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寻死觅活 “别闹了,
……
自他们定亲以来, 她一心想着收拢他的人和他的心,为此埋藏自我,以柔情为网, 以弱化自己为饵, 对他百般顺从,期望能得到他的怜爱与尊重。
这不是贱是什么?
两年相处下来, 她以为他们之间至少是有感情的, 却不知权衡利弊下的男女之情似一层薄冰, 脆弱到不堪一击。
枉她两世为人,以为自己看透人性,也能包容人性, 甚至是美化人性, 还当自己与他已有感情,幻想着以后能夫妻恩爱,过上自己想要的安稳日子。
何其的可笑!又何其的可悲!
她好歹也是后世穿来的人, 受过高等的教育,怎么会让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
还真是贱哪。
“听雪妹妹, 我说的都是气话,我被章华说的那些话给气着了,我是无心之言,你别放在心上。”
李项真的慌了。
哪怕最近心里生出一些想法,也有所动摇,但他是真的心悦她,她的美、她的娇、她的温柔和她的知心解语,全都合乎他的心意。
他不能没有她!
“我是信你的,我知道是他们心思龌龊,我知道他们嫉妒我, 我也知道他们对你的觊觎……我这就和你回去,一起面对……”
“不用了。”她甩开他伸过来的手,脸色极淡,“这是我的事,与李公子无关。”
一声李公子,让李项心一沉。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听雪妹妹,我和你道歉,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说那样的话伤你的心,我就是太在意你,你应该知道的,我对你的心意,我……”
“我知道了,你走罢。”
“听雪妹妹,你别生气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心更慌,一把抓住她的手。
她扯了扯嘴角,似笑,也似哭。
一个人在情急愤怒之下说的话怎么就能不算呢?或许那才是他的心底话,他可能从来就不曾瞧得起她,也从未将她放在等同的位置上。
而她还以为自己能拿捏他,却应知卑微的付出,换不来相应的尊重。
“李公子,你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听雪妹妹!”
“以后,还请李公子叫我苏三姑娘。”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哪里还有往日里的娇羞,说是冷若冰霜都不为过,“请李公子自重。”
这样的她,对他而言很陌生,仿佛一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他不想放,手下的力道加大。
那掌心的湿汗让她不舒服,她声音更冷,“你要是不放,我可就喊人了。”
不远处,有下人探头探脑。
这里是苏府,只要她一喊,必会有人过来。
他无法,只好将她放开。
她得了自由,转身就走。
望着她娇细的背影,那种将要失去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他拼命安慰自己,她可能就是受了委屈,使使小性子,闹些脾气罢了。
如今她名声败坏,只要他不嫌弃,他们的亲事就作数,等这事一了,他再哄哄她,她必会原谅他。
好一会儿后,他像是安抚好了自己,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
一阵风来,池水起微波。
苏听雪站在水边,凝望着自己的倒影,倒影随波晃动时,她像是看到了自己的上辈子。
一个除了长相不错外,其余皆是普通的人,学历平平能力平平,为了早点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加班加点地工作,却被人嫌弃不解风情不懂享受生活,从而被动分手。
这一世她不用拼命工作,她把婚姻看得比什么都重,费尽心思地经营,迎合着别人的喜好,到头来还是同样的下场。
或许她不适合这里,应该回去才是。
她往前一步,离水边又近。
第二步还没迈出去,她忽然怔住。
前世的事好像很久远,久远到她都忘了,自己已经猝死,根本就回不去。
她想收回脚步,却不料岸边地湿,脚底打着滑,让她整个人失去平衡,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完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时,她人已落入一个冷雪沉香的怀抱,须臾间远离危险之地。
“苏听雪,你可真行,这就寻死觅活了?”
裴洹玉面发沉,声音有些不太对劲,听着没了以往的冷静。
无人知他的心有余悸,那种险些失去什么贵重之物的感觉让他心惊不已,揽着她腰身的大掌收紧着,恨不得她将系在自己身上。
她心念微动,不解释,反而顺势表态,“我能怎么办?我一个弱女子,争不过,也说不过,除了以死自证清白,我什么也做不了。”
“你想死,也要问我同不同意!”
他是不是有病?
难道没有听出来她话里的深意吗?她是想告诉他,如果他再逼她做妾,她也是能做出同样的事来。
“你们都逼我,看来我是真的没有活路了……”
她说着,作势挣扎着又要去水边。
裴洹又气又恼。
以他洞察人心的本事,哪里看不出她又在装。
蓦地,他手一松。
她力道失控,一下子往前扑去。
他又顺手一捞,将她托住,“行了,别闹了,我会帮你。”
这人会如此好心?
她表示怀疑,明晃晃地呈现在水盈盈的眼睛里,胭脂玉般的脸上,半点毛孔也看不到,嫩得仿佛手指一戳,便能沁出露珠。
裴洹觉得有点渴,不由舔了舔唇。
他刹那之间的气息变化,被她清楚感知到,她又怕又气,暗骂这人模狗样的东西,怎么像是八百年没见过女人似的,一看到她就兽化。
“侯爷,您真的愿意帮我?可我无以为报……”
若想让她以身相许,那还是算了吧。
裴洹低笑一声,慢慢放开她,“我先去,你等会过来。”
她乖巧点头。
等他人走远了,她估摸着时间跟上。
快近隐香阁时,听到他声音传来,“你们上回来闹,本侯已替三表妹做证,你所说她勾引你之事属实是颠倒黑白,你们还敢来闹,莫不是不把本侯放在眼里!”
他还真的在帮她啊。
一时之间,她心情复杂。
章华先前是奔着豁出去的心思,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拉上苏家一起,否则自己怕是根本脱不了身,这才失了理智。
而今他一现身,猛地惊醒过来,倘若得罪这位安平侯,以侯府的势力,他也等同于自断前程,且章家也势必会受牵连。
“侯爷,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您上回看到我拉扯三表妹,是因为三表妹想和我翻脸,我有心挽留她,这才……”
“你血口喷人!”
苏听雪急步过来,看上去娇弱如故,只是那细腰若柳的身姿,却比平日挺直了些,仿佛觉醒傲骨,半点不惧风霜雨雪。
裴洹眯着凤眼,似是又见多年前的那匹白色的小马,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鲜活灵动地朝他跑来。
那新生的热烈,似一团燃烧的雪。
一如她此时的模样。
“《大夏律》第二百三十六条,造言坏人清誉名节,极恶,苦主当告,属实则处杖刑,以致苦主身亡,判处绞斩之刑。”
她字字清楚,杏水盈盈的眼睛无所畏惧,直直地看着叶氏和章华母子。
叶氏一惊,“这种事可不好论,你就不怕一旦告了官,反将你的名声坐实?”
“我有侯爷为证,可请人验明清白之身,你们有何证据,尽管拿出来。”
她就不信,苏家有人敢站出来作伪证。
说完,美目望向裴洹,一接触到对方如晦如迷的目光,心生异样,赶紧半垂下眼皮,“侯爷,到时候还麻烦您出堂给我作证。”
裴洹轻轻颔首,“嗯”了一声。
叶氏大急,“都是一家子亲戚,哪里就到了见官的地步,侯爷,求您高抬贵手,帮我家华儿这一次,日后您但凡是有差遣,我们必无不从。”
又求裴氏,“表弟妹,你们只要帮我们这一回,以后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绝无二话。”
“科举舞弊非同小可,本侯也不敢包庇,倘若你们找人替考一事为真,按律当流放充军,本侯也只能帮你们周旋,或可减轻刑罚,免去流放之苦。”
简而言之,要么流放充军,要么见好就收,至于前程便不用再想。
章家母子俩对视一眼,虽有不甘,却也知该如何取舍。
章华眼神阴鸷,看向苏听雪。
苏听雪不躲不避,芙蓉面如覆寒霜,再无往常的娇弱之态,“我生母是贱籍不假,可我姓苏,苏家门风不容有损,否则我愿以死相拼。”
如果真不怕死,她可以奉陪。
章华被她语气中的绝决骇到,只觉陌生又心惊,暗道这还是那个娇怯胆小,空有美貌的三表妹吗?
她如今的姿态,无畏而平静,像是凌寒盛开的红梅,一枝独秀于冰天雪地之中。
苏春台恍惚着,似看到很多年前的那个人。
或许他错了。
这个孩子原来很像她。
叶氏回过神后,心思几转,最后为求一个承诺,大着胆子向裴洹讨要,“侯爷,您真的能保证,哪怕我家华儿被人诬陷成功,也能免去流放充军之苦?”
到了这个地步,她还在言语中耍着心眼。
裴洹玉面一冷,目光生讥,亳不留情地戳穿她,“有本侯在,绝对不会允许那些人诬陷成功,你们尽管放心。”
诬陷二字,他咬得颇生。
上位者的气势,带着看不见的杀气,吓得她腿软。
她不敢再耍心机,扯了自己的儿子一把,“华儿,还不快谢过侯爷。”
章华还不甘,不甘自己以后只能做个白身,“侯爷,求您……”
“怎么?难不成你们还想本侯包庇你们?”
“不敢,我们不敢……”
“本侯念你们与苏家有亲,一而再的容忍你们上门闹事,若是再让本侯听到你们污蔑三表妹的清白,打搅了本侯的清静,休怪本侯不客气!”
说罢,裴洹一拂衣袖。
经过苏听雪身边时,他未看一眼,停也未停。
那如松如柏的身形,朗月照人的气质,哪怕仅是一个背影,也足见彰显着令人仰望的斐然气度。
她暗自叹息,无奈又头疼。
这次她又欠了他一个大人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解除婚约 让亲。
……
章家母子没讨到好处, 只能灰溜溜走人。
他们一走,整个隐香阁都陷入压抑的安静中,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裴氏径直朝苏凝霜走去, 当着苏春台和章氏的面, 抬手就是一个狠狠的巴掌。
苏凝霜吃痛,捂着脸, 委屈而又不可置信, “母亲, 您为何打我?”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你的那些手段和伎俩在我面前还不够看。”裴氏的声音极冷,目光更是如冰。
侯府家大业大, 内宅更是人多心杂, 她身为一个庶女,在那样的地方长大,什么样的手段阴私没有见过。
苏凝霜的算计, 在她眼里还不够看。
“你故意挑拨他们,让他们针对雪姐儿, 你当我听不出来?”
“母亲,我没有那样的心思,我真的只是担心……”
“你担心?你是唯恐雪姐儿名声不坏,好让你趁虚而入。”裴氏冷哼一声,看向章氏,“母亲,这事你怎么看?”
章氏一张老脸真是又羞又臊,娘家人丢人现眼不说,亲手养大的孩子也像是魔障了一般,行事越的让人失望。
她羞愧着, 也气恼着,却也还是偏向娘家人和心疼自己养大的孩子。
“华儿是章家的希望,你们若能相帮,万不能袖手旁观。还有霜姐儿,她向来懂事,必是无心之言,你们别放在心上。”
“祖母,大姐的无心之言,害得我险些送命,我也不能放在心上吗?”苏听雪流着泪,看上去又恢复成以往娇怯可怜的模样。
“华儿也是一时情急,便是他说的都是真的,哪里就是要你的命。”
章氏的私心与偏心,全在话里。
苏听雪从未想过在她身上感受到长辈的慈爱,却也没想到她会让人寒心至此,当下眼眶更红,泣不成声。
“祖母……您也想我名声尽毁,不得不给表哥做妾,好让大姐代替我,与李家结亲吗?”
“你乱说什么?我怎么会这么想?”
章氏自是否认。
苏凝霜也哭,“三妹妹,你冤枉我不要紧,你怎么能这么想祖母。”
她们的祖孙情深,苏听雪不想看,也不想听。
她心下一片冰凉,却伤心哽咽着,“那大姐你敢不敢发誓,哪怕我和李家的亲事黄了,你也不会和李家结亲,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又是发誓!
这个三妹妹就没有别的招数了?
苏凝霜气恼着,却也知这一招足够好用。
“三妹妹,你为何揪着我不放,你……”
“你还是不敢。”
她流着泪,眼底生寒,“因为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抢走这门亲事,所以你不敢发誓,你真的太不要脸了!”
苏凝霜想反驳她,但又不能,只能不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也是答案。
事到如今,在场的人皆是心知肚明。
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可悲,也很可笑。
透过大开的雕花窗,是天高云淡晴空无限,与一群困兽相争的内宅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阵风吹来,吹着她脸上的泪,越发的冰凉,一时渗入皮骨之下,凉得她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哆嗦。
罢了。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争的。
“母亲,我有话和您说。”
……
众人散去,唯剩她和裴氏。
裴氏看着她,目光中不掩心疼之色,先是想拍一拍她的背以作安抚,却在碰到她的那一瞬间改变主意,换成轻轻揽着她。
如此之近的距离,难免会闻到她身上膏药的味道,透过遮掩的发丝,隐约看到那片贴在脖子处的布花瓣。
“雪姐儿,你可是伤着了?”
她连忙解释,“我近日许是心火太大,长了个疖子。”
裴氏不疑有他,以为她是被那些风言风语所扰,郁结出了心火,越发心疼她,“委屈你了。”
太过貌美的女子,如同怀璧,难免会招来一些不怀好意的人。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又想哭。
“母亲,我想和李家退亲。”
裴氏闻言,面色一变,“雪姐儿,你可是因为不想和你大姐争,你放心,有母亲在,万不会再容忍她挑拨离间,抢走你的亲事。”
她轻轻摇头,半低着眼皮,“不是因为她。”
“她是因为云丰?他被侯爷警告,不敢再胡说八道。”
“也不是他。”
裴氏疑惑起来,很快想到什么,“可是李家那小子说什么了?”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说他看错我了,其实我和我姨娘一样。”她尽量语气平平,却面露苦涩,“或许在他心里,从来就不曾信过我。”
说着,她眼泪落下来。
人非草木,万般皆有情,两年的付出,一朝断舍离,说不难过是假的。
这样的她在裴氏看来,是在强作坚强,让裴氏想起自己当年那段最伤心最难熬的日子,不由得生出同命相怜之感。
“那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
说是情急也好,说是一时之怒也罢,李项能说出那样的话来,足可证明曾经那样想过,说出来的话覆水难收,收不回的还有他们之间的情分。
散了就散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睫毛轻颤着,泪水又流。
裴氏叹了一口气,“李家小子可能只是口不择言,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你,你先别急着做决定,回去好好想想,若是静下来认真思量过,还是想退亲,我会为你做主。”
“多谢母亲。”
……
一夜无事,没人来找,也没人打扰。
她不用再想,心中已有答案。
再见到裴氏后,直接说出自己的决定,“母亲,我想了一夜,与其心存侥幸,还不如当断则断,免得日后烦恼不断。”
对于这个结果,裴氏似是早有预料。
“你这孩子,还真有点像我。”
当年她的事被传得沸沸扬扬,沈家表示婚约可以不变,但要她同意纳两房贵妾,并将所出子女全记为嫡出。
她拒绝了。
时隔多年,若让她重来一回,她应该还是相同的选择。
然而是对是错,她自己也说不清。
“那你可要想好,这门亲事若是有变,你日后的姻缘必定不会顺遂。”
“我知道的,母亲。”苏听雪这次没有哭,但眼睛红肿着,眸中水光泛滥,更显楚楚可怜,“我宁愿不嫁人,也不想和李大哥成为一对怨偶。”
还不如找个半点感情也没有的人,相敬如宾地搭伙过日子。
裴氏又劝了她一番,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多说什么,吩咐玉清去李家一趟,请冯氏和李项过府一叙。
来的只有冯氏,冯氏说不能耽搁李项的学业,故而没让人通知他。
她睨着苏听雪,一应不满全挂在脸上。
若不是这个生母低贱的未来儿媳妇,她的儿子哪能备受打击和烦扰,成日不是魂不守舍,就是无心功课,尤其是近几日,看着人都消沉了不少,实在是让她心疼又恼火。
苏听雪无视她的不满,不动声色地往门口望去,不意外看到尾随而来的苏凝霜。
来的还真是快。
也好。
大户人家的夫人相交,表面功夫都不会差,裴氏与她寒暄一番后,作头疼状,“李夫人,实在是对不住,今日找你来,是为了两个孩子的亲事……”
“苏夫人,您说过我家项儿中举方能大婚,这事我是打心底赞成。最近风言风语多,我是更不希望项儿的学业受到影响,还望您体谅。”
她以为裴氏找她来,是想将婚事提前,所以才会出声打断。
裴氏脸色一冷,表情也随之一淡,“李夫人误会了,我找你来不是想着把婚事趁早办了,而是我一连几日噩梦不断,梦到两个孩子成亲之后相处不睦,事事都不顺心,便让人算了一卦,说是他们命格相冲,不宜结为夫妻。”
“这……”冯氏一时反应不过来,等回过神后,心下大喜过望,“苏夫人的意思是……?”
“我想着他们若真是命格不和,这门亲事也只能作罢,不知李夫人意下如何?”
冯氏自是千肯万肯,却还是要装出不舍的样子。
“亲事是两家长辈在世时约定的,若是作罢……”
“母亲,李伯母,这门亲事是祖父和李家祖父在世时说定的,万不能作罢,若不然岂不是让两位祖父在九泉之下不安?”
苏凝霜说着,人已到了跟前。
她跪到裴氏面前,“母亲,您若就这么让三妹妹和李家退了亲,外人必会诸多猜测,反对三妹妹名声不好。”
又对冯氏道:“李伯母,近日关于三妹妹的闲话不少,我母亲也是不忍你们李家受累,这才想着退亲,但长辈之命,哪能说不作数就不作数。原本这门亲事也该由我担着,我愿意承担起应有的责任。”
冯氏有些错愕,尔后得意起来。
苏家这大丫头如此做派,摆明是中意自己的儿子。
说起来也是李家祖坟冒了青烟,她的项儿如何才名在外,早已不是两年前可比,若不这苏家大丫头也不至于会不顾女儿家的矜持主动出头。
却还是装作惊讶的样子,问道:“苏夫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裴氏眼神冰冷,脸色不虞,“大人们说话,哪有你一个小辈做主的道理,你且退下,此事我会与李夫人好好商议。”
苏凝霜一副懂事端庄,又顾全大局的姿态,“母亲,您要三思,倘若三妹妹此时与李公子退亲,旁人定会非议错在我们苏家,还不如让我代替三妹妹,对外就说原本与李家定亲的就是我,如此一来,便也能说得过去了。”
冯氏反复想了一通,深知他们李家还得靠苏家,才能攀上侯府,所以这门亲事必须保住,遂道:“苏夫人,我觉得这般甚好,大姑娘为长,这亲事本就应该先长再幼,说出去也是合情合理。”
裴氏没有急着做决定,而是转头看向苏听雪。
苏听雪被苏凝霜又当又立的样子恶心到,却想着她有句话倒是说的没错,如果就这么退了亲,名声受损的不仅是自己,还有整个苏家,苏家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依靠,倒不如找块遮羞布一盖了之。
而这位一心想抢自己亲事的好大姐,便是那块布。
一念至此,她装作难受又强忍的模样,小声道:“母亲,我一人名声受损是小,不能让苏家都跟着被人说道,不如就把这亲事给她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情不自禁 咬他。
裴氏以为她是委曲求全, 就像当年的自己,碍于侯府和侯府的颜面,迫于嫡母的暗示与施压, 不得不将亲事让给自己的庶妹。
一时之间, 越发觉得和她同命相怜,也更是心疼她, 露出怜悯之色, “这样也太委屈你了。”
“为了苏家的脸面, 我不委屈。”
她越是如此,越让裴氏偏向她。
裴氏再看苏凝霜,眼神没有半点温度, “你的事, 我可做不了主,还是请母亲来定夺。”
冯氏不知这话里的深意,还当哪怕再是出身高门的儿媳妇, 遇事也得要请婆婆拿主意,哪里知道这话里的推托。
“是这么个理, 霜姐儿是苏老夫人亲自教养长大的,亲事合该由苏老夫人做主。”
裴氏也不解释,更不可能说自己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再管这个庶女的任何事,之后的一应事宜皆不会插手。
她给庄嬷嬷递了一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地去请人。
章氏来的很快,走得气喘吁吁,显然是赶得急,一进来就问怎么回事,哪怕来的路上已经得知事情的经过。
裴氏不说话,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冯氏先开口, 将前因说了一通,苏凝霜后接话,把后果与自己不是为个人,而是为苏家和苏听雪的大义说了一遍。
章氏此时的心情,说不出来的复杂,她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千言万语汇成一句“痴儿。”
苏凝霜还不忘卖好,说自己这么做全是出于顾全大局的考虑,全都是为了给苏听雪遮掩,以及保全苏家的名声。
“祖母,我一点也不觉得委屈,我生于苏家长于苏家,我愿意为了苏家做任何事。”
“傻孩子,祖母知道你向来懂事。”
她们的祖孙情深,让冯氏很满意。
对比一个生母低贱的庶女,养在一府老主母膝下的姑娘说出去不知体面多少。
“老夫人,虽说有些波折,但转了一圈又回来,也是天意。”
章氏也说是。
或许这确实是天意。
她们各怀心思,表面上十分融洽,没几句话就将亲事给重新定下,定下之后才像是想起什么,齐齐看向裴氏和苏听雪。
苏听雪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仅从她给人的感觉来判断,应是很伤心难过。
裴氏面冷如故,分明是个恬淡的人,却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美艳,一双美目看人时,无一丝热情。
“既然亲事已经说定,那以后的事就劳烦母亲了。”
章氏有些不敢与她对视,心里的臊与虚只有自己知道,也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为了最疼爱的大孙女,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打起精神,笑着将事情应下。
冯氏更是满意,还当亲事全由章氏操办,越显苏家的重视,暗道同为庶女,那生母低贱的,还真是不能和自小养在老夫人身边的相提并论。
这亲事易了主,表面上看着倒像是皆大欢喜。
章氏说还有一些事要与之商议,邀请她去自己的院子坐坐。
她与有荣焉地答应,看上去满面红光。
苏凝霜欲随她们离去,却被苏听雪叫住。
“大姐,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
小桃林的桃花已全败,芳菲尽后绿叶猗猗,阳光从叶隙间透进来,淬洒在地上,树影随风而动,如无声的墨画。
姐妹俩的影子在这墨画间若隐若现,藏头露尾着,而她们离得很近,近到彼此的一切都似是无所遁形。
苏凝霜隐隐有些心惊,心惊于眼前这个最是胆小怯懦的三妹,竟像是变了一个人般,与日后的那位两江总督夫人的样子渐渐重合在一起。
娇美、淡然、眼神空远而平静。
“三妹妹,我没有想抢你的亲事,是你自己要退亲,我也是为了苏家……”
“事到如今,大姐再说这样的话好生没有意思。”苏听雪看着她,水杏般的眼睛清澈干净,如一面镜子照出她此时的样子。
她的戒备、故作姿态、还有得偿所愿的窃喜。
“亲事是你自己要退的,你可认?”
“我认。”
苏听雪点头,瞧着很好说话很乖巧,“两年前我捡了你不要的亲事,今天这亲事我也不要了,又被你捡了回去,我们之间也算是扯平了。”
这话实在是不好听,她却也不得不认。
“你说扯平,那我们就扯平了。”
苏听雪笑了。
“大姐真是捡了便宜还卖乖,也罢,反正是我不要的,谁捡去都没关系,不是你也会是别人,还不如便宜了你。”
须臾,笑容一敛,神情变得更淡。
“让我来猜猜,大姐你梦里的自己在嫁进章家后,是不是过得很不好?你的丈夫次次落榜,脾气越发的暴躁,迁怒于你,你成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又没有生下一儿半女。他对你百般嫌弃,最后把你给休了。”
“不是这样的。”
苏凝霜险些叫出声来。
她没有被休!
她宁愿死,也不可能被休弃,所以她死了,但天可怜见,她又活了。
这个三妹妹知道什么,老天让她重活一回,就是想让她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苏听雪从她的反应中,已知自己猜的应是差不离,往前走了一步,与她离得更近,直视着她的惊愕与心虚。
“大姐为何如此激动?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便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也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就像是大姐的那些梦。”
“三妹妹,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我想,还是你想?你梦里的我,在嫁进李家后肯定事事顺心,丈夫步步高升,我的身份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且夫妻恩爱儿女双全,你羡慕你嫉妒,所以你想取我而代之,我说的可对?”
这些都对!
她更加惊愕,不止是因为苏听雪猜对了,还因为苏听雪此时的模样,哪里还有过去的娇怯可怜,俨然和过去判若两人。
“三妹妹,你……”
“大姐是不是一直以为我傻?”苏听雪抬起头来,透过桃叶的间隙望着天,如困兽在仰望着自由,“这些年我不想招人眼,不想惹麻烦,原以为能和你们好好做姐妹,没想到你们一个两个都不顾念血脉亲情,倒显得我是真的傻。”
不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果然人心隔肚皮,哪怕同姓苏,也终究都隔着一层,不是你算计我,就是我算计你。
这样的姐妹不要也罢。
半晌。
她视线落下,淡淡地睨着脸上明显带着惊疑之色的苏凝霜,“大姐得偿所愿,要不要我的祝福?”
“三妹妹,你……你不用……”
“也行,那我就不祝福了。”
走出去两步之后,她又回过头来,“我想我应该提醒你一句,你抢走的是亲事,不是我的人生。”
苏凝霜再次震惊,“你这是何意?”
“大姐是聪明人,自己慢慢想。”
她说完,还笑了一下。
一时艳色涌动着,在晴光与树影交错间,恍若坠入凡尘的仙子,纯净又娇美,如画的眉眼间全是不谙世事的灵动。
苏凝霜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
她渐行渐远,穿行于园子时,被陈垓堵住。
陈垓应是头回做这样的事,表情略有些不太自然,扔下一句“我家侯爷有请”的话,人很快就不见踪影。
该来的躲不掉,真正的大麻烦还在后头。
她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前往汀兰阁。
一层没有人,她稍加一思索,直接上二层,一眼就看到那站在窗边的人。
青色浮光的直缀,修长如翠竹,背手的姿态将威严与矜贵展露无遗,哪怕不看脸,也不难想象他的锦绣风华。
裴洹缓缓转身,凤眸幽幽。
“你把亲事让出去了?”
这人消息倒是灵通。
她“嗯”了一声。
“不是说非他不嫁?”
“此一时彼一时,人是会变的。”
已经打脸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半低着头,余光瞄到一旁的书桌,那笔架砚台映入眼帘时,一些不太好的回忆重新涌现,挡也挡不住。
倏地,裴洹到了她面前,如玉山倾来,吓了她一跳。
冷雪沉香的气息以及压迫感一齐倒向她,瞬间织出一张大网,牢牢地将她困住,她步步后退,直到抵住书桌。
“侯爷,我是和他退了亲,可我也不想给人做妾,否则我宁愿死。”
反正这位侯爷见过她豁出去的样子,她少不得要利用上,该吓唬就得吓唬。
细滑如凝脂的脸,还稍带着些许的稚气,娇娇弱弱的像盛开的梨花,嫩生生的招人眼,泛着淡淡的冷香,一无所觉地诱惑着人。
她的模样映在裴洹的凤眸中,宛如开出花来,说不清的相得益彰,道不明的暗香浮动,牵着他的身与心,勾动着无人知的贪婪。
“你心里可有怨,可有恨?”
怨?恨?
她扪心自问,自己又不是什么圣母,也付出了心血和感情,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怨恨。
“这是我的事。”
这小骗子还真是时刻不忘和他撇清。
裴洹眸色一暗,唇角却微扬起,俯耳凑近,“你若有怨恨,我可以替你出气,断了那李项的前程,让算计你的人到头来一场空,悔不当初,痛不欲生,岂不快活?”
这样的快活,要用什么来换?
身体吗?还是下半辈子?
她连忙摇头,“不必了,我也没那么怨恨他们。”
“为何?”
“我在决定和他退亲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与我无关,一个无关之人,我不会再在意,哪怕是怨和恨,那都是在为难自己。”
裴洹慢慢直起身体,气息随之撤离的同时,目光却更加紧密地看着她,如打量,如审视,更像是探究。
这女子有着过人的见识,还有着如此的心胸和豁达,委实不像一个从小养在深闺中的人,比之许多行走在外的男子,亦不知胜出多少。
“苏听雪,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要啊。
她不会让这位侯爷更感兴趣了吧?
“侯爷,我就是个不想做妾,只想当主母的俗人。”
裴洹闻言,瞳仁先是一缩,尔后一展,低笑一声,再次欺近她,“我就喜欢俗人。”
神经病!
她暗啐。
不等她反驳他,他颀长的身体已经紧贴着她,迫使她只能不停地往后仰,最终的结果是快被人压到桌上。
如此近的距离,她自是感觉到他人面兽身的变化,“侯爷,您说过不会强迫我……”
他大拇指一点,堵住她未说完的话,情不自禁地摩挲着,眼神暗得吓人,“我不强迫你,我让你选,你是用手还是……用嘴?”
这个变态!
她想也未想,张口狠狠咬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好色之徒 他是土狗。
……
裴洹吃痛, 却是眉头也未皱一下。
凤眸之中的少女,宛如受到惊吓的小兽,死死地咬住来犯的猎人不放。
她咬的太过用力, 一开始还是愤怒, 恨不得咬断他的手,咬着咬着情绪生变, 更像是在发泄自己心中的委屈。
不知过了多久, 她牙都酸了, 这才松口。
一室的静谧,沉默漫延。
她出了一口恶气,理智渐渐回笼, 垂下的视线中, 男人的大拇指上的咬痕极深,牙印清楚,已见血丝。
倏地, 一颗心忐忑起来,七上八下的, 跳得极其的厉害,一声接着一声,如同小人打鼓,也像是小鬼踏舞,不知该怎么办,只能继续低头,思量着如何收场。
“可解气了?”
裴洹竖起被咬的大拇指,左看右看,似是在欣赏她的齿印。
这女子好狠的心。
若是让她用嘴,她是不是要把他给咬废了?
他的平静, 让她不仅没有松气,反而更是不安。
她心思几转,先发制人,当下哭出声来,又想到他上回说过的话,不敢哭得太厉害,怕勾起他想欺负她的恶趣味。
“你们都欺负我,不给我活路……”
“你把我咬成这样,倒还委屈了?”
听他的语气,好像有些无奈,并不怎么生气。
思及此,她扇动着被泪水打湿的长睫,颤颤地掀起眼皮,怯怯地瞟他,但见他眼底似有一丝笑意,仿佛见了鬼,却也能看出来,他好像没有怒火。
“您上些药,再包起来,就说不小心伤到了。”
“那你这里,用的是什么借口?”
他说着,手指从她脖子那朵布桃花上划过。
她又受惊,身体往后仰,“我说长了个疖子。”
“疖子?”
裴洹低低笑出声来,“倒是个好说辞。”
他应是想到什么,更加愉悦,慢慢将自己的身体撤离。
她逮着机会,提裙就跑。
一口气跑到问仙池对面,这才放缓脚步,那种被阴湿之物盯上的感觉,让她鬼使神差般往水对面看去。
大开的雕花窗后,长身玉立的男人正遥遥地望着她,哪怕隔着很远的距离,她竟然感觉他在笑。
太可怕了。
……
将近自己的住处,不意外看到满面焦急的苏怜风。
苏怜打眼看到人,怒气冲冲地赶上前,一开口就是训斥,“苏听雪,你怎么这么蠢,定了两年亲事,你居然能让人抢了!”
很显然,与李家定亲之人易主的事已经传开。
苏凝霜好容易把亲事抢过去,自是恨不得立马昭告所有人,怕是一刻也等不及,生怕迟一步她会就反悔。
若是搁在从前,面对苏怜风的发怒,她大抵是要认下那个蠢字,还要赔着不是,贬低自己和弱化自己,以求能息事宁人。
而今,她突然不想再一昧伏低做小。
“二姐,亲事本该就是大姐的,我不过是还给她,一家子姐妹,哪有什么抢不抢的,万一你这话传出去,名声有损的不止是我和大姐,你也会受牵连。”
“你……”苏怜风皱眉,“你……苏凝霜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她都是怎么说服你的?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吗?她说的那些梦里的事都是反的,就是想让你害怕,坏了你和李公子的姻缘,好让她乘虚而入。”
如此的质疑和气急败坏,仿佛是真心为她着急,怕她被人欺负和蒙蔽。
不得不说,哪怕是心思浅显如这位二姐,都能看出苏凝霜的心思,旁人又怎会看不出来,尤其是那位年纪最大的祖母。
然而心偏了就是偏,说什么无用。
她思量着自己也不能一下子改变太多,要不然恐怕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招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当下顺着苏怜风的认知,声音低下去,“大姐说,她是为我好,李伯母本就不满意我,近日又有那些风言风语,倘若我真的嫁进李家,可能就和她梦里的一样……”
“她那是骗你的,你这个蠢货!”
“她就算是骗我的,我又能如何,祖母向着她,我争不过,我拿什么争,与其被她们逼得连命都没了,还不如早点把亲事让出去,还得落个清静……”
她哭起来,一副很是伤心难受的模样。
饶是此般情形之下,仍是娇美如雨打的梨花,至纯又至艳,让人心生嫉妒,嫉妒的火一起,很快愈烧愈旺,旺得苏怜风恨不得眼不见为净。
这三妹妹长得像个专勾男人的狐媚子,如今没了亲事,便成了自己的劲敌,真叫人恼火!
“母亲不是一向对你不错,你不知道求她……”
“母亲在祖母面前,到底是晚辈,她再是疼我,也不会和祖母争执。二姐,我知道你替我不平,可我不像你,你有姨娘还有大哥,做什么事都可以……我无依无靠的,别说是大姐抢我的东西,就是你来抢,我也没有法子!”
苏怜风闻言,骤然心一虚,尔后又抖擞起来,暗道这三妹妹蠢笨至极,应该猜不出自己的心思和想法。
“你有什么值当我抢的,我若是你,丢了这么大的脸,合该躲着不见人才是。”
“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也就是我心好,念着姐妹情,若不然你这么蠢,迟早会被自己蠢死。”
苏听雪作羞愧难过状,心里只觉可笑。
她们姐妹仨,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假。
白碧桃上的果子又大了些,一天一个样,如同人,也如同人心,不停地变化,而那些掉在地上的果子,像是夭折的关系,或者是谋划。
苏怜风走了好久,她还在树下站着。
垂柳越来越担忧,愁眉苦脸的,眼眶也红着,“姑娘,您要是伤心,您就哭出来,您别这样……您这样奴婢看着好难受。”
哀莫大过于心死。
垂柳以为她是悲伤到极致,反而哭不出来。
她确实哭不出来,却也笑不出来,勉强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也没损失什么,我还是我,没有少一块肉,也没有失去什么,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可是您对李公子一片真心,现在亲事被大姑娘抢了去,您真的不在意吗?”
这时树上有什么东西落下,被她随手接住。
是一枚萎掉的桃果。
她把玩起来,眼神中泛起讥诮之色,“我与他来往两年,原以为他和其他人不同,而今看来他和那些人没什么两样,我也就不在意了。”
倘若结果都一样,又有何区别。
垂柳似懂非懂,却也知她一向主意正,忽地想到什么,面色变了变,“那您现在没了亲事,侯爷那边……”
她闻言,下意识一收掌心,将那果子紧紧握紧。
那个衣冠禽兽的混账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
陈垓进来时,裴洹还立在窗边,似在看风景,目光却定在自己拇指的咬印上。
这会儿的工夫,那齿印的颜色更深,深红泛紫,俨然有血渗出来,皮下更有积血,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侯爷,您的手……”
难道是被苏姑娘咬的?
侯爷到底对人家姑娘做什么了?
他满眼的迟疑,眼神微妙地看着自己的主子。
裴洹还在看自己的手,凤眸含笑,仿佛在欣赏着什么杰出的艺术品,“你看这两边的牙印,是不是对得很齐?”
牙印布在手指的正反两面,看上去确实对称,皆是两道印子。
他震惊不已。
侯爷莫不是疯了?
这被人咬了还如此开心,且这牙印有什么好看的。
“侯爷,要不要包扎起来?”
“再等等。”
等到渗出来的血都凝结,牙印的颜色看上去有些恐怖,裴洹才同意抹药,然后用素白的布条包扎好。
伤的是偏偏是右手,他照常看书写字,不管是做什么都像是故意悬起大拇指,如同胜利的宣告。
陈垓只觉他此举异常,又不好多说什么。
夜里,秦珩上门,一下子就注意到他的手,故作夸张地问道:“释因,你受伤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真是心疼死我了。”
说着,人还往他身上靠。
他嫌弃地避开,凤眸睨着,满是警告之色。
秦珩讨了个没趣,抖开折扇摇起来,桃花眼中不掩八卦之色,“你是怎么伤到的?”
“被野猫咬了。”
一旁的陈垓闻言,面露错愕。
秦珩余光瞥见,眯起眼来,“哪里来的野猫?陈垓,你是怎么照顾你家侯爷的,竟然能让他被野猫给咬了?是什么样的野猫,你告诉我,我去活捉了它!”
陈垓低下头去,不敢回答。
“你去云州一趟,查查方伯锡在那边的事。”
裴洹的话,将秦珩拉回到正事上,应下之后才开始质疑控诉,“我说裴释因,你不会是故意支开我吧,你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装腔作势着,手握成拳捶了裴洹一下,“你个没良心的,我为你出生入死,你却背着我……咦……你身上怎么会有女儿家的香味?”
须臾,他离得极近,像狗一样嗅闻起来。
裴洹一把将他推开,凤眸中尽是嫌弃,“你今晚就走。”
“你心虚了!”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桃花眼晶亮,“好你个裴释因,你是不是背着我有女人了?你这手是被人家姑娘咬的吧,难道是苏三姑娘?”
陈垓更是错愕,暗道他是怎么猜出来的?
他从陈垓的表情中得到答案,作恍然大悟状,“难怪好端端的苏三姑娘和李家退了亲,定亲的人变成了苏大姑娘,裴侯爷,你老实交待,是不是你从中捣的鬼?”
裴洹不置可否。
老友多年,他立马就有了数,桃花眼里的八卦之火都烧了起来,全是兴奋之色,“还真是你,你如此煞费苦心,处心积虑的,难道真的看上她了?”
应该是看上了罢。
裴洹还是不说话。
“行,能让你这不解风情的家伙开了窍,这一趟倒是不虚此行。”秦珩拍了拍好友的,眨着眼睛,“原来你也是好色之徒。”
好色么?
裴洹想了想,或许还真是的。
自己对那小骗子动了心思,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随她而动,她的一颦一笑,她哭起来的样子,皆让自己有反应。
他从不避讳自己的想法,既然动了心,那就不会放手。
等到秦珩走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方帕子,凑到鼻下细闻,闻到淡淡的香味,再爱不释手地将帕子打开,只见上面赫然绣着一条土黄色的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美男如蛇 英雄救美的
……
夜渐深, 还有人未眠。
琉璃罩内的烛火还在燃着,照着桌案上认真书写的人,一列列的墨字在宣纸上生成, 串连成一个故事。
书字的人时而停笔细思, 时而奋笔疾书,凝脂玉色的脸在灯火之下, 似无暇的暖玉, 晕生着明珠般的美好。
垂柳在一旁陪着, 看着自家姑娘认真的模样,慢慢放下心来,暗道能静下心来写本子, 瞧着比往常更用功, 应该没多大事。
苏听雪十分专注,一写就到大半夜。
她这一动笔就是好多天,闭门不出, 日夜不断。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伤心难过到出不了门,裴氏来看过她几回, 回回都是带了不少的好东西,吃的用的都有。
裴氏还下了令,不许任何人打扰她。她乐得自在,更自在的是裴洹居然一次也没有出现,她不无侥幸地想着,要是自己那一咬断了对方的念头,便是再好不过。
在此期间,章华的事也有了结果,找人替考一事证据确凿,被剥夺了功名, 且还被终身禁考,成了一个白身。
而苏凝霜的婚事快速推进,或许是怕夜长梦多,一应流程,诸如纳吉纳征请期等皆已走完,只等到了日子完婚。
阖府上下被章氏敲打过,无人敢再提这亲事的种种波折,包括她曾与李家定亲之事,还被耳提面命交待过,一旦有人问起,必定咬死一开始与李家定亲的人就是苏凝霜。
至于她和李项的事,全都是谣传。
李项来找过她好几回,她都没有见。
对于她来说,昨日种种已成过去,似流水向东一去不复返,解释也好,保证也好,也无法挽回逝去的流水。
近半个月过去,她终于出门。
裴氏有感于她走出来,对她要去外面逛一逛的事一口应下,吩咐人给她准备马车,却被她拒绝。
她带着垂柳离府,直奔那最为繁华之地,走过文胜桥,来到绣铺,绣铺里还有客,她和锦娘交换了一个眼色,装作挑选东西的样子。
等到客人离去,她才和锦娘去到后面,简单装扮一番,再换了一身衣服,戴上另一顶帏帽,从衣着和装扮来看就是那种常见的大户人家的婢女模样。
从后门出去,穿行两条胡洞后,在巷子中行了一段路,来到天水书斋。
柳掌柜看到她,忙热情招呼,富态的脸上堆着笑,“子虚姑娘,你可算是来了。”
她也不多话,直接拿出自己写好的上部书稿。
“这是你家公子新写的?”柳掌柜更是热情,笑得眼睛都成了一道缝,近些日子那《人鱼记》卖得好,不少人都问有情公子的新本子几时有。
他先看到第一页的名字,喃喃着:“《蛇人歌》?这次的本子莫不是写的是蛇妖?”
当下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才看了几页便连声叫好,却是生生打住,没有再继续往下看,而是眸光微闪,道:“我们书斋与你家公子合作几年,正好今日我家东家也在,我帮你去问问,这银钱能否涨些?”
有钱不赚是傻子,苏听雪自是感激,又客气几句。
他让她坐着稍着,拿着书稿去后院,再绕到隔壁的雅室,轻轻叩门之后,门从里面打开,出来的人是陈垓。
陈垓接过书稿后,放到茶几上。
望着站在窗边的人,犹有些不敢置信,挠了挠着,“侯爷,这么说苏三姑娘就是有情公子?”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写出那等惊世骇俗话本子的居然是位养在深闺的姑娘。
而苏听雪给他的印象,实在是太过娇弱,与那些字里行间给人一种世外闲云野鹤般的感觉大不相同。
他没等到裴洹的否认,便知道这就是事实,不由想得更多,“难怪侯爷您对她另眼相看。”
裴洹听到这话,凤眸微微眯起。
窗外已经结果的桃枝,桃枝横斜着,可见累累的果子,小巧玲珑的,煞是惹人喜爱,他伸手出去,摘了一颗下来,搁在掌心中把玩着。
“不止如此,李项近两年所作文章中的那些被人广为传颂的好句子,应该也是她的功劳。”
“您是说那李项之所以有今日之才名,全都是因为苏三姑娘?”陈垓更是震惊,忽地想到什么,表情古怪起来,“那若真是如此,那他哪里还有什么锦绣前程,顶多不过是泛泛之辈罢了。”
又实在是好奇和惦记,于是拿起那沓书稿,像做贼似的偷偷翻看,看了几页后,惊奇地出声,“侯爷,这本和以前的都不一样,原先的皆是女妖怪,这次竟然是男妖怪。”
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聒噪,讪讪然闭嘴。
裴洹却被打断思绪,慢慢转过身来,“男妖怪?”
“就是男妖怪,一个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的男妖怪。”
陈垓没有听出自家侯爷语气中的不对,以为是愿意和自己讨论,不免兴奋起来,“侯爷,您说苏三姑娘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她是怎么想出美男蛇这种妖怪的?这美男蛇变成了人,还当上了侯爷,居然没有被人发现,也只有一个叫歌儿的丫鬟,无意中看过他半人半蛇的样子,险些被他掐死,情急之下咬了他一口……”
他絮絮叨叨着,没有看到裴洹骤深的眸色。
须臾,人已过来。
从他手中取过书稿,一目十行地快速阅览。
末了,一掀衣袍坐在茶几旁,薄唇紧抿着,手指轻点桌面,面上喜怒难辨。
半晌,低笑一声,修长的腿一伸,身体往后靠去,俊美邪肆中还带着几分阴沉,又不掩与生俱来的贵气。
陈垓见之,脑海中莫名冒出三个字来:美男蛇。
蓦地,目光中划过惊愕之色,狐疑地看着自家主子。
裴洹立有所感,凤眸一沉。
五指伸开放在眼皮底下,细细地端详着,不时转动着那被咬的大拇指,眼神越来越暗,直到一片漆黑。
“好一个子虚姑娘。”
子虚乌有么?
……
苏听雪等了约一炷香的工夫,柳掌柜才回来。
一进门就是连声告罪,说是让她久等。
“你家公子的书卖得不错,我们东家很是看重,还请子虚姑娘帮我们东家给你家公子带个好,让他好好写,我还等着中部和下部呢。”
她自是应下,接过柳掌柜递过来的钱袋子。
依着她一向的惯例,所有的本子都分为上中下本部,她今日来交的是上部的稿子,所得的银子应该是八两。
钱袋子一上手,她就觉得沉了些,不由掂了几下。
柳掌柜见之,笑道:“你们东家说了,你家公子的书,往后每本都按三十两银子算。”
她赶紧道谢,替自己道谢。
出了书斋后,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拐进胡同走了约一半路时,迎面有两名男子往里而来,个子颇高身材适中,面相上看着倒像是正经人,衣着却有些浮夸,带着几分流里流气。
他们一摇一晃着,似是喝高了,走路打着飘,是那种不自然,也不太正常的走姿,让人不由心生警惕。
更让她紧着的心是,这时的胡同里,除了他们外,再无其他人。
她避着他们,尽量挨着边上走。
谁料那两人看到她后,忽地眼神都变了。
一个说:“这小娘子看着身段不错,也不知长得什么模样。”
另一个说,“看她这遮遮掩掩的样子,难不成是来私会情郎的?”
他们调笑着,居然朝她走来。
她想也未想,提裙拔腿就跑,没成想刚跑出这条胡同,正欲转进下一条胡同时,与人撞在了一起。
刹那之间,她闻到冷雪沉香的气息。
惊愕抬头,但见一张人神共愤的脸。
竟然是裴洹!
出尘如玉的面庞,清冷而俊美,凤眸幽幽静静,似夜色下的秋水,一袭飘逸的青衫,衬得他越发从容。
说起来他们已有近半月未见,他没来找她,她也就当他不存在,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
她险些唤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乔过装,还戴着帏帽,他应该认不出自己,那声“侯爷”未出口,被她给生生吞回去,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你看,这小娘子还真是来会情郎的,在外面都敢搂搂抱抱,好生不知羞。”
追上来的人不知他的身份,无礼地调笑着。
“滚!”
他放开她的同时,喝斥着那两人。
那两人被他的气势惊到,你看我,我看你的,应该是看出他身份的不一般,一时犹豫起来,迟疑着不再上前。
紧接着,他们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往后退,很快就不见了人。
如此一来,这条胡同就剩他和苏听雪。
苏听雪怕露陷,不敢出声,只能向他福身,祈祷他把自己当一个过路的哑巴,救她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关心也在不意。
为了不让他认出自己,她还故意含胸弓背,借此变化自己的身形,好叫他不能从体态上产生任何的怀疑。
隔着帏帽的轻纱,她的面庞很不真切,隐约能辨是个模样清秀的姑娘,却看不清五官眉眼,更无法窥见神态表情。
当她准备走人时,不想被他拉住。
她顿时一惊,脸色微变。
裴洹似半分力气未用,轻轻一扯,就将她扯进自己怀里,俯低着眼皮,声线极低,“苏听雪。”
他认出自己了!
这怎么可能?
她心惊着,却也知躲不过,遂闷闷地相问,“侯爷,您怎么会在这里?”
裴洹睨着她交握在一起的双手,纤细如故,肤色却是带着褐黄,不复以往的白嫩,但这双手的形态他闭着眼睛都给描绘出来。
他目光深幽,大掌将她的手包裹着,“你随我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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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他的目的 向她坦白。
……
男人的掌心温暖而干燥, 还能感觉到粗糙的薄茧,微微地磨着她细嫩的皮肤,有点说不出来的痒, 却不让人难受。
当然, 不难受并不等于喜欢。
她有些迟疑,猜不到他想做什么, “侯爷, 您贵人事忙, 要不长话短说?我听着就是,不必另寻地方。”
“怎么?怕我把你卖了?”
怕!
怎么不怕。
但她知道怕也没用。
“侯爷,万一被人看到了, 对你名声不好。”
这小骗子哄他玩呢。
裴洹凤眸微斜着, 看着像是在笑,却又冒着丝丝的寒气,“你是自己走, 还是我牵着你走?”
她闻言,内心骂了好几句。
这人模狗样的东西口口声声说不强迫她, 还美其名曰给她选择,却是根本不给她退路,说是逼迫她都不为过。
“侯爷,您真的想逼死我吗?”
裴洹的眼神,瞬间几变。
这小骗子倒是知道如何拿捏他!
隔着帏帽的轻纱,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却也知道此时的她,那张娇绝的脸上必是对他的厌恶与嫌弃。
生平第一次,他尝到失败与求而不得的滋味。
他面色正起来,认真地看着她, 凤眸在晴光之下,少了往里的漆黑,隐约生出些许的琉璃色泽,“我有话和你说,是关于你姨娘的。”
她微微一怔,压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红梅离开苏府时,才生下孩子不到百天,她没有那孩子长到六岁之前的记忆,但她穿来之后别说是见过对方,便是关于对方的事,都是所知寥寥无几。
到目前为止,她也仅是知道那位生母应该还活着,旁的一无所知。
“你有我姨娘的消息?”
她急切地相问着。
当然,她是装的。
虽说没有那几年的记忆,她却可以肯定红梅从不曾出现过,对于一个生活中没有的人,她能有什么感情?
如果有,好像也都只是伤害。
“你跟我走,我就告诉你。”
听到这样的话,她心下冷笑,真想告诉这位侯爷,其实她也没那想知道生母的事,然而有些事想与不想是一回事,该了解的还是要了解。
她手往外抽,在他的有意松力之下,从他的手中挣脱,小声道:“我自己走。”
他失了对她的掌控,内心忽地一空,那种想不顾一切抓住对方的念头与疯狂,让他自己都有些心惊。
两人出了胡同,拐到正街上,然后进了一间临街的茶楼。
茶楼有上下楼,透过楼上大开的窗,尽可将那文胜桥与桥下的风景尽收眼底,桥下的水流缓慢,继续往前行着,很快就会抵达明月湖。
乌篷船慢悠悠经过,岸边柳树依依,往来的行人中,偶尔能见卖花的姑娘和孩童,往来地叫卖着。
茶室的门被关上,未有楼里的伙计随侍,也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
他亲自沏茶,那大拇指还包扎着,显然是没有好全,或者说是咬痕还在,却也不影响他的熟练,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茶香开始四溢。
倘若他们并不认识,苏听雪还有心观赏美男和茶技,眼下却只能警惕着不安着,猜测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优雅地将茶壶里的水倒入紫砂茶盏内,两指并拢一推,推到她面前。
她已摘下帏帽,露出和手上皮肤差不多的褐黄皮,纵使眉目五官依旧如画,原本的娇美生生减了几分。
“侯爷,您有话直说。”
这样的他,有点吓人。
他轻笑一声,矜贵又随意,还有几分慵懒气,不像是身居高位之人,倒像是个闲散的富贵公子。
“怎么?怕我这茶里下了药?趁机要了你?”
她摇头。
这倒是不怕的。
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哪怕是强迫她,也不可能会使下作的手段。
“我不渴。”
又补充道:“我近日火气旺,不喜喝热茶。”
他闻言,眼尾微挑,似是有些满意她的回答。
“正好,我火气也大得很。”说完,声音提高了些,“去买两碗酥山。”
守在门外的陈垓闻言,快步离开。
一出茶楼的门,立马有两人上前,身量颇高衣着普通,看着就是老实又正派的人,倘若苏听雪在的话,应该能认出他们,他们已换了一身衣裳,赫然就是先前调笑追赶她的那两名男子。
其中一人问:“可是侯爷又有什么吩咐?”
陈垓望了望天,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很严肃,“去买两碗酥山来。”
那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下,问话的人立马去办。
留下的人小声嘟哝一句,“侯爷莫不是相中了那位姑娘,只是用的这些手段,我怎么瞧着不太上得了台面,到底行不行啊?”
陈垓眼一瞪,“谁让你非议侯爷的,侯爷手段过人,怎会不行?”
“我就是想着那手段也一般,英雄救美什么的,都快被那些纨绔公子们用烂了,没想到侯爷还用……”
“去,去,去,一边去,快点走,别被人看见了。”
陈垓这一赶,那人就挠着头退下,一边走还一边嘟哝,“真的一般啊,我若是出手,手段都要强些……”
“快闭嘴吧,若是被侯爷听到了,你怕是别想跟着了。”
秦公子就是前车之鉴啊!
这些人还不知死活,迟早要连累他。
等到那人捂着嘴一走,他皱起眉来,左右四下一看没人,也嘀咕一声,“确实一般。”
……
酥山很快买回来,送到茶室内。
冒着冷气的冰山上,淋着鲜亮的樱桃酱,看上去很是诱人,苏听雪是真的心火旺,急需这一口清凉的解热,“多谢侯爷,您先请。”
裴洹手一动,她便紧跟着。
一口冰凉下肚,只觉毛孔都跟着舒畅,眉眼间隐有一丝变化,似被骄阳晒蔫的花,突遇一阵清风细雨,重新娇艳起来。
饶是皮肤褐黄,仍然美得惊人。
这娇艳如火,映在对面之人的眼睛里,刹那之间燎原,哪怕酥山的寒凉都压不下去。
裴洹又吃了一口,那冰凉滑入他喉咙时,他喉结滚动着,又咽了一下,“你可曾听过前两江总督冯霖?”
她心下一惊。
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
两年前,冯霖任两江总督,浮州亦是其管辖范围,听说他贪污受贿情节恶劣,被判满门抄斩,家产也全部抄没充公。
她老实点头,“自是听过的。”
“相传他有百万家财,但抄家时却不足万两,我此番来浮州城,便是为此事。”
不是说要说她姨娘的事,怎么扯到两年前的那桩大案?
这样更吓人了!
“侯爷,您……为何和我说这些?”
“你应该猜到我此次离京并非是为散心,免得你猜来猜去,我索性告诉你。”
这么好心?
她不信!
事出反常必有妖,早知就不吃什么酥山了,他的话比阴气还森寒,她哪里还有什么火气,这下心彻底凉了。
“侯爷,我不聪明,又没怎么见过世面,您告诉我这些,我也帮不了您的忙,我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她身体刚起,手就被人按住。
裴洹盯着她稍微改面的脸庞,暗道这小骗子当真是谨慎。
“你怕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而已。”
他的声音有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宠溺,仿佛在哄她。
这下不止是吓人,还有些惊悚。
他不会是故意拿她姨娘引她上钩,实则是想拉她入伙,然后让她帮着做一些事,比说如色诱谁谁谁,若真是如此,那她便是陷入万劫不复中,连小命都难保,更别说自在的日子。
须臾间,她如坠深渊。
她想深渊若有灵,幻化成人形,应该就是眼前这位侯爷的模样,长着人的样子,心肝却是黑的。
“侯爷,您是做大事的人,您的事都是大事,我就是个小人物,当不起您的抬举,您能不能放过我……”
“看你,怎么又哭了?”他缓缓起身,倾过来,长指摩挲着她的脸,脸上的那层东西不怎么防水,隐约有要花的趋势。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吓得不敢大声哭,还不得不把眼泪瞥回去,生怕惹出他的邪火,越想欺负她。
“两个月前,冯霖逃亡在外的儿子被抓,据他招供当初冯霖早料到自己会出事,提前将家产转移。”他不顾她眼里假装的慌乱与害怕,不紧不慢地往下说,“他在任期间,亲信不少,两江各州的官员都以他马首是瞻,出事之后那些人皆被清查。”
也就是说,冯霖的钱没有找到。
若不然他也不会来查此案。
苏听雪暗忖着,难道他怀疑那些被转移的东西在浮州城?
这不太对。
她记得曾听便宜爹抱怨过,说冯霖就是钻进钱眼里的,什么都要钱,幸亏自己的上峰是个清正的好官,最是不耻冯霖的为人,从不行巴结讨好之事,更不会私下贿赂。
按理来说,冯霖若真的藏匿财产,必会托付给亲信之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择一个不讨好巴结自己,甚至不屑自己的人。
“你是不是想说方大人为官清廉,与冯霖的案子毫无干系,不可能是冯霖所托之人?”
这人莫不是还会读心术?
她装傻摇头,“我什么也没有想。”
裴洹看着她,眸中笑意又现,声线更低沉,还有着叫人觉得诡异的亲昵,“这天下的人和事,最不能看的就是表面,你说是不是?”
她像是被看透,心惊不已,却不避也不躲。
当然,也不说话。
这种时候说多错多,自己还是闭嘴的好。
“苏府设宴那一日,我派人暗查过方伯锡的住处,你猜我们找到了什么?”
她怎么会知道他们找到了什么!
这人好生莫名其妙,说了一大堆不干的事,还让她猜来猜去,莫不是耍着她玩?
思及此,她只作懵懂状,也不开口问。
她哪里知道自己越是这般,更显娇气纯美,宛若纯白的梨花,分明是洁净空灵的姿态,却散发着好闻的冷香,也更让人心生绮念。
那海棠色的唇微张,吐气如兰,又像是食人草的花,美则美矣,却是夺命的艳丽。
裴洹被咬过的大拇指动了动,仿佛想重温曾经的销魂滋味,哪怕被咬。
他目光紧盯着,越发的幽深晦暗,暗中似有什么东西疯长着,如蛇吐信子。
蓦地,气息欺近一些,“这些年,你姨娘可有找过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不安好心 谁是他娘子
她一时愕然, 吓得站起身来,杏水眸中涌动着惊疑之色。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找到东西和她的姨娘有关?那会是什么呢?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可能涌入她的脑海, 各种阴谋与离奇交错着, 如同数不清的黑手,欲将她拉下地狱。
她不用装, 娇美的脸已是芙蓉色变。
但死者为大, 死者已矣, 她只要咬死这点,便能立于不败之地,至于这位侯爷的目的, 纵然是想做什么, 首要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死人活过来。
而红梅消失多年,半点音讯也无,怕是早已改名换姓, 换了一个身份,岂是那么好找的?
思及此, 她惊得发寒的心好受了些。
“侯爷,苏家所有人都知道……我姨娘死了,她怎么会来找我?您别吓我。”
裴洹几乎能从她的气息变化中感知到她的情绪,一点点地受她影响,幽暗的眸底泛起涟漪。
这小骗子还在装!
他跟着起身,几步到她眼前,睥睨着她,强势又霸道。
“你应该知道她还活着,你当真不想知道她的事?”
不想!
她像是被吓坏了,满眼的惊慌失措, 看上去好不楚楚可怜,凄凄惶惶又实在娇美怯弱,恨不得叫人揽她入怀,好生疼惜安慰一番。
裴洹气场一变,她就感觉到了,又急又怒。
这个人面兽身的混账东西,果然对她不安好心。
当下作出委屈又带着恨的样子,“府里有人说她是跟人跑了,父亲和祖母都不让提,她害我抬不起头,我为什么要知道她的事?我巴不得她死了!”
说完,用尽最大的力气将人一推,
裴洹早有防范,她不仅没推动他,还让他得寸进尺地更贴近她,她被迫步步后退,而他也步步紧逼,直到她退无可退,被他抵在茶室挂画的墙上。
他以手为牢,把她困在自己的掌控之下,他们之间身量与力量的差别,在彼此的呼吸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逃无可逃,如同待宰的羔羊,也似即将被人吃掉的猎物。
“侯爷,您为什么要逼我?我不想知道她的事,难道这也不可以吗?”
这么怕他?
他忽觉挫败,又是一恼,压抑着身体里的邪火,按捺着躁动的心,耐着性子低俯着头,完美的下颌线绷紧。
他们似僵持着,谁也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叹一声,听着像是在笑。
罢了。
这女人防着他,又不信他,他若真把她惹急了,到头来着急的人是他。
一念至此,他不再吊她胃口,也没有故意卖关子,将自己的人在方伯锡住处暗格中发现绣红梅的帕子和那首诗都一说。
她垂着颈子,瞧着胆战心惊,如同惊弓之鸟,听得却是很认真。
也就是说那个绣着红梅帕子的主人极有可能自己的生母,诗中的意思是红梅和方伯锡应该认识,后来也见过,所谓重阙里,显然红梅如今生活的地方是个高门大宅之中,而红梅一枝春这话意味着应该颇为受宠。
这两点说明红梅不仅活着,还活得不错。
然而这对于她来说,也不过是个消息,不好,也不坏,仅此而已。
她装作没听到的样子,不说话,也不回应。
裴洹这下是真的笑了。
是被她气的,也是被自己气的。
他慢慢地放开她,背过身去,“你走罢。”
她长松一口气,还不忘礼数,“多谢侯爷相告,无以为报,唯愿好人一生平安。”
好一个好人一生平安!
裴洹蓦地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这小骗子是拐着弯骂他,也是在咒他,若他对她还有什么心思,那便是坏人,坏人哪里来的一生平安?
她的心眼子,莫不是都使在他身上了?
“那我就借三表妹吉言了。”
这个好说。
她脸上尽是真诚之色,告辞的话倒是说得极快。
他也没有挽留她,而是跟着往出走,摆明是要和她一道离开的意思,她心又提起来,却不敢多问。
大道朝天的,他们各走一边,她也不好说什么。
两人一出茶楼,恰巧有个卖花的孩童经过,那孩子是个眼尖的,打眼看到他们,立马从他的衣着上判断他非富即贵,当下讨好地凑过来,将竹篮高举着,“公子,要不要给你家娘子买支花?”
谁是他娘子!
她暗啐。
这王八蛋一心想让她做妾,摆明只贪她的色,馋她的身子,看着衣冠楚楚,长得也是人模狗样,就是不干人事。
哪成想裴洹不仅没有纠正卖花童的称呼,反而指向对方手中的花篮,“来支海棠。”
那装花的竹篮颇有巧思,编插着一圈野蔷薇,篮子里海棠木香和荼蘼,有单支的,也有编成串的。
一手交钱,一手交花。
他选了一枝后,随手递给苏听雪。
苏听雪:“……”
这花烫手!
却又不得不接,接过后毫不犹豫地走人,仿佛再多待一秒,她就要被人给卖了。
一路走走停停,以防被人跟踪,确保无人追随后,这才绕进胡同里,抵达绣铺的后门,正准备推门时,门从里面打开。
垂柳看到她后,脸上的焦急之色散去,“姑娘,您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含糊地解释了一下,说是和书斋的掌柜多说了会话,回到换衣的屋子,将那海棠搁在桌上,不再多看一眼。
一番收拾妥当后,锦娘来了,手上拿着一本册子,请她过目,“前几日税吏来过,从这个月起,住税又提高一分,变成了七分。”
这铺子明面上是锦娘在打理,实则是她的产业,做一行就深耕一行,她在针线绣活上下了功夫,便也就顺理成章做了这门生意。
而锦娘,是她奶娘的妹妹,也是她信任的人。
她合上账册,轻蹙着秀眉。
人人都道浮州城的方知府是难得的清官,却不知那位方大人最是看不起商户,一应税收皆是最重。
如果那帕子的主人和诗中所写的人真的是她的姨娘,那么对方会不会知道她姨娘在哪?
……
苏府外,李项不知徘徊了多久。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是第六次想见苏听雪,却又不肯进苏家的门,只因不想看到自己现在的未婚妻。
为怕苏凝霜出来,还让门房莫要声张。
门房早就得了裴氏的交待,任由他怎么说怎么求,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三姑娘病了,需要静养。
他不死心,犹不走人。
“那我不找你们三姑娘,麻烦你们去请她身边的垂柳姑娘,这总是可以的罢?”
门房为难着,又不好赶人,不管定亲的对象是谁,这位李公子将来都是府里的姑爷,也不能把人给得罪了。
“李公子,您就别为难奴才了,奴才前几次知会过垂柳姑娘……您做这些都是徒劳,万一惹恼了我家夫人和老爷,还有老夫人和大姑娘,您该如何是好?”
“我就想对你家三姑娘说一句话,我没有同意退亲,这亲事就不能退!”
李项说完,忽地听到一声极淡的叹息。
他下意识转身,对上一双盈水的杏眸。
“听雪妹妹!”
“李公子,你这又是何必呢。”
苏听雪看着他,有些不落忍。
他明显清减了,脸色也不太好,憔悴了不少,眉宇间少了以往的温良,多了一丝说不出来的戾气。
这样的他,不是她熟悉的模样,也不她希望的模样,他们走到今天,更是她没有想过的结局。
如今面对面,唯有唏嘘与怅然。
他一脸的急切,拦住她的去路,“听雪妹妹,我没有同意!这亲事就不能换!你别生气了,我们一起去见你母亲,好好和她说清楚……”
她避过他伸过来的手,让垂柳挡在自己前面,堪堪侧过身体,“李公子,你这又是何必?你母亲作的主,你又能如何?我母亲再大,也大不过祖母,我又如何能和大姐比。”
她说完,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他怔住,皱起眉来。
“听雪妹妹,我母亲不知我对你的感情……”
“李公子,你还是叫我三姑娘,免得被大姐听到,我怕是又要遭罪了。”
“你为何一直在说你大姐?”
他不解,却也能听出不对。
冯氏告诉他,亲事之所以被换,是因为苏家人见他是个有出息的,害怕配个名声有损的女儿给他,他会心存不满,日后和苏家生分,这才有换亲一事。
还说原本与他定亲之人就是苏凝霜,苏家是在拨乱反正。
“这亲事被换,难道不是你们苏家怕委屈我吗?”
苏听雪闻言,暗嗤一声,
还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管是什么丑事都能找到冠冕堂皇的借口,好一个怕委屈他,不就是变着法子贬低她?
“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李公子,你就当是如此罢。”
她作着态,看上去很是伤心,眼眶已红,还泛着泪光,娇弱的身体似是要撑不住似的,如细柳不受风吹,还晃了一下。
“听雪妹妹,你快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公子,你就别问了,要是被人看到你和我说话,我怕是连命都要没了。”
她越是如此,李项就越要一个答案。
最后,她像是无法,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将事实真相一说,虽未添油加醋,却在言语间极尽渲染。
李项听完,无比的震惊,“你的意思是你大姐她……她梦里的我不是年年落榜,而是前程似锦,所以她这才动了抢亲的心思?”
她哽咽着,“我知道这事荒唐,可事实就是如此,她梦到自己嫁给章家表哥后过得很不好,不仅没有生下一儿半女,还被休了……李公子,我斗不过她,她有祖母当靠山,还明里暗里的怂恿章家表哥败坏我的名节……我若是再不放手,那就不止是坏了名声,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竟然是这样!”
李项难以置信着,又觉得自己应该相信。
他不是自负的人,却也能感觉到这两年相处下来,她对自己的上心,若非危及性命,又如何会放手亲事?
“听雪妹妹,我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我求你以后不要来找我,我不是贪生怕死,我就是想等我姨娘……”
她的装,她的泪,她虚情假意中的一丝真情,真真假假的,又楚楚可怜,让李项的心都乱了。
他们一个哭,另一个满眼的心疼和抱歉,无论是谁瞧见,也会觉得是一对苦命鸳鸯,还是被人生生拆散的那种。
余光瞥到有人出来,她心念微动,故作惊慌之态,“李公子,我该走了。”
与来人错身而过时,杏眸已沁出一层寒冰,却扯了扯嘴角,嘲弄地朝对方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她的手段 你做初一,
……
一进府, 她就被抱琴叫了去。
是苏春台要见她。
这还是她头一回被便宜爹召见,说不意外是假的,但她表现出来的当然不是惊讶, 而是感动和不知所措。
苏春台找她, 是给她补偿,补偿的是一套金镶玉的头面, 比之裴氏送她的那套头面还要贵重一些。
她自是更加感动, 双手接过, 又小心翼翼地捧着。
出了前院书房,不意外看到在等她的苏凝霜。
她们已经撕破了脸,人前或许还要装一装, 人后已无需再装, 尽情露出各自的真面目。
“三妹妹,你方才和李公子说了什么?”
苏凝霜明显处在愤怒中,看她的目光不掩恼色。
她半点也不恼, 反而心情愉悦。
从对方的表现来看,应是被李项质问过。
“我说的都是事实, 半个字都没有乱说。”
“这亲事本来就是我的,你说那些还有何用?你以为李公子会信?”
苏凝霜一想到李项的态度和说的话,心头就是大恨,恨李项对她念念不忘,恨她自己主动退亲,却还出来坏事。
“三妹妹,你何必如此,我们是姐妹啊,我好了,你也会好。”
她不好!
什么姐妹, 这位大姐少恶心人。
“我只是不想李公子以后从别人口中听到那些事,与你生间隙。”她娇娇地笑着,眉眼弯成月牙状,瞧着单纯又乖巧懂事,处处为别人着想,“大姐,我是为你好。”
“你……”
你什么呢?
不过是你做初一,我做十五罢了。
“祖母曾说过,大姐你事事好,让我和二姐多学你,你以前常说为我好,如今我也为你好,你不要和我客气。”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而已,顶多就是礼尚往来,什么好不好的另当别论,反正她也没什么可失去的,索性怎么痛快怎么来。
苏凝霜见她这样,说不心惊是假的,却还想端着长姐的架子压一压她,“三妹妹,你向来懂事识趣,眼下与李公子有婚约的人是我,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单独见他,免得别人说你的闲话。”
她还在笑,却又不像是在笑,更多的是嘲弄,还有讽刺。
“大姐莫不是忘了,前些日子你私下去找过李公子,且还不止一回。如今我没找李公子,是他来找我,我怎么就不能见了?”
“三妹妹,你为何变成这样?难道真如别人所说,你像你姨娘?”
“我像我姨娘又如何?”
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来,她的感受也不一样,她不在意苏凝霜,也就不在意对方如何贬低嘲笑自己。
这时她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时,装作故意气人的样子,忽然炫耀起来,“大姐,你看,这是父亲给我的东西,他也知道我受了委屈……啊……”
她瞬间往后倒去,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锦盒摔在地上,好几样首饰掉出来。
“霜姐儿,你做什么?”
苏春台惊讶的声音传来,很快人就到了跟前。
苏凝霜回过神,暗恨不已,“父亲,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没有推三妹妹……”
“父亲,您别怪大姐,不是大姐推我的,是我自己不小心坐到地上……”苏听雪可怜巴巴地说着,流着眼泪去捡那掉出来的首饰。
苏春台见之,紧皱着眉,“为父亲眼所见,霜姐儿,你还不快向你妹妹道歉?”
“父亲!”苏凝霜这下是真的委屈了,她也跟着哭,“您为何信她?为何不信我?”
她这般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只有冤枉她的人才知道她有多无辜,然而苏听雪却并不觉得痛快,甚至觉得很可悲。
她们好歹是姐妹,纵然同父不同母,可也是血脉相连,从小一起长大的,为了一个男人反目成仇,你算计我,我算计你,实是在荒唐至极。
“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让为父如何信你?”
“我什么也没有做……”
“够了!”苏听台不想再听,打断她的话,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以后你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四个字,勾起她上辈子最恨的事之一。
那时她在章家不如意,跑回娘家诉苦,希望能得到娘家人的撑腰,替她管束好章华,杀一杀妾室们的张狂。
谁成想无人替她出头,一个个的都劝她大度,尤其是她的亲生父亲,居然说她不够贤惠大度,还让她好自为之。
旧怨新恨一齐涌上心头,她大恨,又大怒。
“父亲,您不能这么偏心!当年红姨娘推了我姨娘,害得我姨娘身死,她让您颜面尽失,您却还护三妹妹,您将我姨娘置于何地,将我置于何地?”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苏听雪听到这话后,下意识去看苏春台。
苏春台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眉头皱得更深,唇也紧抿着,一向风流儒雅的脸上,尽是阴沉之色。
苏凝霜还在诉说,声声都带着恨,“我也是您的女儿,您为何不信我?您为何不疼我?我姨娘若是还活着,我也能像二妹妹一样,万事都不用自己谋划,父亲,您告诉我……”
“父亲,您告诉我,大姐说的都不是真的,我姨娘不可能会害人。”苏听雪打断她的话,哭得比她还伤心。
“三妹妹,你姨娘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道吗?她做出那等不要脸的事,她还有什么事……”
“别说了!”
苏春台再次喝斥她,尔后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什么决心般,“当年你姨娘不是被人推倒的,她是想推人,被人避开后自己没站稳,这才摔倒在地。”
“不,不是这样的。”
她不肯信,也不愿信,更不想接受。
“我说的是事实,信不信由你。”
苏春台冷淡的语气,让她更恨。
她哭着跑远后,苏听雪却上前卖乖,“多谢父亲说出真相,否则我还不知道大姐为何恨我,为何要那么对我?”
这个便宜爹能说出真相来,显然对自己还有些许的愧疚,或者是情分。
既然如此,当然要利用。
“父亲,我真的好想和两个姐姐相亲相爱,我愿意什么都不要,只要她们顾念姐妹之情,莫要让您和母亲为难。”
苏春台眼神无比的复杂,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摆了摆手。
苏听雪作乖巧状,听话地告退。
近一刻钟后,他还站在原地。
那原本的风流倜傥,似是被风给吹散,仅余一具空壳,以锦衣华服为掩,却挡不住流露出来的寂寥之感。
“四姑父?”
听到这声称呼,他背手转身,刹那之间神情变化,又是一派潇洒。
“贤侄今日出门了?”
裴洹明显是从外面回来,他也是明知故问。
“正是。”
“浮州城山清水秀,最是适宜散心,贤侄四处走走也好,省得想那些烦心事。”
“四姑父说的极是,我也是这么想的,近日定然要多出去看看。”裴洹说完,话锋一变,“听说您棋艺不俗,我一直想向您讨教一二,不知您今日可有空?”
这也是明知故问。
人都站在这里发呆了半天,怎么可能没空?
苏春台自是没有拒绝,命人摆好棋盘。
两人也没回书房,直接在亭子里对弈,黑子白子搏杀之时,裴洹似不经意地相问,“四姑父您在佐通使的位置上一待就是多年,可想换个地方?”
“侯爷是知道的,我才疏学浅,能坐稳这个位置已是心满意足。”
佐通使不过是个闲曹,无权无势也不怎么管事,这样的位置哪有什么坐稳一说,仅是苏春台的自我调侃而已。
而他之所以有此一说,无非是因为他只有举人功名,非进士出身,当年能入衙门为官,走的就是侯府的路子。
“四姑父谦虚了。”裴洹说着,随意落下一子,“您若是想要,便是浮州城的司马也使得。”
“侯爷,这万万使不得。”他拿子的动作一滞,表情都变了,“我知您看不惯孙司马,但孙司马绝非寻常之辈,他不仅深得方大人的器重,背后还有大靠山,您如今被停职,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裴洹冷哼一声,“他不就是白家养的一条狗,本侯可不怕他。”
“话虽如此,可您眼下自身难保,应当谨慎行事才是……”
苏春台没有继续往下说,也是怕说得不合适,惹恼了这位说是妻族侄子,实则是老主家和贵客的晚辈。
“您不用担心我,您只说您想不想再进一步?”
“侯爷抬举,我实在是没有那个能力。”
“你若无心,那便算了。”
裴洹又落下一子,这一子直接定输赢。
苏春台跟着拿子,还想着往哪里下时,猛地发现大局已成,“侯爷棋艺了得,我输了。”
他少不得一通夸赞,极尽溢美之词。
裴洹一脸淡然,“侥幸而已。”
一次是侥幸,那么两次三次,甚至是接连四次呢?
第九局下完,胜的还是他,他面上毫无骄傲自得之色,还不忘谦虚,“四姑父,您承让了。”
有没有承让,别人不知道,苏春台自己还能不知吗?
“侯爷谦虚,是我技不如人。”
又道:“早就听说侯爷谋算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谋算过人谈不上,不过是记性好,听过的看过的都不会忘。”裴洹眼尾微垂,遮住目光中的晦暗,“近几日我在外面闲逛,无意间听到一事,也不知是真是假,还请四姑父为我解惑?”
“何事?”
“我听人说当年您是浮州第一公子,追随者不少,其中有一人姓方名旭,后改名方伯锡,可有此事?”
苏春台闻言,脸色顿时大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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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网中之物 她逃不出他
十几年前, 他是浮州城数得上名的大家公子,为人大方出手阔绰,身后有好些追随者, 也确实有个名叫方旭的跟班, 因不是浮州人氏,才情也不算出类拔萃, 在一众拥趸中并不显眼。
三年前, 浮州城新知府到任, 一来就推行惠民举措,翻查历年旧案,处事公允, 不收受贿赂, 又深居简出,很快博得清廉好官的名声。
十多年过去,一个人面貌的改变或多或少, 有的甚至是翻天覆地,除去几个相熟之人, 鲜少有人知道有着清官之名的方伯锡,与当年的方旭是同一人。
他心里明白,裴洹问出这等话来,意味着已知事实,自是不会否认,脸色慢慢恢复一些,似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谁不曾年少轻狂过,不提也罢。”
“四姑父不必多心,我也是因着那日画舫之事,让人去查那王端, 无意间得知这些旧事。”
“原来是这样。”
他喃喃着,显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
裴洹却未如他所愿,顺着往下道:“正是如些,我还听说了一些四姑父年轻时的雅事,为博美人一笑一掷千金,将明月湖上百家画舫排成一个女子的名字,当真是手段风流,令人叹为观止。”
那个女子,就是红梅。
裴洹说的随意,完全不看他又变的神情。
他多情的眼睛难得生出些许复杂来,似羞愧似害臊,还有一丝微末的探究,隐晦地察言观色着。
他们名为长辈与晚辈,实则是主与从,身为从属之家的后人,他知道很多关于这位年轻主家的事,深知眼前之人有多行事果决,手段雷霆,又是何等的受君王器重。
这么一位容貌过人的晚辈,一举一动都带着贵气和从容,便是真的与他闲话家常,他也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他讪然一笑,自嘲道:“侯爷莫要打趣我了。”
物是人非再话当年,多少风流佳话就有多少俗不可耐的反目怨憎。
裴洹看着他,眸色平静,“我非打趣您,实在是您如今瞧着风采依旧,不知羡煞多少人,您不愿意进一步,可是不愿舍弃自在随意的逍遥,还是受到别人的打压?”
这个别人,暗指的当然是方伯锡。
他连忙否认,“没有的事,我是真的才能平平,不堪大用,不值当侯爷费心。”
裴洹不置可否。
半晌,优雅起身。
他赶紧恭送,一直到人走远,身影看不见,这才重新坐下,盯着那满盘的黑白子,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
隐香阁内,隐有哭声传出断断续续的,又娇又细。
玉清守在门外,透过半开的门,见自家夫人正在安慰那哭泣的少女,一个是冷艳无双,一个是娇美动人,皆是美貌的女子,纵是长相无相似之处,瞧着倒像是一对亲母女。
“你父亲都那般说了,必是不会有假的。”
裴氏的声音极尽温柔,与往日里对谁都冷冷淡淡的模样大不相同,眉宇间不掩慈爱之色,目光中都透着怜惜。
苏听雪哽咽着,哭得眼睛鼻头都是红的,看上去好不可怜。
她来找时裴氏时,眼眶就是红的,一见到这位嫡母便流着泪说起在前院发生的事,略去自己的算计,光说苏凝霜对她的积恨,以及苏春台说的那些话。
“父亲说的话,我自是不会怀疑,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大姐对我原来一直是怨恨的……”
“当年的事,我也不清楚,若不是你父亲今日说起,我一不知杜姨娘的死因,二不知你姨娘被人冤枉之事。”
裴氏提起杜氏和红梅,没有什么情绪,不恼不怪,也不恨。
原因无他,只因她嫁进苏府时,杜氏已死,红梅也不在。
而她和苏春台的婚姻,更像是一场放逐,被放逐的人是她。她不能生养,又是庶女,对于侯府来说,无异于失去利用价值的棋子。
她能嫁到苏家,那都是嫡母仁慈。
是以,苏家对她而言,是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她只求在这里谋得一隅立身之地,苏春台爱过谁,宠过谁都与她无关。
又想到近些日子苏春台送自己的那枝桃花,还有那兔子玉雕,没由来的心生怪异,好像也不是全然不在意。
一念至此,赶紧让自己打住,暗恼自己年纪大了,人倒是犯起糊涂来,遥想当初成亲后不久,对方没少给自己送东西,她皆是不喜,怎地到了今时今日,居然如此眼皮子浅。
“你父亲已将真相说出,霜姐儿应该也不会再怨你,你且放心,日后她若还敢说什么,母亲必定给你做主。”
有她这句话就够了!
“多谢母亲,母亲,有您真好。”
苏听雪朦胧地看着她,泪眼中满是感激,盈盈的水光干净清澈,荡漾着想和她亲近的渴望,却又害怕惹她厌烦,浮现着怯懦,不敢有任何的动作。
她见之,不免想到十年前。
那时她嫁进苏家已有近六年,对于几个庶女和庶子都是淡然处之,许是她不苟言笑的缘故,这孩子好似很怕她,看到她就躲。
岂料一场病后,这孩子可能是有感她的照顾,居然主动讨好她,她因为自己的心结,竟然反过来躲着避着,生怕被缠上粘上。
若是她没有躲没有避,而是接受这孩子的示好,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她的心渐渐柔软,有些坚持在一寸寸崩塌。
“你若是好了,明日接着过来和我学管家,以后定能用上。”
苏听雪暗忖时间也差不多,遂乖巧应下。
等到她走后,裴氏打开桌上的锦盒,从中取出一柄葵花小镜,照着自己的脸,镜中的美妇人眼神较之以往柔和许多,少了几分冷淡,多了几许温柔。
“三姑娘真是有心了,她自己出去散心,却还记得给夫人带东西。”庄嬷嬷感慨道。
“那孩子一听是京城里时兴的样式,就巴巴地买回来,确实是有心了。”
裴氏说这话时,带着淡淡的笑。
主仆俩的话里也都有心,极有默契地相视一眼。
“奶娘,你说的对,她不一样,我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夫人,您终于想通了。”庄嬷嬷欢喜起来,喜极而泣,“您若是得个孩子,奴婢也就放心了。”
“但这事急不得。”裴氏笑容慢慢敛去,神色也凝重起来,“她差点被人坏了名声,生母产又被人说三道四,此时我若认她,侯爷怕是不会同意。”
“也是。”
庄嬷嬷脸上的欢喜被愁色取而代之,很是惋惜地道:“侯爷是侯府之主,他人就在府里,近些日子没少听人编排三姑娘,为了侯府的脸面,他怕是不会同意夫人您将三姑娘记在自己名下。”
又自言自语,“这可如何是好?”
裴氏性情刚毅,行事有自己的主见,一旦决定的事,便不会瞻前顾后,正如她很多年前对待自己的亲事一样。
她已有主意,一脸凝重地道:“也只能是待侯爷回京,我再自行做主认她,便是传到侯爷时,也是木已成舟。”
……
她们商议之事,苏听雪毫不知情。
一回到自己的住处,她关上门后,立马收起在外的情绪,全身都松懈下来,没什么形象地歪在软榻上。
先是应付裴洹,后又碰到李项,还对上苏凝霜,利用便宜爹,一出接着一出,这一天的事可真多!
身体累,心更累。
她以手为支,撑着自己的太阳穴,娇美的脸上一片木然,不复人前的伤心难过和可怜。
此时的她,是她私下常有的模样,放空又放松,看似发呆,实则在沉思。
垂柳见惯,一应动作都轻下来,不愿打断她的思绪。
她的心还未平静,慢慢消化着今日所有的信息,理清其中的厉害关系,思来想去的,又怕裴洹晚上来找她,隐隐有些不安,又带着几分怨尤。
夜里,她辗转难眠着,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才稀里糊涂地睡去。
一宿的乱梦,一时梦见自己被野兽追赶,一时又梦到自己被半人半蛇的美男缠上,她拼命地狂跑,上天入地的还是逃不掉。
醒来时天已亮,晨光透进来,被轻纱帐遮挡着,帐内的光线较为幽暗些,更显如梦如幻,让人恍惚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盯着帐顶出神了好半天,理智渐渐回笼后,伸手撩开纱帐,粗略看去时,视线还没有定焦,再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桌上赫然有一枝海棠!
她心一惊,忙趿鞋下地,近到跟前看个清楚。
这一看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样的枝条,相同的花朵,除去已显蔫败之态,与昨天裴洹送她的那一枝一模一样。
垂柳听到动静进来,也看到那枝海棠,不由疑惑相问,“姑娘,您昨日把这花拿回来了?”
她全身冰冷,喉咙发着干,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事已至此,一个人害怕和多一个人担心没什么区别,还不如不说。
垂柳不疑有他,上前来侍候她。
她目光微移,睨着紧闭的窗户,再环顾四周,无论是从窗户,还是从室内的摆设来看,无任何的变动,丝毫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
但那花就在桌上,凭空出现着,却真真实实,仿佛在宣告一个事实:她所有的事都被人掌握,那人有的是手段和本事悄无声息地对她做任何事。
换而言之,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刹那之间,似有一张无形的网,铺天盖地而来,将她困在其中,又给她一定的活动空间和可笑的自由。
而下网之人就站在网外面,势在必得地关注着她,如猎人在纵容着猎物最后的倔强,欣赏着她的挣扎。
思及此,她如坠冰窟。
垂柳不知她的煎熬,侍候她更衣后,又去开窗户。
光亮一下子涌进来,朝阳晃得她眼花,却没能温暖她凉透的心。
“姑娘,这花可要扔了?”
垂柳拿起那枝海棠,问她。
她突然一个激灵,上前接过,“给我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温热香软 咬死他!
……
屋子里只有她们主仆俩, 从窗户望出去,外面也不见人影,然而无端端的, 她就是觉得有人在监视窥探着她, 好像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她,密切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种感觉令人毛骨悚然, 又无处可逃。
手上的花枝似烫手的山芋, 若是随意扔了, 极有可能还会被人送回来,何况她有前车之鉴,深知哪怕是扔进水里, 埋在土里恐怕都会被人找到。
她心生无奈, 看着手上的花枝,花枝蔫了不少,再无昨日的水灵鲜活, 她拿着发了好半天的呆,最后将之放回桌上, 按照先前的位置摆好,并叮嘱垂柳不要动。
垂柳自是疑惑,“姑娘,这花都败了,还留着作甚?”
“这怕是今年最后的海棠,不如就这样放着,任它完全凋零干枯,且当是我们在送春。”
送春这样的说法,倒是显得雅致,虽有些古怪, 却也能接受,垂柳以为她是借此隐喻和李项的亲事,还在感怀伤心着,一如对春的留恋与不舍,一时很是心疼她,便没有再多问。
她盯着那花枝,越看越觉得像一根刺,横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偏生还不能除去,只能想象着它一日日的枯萎衰败,直到风干成齑粉。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垂柳连忙出去,很快响起和来人说话的声音,对方的嗓门不小,正是常客许婆子。
许婆子见着她,先是打量了一番,应是瞧着她气色尚可,神情也还行,当下一拍自己的大腿,“奴婢就说三姑娘是个明白人,必是不会为那起子捧高踩低的人伤心难过。”
她说有否认,也没说什么,而是示意垂柳搬了个小凳给对方。
如此的尊重,让许婆子很是受用,那精明浮于表象的脸上尽是满意之色,“要说这事不坏,奴婢还要恭喜三姑娘,早早看清他们是什么人,也免得日后嫁过去受气。”
又义愤填膺地啐了一声,“以前他们李家风光时,对这门亲事黑不提白不提,一朝失了势就巴巴地来提亲,依奴婢看来,李夫人和李公子一样,皆是势力小人。”
这倒是事实。
她看得明白,以前也不觉得有什么大问题,毕竟人性如是。
许婆子像是看不到垂柳的频频使眼色,犹不解气地道:“奴婢听说过不少有人发达后,原本的发妻就莫名其妙病逝的事,那些人不等发妻尸骨未寒,立马就娶了身份高的继室填房,谁知道他们的原配到底是什么死的,想想都让人心寒。”
这话里的意思就差没说李项就是如此之人。
她没有反驳,哪怕李项不是,李母一定是的,升官发财死老婆,古往今来相似的例子不胜枚举。
“妈妈说的极是,这倒是我的庆幸了。”
许婆子闻言,愣了一下,尔后欢喜起来,“三姑娘不嫌奴婢多话,也不嫌奴婢啰嗦,奴婢敢把话撂在这里,府里三位姑娘顶数您是个好的,您的大福气还在后头呢。”
吉祥的话谁都爱听,便是嫌这婆子看不懂脸色的垂柳闻言,难看的表情都缓和了不少,送人出去时照旧在门口说着话,又照着往日的潜规则塞了一小吊钱过去。
“这老货还算是说了几句人话,若不然奴婢真想把她赶出去。”
垂柳抱怨完,说起两人方才交头接耳的事,面色重新难看起来,“大姑娘好黑的心肝,也不知她又要打什么鬼主意,居然让如愿去找秋女,必是打算收买秋女来对付您。”
说完,冷哼一声,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她怕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秋女根本不是您救下的人,而是侯爷的人,奴婢且等着她被侯爷识破真面目。”
树欲静而风不止,苏听雪一点也不意外。
苏凝霜费尽心机抢走她的亲事,肯定不会让她有抢回来的机会,却哪里知道她既然选择放手,便没有吃回头草的想法。
她倒是很希望苏凝霜能闹出点动静来,最好是招惹上裴洹,也算是给裴洹找事做,对她来说是一举两得。
……
草长绿意浓,人心渐葳蕤。
纵是她亲事被抢,府里也没人来踩她,甚至当她在内宅行走时,所见的下人皆是和前些日子一样停下来给她行礼。
虽探究,却还算恭敬。
她心里明白,这全是嫡母予她的体面。
她见到裴氏,面上再没有黯然,俨然又是那个娇弱乖巧的庶女,处处都透着单纯,又有几分懂事。
裴氏观之,心下颇为满意。
倘若她还哭哭啼啼的,尽管会让人心疼,却难免叫人生出几分失望来,她好容易与这位嫡母的关系走近,自然是要趁热打铁。
府里各处的管事已到,听着裴氏的盘查与问询。
她静静地听着,不插嘴,也不发表意见,直到所有人都散去,这才挑一两个容易混淆的地方请教裴氏。
裴氏自是耐心解答,事无巨细。
饶是她假装至此,还是让裴氏生出许多感慨和赞赏,感慨她的聪慧与敏锐,赞赏她的一点就通。
她们的眉眼都舒展着,尽显各气的芳华,冷艳与娇美,皆是令人赏心悦目,旁人以另样的视角来看,或是欣赏,或是欣慰。
庄嬷嬷很是欣慰,眼眶都有些湿润,一想到自己百年之后不在,还有人能陪着自家夫人,哪怕是嫁出去,也能时常回来探望,嘘寒问暖知冷知热的,内心就是一阵潮意。
忽地,她神情一凛,赶紧朝来人行礼,口中称呼着“侯爷。”
苏听雪听到这两个字,头皮顿时一麻,眼皮低下去,垂着的视线之下出现一道庄重贵气的紫色。
仅是一瞥,自有惊艳不期而至。
她心下腹诽,这人衣冠楚楚,看着是个矜贵的世家公子,行的却是魑魅魍魉的龌龊事,谁家好人会偷进姑娘家的闺房,还留下一枝花,示爱不像是示爱,窃香又不像是窃香,直叫人胆战心惊惶惶不安。
哼。
变态!
她福了福气,小声行礼请安后,欲告退离开。
“三表妹不必急着走,我或许还有劳烦你的地方。”
莫说是她,便是裴氏都惊了一下。
她回过神来,暗骂。
这混蛋又要作什么妖!
不会是耐心耗尽,又见自己退了亲,想向嫡母讨要她吧?
若真是如此,她怕是反抗不了。
当然,除非一死了之。
裴洹凤眸幽深,将她最细微的举动都收进眼里,她凝脂般的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愤然,她交握在一起的纤细柔荑下意识的收紧,还有她那危颤的睫毛……
如春风,如细雨,如羽毛,一齐刷过他的心意。
还真是让人心痒难耐!
他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喉结,语气不冷不热,不紧不慢,带着些许的随意,又有几分与生俱来的从容。
“听闻浮州的叠绣最是有名,我正好想给祖母送一幅福寿绣图,近日也看过不少绣铺的东西,皆是不如三表妹的手艺,上回所见三表妹绣的那些图样,当真是栩栩如生,叫人过目难忘。”
苏听雪听完,先是松了一口气,很快又想骂人了。
这位侯爷是想奴役她!
浮州城手艺好的绣娘不知多少,她的手艺就算是再好,也不可能是最顶尖的那一个,她就不信以裴洹的权势和财力,还请不到最好的绣娘。
但可悲的是,不管她有多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得不应下来,因为在外人看来,甚至是嫡母看来,这都是对她的抬举,一旦她绣的东西入了侯府那位老夫人的眼,便是千金难买的长脸。
“多谢侯爷夸奖,若是侯爷不嫌弃,我自当竭尽全力。”
裴洹睨着她,矜贵点头,“那就有劳三表妹了,事成之后,我必不会亏待三表妹。”
她思及这人的出手阔绰,上回她不过是帮着带秋女进府,就得了他千两银子,这次换成绣寿图,想来好处应该不少。
这般心下琢磨了几个来回,先前的怨气散了好些,也不说拒绝的话,也不好应下,只作娇羞状,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桃色的衣裙如花映红,衬得她雪玉般的肌肤似染上一层胭脂,粉嫩嫩的白,细滑滑的干净,尤其是那水润玫色的唇,更是鲜艳欲滴到让人垂涎。
裴洹眼眸更深,盯着那抹水玫色,心与手都在蠢蠢欲动,那被温热包裹的滋味一股脑涌现,尽管当时还伴随着疼痛,如今想来却只有香软,置于椅子边上的修长手指微微蜷起,将还有淡淡咬痕的大拇指突显了出来。
“侯爷,你这手……”
裴氏惊问。
这印子一看就是最近的,若是这位侯府之主的侄子在浮州有个什么事,她如何向嫡母以及嫡嫂交待。
苏听雪也是一惊,紧接着心虚。
她长睫颤得厉害了些,袖子下的手下意识握成了拳,不由祈祷裴洹要脸,不会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
几乎是裴氏一问,裴洹的眼底就有暗芒浮现。
他的眼睛里全是她,她的娇,她的怯,还有她的紧张。
半晌,才慢条斯理地道:“无妨,不过是招惹了一只野猫,被她给咬了。”
她大恼,磨了磨牙。
这人把她当什么了,居然说她是野猫?
若敢有下次,她就咬死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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