难不成还是她那侯府里庶出的姨娘?”


    到时还不是得靠长房的势,或是直白地说便是秦矗的势。


    所以在孙大娘子看来,秦眉这自诩高嫁后便将娘家人得罪个一干二净,实在是蠢得不能再蠢了。


    明明不论是在婚事上还是平日吃穿用度上都是唐氏理亏,亏待他们母子三个在先,若是她能扮一扮可怜,同秦矗和昭阳郡主这一对兄嫂多亲近亲近,日后若是有难处,自然也会碍于情面帮一帮她。


    如今心头的气是顺了,但也是把自己的路给堵死了。


    秦瞬听完母亲的话倒依旧有些不以为意,她抻着脖子往那边瞧热闹,蛮不在意地说道:“娘,您忘了,秦眉的婚事可是荣王妃出面撮合的,有荣王妃在后头,她自然是不必去讨好四哥夫妻俩了。”


    “什么是一家人,那便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孙大娘子无奈地瞧着自家女儿说道:“你也记住了,旁人都是靠不住的。”


    不过是秦眉她姨娘有些手段能搬得出荣王妃来罢了,荣王妃与她们无亲无故,难不成还真能护佑她们娘俩一辈子吗?


    秦瞬远远地见秦眉似乎落座了,并没有见着她期盼的两人吵起来的模样便颇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随后收回视线没再言语了。


    首席中也是暗潮汹涌。


    秦盼和秦眉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但一个嫡出一个庶出便如同天堑一般让这姐妹俩打小便没怎么往来了。


    但并非是秦盼瞧不上这个庶出的姐姐,相反,反而是秦眉对秦盼的敌意从小就大地很,故而秦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她难堪,秦盼只觉得尴尬,却并不意外。


    “九姐姐。”


    秦盼颔首向她问好,很好脾气地说道:“不妨事,咱们姐妹许久没见了,我也是欣然不已。”


    姐妹俩相视片刻,秦眉笑了笑说道:“小妹还是这么会说话,过会儿咱们姐妹再叙话。”


    随后她没再理会秦盼,面上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容,径直走向荣王妃和清河公主,随后福身一拜道:“见过王妃,公主。”


    “快坐吧,今儿本就是大家一同热闹热闹,就不讲这些虚礼了。”


    荣王妃对秦眉还是很是和颜悦色的,一旁也特意给她留了位子,就在裴筠旁边。


    清河公主对秦家的人兴致缺缺,也没说什么,而荣王妃瞧不上唐大娘子,连带着也不待见秦盼,同秦眉倒是殊途同归了,因此见她给秦盼难堪,荣王妃也笑盈盈地只当没看到。


    裴筠则在一边感慨秦盼这么好的一个姑娘,纯粹是被她那糊涂娘给拖累了。


    秦眉落座,又同裴筠问好。


    “四嫂嫂今儿容光焕发,比之大婚之时更添了几分风姿了。”


    秦眉说话总是带着些拿腔作调,让人有些分不清她到底是在恭维还是嘲讽,裴筠听着很有些不舒服,面上淡淡地摇着手中团扇说道:“世子妃倒是风采依旧,同在家中时没什么差别。”


    秦眉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察觉到裴筠是在为秦盼出头,声色顿时凉了几分,挑眉看向裴筠问道:“我出嫁时四嫂还未过门,不知是从何处得知我在家中时的模样的?”


    “是小妹同四嫂说的吗?”


    边说着,她边瞥了一旁的秦盼一眼。


    裴筠悠悠地笑着:“哪里还用盼姐儿说什么,世子妃在家中时的名声随处可闻,可见大家都很是记挂着你。”


    秦眉被裴筠噎地有些说不出话来,暗忖这昭阳郡主舌头还真是厉害,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的。


    一旁的夫人们见状也私下以扇掩面低声说道:“这郡主的脾气一向是谁的面子都不给的,这秦大娘子同她较什么劲。”


    “嗳,这肃国公府和秦大娘子的恩恩怨怨京里谁不知道,到底还是肃国公府对不住她在先,说来这肃国公府也真是热闹。”


    清河公主在一旁凉凉地接话道:“是啊,还不知道以后还会有什么热闹。”


    一旁的奉国公夫人黎大娘子闻言挑眉道:“怎么,公主难不成有什么新鲜的消息?”


    如今这肃国公府的热闹可太多了,爵位到底花落谁家,二房同皇长子的婚事,还有昭阳郡主和淮安侯这夫妻俩也不是好惹的,总归是数不尽的热闹能瞧。


    “我哪里知道什么,不过随口一说罢了。”清河公主笑了笑,随口便敷衍了过去。


    黎大娘子也没再追问,也陪着笑了声。


    秦盼在一边瞧着,主动开口说道:“九姐姐,是祖母时常提起你,总说起你在家时如何孝顺,让我们姊妹几个多同你学呢。”


    秦眉的脸色这才和缓了些。


    “说来我也有日子没回府瞧祖母了,过些日子定然要回去一趟好好陪祖母说说话。”


    一旁看热闹的夫人们多半都在心中暗暗点头,耳语道:“这位盼姑娘倒是进退得宜,张弛有度,瞧着是个有规矩又大方的孩子。”


    “生地也不错,只是从前不怎么见过她出门,今日一见却是是个不错的姑娘。”


    秦眉听着这些对秦盼的夸赞,一口银牙都险些要咬碎了,手中的帕子紧紧绞着。


    提起明老太君,荣王妃也接过话来说道:“我也有阵子没见着你们老太君了,不知她身子可还好。”


    “祖母身体康泰,只是近日来开春有些受不得尘土飞扬,否则原也是想来同王妃好好叙叙话的。”裴筠笑着说:“今儿来不了,还特意托我向王妃赔个不是。”


    荣王妃虽然没给肃国公府其他人递帖子,但明老太君那儿其实是递了的,毕竟也是京中德高望重的老夫人了,既然登了门总要给个面子,但明老太君显然是不愿来的。


    明老太君没来荣王妃也没觉得意外,裴筠话又说地漂亮,她便顺势说了几句场面话把这事给敷衍过去了,随后又看向一旁的秦眉问道:“怎么,今儿你一个人来的?”


    “我记得从前京中各府里办马球会,书文可是一次不缺的。”


    叶书文,安国公世子,也就是秦眉的夫婿。


    这些京中的公侯伯爵人家裴筠可以说是一知半解,虽然恶补过,但有时对不上号,更谈不上多了解,所以每次在这种宴席上,她便多关注些,既当听八卦也当补知识了。


    这位安国公世子,在京中还是有些名头的,出身自然是不差,安国公府也给他捐了官,官职好似没什么出挑的不高不低,平日里也没什么不良嗜好,但酷爱马球垂钓之类的休闲活动,和一帮高门子弟整日游手好闲,游山玩水。


    裴筠在一旁边听边吃点心,心想着有这么一个夫君倒是也不错,比起那些爱寻花问柳整日泡在青楼楚馆的还是要省不少心的,反正安国公府家大业大,经得起他折腾。


    “还是王妃您最了解他了,原是要来的。”秦眉笑着说道:“只是府衙有公干,实在脱不开身,我今儿便带着弟弟妹妹过来玩一玩了。”


    “那确实是公事要紧。”


    荣王妃话音刚落,突然传来一阵有些沉重的脚步声,众人循着声音看过去,便见十几个太监正举着玄色与赤色凤旗各二,并两把红缎宝相花伞和金钺镫杖走近,后头的宫女手中也提着各色宫灯香炉紧随其后,随后赤金色的五凤肩舆便出现在众人眼中,层层幔幔的珠帘下隐约透露出一个端庄华贵的身形来。


    看这架势众人心中便都有数了。


    孙贵妃来了。


    孙贵妃在宫中位份只在皇后一人之下,且又育有皇长子,虽说陛下并未立太子,但中宫皇后无嫡子,赵王又是随着庆安帝一路从西南打回京城的,战功卓著,怎么看都是太子的有力人选,因此孙贵妃母以子贵,地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今日她用的便是半幅皇后仪仗,很是声势浩大,一来便把全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


    哪怕是荣王妃也立刻起身向前相迎去了,其余内眷们自然也紧随其后,裴筠按着身份是应该在前头的,只是她没这个心思往孙贵妃眼前凑,便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秦盼随着裴筠站起身,小声同裴筠说道:“嫂嫂,贵妃娘娘这排场真是好气派。”


    秦盼出生在公府,自小也入宫多次,嫔妃们见地也不少,但这仪仗如此齐整,声势浩大地还真是头一次见,


    “等会儿你再瞧瞧,人更气派。”裴筠挑眉,笑着说道。


    同孙贵妃相比,方才抖地和什么似的秦眉简直就是山鸡见凤凰了。


    裴筠说的显然也不是虚言,片刻后秦盼见到了下了轿辇的孙贵妃便明白自家嫂嫂说的人更气派是什么意思了。


    孙贵妃生地不算多么惊艳出众,顶多算是小家碧玉,如今也已经到了而立之年,脸上也有了淡淡的细纹,眼角额间尤为明显些,但她身量极好,生地高挑纤细,加之如今春风得意,便显得极有气势,今日着的正红色宫装也是描龙绣凤,缀了数颗浑圆的珍珠,尽显皇家的尊贵气派。


    贵妃一到,连场上正在打球的几位少爷小姐也纷纷下马来行礼,孙大娘子也忙携着秦瞬上前,孙贵妃扫视了一圈,见众人都俯身叩拜,唇角便勾了起来,抬了抬手道:“都起身吧,不必多礼。”


    说罢,她便瞧见了自己的姐姐和外甥女,眉眼含笑地招手道:“姐姐和瞬姐儿也到了。”


    秦瞬等了半日便是在等这一刻,当即头便昂地高高的,往贵妃身旁去了,很是亲昵地挽着贵妃的手臂说道:“姨母,瞬儿这些日子可想您了。”


    “是吗,那怎么不让你娘带你进宫来看姨母?”贵妃也很是和蔼地笑着问。


    当着这么多夫人的面,孙大娘子还是十分守规矩的,只笑着说:“宫闱重地,天子居所,哪里敢轻易去打扰娘娘。”


    “咱们是亲姊妹,姐姐说这话便是生分了,日后得闲尽管递牌子进宫来陪本宫说话就是了。”


    孙贵妃挑眉,同姐姐和外甥女寒暄完,似才想起这还围着的一圈人来,看向今儿的东家荣王妃微微颔首道:“有日子没见王妃了,王妃身子骨可好?”


    荣王妃虽是长辈,但她能在清河公主和裴筠面前拿拿腔调,但在孙贵妃面前还是不敢太拿长辈的架子,也陪笑道说一切都好,随后便亲自引着孙贵妃往上席就坐。


    孙大娘子和秦瞬自然也是随着孙贵妃过去了。


    裴筠没什么心思同孙贵妃攀谈,便没多言,随着众人一同回去了。


    “今儿的天确实是好,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的,王妃真是会挑日子。”孙贵妃落座,还拉着秦瞬坐在了自己身旁,握着她的手笑着说道:“本宫也能借此机会出宫来转转。”


    “让孩子们都去马场上玩去吧,怎么本宫一来反倒都拘束了。”


    孙贵妃话罢,方才还未打完球的几人便也应声,重又翻身上马入场了。


    荣王妃陪坐在一旁,正吩咐侍女们上茶水果子,闻言笑着说道:“前些日子下了好一阵的雨,都说雨后初晴,如今天儿确实是一日比一日好了。”


    “天气如此好,确实是该多出来走走。”清河公主也在一旁接过话来,笑着附和了一句。


    孙贵妃同清河公主的关系似乎也不错,闻言很是亲切地问道:“公主今儿怎么没带长宁县主一同过来,本宫也有日子没见那小丫头了。”


    听孙贵妃提到长宁县主,裴筠眉间便跳了跳,知道这话题是要拐到她身上来了。


    果然在清河公主说长宁县主前段日子落水如今还在府中休养之后,孙贵妃便点头道:“本宫倒是也有所耳闻,好似是……”


    “是同昭阳的女儿一同掉下去的吧?”


    秦煜和秦玥兄妹俩这会儿也已经回到了裴筠身边坐着,听孙贵妃又提起这事,秦玥的小身子也不由自主地紧张了些。


    裴筠揽着她,笑着说道:“娘娘听的不错,正是县主同玥姐儿一时不慎,失足滑入水中了。”


    “是吗?”


    孙贵妃挑眉,瞧了一旁的清河公主一眼,又看向裴筠身旁的秦玥说道:“就是这小姑娘?”


    裴筠点头,孙贵妃招手说道:“过来,让本宫瞧瞧。”


    秦玥对孙贵妃莫名地有些抵触,心中很是怕她,于是便有些犹豫,抬头看向裴筠,孙贵妃收回手,似笑非笑地说道:“怎么,本宫还能吃了你不成?”


    “你母亲在你这个年纪可是胆子大得很。”


    孙贵妃口中的母亲自然不会是樊大娘子,指的便是裴筠了。


    荣王妃还是颇为护着秦煜兄妹俩的,见状打圆场道:“玥姐儿岁数小,又是头一次见娘娘,难免有些怕生,娘娘莫见怪。”


    说话间,裴筠也冲着秦玥微微点了点头,秦玥便亦步亦趋地走近,乖巧地行了个礼,问好:“贵妃娘娘。”


    “规矩倒是还不错。”孙贵妃上下打量着她,微微抬着下巴说道:“只是怎么颇有些小家子气,昭阳,如今你是她的嫡母,可得好好教。”


    孙贵妃这显然的刻意挑剔让一旁的诸位夫人们神情都微妙了许多,裴筠倒是神色不变,依旧笑吟吟地说:“玥姐儿性子内秀,皇祖母曾夸过,说姑娘家文秀些是好事。”


    裴筠把太后搬出来,孙贵妃的脸色显然僵硬了一瞬:“是吗,倒没听说你何时带着这孩子进宫过。”


    “贵妃娘娘琐事繁忙,哪能事事都过问,下回昭阳进宫给皇祖母请安,娘娘也一同过去说说话,再听听皇祖母的意思?”裴筠依旧笑着,挑眉说道。


    孙贵妃咬牙,这昭阳还真是几年如一日的牙尖嘴利,如今嫁了个得用的夫君更是越发张狂了。


    贵妃和昭阳郡主你来我往针锋相对,一旁的人也都只能装傻充愣,不敢多言。


    “说来长宁县主同这丫头一同掉进湖中,长宁如今还病着,瞧着这丫头倒是活蹦乱跳的。”孙贵妃话锋一转,又问清河公主:“本宫记得长宁身子骨一向健壮,这怎么还如此不同?”


    清河公主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讪讪地说道:“长宁到底年岁还小,又受了些惊吓,这才一直未愈。”


    孙贵妃今儿摆明了是要找裴筠和肃国公府,或者说肃国公府长房的麻烦的,她听罢眉间挑了挑说道:“那看来这位秦姑娘倒是个胆子大的,还是说因着在自己府中所以受不着惊吓?”


    说罢,孙贵妃又看向裴筠说道:“昭阳,清河公主是客,你们府中是主,也不能怠慢客人不是?”


    孙贵妃这话几乎是明晃晃地说肃国公府以势压人,欺负清河公主和长宁县主了。


    裴筠忍了半日,心道果然她同孙贵妃就是合不来,知道孙贵妃今儿也要来的时候她就觉得心里不舒坦,如今看来果然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她刚要说话,外头突然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看来我今儿是来晚了,这么热闹,都在说什么呢?”


    随着声音而来的便是珠帘被拨开的叮铛声,裴筠扭头看过去,果然见她娘正从外头进来。


    英王妃来了,余下众人除了孙贵妃和荣王妃都忙起身行礼,就连清河公主也得起身向这个长嫂颔首问好。


    裴筠也站起,走到英王妃身旁,低低地喊了声娘,英王妃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往里走了两步,裴筠才发现她哥今儿也跟着来了,正挑眉冲她使眼色。


    “都快坐,客气什么。”英王妃含笑说道:“方才在外头听着里头正热闹,不知是在说些什么?”


    孙贵妃摇着团扇,瞥了一眼英王妃,微妙地说道:“大嫂来地正是时候。”


    “贵妃娘娘来地倒是早,这会儿还没开场吧?”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英王妃自然不会错了规矩,向孙贵妃微微屈了屈身问好,随后便笑着落座说道。


    “难得有机会出宫,早些来叙叙话。”孙贵妃说道:“方才正和昭阳相谈甚欢,嫂嫂便来了。”


    英王妃笑着说:“方才在外头倒是听到了些,似是在说长宁同玥姐儿的事吧。”


    “昭阳也同我说起过,亏得他们西府的明大娘子及时把两个姑娘救了上来,否则还不知道要如何呢。”


    “怎么,今儿明大娘子没过来吗?”英王妃笑吟吟地说:“我还想着该好好谢谢她呢。”


    孙贵妃方才想说成是裴筠和秦矗这夫妻俩以势压人欺负清河公主和长宁县主这老弱妇孺,可英王妃一来便点出此事是西府二房的媳妇操办的,一下子便堵地孙贵妃说不出话来了。


    毕竟这肃国公府二房都是孙贵妃的亲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孙贵妃不言语, 一旁的孙大娘子见状只能开口笑着说道:“王妃言重了,这都是我们府中分内的事。”


    英王妃也是点到即止,没准备真的和孙贵妃撕破脸, 她笑了笑, 瞧了眼孙贵妃身旁的秦瞬,眸光动了动, 复又问道:“赵王殿下今儿没随贵妃一同来吗?”


    英王妃此言一出, 众人的目光也都汇聚了过来, 裴筠也好奇地看过去,只见孙贵妃笑了声说道:“来了, 方才在前头碰见了荣王世子,便叙话两句。”


    秦瞬唇角有些控制不住地扬上去,表哥来了。


    英王妃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似是心中有数了,裴筠本是想今日同这些夫人们闲话几句便回府的,但奈何今天同她合不来的人实在太多,她便懒得在席上待了,恰好她娘也来了,有人为她兜底, 于是裴筠便以陪着秦煜和秦玥出去转一转为由先离席了。


    本想顺手也带上秦盼,但好巧不巧她娘似乎对秦盼很有好感,便留下了她说话。


    她哥也跟在她后头悠哉悠哉地晃悠了出来。


    秦玥很喜欢这个舅舅, 闹着要舅舅抱, 裴元照也很好脾气地把外甥女抱起来,看着裴筠牵着秦煜的手往马场的方向去。


    “你今儿穿这身还准备骑马?”他挑眉问道。


    裴筠白了他一眼:“煜哥儿想玩,我瞧着场上这场也快打完了, 让他去玩玩。”


    秦煜没说话,但眼神确实是一直盯着场上的。


    裴元照听了很是诧异地挑了挑眉道:“煜哥儿,你这个年纪便敢上马了?”


    “你瞧瞧这些场上的人,都是比你大上许多的。”


    七八岁的孩子会骑马不稀奇,但同这些十五六岁的少年们一同打马球的实在不多见。


    秦煜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说:“不过是寻常玩乐又并非战场刀枪,没什么好怕的。”


    裴筠见马球场上一场终了,便笑着拍了拍秦煜的肩膀说道:“好了,去玩吧,母亲在这瞧着你。”


    秦煜嗯了声,然后便跑过去了。


    秦玥见哥哥去玩了,也闹着下来要去投壶,裴元照便将她放了下来,也瞧着她去玩了。


    裴元照往秦煜的方向瞧,感慨道:“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识,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自身资质好,又出生在公府里,有秦矗这么一个父亲,想没有出息怕是都难。


    裴筠心道她哥这眼神倒是不错,秦煜以后确实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高权重,为人臣者大概也只能做到这了。


    “上次你回家,我有事在身走的匆忙,还未来得及仔细问你,在肃国公府过得可好?”裴媛媛感慨完,又一脸肃穆地问起妹妹在秦家过得如何来。


    裴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哥,做了你十几年的妹妹,还真是头一次见你这么认真地关心我。”裴筠调侃道:“当时我出嫁的时候不还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吗?”


    裴元照屈指弹她额头,就如同小时候兄妹俩玩闹一般,看着裴筠捂着额头气呼呼地瞪他,他才笑着说道:“明知故问。”


    “你是我唯一的妹子,除去爹娘,咱们是这世上最亲的人,哥哥怎么会不关心你。”


    裴筠和裴元照虽说打小打打闹闹,扯头发互骂都是家常便饭,但两人心中都清楚,彼此都是对方心中最要紧的所在,所以兄妹感情看着虽然没有寻常人家哥哥很是疼爱照顾妹妹那么亲近,实际上却是无话不谈,什么都能说的。


    但裴筠这也是第一次从她哥嘴里听到这么直白的话。


    看来她这一嫁人不住在家里了,果然还是不一样,连她哥这嘴硬的毛病都治好了。


    “我好的很,这婚事是陛下赐婚,肃国公府的人能拿我怎么样?”裴筠笑着说:“至于秦矗,他对我也不错,玥姐儿和煜哥儿你也见了,都是极乖巧的孩子。”


    裴元照看着如今虽然挽着妇人发髻,但样貌依旧如同未出嫁前明媚的妹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的婚事不由得咱们自己家中做主,爹娘总觉得亏待了你,哥哥也是如此。”


    “只是除却这个,若是你在肃国公府受了什么委屈,一定要记住及时回家来,哥哥会护着你的。”


    裴筠笑着点头:“知道了,我才不会同你客气呢。”


    “得了,先别说我的事了。”裴筠笑眯眯地说:“娘之前同我说,这次过来也是想给你相看相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做我的嫂子,怎么样,你自己有看中哪个吗?”


    这会儿参加马球会的人也来地差不多了,尤其是各府的少爷小姐们,有的在看台上坐着叙话,有的已经下场英姿飒爽,总之是热闹得很。


    “我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裴元照勾了勾唇角说道:“让娘挑去吧,只是想来娘也得颇费一番功夫。”


    原因便是从前裴筠同英王妃商议过的,裴元照到底是英王世子,废太子的独子,他的亲事颇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的,不仅要她爹娘和哥哥满意,还得让陛下满意。


    “处处受制于人的滋味确实也是不好受。”裴筠小声嘟囔道。


    也就只有在家里人面前,她才敢说这话。


    裴元照听罢云淡风轻地说道:“成王败寇一向如此。”


    若不是陛下想搏一个好名声,他们一家还不知道会如何。


    裴筠点了点头,这倒也是,这和寻常人家争家产还不同,若是今时今日颠倒过来,想来她爹也一样,会把五叔一家摁的死死的。


    故而如今他们只能小心求全,面上做一个闲散尊贵的王爷,同陛下和太后感情颇深,这就很好了。


    只是这样的表象也得他们一家费心周全才行。


    “还好有皇祖母在,若是你真的看中了哪家的姑娘,让皇祖母出面赐婚也是使得的。”


    裴筠重又扬起一抹笑容来,但见她哥似乎真的对这场上的姑娘没有格外看中的,又说起了太后来,便又说道:“哥,你知道陛下把给赵王选正妃的事交由皇祖母来操办了吗?”


    “听娘说了,不过倒也没听说皇祖母召哪家的小姐入宫,想来也只是挂个名头。”裴元照漫不经心地说道:“如今中宫皇后无子,孙贵妃和赵王春风得意,皇祖母何必惹这个嫌,让他们母子俩自己折腾去吧,到时皇祖母点个头不就得了。”


    裴筠也是这么想的,她感慨道:“我那日进宫时正好碰上陛下,皇祖母说好似是孙贵妃眼光高得很,怎么挑都不满意,陛下这才烦了,将这事扔给了皇祖母去办——”


    说到这儿裴筠突然顿住了。


    裴元照见她这有些错愕的表情,挑眉笑着说:“怎么了,想起什么来了?”


    “不对啊,哥。”


    裴筠这才理顺了一直以来她觉得奇怪的地方。


    “若是孙贵妃真的看中了自家外甥女,哪来的什么挑三拣四的说法?”裴筠颇有些莫名其妙:“直接向陛下请旨赐婚就是了。”


    她前阵子也是忙糊涂了,这么明显的疏漏竟然现在才察觉到。


    裴元照双臂环胸靠在后头的栏杆上,笑吟吟地说:“是啊,孙贵妃想让自己的外甥女做儿媳妇这事,京里也传地风风雨雨的,今儿还这么亲近。”


    裴筠顺着他的目光也往孙贵妃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孙贵妃正十分亲热地拉着秦瞬的手,同一旁各府的夫人内眷们言笑晏晏。


    “难不成,这都是幌子?”裴筠琢磨道:“孙贵妃和赵王原本就不想同肃国公府结这门亲?”


    裴元照见妹妹总算反应过来了,也挑眉道:“若我是赵王我也不想娶自家表妹。”


    “别说肃国公的爵位还没定下来,便是定了下来也只是虚职,说着好听,领朝廷一份奉养罢了,能帮得上什么忙?”裴元照说:“虽说中宫无嫡子,可皇后可是有养子的,齐王今年可也十一岁了。”


    中宫皇后只有一个嫡出的公主,并无儿子,只在庆安帝登基后收养了四皇子齐王,齐王的母妃早逝,在宫中没有任何根基,正好同皇后相互扶持了。


    裴筠听裴元照说完,心中也明白从朝局和皇位争夺上来看,赵王同秦瞬结亲可以说除了亲上加亲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秦瑞礼虽然还在世,但官职只是礼部侍郎,顶不上什么用,秦瞬的兄弟姊妹们更不用说了,没什么有出息的,即使西府真的承袭了肃国公的爵位也就如同裴元照所说,只是名头上好听罢了,中看不中用,远不如联姻一个家中有实权,能够出得上力的正妃。


    孙贵妃和孙大娘子出身广宁孙氏,世代书香门第,姐妹俩的父亲曾官至武英殿大学士,但如今已经致仕,因着前些年朝廷动荡的缘故许多世家大族重新洗牌,孙家虽说有几个不错的后生,但如今还没长起来,细究起来两人的娘家如今也帮衬不上太多。


    “那孙贵妃同她姐姐直言不就是了。”裴筠还是疑惑,“如今她们姐妹俩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若是赵王日后真能登基,自然比什么都要紧。”


    以裴筠对孙大娘子的了解,她并不是什么无知悍妇,这些事同她仔细说一说,起码是能商量的。


    “我的好妹妹,你别忘了,不止你哥哥我的婚事要陛下点头,赵王的婚事亦然。”裴元照摊了摊手说道:“如今陛下刚刚登基春秋正盛,太子之位未定,赵王在朝中拥趸者不在少数,你觉得陛下会放心让他就这么靠着姻亲联络朝臣吗?”


    裴筠这才恍然大悟。


    “所以孙贵妃要让秦瞬嫁给赵王实则是给陛下看的?”


    裴元照点头,欣慰道:“还不算太傻。”


    “孙贵妃和赵王做给陛下看归做给陛下看,但又不能真的把自己外甥女娶回家,否则不是亏大了?”裴元照继续循循善诱:“所以他们母子俩才想了个办法把这婚事丢给了皇祖母。”


    “你想想,这事让皇祖母来决断,谁最能从中让左右皇祖母的心思?”


    裴筠:“……我?”


    裴元照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一双桃花眼颇为可怜地看着她:“我的傻妹妹,差点就被孙贵妃母子俩骗地团团转了。”


    “……”


    裴筠只觉得人都要晕了。


    “你让我缓缓。”


    她坐到一旁拧眉苦思,把最近发生的事都给串了起来。


    “所以赵王安排清河公主和玥姐儿的事其实有着两层意思,明面上是帮着姨母一家挑拨长房关系谋夺爵位,实则便是做给我看的,让我同西府为难,从而搅黄赵王和秦瞬的婚事。”


    而如何搅黄,赵王和孙贵妃都把办法递到她面前了。


    那便是去寻太后,太后一向偏疼他们一家,想来不是难事。


    “那到时就成了孙贵妃和赵王有意亲上加亲寻一门不那么出挑的亲家,结果被我给搅和了,所以只能无奈放弃,想来到时太后为了弥补他们母子,还会再选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


    裴筠继续琢磨道:“而在西府眼里,孙贵妃和赵王还是十分念着他们,只是无奈被我给横插一脚,也不会损了她们姐妹之情。”


    所以既然已经决定要做这个戏,孙贵妃便干脆把孙大娘子也瞒住了。


    裴筠盘算完,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就被赵王和孙贵妃给装到套里了!


    这时,她突然想起那日秦矗意味深长地同她说,赵王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难不成他提前知道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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