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不做妾 为何不许我
……
浮州城养猫的人不少, 那些猫非关在笼中豢养,而是以散养居多,养家在墙角或是隐蔽处留有猫洞, 让它们自由进出。
那些在外面看到无人管束的猫, 说是野猫,其实大多都有主, 便是苏府内也养了几只猫, 平日里也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
它们是苏老太爷在世时宠爱的狸奴生养的后代子孙, 因为章氏的不喜,自从苏老太爷不在后,便没有以往的受宠, 除去有人备食外, 倒是与野猫差不多。
裴氏疑心咬伤裴洹的是其中一只,自是抱歉连连,忙命庄嬷嬷去取药, 还询问是否要请大夫上门一瞧。
裴洹一一制止,道是自己已经上过药, 更不必请大夫。
“我已无碍,这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侯爷放心,我会传令下去,让人看好那几只猫,必不会让它们再伤了你。”
“四姑母不必大惊小怪,我也是瞧着那猫儿着实讨人喜欢,这才招惹了她,不怪她。”
裴洹一本正经地说着,余光瞄过来,隐有一丝笑意。
苏听雪感觉到他的目光, 越发低着头,注视自己的脚尖。
这事当然不怪她!
兔子急了还咬人,若不是这位侯爷人面兽身色欲熏心,还得寸进尺,想对她为所欲为,她又怎么会情急之下咬他,流氓就是流氓,居然还怪她太过讨人喜欢,倒是挺会为自己的卑劣找借口。
呸!
她又福了福身,再次行礼告退。
这次没有人叫住她,她得以顺利离开,然而哪怕是出了隐香阁,那种被阴湿之物盯上的诡异感觉还在。
一直到走出去老远,远到她不知不觉走岔了路,那被人粘上的毛骨悚然之感才慢慢消失。
她停下脚步,暗道自己怎么快走到西院,将要转身之际,瞅到苏怜风跑过来,后面还跟着苏承礼。
苏怜风应是哭过,俏丽的脸上还有泪,脸色明显带着怨恨,苏承礼则有些气急败坏,表情阴沉沉的。
这兄妹二人自小被樊姨娘教养,向来亲密团结,鲜少争吵争执,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一念至此,人已经快速藏好,不想被他们看到。
苏承礼步子大,没几步就把苏怜风给拉住,许是以为附近没人,音量也没有收敛,透着急切与懊恼,“我知你和姨娘的心思,侯府那样的富贵,谁不想攀上一攀?可你是我的亲妹妹,我万不能让你为妾?”
“做妾有什么不好的?你看看姨娘?在这浮州城内,多少人羡慕?比之那些个夫人还要体面。”
“那是因为母亲不能生养,倘若正室有儿有女,妾室和庶出子女又能有多少好?我是将来的苏家之主,你若是为妾,我日后如何抬头做人?”
“姨娘都同意了!”苏怜风低吼着,显然不服气。“我心悦侯爷,我愿意给他妾!大哥,要是以后我给侯爷生了儿子,你就是侯府公子的亲舅舅,哪里会没有体面?”
苏承礼很生气,嗓门更大了些,“妇人之见!你是我的胞妹,旁人可以做妾,你不能!”
“你还是不是我亲哥?”苏怜风也气,气得直跺脚,“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难不成你想抬举苏听雪那个贱种?”
贱种?
她么?
苏听雪扯角微扯,她知道他们兄妹姐妹之间感情淡薄,却不知在同父异母的姐姐看来,她不过是个贱种。
这样的血脉亲情,还真是令人齿冷。
而苏承礼,并没有纠正喝斥苏怜风的说法,反倒顺着往下说,“侯爷是什么人,她那样的出身,怕是给侯爷提鞋都不配,还妄想做妾?”
原来在外人的眼里,她连给裴洹做妾都是不配的。
苏听雪不无恶意地想着,若是让这些人知道那位侯爷私底下一门心思想纳她为妾,不知会不会惊掉下巴。
“可她长成那样,如今又没了亲事,难保不会生出什么心思?侯爷也是男人,哪个男人不爱色,万一……”
“没有万一!”苏承礼打断苏怜风的话,带着几分不屑,“她和华表哥不清不楚的,谁知道还是不是清白之身,先前刘公子……后来都嫌弃不已,话里话外嫌她不干净,侯爷那样的身份,岂能不膈应?”
苏怜风听到这话,眼珠子一转,应是想到了什么,面上竟然浮现几抹喜色,跺了一下脚后,扭着腰往回跑。
苏承礼愣了一下,皱了皱眉,跟着追过去。
……
假山完美遮盖住苏听雪的身形,她为了更好地躲避,娇弱的身子呈弯弓状,无意识地突显出玲珑的曲线,细枝柳腰窈窕动人。
等到那对兄妹进去好一会儿,她才缓缓起身,一手扶着自己的腰肢,却莫名心生异样,猛地身体一僵,一动也不敢动。
冷雪沉香的气息,直往她鼻腔里钻,她不用别头去看,也知自己的身后有什么人,如鬼魅随行,也如阴魂不散。
“他说错了,我不怀疑你,也不嫌你,更不膈应。”
男人的声线很低,又很淡。
她暗啐。
那她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侯爷,您也听到了,不说是别人,就是我的兄姐也看不起我,我有那样的姨娘,若是还给人做妾,如何能直起腰来?我虽愚笨,却也想堂堂正正做人,不想被人当个物件一样随意议论调笑,更不想被人卖来卖去,或是送人易主。”
“我可以许你贵妾之位,亲自抚养子女之权,并保证能护你无虞,你也不愿吗?”
她怔了一下,睫毛微颤着,娇怯地抬起眼皮。
入目的是一张得天独厚的俊脸,清冷又不失矜贵雅致,凤眸似寒月,内里蕴藏着星光,幽幽静静明明灭灭。
那寒与光侵略性十足,不掩占有欲,让人不敢直视。
“我不聪明,不会算计人心,我只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侯爷的抬爱,我实在是无福消受,还请侯爷见谅。”
妾通买卖,人身都无自由,何来自在日子?哪怕是像樊姨娘这样地位不一般的妾室,也能伏低做小,处处矮人一头。
这人的身份尊贵,以安平侯府的地位,与之匹配的必是高门贵女,出身高贵的嫡妻若想清除一个以色侍人的妾室,简直是不用费吹灰之力。
她虽命如浮萍,却还想好好活着。
桃色的衣裙,粉嫩细滑的脸,稍显稚气的美貌,透着不谙世事的单纯,分明是娇弱如菟丝的女子,骨子里的倔与固执,竟如那坚韧的青松白杨,不蔓不枝不移不倒。
裴洹目光中隐含暗火,似恼似怒似怨似嗔。
他在她身上体会了太多的第一次,第一次动情、第一次想要一个女人、第一次被拒绝、第一次被嫌弃……
哪怕他已退让到这般地步,许她贵妾之位,许她可以养育子女,却还是换不来她的依从,强烈的失望与受挫感让他恼火至极。
“苏听雪,你可真行!”他咬牙切齿着,俊脸如玉覆寒霜,眸色更是暗极,“你说的不错,你确实是不聪明!我裴洹论长相论身份论能力,哪里比不上那些庸俗之辈,你宁愿给那些人操持家务料理柴米油盐的琐事,也不愿跟我,简直是愚不可及!”
她是蠢,她是笨,她是不够聪明。
若是她精明,若是她更能入乡随俗一些,或许就能过自己心里的那一关,兴高采烈地给这位侯爷做妾。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她可能真是个傻子。
她又低下头去,比先前更低,不敢直面他的怒火。
他被她的装可怜和装胆怯给气到握拳,语气森然起来,“你可知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想得到你!你若是欲擒故纵,那你赢了!”
“侯爷,我没有……”
正是因为看出她没有,他才更恼怒。
“好个没有!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我若真想用强硬的手段得到你,你以为你以死相逼就能躲得掉?”
她哑然,一时无言,又惧又怕之下,莫名生出一股意气来,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陡然抬起头。
水杏般的眸子里盈荡着波澜,细细密密的,一如她眼下的心境,那波光不断,层层叠叠着,重复着同样的坚定。
“侯爷,您若真看上了我,为何不许我妻位?”
裴洹闻言,凤眸微眯。
这女子倒是真敢想!
苏家不过是侯府的附庸,她一个贱籍所出的庶女,能许她贵妾之位已是极限,她居然还妄想做他的妻。
“你身份不够。”
苏听雪心下冷笑。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配,就是因为不配,所以她才故意这么说的,若他不吃自己激将法,觉得她有野心,日后或许是个搅得内宅不得安生的大麻烦,而就此歇了纳她的心思,那自是再好不过。
倘若他受了她的刺激,还真的脑子一热娶她为妻,她岂不是捡了一个大便宜?
“我知道我身份不够,可又只想做正室,那还请侯爷高抬贵手,不要为难我。”
裴洹气极反笑。
他忽地欺身,气息迫近,“苏听雪,你是不是以为我非你不可?”
她愕然。
这是哪里话。
他若真是非她不可,那怎么不娶她?
“侯爷,您想多了,我就是不想做妾……”
“所以只要有人愿意娶你,不管好赖你都欢天喜地?”
当然不是这样的。
哪怕是对李项,她也没有欢天喜地,但为了让这人死心,她还是艰难地点头,“我只想做正室。”
裴洹又气笑了。
他气息更近,一寸寸地压下来,完全不给她逃离的余地。
她心跳如鼓,内心挣扎着,暗忖着如果他真想对自己做什么,这大白天的,一旦被人看到,那真的就是再无退路。
然而她又不能喊叫,否则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自己给自己找枷锁套进去,左右为难之际,却迟迟没有等到他的进一步动作。
良久,他嗤笑一声,忽然一拳砸在她身后的假山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自取其辱 “苏听雪,
气氛一时诡异, 漫延着可怕的沉默,还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沉沉地坠在心间, 让人呼吸不畅。
她垂下的视线中, 清楚地映着紫色华服的暗纹,似回形的图案如同一个个串联的迷宫, 像是他织的网, 一旦陷进去, 便再也走不出来。
他此时的气场叫人心惊,气势更是无与伦比的狂张,仿佛是风雨欲来的寂静, 或者是出鞘欲见血的刀锋。
尽管她的心在颤, 她的身体也控制不住微微地发抖,但该说的话,她不能少说, “侯爷,我不是心高, 我就是不想做妾,您若不愿许我妻位,还请不要撩惹我,免得我想不开做出什么事来,坏了您的名声。”
她声音透着几分哭腔,又不敢放开来哭,委屈可怜中透着近乎偏执的坚持,紧守着她两世为人的底线。
当她目光往上移时,瞬间视野宽阔起来,不见华丽的迷宫, 只有心旷神怡的天际,飘荡悠闲的云,散成片片薄纱,那些薄纱飘渺着,在她的水眸中生出向往与浪漫。
裴洹见她这个时候连装都不用心,一边威胁他,一边居然还分神,又恼又气,更是气自己没出息,为了一个女子放低身段至此,换来的却是自取其辱。
他下颌线绷紧,冷哼一声,“苏听雪,你怎么敢!”
怎么敢如此作践他的骄傲,怎么敢如此轻视他的感情,还装出一副可怜受欺的模样,直叫人恨不得化身忠诚的奴仆,将她要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草木青葱的时节,就连假山缝里都有旺盛的绿意钻出来,不管不顾地汲取着所有可以企及的养分,努力长成风华正茂的模样,看似羸弱又可欺,却最是坚韧固执。
一如她。
她长眸似羽毛受风,忽颤危危,“侯爷,您若没能力娶我,就当我是个不知好歹的,莫要把我放在心上。”
他又是一声冷哼。
这小骗子当真是好手段,到了这个地步还不忘激他,他自己的性情自己清楚,这世上能让他上心的东西不多。
但凡是有,他绝对会牢牢抓在手里!
他流露出的表情渐敛,最后不辨喜怒,“苏听雪,你给我等着。”
苏听雪闻言,心都快蹦出嗓子眼。
这位侯爷不会是恼羞成怒,想找法子对付她吧?
正忐忑地思忖着,危险的压迫感撤离。他人已在好几步之后,凤眸暗得吓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后拂袖离开,行姿如疾风,似要将天地都搅得风云色变。
她目送他消失,绷着的心弦才随之一松,娇躯顿时一软,没骨头似的靠在假山上,满脑子都是他最后的那句话,猜测着,不安着。
他接下会对她做什么?
……
一连两天过去,什么事也没有,好像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她一直紧着心,不见他再来找,也没听到任何的风声,看起来像是他已放弃。
然而她却不敢掉以轻心,又不敢让人去打听他的事,到了与裴氏说定的时辰,她照旧去隐香阁和对方学管家,将出自己的住处没多远,远远看到苏怜风领着个妇人在闲逛。
不等她想避开,她们已迎面走来。
那妇人她有印象,是樊姨娘的表姐钱氏,曾来过苏府几回,妾室的亲戚不是正儿八经的亲戚,她无需行礼,仅是在对方和她见礼时点头示意即可。
钱氏混迹于市井,平日里好帮人说媒,还有替人牵线搭桥,总归都是讨巧的营生,是真正八面玲珑之人。一双精明圆滑的眼晴看人时,恨不得将人看透,目光实在是不怎么舒服,几乎是从头到底将她打量了个遍。
“三姑娘真是越发的水灵了。”
她笑笑,不说话,只作害羞状。
她和樊姨娘母子几人都隔着厚厚的一层,何况是这种不正经的亲戚,更是不可能亲近。
苏怜风在她身后撇嘴,眼神不掩嫉妒之色,她人一走开,连忙急切地问钱氏,“姨母,如何?可看出她是不是完璧?”
钱氏“啧啧”两声,不知是感慨她的美貌,还是嫌弃苏怜风的心急,有些遗憾地道:“怕是要让你们失望了,她眉心未散,走姿又轻又紧,应是完璧无疑。”
“那个华表哥,也是个无用的!”
苏怜风恼怒着,翻绞着手中的帕子,她的期盼落了空,满心的不是滋味,恨恨地剜着那已走远的人。
这时一个婆子匆匆而来,不知和她说了什么,她一下子就变了脸。“姨母,我就不送你出去了,我姨娘去找母亲了,我得去看看。”
她交待自己的丫鬟佳缘几句,然后匆匆往隐香阁赶,几乎是和苏听雪前后脚抵达,还未进门就听到樊姨娘焦虑的声音。
“夫人,妾也不是挑拨离间,更不是眼红大姑娘,实在是害怕外人若是知道老夫人将自己的嫁妆一大半都给了大姑娘,大姑娘恐会落个哄骗长辈的名声。”
苏凝霜怕夜长梦多,撺掇着章氏将婚期定得又急又近,眼看着离大婚之日没多少天,已经开始给嫁妆登记造册。
眼瞅着章氏快把自己的私库搬空,最先坐不住的人不是后宅之主的裴氏,而是生了儿子的樊姨娘。
樊姨娘确信自己的儿子是将来的苏家之主,自是顺理成章把苏家的一切都归于儿子的私产,包括章氏和裴氏的东西。
说句不好听的话,她连章氏和裴氏花自己的钱都心疼,因为那些钱在她看来,百年之后都是他儿子的。
裴氏对于她的心思不说是悉知,也能猜个七七八八,闻言不冷不热地反问一句,“那依你之见,这事该如何处置最为妥当?”
她等的就是这话,当下作出一副为主母考虑的姿态,“夫人问了妾,妾就斗胆一言。老夫人偏疼大姑娘,大姑娘多得些好处也是应当,可二姑娘三姑娘也是老夫人的亲孙女,还有大公子,更是府里唯一的男丁,若是他们加起来都比不过大姑娘,大姑娘怕是也承受不起那么大的福气,夫人,您说是不是?”
裴氏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而是转头吩咐玉清,“你去请老夫人和大姑娘过来。”
玉清往出走的时候,正好遇到一前一后进来的苏听雪和苏怜风,苏怜风三步并两步,很快越过苏听雪,站到樊姨娘身边。
苏听雪落后一些,却是径直走到裴氏面前,行礼请安之后,便被裴氏留在左右,一两句话,一两个眼神,皆是尽在不言中的默契。
樊姨娘见之,暗自心惊,下意识去看自己的女儿,看到苏怜风眼里的嫉妒后,艳丽的脸上流露出不赞同之色,轻轻地摇了摇头。
苏怜风也知眼下不是和苏听雪计较的时候,不得不忍下这口气。
章氏和苏凝霜来得很快,祖孙俩一个板着脸,一个相扶着,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她们的祖孙情深。
等到章氏落座之后,裴氏抬起下巴,示意樊姨娘,“你把先前的话再说一遍。”
樊姨娘生于市井,是那种为了利益什么都能豁出去的人,若不是她的撒泼大闹,李家的亲事极有可能会落到苏怜风头上。
她既然敢出头,便是无论如何也要争上一争,当即装腔作势着,摆着为人妾的弱势之姿,话里话外却是为了自己生的两个孩子,以及苏听雪这个搭头。
“老夫人,有些话好说不好听,您若真疼大姑娘,便不能让她成为众矢之的,也兄长妹妹们都离了心,还要被人说闲话。”
“霜姐儿自小没了生母,我难免偏疼一些,这也值得你们眼红?”
“祖母,我不眼红大姐,我就是心疼三妹妹,她也打小没有生母,您为什么不能偏疼她?”
苏怜风这话,直接把苏听雪给推了出去。
苏听雪挺无语的。
她就知道身在内宅之中,谁也不可能真正独善其身。
“二姐,我可什么也没说,祖母的东西,祖母爱给谁就给谁,我不眼红,我也不惦记。”
反正章氏的东西无论怎么分,也分不到多少到她头上,她还不如索性看戏,做个不关自己事的局外人。
苏怜风白她一眼,暗骂她是烂泥扶不上墙,活该被人看轻,活该被人拿捏,活该被人抢走亲事。
“三妹妹,我是真心疼你,你亲事没了,好处也没沾上,祖母,您就这么狠心吗?”
章氏恼极。
自古以来,女子的嫁妆皆是私产,不拘如何处置分配都是自己的事,她的东西何时轮到妾室和小辈指手画脚。
但是她又能明说,因为她可以不在意樊姨娘,也可以不在意苏怜风,却不可能不在意苏承礼那个唯一的孙子。
“你们放心,我心里有数,万不会让礼哥儿吃亏。”
这也就是一句话的事,谁吃亏,谁占便宜,也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樊姨娘显然不会被轻易打发,还揪着不放,“老夫人,妾替大公子谢您,您的安排自是好的,不知到底是何章程,可有明细单子?”
言之下意,口说无凭,当立字为据,或者将自己的嫁妆单子和私产册子拿出来比对,哪些给了苏凝霜,哪些是留给苏承礼的,必须要过明路。
一个妾室胆大至此,章氏焉能不怒?
当下就变了脸,喝斥道:“你好大的胆子,莫要仗着生了礼哥儿,便目中无人!我的事还轮对不到你置喙。”
苏凝霜眼睛已红,一副受尽委屈,还要委曲求全的样子,“杜姨娘,您闹这一出,应该不止是想算计祖母手里的东西,怕是也惦记母亲的东西吧?”
不得不说,还真是眼浊之人见浊,她这话正中樊姨娘的心思。
章氏的嫁妆哪里及裴氏的嫁妆丰厚,侯府的底蕴更是章家不能比,哪怕是庶女出嫁,一应规格也足以傲视很多人。
樊姨娘想借此事试探裴氏的态度,她何尝不是?
自从备嫁以来,嫡母不闻不问,不表态也没有任何赐予,如何不让她多想?毕竟上辈子好歹还有几样体面的首饰,这次竟然什么也没有。
她好不甘。
哪怕是得偿所愿,还想更多的体面,若能得些嫡母的体恤,日后在婆家也更有底气。
醉翁之意不在酒,话说到这个份上,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事怕是避无可避。
裴氏冷艳的脸上顷刻间覆盖着寒霜,十足一个厌世的冰美人,“霜姐儿这是怪我?”
她没有质问樊姨娘,反而针对苏凝霜,让章氏有些不悦。
“霜姐儿心善,她是为你着想,怎会怪你?”
“是吗?”裴氏似笑非笑,转头看向身边的苏听雪,还亲昵地拍了拍苏听雪的手,眼神温柔似水,说出来的话却是不冷不热:“我还以为霜姐儿怪我没给她添妆,惦记上我手里的东西了。”
又道:“这人心该知足,若是贪得无厌,迟早会遭到反噬。”
气氛瞬间古怪起来,这话里的意思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樊姨娘作惊讶状,大声道:“这么说大姑娘你得了老夫人的东西还不知足,还要夫人手里的那些东西?”
“我没有!”
苏凝霜自是否认。
苏怜风该精明的时候一点也不输入,已经反应过来,紧跟着迎头怼上,“你还说你没有,你若是没有那样的心思,怎么会猜测别人有那样的心思?”
她们之间的明争暗斗,苏听雪看了这些年,还是觉得一出比一出新鲜,也越发感慨没有人是省油的灯。
有那么一刹那,她很心疼裴氏。
无爱无性,又无儿无女的,一个女人独守着正室的名分,自己的嫁妆还被妾室和庶子女们惦记上……
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那眼底的怜惜一闪而过,却被裴氏捕捉到。
恍惚之间,裴氏好似自己回到出嫁的前一天,她的姨娘也是这么看着,一时间酸的涩的一股脑涌上来,心头发软发胀的同时,突然好想大哭一场。
或许她确实应该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一个会心疼自己,会站在自己这边,知冷知热的孩子,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一下子窜得老高,已然凌驾于她所有的理智之上,再也摁不下去。
思及此,她紧紧握住苏听雪的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他就是贱 他就是上赶
苏听雪感受到她掌中的力道, 与她的目光对上,从她的眼神里隐隐察觉到一丝异样,心下微微一动。
她们对视着, 似有千言万语, 又全在不言中。
仅是一个握手,一个眼神, 她仿佛多了一份依靠, 翻涌的情绪缓缓平复后, 眉宇间生出几分凌厉来,冷眼环顾一圈在场的人。
那冷艳的脸上,泛起讥诮之色, “我竟是不知你们都在惦记我的东西?”
这话就重了。
苏怜风和苏凝霜都不认, 异口同声地说自己没有。
对于她们的否认,裴氏一个字也不信,她好歹也是侯府出来的, 怎会看不出这些人的小心思,不过是懒得计较, 若真计较起来,便不容她们争辩。
须臾,她眉梢眼尾间都显露出嘲弄,“女子嫁妆乃妻家所得之财,皆为自有,全凭自己分配,他人不得私占,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你们再是惦记也无用。”
又对章氏道:“母亲,您的东西您想给谁就给谁, 儿媳绝无二话,若有人不服,或者是不满,您都不必理会。”
章氏表示是这么个理,婆媳二人达成共识。
樊姨娘未得如愿,自是心急又恼火,暗恨她们糊涂,当祖母的不把东西留给唯一的孙子,反倒便宜一个嫁出去的孙女,做嫡母的以后还要靠她的儿子,却不知讨好,简直是一个比一个拎不清。
“老夫人,二姑娘和三姑娘也是您的亲孙女,难道您就一点也不顾及吗?您这么做,就不怕她们姐妹之间离心?”
“祖母,我也不是想争,而是怕旁人说闲话。大姐为长,若无长姐风范,事事都与妹妹们争抢,传出去怕是我们整个苏家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苏怜风这话,无疑是想撕破脸。
一时之间,众人的脸色各异。
章氏有火发不出,讪讪然又无力地辩解着,“霜姐儿最是礼让于人,以前种种都是误会,她也很是自责。”
好一个自责!
苏听雪从苏凝霜的眼神和表情中,可是半点自责也看不出,有的只有得偿所愿的得意与隐蔽的欢喜。
但她不会下场掺和,反正什么好处也落不到她头上,她没有必要吃力不讨好,更不想给樊姨娘母子几人做嫁衣。
苏凝霜却上前一步,愧疚不已,“母亲,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好心办坏事,是我思虑不周,才让人生出误会。祖母怜惜我,是我的福气,您怜惜三妹妹,也是三妹妹的福气。”
樊姨娘闻言,忽地想到什么,难以置信地看过来,见裴氏握着苏听雪的手,二人状态亲昵,顿时如当头一棒。
一个府里的两个主母,老的要把东西给大孙女,少的要把东西给庶三女,合着她生的儿子女儿没人疼,什么好处也捞不着。
这都是什么破事!
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夫人,您也误会妾了,妾这一身都是苏家给的,这辈子就盼着苏家好。苏家好,妾才能好,妾最是不想看到苏家风评有损,被人说三道四,想来夫人也是如此,便是想记个孩子到自己的名下,也定然是慎之又慎。”
字字句句都是假,又藏着算计与陷阱。
裴氏与章氏不同,章氏是祖母,不拘是疼哪个孙辈,嫡出也好,庶出也罢,皆是亲的孙子孙女。
但裴氏不一样,她是嫡母,自己无儿无女,若想把自己的东西留给哪个儿女,最好的法子就是记在自己名下。
樊姨娘故意这么说,就是想提醒她,让她产生这样的念头,毕竟苏家四个孩子,两个就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占着一半的机会。
而章氏和苏凝霜,也同时心动。
不说是她们,就连苏听雪,也有自己的私心,尤其当她感觉到裴氏不仅没有松开她,反而力道有所收紧时,她好像知道了答案。
或许这就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十年前没有成功的事,可能这一次会迎来转机,只是眼前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私心重,怕是不会让她顺利如愿。
所有人都在等裴氏的回应,空气一下子宛如凝固。
裴氏还握着她的手,不紧不慢地道:“这是自然,我若想记个孩子到名下,必定会慎重考虑。”
……
众人离去后,她被单独留下。
她看得分明,那些人临走之前看她的眼神,有复杂有不甘,还有嫉恨。复杂的是章氏,不甘的是苏凝霜,嫉恨的是苏怜风和樊姨娘。
一个记名嫡子女的身份,足可让所有的庶出们争得头破血流,甚至是闹出人命。
利益最是动人心,而人心最是魑魅魍魉多。
她也有心,甚至隐约有所猜测,却打定主意什么也不问,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裴氏居然主动提及。
“我方才所说之事,其实近日已有所考虑。”
裴氏取出一方帕子来,轻轻地按了按自己的脸颊,丝滑柔软的白色料子上,赫然绣着一只正在吃草的兔子。
她似不经意地摆弄着帕子,眉宇间一派柔和,“你这孩子良善懂事,手也巧,你送的那些东西我很喜欢。”
这不是在说东西,而是在说人。
苏听雪听出她的言之下意,却作懵懂害羞状,“母亲若是喜欢,我以后还给您做。”
她笑了笑,更是满意这样的单纯乖巧,既然已经透露心意,也得告之一些内情,遂道:“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事缓则圆。家里还有客人在,不便闹出什么动静来,且等侯爷回京,我们再从长计议。”
这话苏听雪听懂了,听话地点头,“我听母亲的。”
“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是个心里明白的。”
明白是明白,也是有苦说不出。
苏听雪暗暗叹了一口气,她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裴洹那个人对她而言,还真是一道怎么也越不过去的高山险阻。
她也是倒了两辈子的霉,怎么会遇到那么个煞星?
好在嫡母虽不知情,却和她想到了一处,都想等到他走后再做打算,否则以那人的卑劣程度,或许又会以此事要挟她。
但是很快,她又担心起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他听到一些风声……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一点也不多余,因为这会儿的工夫,已经有人去找裴洹。
汀兰阁一层的厅堂内,苏凝霜低着头,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着抖,上位之人强烈的压迫感让她窒息,头皮一阵紧过一阵。
前世她被从这里扔出去时,那样的屈辱,那样的难堪,哪怕是重活一次,还是不愿回想,只庆幸这辈子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也都还来得及。
“侯爷,我……我也是担心母亲一时想岔,三妹妹再是乖巧听话,可名声有损,又有那样的生母……我宁愿母亲谁也不记在名下,反正我们兄妹都会孝顺她,也好过她一时心软,连累侯府被人诟病……”
她说完该说的话,始终没有勇气抬头,便是告退之时,还是不敢多看一眼,若不是怕被看出端倪,恨不得跑着离开。
陈垓看着她的背影,颇为纳闷地道:“苏家这位大姑娘好生奇怪,她怎么这么怕侯爷,好像侯爷对她做过什么似的。”
又挠了挠头,小声嘀咕着,“苏三姑娘看着也怕侯爷,却不似她……”
裴洹原本端坐着,身姿矜贵优雅,闻言长腿一伸,慵懒地一歪,睨着靠窗边的座位,仿佛轻纱飞舞时,那里还坐着一位娇弱貌美的女子。
肤若凝脂,腮如新荔,眸似水杏,唇含花瓣,恰是一枝海棠藏于室,香盈随风散,美而不自知,娇弱如春柳,又韧如青松。
她可不怕他!
还敢威胁他,还敢激将他,还想做他的妻。
他的嘴角不自觉扬起,似愉悦,似宠溺,似惬意。
陈垓大感惊奇,思及前两日他阴沉着脸回来,那样的怒而不能发,那样的气极又只能忍,也是他第二次那般表现。
第一次是老侯爷去世后一个月,他去见过自己的母亲回来,也是压抑着愤怒,什么也不说,把自己关了一天一夜。
而这一次虽没有关一天一夜,却也是大半宿未睡,一张纸上写满了一个名字:苏听雪。
一笔一划皆透纸,墨染十层不止。
哪怕是不用问,陈垓也能猜到,让自家侯爷闹心的是那位苏三姑娘,憋了几天的疑惑,还是想不通那位娇弱的姑娘是怎么把他气成那样。
“侯爷,您不生苏三姑娘的气了?”
他闻言,冷哼一声,“我何时生过她的气?”
他是气自己!
“那苏大姑娘说的这事……您打算怎么办?”
陈垓有些话不好说,若真从侯府的体面来看,四姑奶奶真要记个孩子在名下,苏三姑娘最不合适,一是生母是贱籍,二是名声有损。
“她专门跑来知会侯爷,恐怕也是想让侯爷出面,她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侯府,还是自己的私心,我竟有些看不明白……”
裴洹凤眸微眯,渐起寒意。
他看得分明,那个苏凝霜是的怕他,就像是他对她做过什么恐怖的事,至于为何怕他,他没有兴趣知道。
他看着齿痕已淡到几乎不可见的大拇指,心中不无遗憾。
陈垓也不傻,如今大概能想得到,他的手不是被什么野猫咬的,极有可能是被那位苏三姑娘咬的,也不知他对人家姑娘做了什么,居然能让那么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动嘴咬人。
“侯爷,您若真喜欢苏三姑娘,何不言明?”
“你不懂。”
他哪里是没有言明。
想他裴洹长到这么大,几时为了一个人如此上心,心意全全诚意十足,却换来别人的不屑一顾。
或许他就是贱!
她越是不低头,他就越是上赶着。
那小骗子不是想要做他的妻吗?
他给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内宅风云 她要送苏凝
……
一炷香后, 苏听雪被庄嬷嬷亲自送出来。
庄嬷嬷对她的态度与亲近皆落在暗中藏头露尾的人眼中,随着她出了隐香阁,也跟着传到各自主子的耳朵里。
内宅之中任何的风吹草动, 人心都跟着为之浮动。
她像是一无所知, 行走其中如往常一般娇弱单纯,一直回到自己的住处, 在看到秋女的瞬间, 一时不知该是什么心情。
秋女进府多日, 如同销声匿迹,未有任何是非,也未听人谈论, 与之普通的长相一样, 最是不引注意的那种人。
对方到底是裴洹的人,不管她和裴洹之间有什么恩怨,表面上的工夫她还是会做, 递了一个眼色给垂柳,垂柳立马又是搬凳子又是倒茶。
“三姑娘折煞奴婢了, 奴婢说完就走。”
秋女没有坐,也没有喝茶,沉稳而快速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却原来是如愿已去找过她三回,第一回 是与她搭话拉近关系,感慨她命好,能遇到苏听雪这个善心人,又感慨苏听雪命不好,很是掏心窝子地絮叨了一番。
第二回 找她,话里话外说的都是自家大姑娘如何心疼苏听雪这个妹妹, 怕苏听雪坏了名声,恐怕难以嫁人,暗示她要知恩图报,若有机会一定要帮苏听雪。
第三回 找她,便是真正的目的,问她想不想帮苏听雪?听到她肯定的回答后,给她出了一个主意,说什么解铃还需系铃人,既然名声损坏的根源来自章华,那索性承认与章华是两情相悦,或许还能成就一桩佳话。
“她让奴婢接近三姑娘,取得一样贴身之物交给她,她便能帮三姑娘您扭转名声,还能帮三姑娘得一桩名正言顺的姻缘。”
倘若她真的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寻常人,被如愿一通洗脑,可能真的以为自己是在报恩,脑子一热地照着做。
然而苏凝霜主仆二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是裴洹的人,所以这些事她先告之的是自己的主子,得到自己主子的指示后,才来找苏听雪。
苏听雪不难猜到裴洹也知此事,也知道她之所以告诉自己,应该也是受自己主子的授意,但还是表达了感谢之意。
等人离开之后,美玉无瑕般的脸渐渐冷沉,杏眸中的春水也慢慢凝结成冰,临于大开的雕花窗旁,静静地看着外面的景致。
白碧桃已是枝繁叶茂,叶间的桃子又长大了不少,尽管萎落的也很多,还是有更多的果子在欣欣向荣。
“大姑娘实在是太恶心人了!”垂柳送完人回来,气得恨不得想扎小人。“她怎么能那样?表公子心思龌龊,还被剥夺了功名,这辈子都没了前程,只是一个白身,她居然还想用那样的手段迫使您嫁过去,摆明是让在害你,还说是在帮你,简直是颠倒黑白,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可能是梦醒了。”
自己的梦醒了,所以就要夺走别人的梦。
“梦?”垂柳忽地想起这茬,更是觉得无语,“就因为她做了一些不好的梦,便不顾脸面地抢走您的亲事,还想把她原本的亲事强塞给您,真是不要脸!”
苏听雪闻言,眼底涌现嘲弄之色。
脸面有什么重要的?
对于苏凝霜而言,以后的荣华富贵可比脸面重要多了。
她倒是生出一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璀璨前程,才会让那个端庄温婉的长姐摇身一变,变得又争又抢连脸都不要。
既然如此,她也应该尊重对手,还一份大礼回去才是。
半晌,她小声吩咐垂柳几句。
……
天黑之后,钱婆子被请来,一进门就堆着笑,恭维的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跳。
“眼下这府里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夫人最是看重三姑娘您,奴婢早就看出来,您是个有福气的,您……”
“最近我大姐有没有派人找过你?”
苏听雪的问话,让钱婆子说到兴起的亢奋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太过措手不及与突兀,脸上的震惊和心虚未能掩盖,
她心跳的厉害,又慌又乱,支吾着,“……如愿姑娘来找过奴婢,让奴婢帮她做一些事……被奴婢给拒绝了。”
“什么事?”
苏听雪如水的眼睛,像一面可以照进入心的镜子,清清楚楚干干净净,仿佛能让所有的龌龊显形。
在这样的让人无处可逃的目光之下,她越发的心虚,心虚和紧张让她咽着口水,干笑了好几声。
“……就是想让奴婢帮着害您,奴婢一听就回绝了,那样的事奴婢是万万不会再做的。”
这话倒是真的,却藏了不少没说。
苏听雪睨着她,似笑非笑,“她是不是让你从我这里拿走一样东西?”
她慌乱的眼神一变,瞳孔都像是在震颤,“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位三姑娘也太可怕了!
“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你没有及时来告之我,是不是还在考虑?”
“奴婢……”她被说中心思,吓得冷汗直冒,“奴婢没有,奴婢就打算来告诉您,赶巧您就找上了奴婢……”
苏听雪也没戳穿她,而是扯了扯嘴角,“这还真是巧。”
“可不是嘛。”
她擦着汗,又赔着笑。
苏听雪也在笑,笑不及眼底,“她是不是还许了你什么好处?”
“这……”
她刚擦干的冷汗又冒出来,不知该承认,还是应该否认。
苏听雪没有给她考虑的时间,还在笑看着她,说出来的话又轻又冷,“让我来猜猜,她许你的是什么好处?她是不是告诉你,只要你帮她办成了此事,她便会重用你,指定你成为她的陪房?”
须臾,她眼珠子微凸,如见鬼一般。
她这般反应,苏听雪便知自己猜的不错。
果然最是利益动人心,对于有些人而言,若是没有心动,那是因为对方给的好处不够,只要有足够的驱动力,就能让人见风使舵。
“你可有想过?一旦你随她出嫁,你的身契就会被捏在她手上,她可以让你生,也可以让你死,还可以把你全家都给发卖了。”
她额头的冷汗流得更厉害了。
“三姑娘,奴婢就是个下人,要打要卖全凭主子的一句话,您大人有大量……”
“我不是大人。”苏听雪的语气如冰,一念思及自己的处境,不免自嘲起来,“我不过是个只想保全自己的可怜人,还指望别人大人大量放过我。”
又硬起心肠,道:“我如今和母亲学管家,你信不信我一句话,你根本等不到她把你要走,我现在就可以让你们全家都滚出苏府!”
“三姑娘,奴婢说,奴婢全都说……”
她吓得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把如愿找她的事全盘托出,无论是要她做的事,还是许她的好处,皆如苏听雪所料。
苏听雪不再说话,而是给垂柳递了一个眼色。
垂柳立马会意,知道该轮到自己上场,当下重啐她一声,“你个老货,如此的不老实!若不是我家姑娘洞察一切,你怕是又要害人了!”
“垂柳姑娘,我冤枉,我哪里还敢害三姑娘,我这不是正想着来见三姑娘,你就找上门了……我敢对天发誓!”
“呸!”垂柳又啐,“我看你是死性不改,信不信我家姑娘现在就带你去见夫人?”
“三姑娘,三姑娘,求您饶奴婢这一回,奴婢发誓,奴婢绝对没有要欺瞒您的意思,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婢什么都愿意做……”
苏听雪等的就是她这话,闻言赞赏地看向垂柳。
垂柳立马挺直了背,一脸的骄傲。
主仆二人配合默契,又吓又唬的让她不敢再生出异心。
一刻钟后,她出门险些因为腿软而摔倒。
垂柳很是嫌弃和看不上,等人走后,却不无担心地问苏听雪,“姑娘,您说那老货真的会照做?以她那两面三刀的做派,会不会转头就把事情告诉大姑娘?”
“不怕。”
苏听雪随手拿过桌上的笸箩,取出里面的绣绷子,随意翻看几下后,她娴熟地绣起来,“苏凝霜都知道行事要有两手准备,不能指望一人,我岂能落后于她?”
“那姑娘您还想找谁?“
她头也未抬,看似一门心思都在绣活上,“许妈妈。”
……
许婆子来的时候,夜都渐深了。
暖黄的烛火,烘托出一室的温馨,照得那端坐的少女越发的如明珠生华,眉眼五官无一处精致,又娇又美绝色倾城。
发髻已散开,墨发如黑瀑,一袭浅荷色的常服,素净而简单,再无人前的软弱之态,淡然平静仿若不是这尘世中人。
当她看人时,那眼波流转之时,产生的灵动美好,竟让人不由自主想讨好她,牺牲自己的一切,为她奉上她想要的所有东西。
许婆子眼底划过一丝异样,很快又消失不见,面上还是那种看似精明的样子,说出来的话也是咋咋呼呼。
“我的好姑娘,这天早晚还有点凉,您怎么就穿这么点?若是着凉了可如何是好?您有事吩咐奴婢,让垂柳姑娘说一声便是,哪里用得着这般郑重,这么晚还让奴婢来打扰您。”
垂柳闻言,撇了撇嘴,暗恼这老货做作,当着自家姑娘的面还敢编排她办差不办,却也有些想不通,不明白苏听雪为何找这样一个人办事。
而许婆子压根看不到她眼里的不满,毫不识趣地自己搬了凳子,搁在苏听雪的旁边,然后一屁股坐下去。
苏听雪不恼也不气,甚至还露出些许笑意来。
“是我打扰妈妈休息了,这么晚找妈妈来,是有一事相问。”
许婆子真当自己是请来的客人,不客气地伸手在漆金的攒盒内抓了一把瓜子,跷着腿磕起来,“三姑娘有话,但问无妨,只要是奴婢知道的,奴婢定然知无不言。”
她一边说着,一边吐出瓜子皮,看得垂柳火大。
这老货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苏听雪还是没有生气,脸上的笑意不仅没有敛去,反而更深了几分,“有妈妈这话句,那我就放心问了。”
说完,笑意才渐渐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凝重,“这府里的老人不多,妈妈应该算是一个,也不知可否清楚当年杜姨娘早产的原因?”
许婆子磕瓜子的动作一滞,看似精明的目光,恍然之间凌厉了几分,尔后又重归那种流于表面的精光,还故作神秘地卖起关子来。
“三姑娘算是问对人了,要说这事啊,奴婢还真知道,奴婢可不是听人说的,而是亲眼看到的。”
她故意停了一下,等着苏听雪的反应。
苏听雪如她所愿,迫不及待地追问,“妈妈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事说起来和三姑娘您的生母有关。”她声线一如既往,却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感觉,目光飘忽起来,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垂柳知她是拿乔,气得想发作。
苏听雪轻轻摇头,随后从袖子里取出一物递给她。
她精明的眼睛一瞅,瞅到是一张十两银子的银票,动作极快地接过来,一下子揣进怀中,一副见钱眼开的模样。
这才压着声音,道:“那日杜姨娘去找你姨娘,气冲冲地就往你姨娘身上撞,被你姨娘给躲开了,也是她活该,一门心思想害人,最后反害己。”
这和苏春台的说法一样。
“原来是这样。”苏听雪作难过状,“怪不得大姐说她姨娘是被我姨娘害死的,抢了我的亲事不说,还要害我……妈妈,你说,如果杜姨娘没有早产,大姐是不是就是二姐,二姐才是大姐?”
说完,她又取出一张同等面额的银票,塞到许婆子手上,“还请妈妈替我姨娘正名,还二姐一个公道。”
苏凝霜与苏怜风相差两个半月,勉强也能扯得上,就算是扯不上,只要有人存了心,也会强行扯上,总归是一些闲传,真真假假的并不重要。
许婆子越发见钱银开,笑眯了眼的同时,“诶诶”地答应着,还不忘打包票,说自己定会把事情办成。
垂柳看不上她,越看越觉得心烦,送人出去时没忍住刺了一句,“妈妈,我家姑娘大方,你可不能光拿钱不办事。”
“我老婆子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我办事你们放心。”
“我就是不放心……”
垂柳嘟哝着,回头和苏听雪抱怨,“那老货就是个见钱眼开的,奴婢就怕她拿了那么多的钱,却不好好帮姑娘办事。姑娘,您真的信她吗?”
苏听雪不置可否,透过还未关的窗,望向幽幽的夜色,如晦如暗漆黑中,一应景物都不能细辨,看树不是树,看天不是天,看人也不是人。
良久,似轻喃,也似自语,“或许,她是一个可信之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没有分寸 “我嫁谁,
……
子夜都过了, 还有人未眠。
李家老宅内隐隐传出有人说话的声音,冯氏一开始还压制着,说到激动时破了嗓, 言语都刻薄了许多。
“……她哪里能和霜姐儿比, 霜姐儿是苏老夫人亲自养大的,知书达礼不说, 人也端庄贤淑, 便是这嫁妆也极为丰厚, 我可是听说了,除去苏家公中的那些,苏老夫人还贴补了自己大半的私产……
儿啊, 你听娘一句劝, 忘了她。她除了模样生得好些,再无别的优点,可就是她那张脸, 才是招祸的根源,你若真娶了她, 日后必受所累……”
她站在房门外,隔着紧闭的门苦口婆心地相劝着自己的儿子,尽管里面一片漆黑,人却是没有睡着。
李项和衣躺在床上,睁大着眼睛,半点睡意也无。
冯氏越是贬低苏听雪,抬举苏凝霜,他就越烦躁,脑子里乱成一片,满脑子都是苏听雪娇美害羞的模样, 那胭脂玉般的凝脂小脸,盈着春水般的杏眸,含情又大胆地看人时,让人血脉贲张。
他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明明他都想好了的,待他考中举人后就与心心念念的女子成亲。
“娘,您别说了……”
“不是娘想唠叨,实在是怕你想不通。你不为别的,也要为自己的前程考虑,那雪姐儿不堪为大妇,苏夫人必定也是知道这点,才主动退的亲。”
是啊。
不是他负心,他都是被迫的。
苏家真是欺人太甚,当初嫌他们李家败落,不肯匹配大孙女二孙女,拿个三孙女充数,而今见他才名在外,又生出拉拢之心。
呵。
以为他会感恩戴德吗?
他只觉得屈辱!
他一夜内火旺盛,一时愤怒,一时不甘。
翌日,又是浑浑噩噩。
从书院下学后,也不知怎么地,不知不觉来到苏府的后门处。
墙外伸出的桃枝摇曳着绿意,进出的下人们大多都很眼熟,他站在往常等待的地方,却再没有过去那种期待激动和欢喜的心情,有的只有失落与黯然,还交织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恼怨。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两个婆子在说话。
一个说:“原来杜姨娘早产是害红姨娘不成,反倒害了自己,难怪老夫人不让传。”
另一个撇嘴,显然知道更多内情,“有其母必有其女,大姑娘和她那个姨娘一样,看着是个好的,骨子里蔫坏,若不然哪家好姑娘能做出抢自己妹妹亲事的事来?”
“天哪,莫不是那些说法是真的?三姑娘和李家的亲事真是被她抢去的?”
“这还有假,亲事都已经是她的了,我听人说是她做了一个什么梦,梦到李公子是个有大出息的,而表公子好像不太行……可怜三姑娘,争不过也抢不过,大病了一场。”
李项听着她们的谈话,只觉一股气从心里窜出来。
他转身朝侧门处走去,让门房代为传话,不是要见苏听雪,也不是要见苏凝霜,而是要见裴氏。
裴氏没有拒见,见到他后客气一如既往,仿佛这门亲事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波折,他们之间也未有任何一快,不拘是态度,还是寒暄的语气都叫人挑不出错来。
下人们奉了茶,恭敬地退到一旁。
门窗都开着,是大方,也是避嫌。
他深吸一口气,道:“我来找伯母,是想……我还是中意听雪妹妹,我想娶的人是她,我……”
裴氏瞬间冷脸,端起的杯子还没有送到嘴边,立马重重放下,茶水半滴未洒出来,却让人明显感知到她的怒火。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岂容你说娶谁就娶谁?你把我苏家当成什么,又将我苏家的姑娘们当成什么?”
“伯母,我没有轻贱的意思,我只是想亲事不变……”
“这世上哪有不变的东西?人也好,人心也好,变了就是变了。”
“可这一切都不是我的本意,是有人从中作梗。”
“若你心意坚定,对雪姐儿深信不疑,他人如何从中作梗?人言可畏,人心更可畏,你应当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也知你才是伤雪姐儿最重之人。”
她的声线极淡,却字字凝重。
李项听得心头发沉,面色也变得极其的难看,还伴随着心虚,“我或许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但那都是气头上的,我对听雪妹妹……”
“你记住,你如今未过门的妻子是霜姐儿,雪姐儿是你的妻妹,你若真对雪姐儿有愧,更应为她着想。”
说完,她又端起茶杯,垂着眼皮优雅地吹着,送客的意思不言而喻。
李项坐立难安起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无比的难堪,犹豫了好半天,最后双手握成拳,慢慢地起身离开。
他还是恼,还是怨,还是不甘。
一出小桃林,打眼看到不远处那绿柳迎风般的纤美之人,心头一喜,“听雪妹妹……”
天空飘着如雾气的霏霏细雨,苏听雪撑着一把油纸伞,亭亭玉立似一支出水的芙蓉,细雨随风拂动着她的衣袖,像是在起舞。
那自来见到他之后,不是娇羞就是泛情的美目,如今是一片平静,仿佛是风起之下却无波的湖水,安静得让人不安。
他的欢喜被迫散开,任凭细雨落在自己身上,“你是不是来找我的?我……”
“我是来找我母亲的。”
又娇又软的声音,却又冷淡疏离。
他们凝望着彼此,分明距离不过几步,却如同天堑。
“听雪妹妹,我们相识两年,这两年来你我情投意合,难道你都忘了吗?”他步步走近,目光如痴。“我没有忘,我也忘不了,我也不想忘。”
苏听雪只觉可笑。
他如果真的不想忘,为何不阻止婚事的推进?
两年的付出,她已当是付诸流水,又怎会留恋?
“你还是忘了吧。”她低着头,作哀怨难过状,“你和大姐都快成亲了,以后你就是我姐夫,我大姐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以后和她好好过日子,就当我们从来没有定过亲。”
她楚楚可怜地撑着伞,欲从他身边过去。
他手一伸,还未碰到她,只觉眼前一花,他们中间竟然多了一个人!
青衫如松,长身玉立,正是裴洹。
裴洹凤眸幽暗,如寒月隐于云层,玉面清冷如故,哪怕近在咫尺,还是给人一种远在天边高高在上之感。
他个子极高,此时却委屈自己,屈身在苏听雪的伞下。
伞上绘着桃花,桃花一片片,仿佛是连接他们之间的桃花缘,也像是谁欠谁的桃花债,在细雨中分外的意境浪漫。
苏听雪被他挡着,闻着他身上的冷雪沉香味,心生说不出来的古怪,只能盯着他的背,企图透过皮骨,看清他到底想做什么。
而李项已回过神来,向他行礼请安。
他双手环胸,随意又贵气逼人,“本侯好些日子未见你,你瞧着气色不太好,可是忙于大婚之事,把自己给累着了?”
又道:“男儿志在家宅之外,本侯希望你还是应当以前程为重,早日再作出好文章。”
李项真是有苦说不出,只能道:“多谢侯爷提醒。”
他伸着脖子努力想多看一眼苏听雪,却无奈人被挡得严实,只能看到一截裙摆,自然也就看不到她脸上的惊愕。
那惊愕是对着裴洹的,在如水的眸中堆积着,越来越多。
这人是不是又知道了?
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正惊疑着,又听到裴洹说:“本侯有爱才之心,你可别让本侯失望。”
不说是她,就是李项听到这话,也是心头一凛,忙说自己定当尽力。
裴洹摆了摆手,道:“本侯只看结果。”
言之下意,说的再好听,也不如作出好文章来。
看来他是真的什么都知道!
苏听雪已能肯定,握着伞柄的手下意识地收紧着,却生出深深的无力感,收紧的力量一松,油纸伞突然一歪。
须臾,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包握住她的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表妹这身子骨实在是弱,竟是连一把伞也握不住。”
她的手被控制着,仿佛她的人生也被人牢牢掌控。
“我正好要找表妹说些事。”裴洹话是对她说的,视线却是移向李项。
李项震惊地看着他们,目光定在他们共握伞的手上,被他冷冷的眼神一看,猛不丁头皮一麻,“侯爷,你们……”
“本侯准备送祖母一份寿礼,托表妹帮忙绣一幅绣图。”他居然好心地解释,空着的右手绕过苏听雪的身体,去取左手袖子里的东西。
如此一来,苏听雪不止是手被他掌握着,整个人也在他的环抱之中。
他还示意苏听雪帮忙一起展开取出来的画卷,俯低着颀长的身体,下颌状若抵在她着的头,姿态无比的亲密,“这是我绘制的寿图,表妹照着这个图样绣即可。”
苏听雪被他的气息包围,如同网中之物。
她大抵猜到他的用意,却无力反抗。
他蓦地掀起眼皮,睨着一脸难以置信的李项,“你还有事?”
那目光极淡,又极寒。
李项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与杀气,不由浑身发冷,拼命摇头,“没了,我……我这就走。”
人走远之后,他嗤笑一声,凤眸一点点压低,带着几分揶揄,“枉你以前对他那般,他竟如此无用,倘若你真嫁了他,他难保不会为了自己的前程,将你送去别人的床榻。”
戏也做完了,苏听雪无需再忍,伸手去推他。
“这是我的事,我嫁谁,不嫁谁,与侯爷无关。”
他没有被推开,反而借力一拉,将她完全带入自己怀中,迫使她的娇软贴紧他,隐抑着怒火,气息森冷,“苏听雪,你给我听好了,你的事全都和我有关!”
去他的有关!
她也来了火,下意识曲起自己的膝盖,正欲一顶时,被他给制止。
他简直快气疯了。
这是第二次了!
“你这个女人,怎地行事如此没有分寸?”
“我就是这么没有分寸,还请侯爷放过我。”她忽然计上心来,用可怜怯软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您若是不怕断了分寸,那就别招惹我。”
说完,又大力推他。
这次他被推开了,油纸伞失了他们的支撑,随之掉在地上,那张图样也被风一吹,粘在被细雨打湿的假山上。
她捡起油纸伞,一手撑着,一手提着裙摆跑远。
绵密的细雨大了许多,他像是被定住一般,浓密的雨雾瞬间湿了他的发,他的眉睫,还有他的面庞。
他望着她仓惶远去的娇弱身形,兀地低笑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将计就计 记名嫡女。
……
而她, 逃离之后却并未回自己的住处,反倒又绕回来,见他已经不在, 长长吁出一口气后, 继续前往隐香阁。
经过这一遭,她看上去稍显有些不太得体, 头上蒙着一丝水气, 眉眼也略带几分湿意, 瞧着似淋了雨雾,又像是哭过,一应程度恰到好处。
裴氏见之, 忙让庄嬷嬷取来干巾子, 亲自替她擦拭。
她眸中的湿意重了些,动容中还有别扭和害羞,却是更加乖巧的姿态, 由着嫡母帮自己擦着脸、手,还有发。
“母亲, 我方才见到李公子了。”
裴氏“嗯”了一声,心下叹息,把李项先前说的话大致一说。
一室的静默,却因着她们相处的情形而氤氲着温馨,不受外面的细雨所扰,在幽幽的淡香中得到升华。
她似是消化完自己的情绪,声音更低了些,“我听到府里有人传杜姨娘当年早产的事,想来是我那日与大姐争吵时被人听去,母亲, 大姐会不会怪我,以为是我说出去的?”
“她若真是个好的,定然不会怪你,她若心存狭隘,那也只能由着她去,你清者自清,不必过于在意。”
“母亲,我知道了。”她越发显得乖巧懂事,“大姐或许不会怪我,就怕她身边的人……上次相思的事,我心里还难受着……”
裴氏听到这话,心念微动,“你放心,母亲会派人看着她们。”
说完,给玉清使了一个眼色。
玉清心领神会,领命出去。
苏听雪装作没看到的样子,一脸的感动和亲近,“母亲,您对我真好。”
嫡母与庶女之间隔着一层,裴氏能做到这样,已经很难得。
忽地,她余光瞥到有人在院外徘徊,桃花伞下风流人,踱着方步犹豫不决,似是要走的样子,连忙出声,“父亲!”
苏春台听到她的呼唤,断了半途而废的念头,不得不现出身形来,撑着油纸伞进院子。
一袭蓝色直裰,自带文人书生气,那通身的潇洒风仪,与本就不错的长相结合,越显人到中年的儒雅。
饶是她身为女儿,也由衷感慨这便宜爹生了一副好皮囊。
她眼尖,也观事,自是留意到他另一只手窝在袖子里,应是揣着什么东西。
人还未进门,玉清已过去帮忙收伞。
他一落座,庄嬷嬷赶紧奉茶,他右手习惯性地去端茶时,苏听雪到了跟前,递上一块帕子,“父亲,您头发湿了。”
如此一来,他窝在袖子里的左手也要动,有些不太自在地将一个长方形的小锦盒搁在桌上,声线更是不太自然,“夫人操持家务辛苦,府里事多,近日更是诸多波折,这是我自己雕的……”
说到这里,他似是有些说不下去,掩饰般地轻咳着。
苏听雪当下替他找台阶,双手捧着那锦盒,懂事地呈到裴氏面前,“母亲,这是父亲亲自为您雕的,您打开看看。”
他暗道幸好有小女儿在,否则自己还真不知如何开口。
裴氏不看他,像是在给苏听雪面子,冷艳的眉眼间全是淡然,接过锦盒后一打开,一支白玉桃花簪映入眼帘。
簪子雕工精巧,却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内心隐蔽的期待落了空,淡淡地道:“夫君有心了。”
苏听雪却道不应该。
若仅是一支没有什么喻意的簪子,便宜爹为何亲自动手,还不如去金银首饰铺子买一支更为划算一些。
“父亲好厉害,竟然还有这样的手艺。”她装作惊奇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簪拿起,一眼就看到簪子背面的玄机,“母亲,您看,这桃花背后还雕了一只小兔子。”
裴氏闻言,下意识看过来,见那桃花后面当真卧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猛地感觉自己的心弦似是被人拨动,不由去看苏春台。
苏春台越发不自在,已经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桃花扇,看似不在意地摇着。
他们一个比一个别扭,看得苏听雪都替他们别扭。
苏听雪该做的都做了,也是时候功成身退,说自己还要赶工绣制给裴老夫人的寿图,识趣地告辞。
她这一走,还给他们留了话题。
苏春台自是问起此事,裴氏解释过后,顺道提起嫡母的寿辰,夫妻俩就着今年送去侯府的礼,少不得要讨论一番。
他们有来有往有商有量的,倒有了夫妻该有的样子。
临走之时,苏春台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府里传的那些旧事,你听听就好,不用去理会。至于霜姐儿……事到如今,再苛责也无用,顺利嫁出去即可,雪姐儿那里,你多照应些。”
裴氏自是应下。
等他人出了隐香阁,这才重新拿起那支簪子,翻来覆去地看着,不知在想什么。
……
隐香阁这边没有动静,松香院那边却是大动干戈。
章氏亲自出马,一查传言的源头,二是勒令下人,动静闹得不小,还派了香婆子登苏听雪的门,话里话外都是敲打。
“……一家子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姑娘为长,三姑娘为幼,幼当以长为尊,方才是大家闺秀的立身之道,三姑娘,您说是不是?”
垂柳气不过,阴阳怪气地怼人,“妈妈这话说的怕是不太对,我虽不识几个字,却也听过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道理,难道大姑娘做错了事,我家姑娘也要效仿遵从吗?”
香婆子自诩在府中下人间地位高,哪里容得了被一个小丫头如此置喙,当即一张老脸挂不住,还想以身份压人,却听到苏听雪哭起来。
苏听雪眼泪不值钱,须臾已是泪流满面,哽咽道:“还请妈妈回去告诉祖母,大姐如今得偿所愿,我祝她心想事成。”
“三姑娘……”
“妈妈慢走。”
香婆子还想在说什么,却又难得的有些于心不忍,好像自己成了一个欺负弱小的恶人,最后皱着眉,满腹复杂地离开。
一回到松香院,见两位主子正在说话,便先候在一旁。
一室的檀香袅袅,章氏那肉眼可见的苍老面庞上,慈爱与不解交织,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恍惚间竟有些看不清。
苏凝霜的嘴一直在动,上下嘴皮子不停地合了又闭,闭了又合,如活过来的木鱼,像念经一样,却未能安抚人心,反倒让人脑瓜子“嗡嗡”作响。
她说了好半天,未听到一句回应,还是继续往下说,“……我想着三妹妹都这样了,以后无论嫁谁,一旦那些事被夫家知道,必定会嫌弃她,甚至是休弃她,倒不如坏事变好,让她嫁给表哥,一来是为她好,二来也能缓和两家的关系,祖母,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章氏被说的头昏脑胀,又有些心动。
半晌,道:“这事倒也不错,我再好好思量一下。”
这才看到香婆子,用眼神询问。
香婆子把事情一说,再转述苏听雪让她带的那句话。
章氏听完后,也跟着皱眉,“那孩子心里有怨,却是个懂事的。”
这话苏凝霜可不想听到,又正好为自己所用,“祖母,三妹妹这么懂事,您可得为她做主,只要她嫁的人是表哥,便能保全名声,不会再被人说三道四。”
“你快要嫁人了,好好调养身子,莫要再操心这些事。”
“祖母,我是真的盼着三妹妹好。”
“你的心思祖母知道,快回去歇着吧,祖母心里有数。”
苏凝霜知道,章氏这是有话要私底下和香婆子说,也只能作孝顺的模样,端着往日里好孙女的姿态,听话地告退出去。
将将迈过门槛,脸色就是一沉,哪里还有人前端庄的模样,眼底都透着狠光。
走到无人之处,她问跟在身后的如愿,“事情如何了?”
如愿老实回道:“钱妈妈病了。”
“那个老货!”她恨道:“倒是油滑的,她这是想躲,怕是在装病。”
“大姑娘,您都快要嫁给李公子了,为何非要操心三姑娘的亲事?”如愿不免疑惑,隐约觉得这么做太过,却又不敢说出来。
“你知道什么!”
她眼神更狠。
她在害怕!
那个三妹妹若不能被她完全踩在脚下,她总怕会有变数,尤其是当她听说李项今日还来过苏府找裴氏时,更加心里不安。
“我也是为她好,她若不能嫁给表哥,我想想都难受。”
她这是在成全他们啊。
前世夫妻一场,她这辈子就全了表哥的心意。
“表哥心里有三妹妹,三妹妹若能嫁他,也算是两全其美。”
她坐到桌前,开始铺纸磨墨,信写好之后交给如愿,耳语叮嘱一番。
如愿拿着信出去,不到一刻钟回来,复命道:“信已经送出去了。”
“嗯。”
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年轻的自己,眉梢眼角间无一丝皱纹,再无前世的憔悴,也不见丝毫的衰败。
这一世那个成日愁眉苦脸,被人嫌弃被人瞧不上的章家大少夫人,也该换个人来当。
……
雨天黑的早,还不到往常的日落时分,天色已是阴乌。
各院也早早掌了灯,在雾雨中分外的朦胧。
如愿估摸着时辰,撑着一把伞出了松香院,候在一处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等着送信的人回来复命。
她等了等,一开始还不以为意,哪怕是过了一炷香,也当是雨天延误的缘故,直到时辰一点点又过,天都完全黑透,又过了一炷香,她终于焦急起来。
这时远处有灯笼的光,她心下先是一喜,尔后觉得不对。
那光越来越近,近到跟前时再看,果然不是她要等的人,而是裴氏一行人。
庄嬷嬷一手撑伞,一手提着灯笼,亦步亦趋地跟随着裴氏,裴氏的身后,除了玉清之外,还有一个人。
她一看到那人,大惊失色。
正是她在等的那个婆子!
那婆子被绑着,嘴也堵了,看到她后拼命摇头。
裴氏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过去,冷着脸去见章氏。
章氏心惊于这样的阵仗,忙问发生何事。
“母亲稍等,等人齐了再说。”
裴氏说的人齐,不止是苏凝霜要到场,还有苏听雪。
苏听雪一看这场景,瞬间猜到大概是什么事,却装作一无所知,懵懂茫然地模样,乖巧地行礼。
“人都来了,那就开始罢。”
裴氏话音一落,玉清立马上前,把自己看到如愿鬼鬼祟祟交了一封信给被带来的婆子,自己又是如何觉得不对,才跟着那婆子出府,一路跟到对方去了章府。
“奴婢见出来的人是表公子,当下也顾不得多想,生怕大姑娘一时糊涂,做出与人私相授受之事,冲过去把信给夺了过来。”
那信被摆到章氏面前。
章氏拧着眉心,目光极其复杂地看了一眼苏凝霜,“霜姐儿,这是怎么一回事?”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还在给苏凝霜翻盘的机会。
人赃俱获,由不得人狡辩,苏凝霜不会傻到这个时候还不认,认得倒是很痛快,“祖母,母亲,是我多事。我担心三妹妹,怕她坏了名声,日后婚事不顺,便写信给表哥,求他无论如何都要对三妹妹负责。”
一个求字,还真是彰显出她的一片苦心。
苏听雪都快听吐了。
“大姐,你好歹毒的心思!”她的泪水夺眶而出,人也跟着摇摇欲坠,“你明知表哥诬我清白,还非要让他对我负责,你这不是为我好,你这是想要我的命!”
“我没有!三妹妹,你真是冤枉我了,我是真的想帮你。我将要嫁给李公子,我不忍你的亲事还未定,表哥心悦于你,章家又是我们的舅祖家,你嫁过去他必会好好疼你,章家上下也会待你好,你……”
“够了!”裴氏胸口急剧地起伏着,冷冷地睨着苏凝霜,“你分明梦到自己嫁到章家后过得很不好,还说什么是为雪姐儿好,依我看,你是恨不得她死!”
“哪里就是……”
章氏的话还没说完,也被打断,
“母亲是想说霜姐儿没有这样的心思,她是真的为雪姐儿好,这话母亲自己信吗?”裴氏的声音也很冷,听着都像是含着冰渣子。
当年她被人抢走亲事,那个口口声声唤她四姐,平日里与她亲亲热热五妹妹来劝她,说她不能生养,还不如嫁给年长的高官做填房,话里话外都是为她好。
这样的恶心之人居然让她遇到了两个!
一时之间,她看向苏凝霜的眼神充满了厌恶,“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我那些东西被人惦记着,也是时候考虑记个孩子在名下,你是长女,往常瞧着也是个懂事的,万没想到竟有如此之歹毒的心肠,枉我还以为你是个好的。”
苏凝霜大恨,又大急,“母亲,我……”
“你这个样子,让我想到了我的五妹妹。”
她这话是在点章氏。
侯府的那些事,旁人或许半点风声也没听过,章氏却是隐约知道一些,闻言心头一凛,同时也一凉。
“霜姐儿就是一时想岔……”
“母亲,您不必替她辩解,她性子已歪,我很是失望。”她缓缓站起来,如同宣告一般,掷地有声,“从今往后她的事我不会再管,您老人家多担待。”
章氏心更凉了。
“她也是苏家的姑娘,你是她的嫡母,你怎能……”
“我管不了她,她连自己的妹妹都害,我还怎么管她?”她走到苏听雪面前,冰冷的目光稍霁,不自觉柔和了许多,“雪姐儿,我们走。”
她们一前一后往外走,眼看着就要出去,苏凝霜突然大喊一声,“母亲!”
又低吼道:“您说祖母偏心,难道您就不偏心吗?你事事向着三妹妹,为了给三妹妹撑腰,这才打压于我,您诬蔑我的品性,不就是想踩着我,以借此抬举三妹妹,您想把三妹妹记在名下,委实不必绕这么大的弯子,您不为苏家着想,也当为侯府想想,侯爷还在府上,您敢问一问他,他可同意您这么看好三妹妹?”
这是威胁!
裴氏被气笑了。
她也真的笑出了声,笑不及眼底,“母亲,您听听,她居然敢这么质疑我,可见其心之左。”
章氏也被惊到了,人已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霜姐儿,你怎么能这么和你母亲说话,还不快向你母亲道歉!”
“祖母,我没有说错,母亲想抬举三妹妹,为了促成此事,势必要贬低我和大哥还有二妹妹,若不然这事必不能成。”
“这……”章氏惊疑起来,“文君,你……”
“祖母,您不能听大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苏听雪一口开,苏凝霜就像是抓住她的尾巴一样,整个人都诡异地兴奋起来,迫不及待地截话,“三妹妹,你急什么?你讨好母亲,不就是想被母亲记在名下,可你不知道,你这么做是在害她,她若真认了你,如何向侯府交待,如何向侯爷交待,侯爷就在府上,不如我们问问他的想法?”
又对章氏道:“祖母,要不我们请侯爷过来,他断案无数,想来也最识人心,让他来说句公道话,我和三妹妹之间,到底孰对孰错?”
请那个混蛋来评理,他肯定会借题发挥,以便能更好的拿捏她?
苏听雪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拒绝,“祖母,母亲,这是我们苏家的家务事,还是不要劳烦侯爷为好。”
“三妹妹,你是怕了,还是心虚了?”
苏凝霜私心想着,以那位侯爷对女色的厌恶,还有他的身份地位,肯定不会同意侯府有一个生母是贱籍,自己又名声有损的记名嫡出外孙女。
苏家三位姑娘中,她的出身最简单干净,二妹妹虽然无错,却还有生母在,又有同胞的兄长,不宜被记名,兄妹几人中她才是合适的人选。
便是嫡母本人,也不得不听从侯府之主的决定。
她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当下跪在地上,“祖母,求您给孙女一个公道。”
章氏心疼她,也不愿她被人误解,更怕裴氏真的不管她,于是把心一狠,向儿媳施压,“文君,这事非同小可,要不请侯爷过来一趟?”
裴氏原打算等裴洹走后,再来一个先斩后奏,如今倒是被架起来,有点骑虎难下的意思。
苏听雪知她的为难,道:“母亲,我能得您教导,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我已经心满意足,您莫要为了我,而让自己难做。”
言之下意,她没有必要认什么嫡子女。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柔和而欣慰,另一个乞求中透着心疼之色。
她被那盈水可怜的目光所动,想着虽不在自己计划之内,却或可一试,若成便是最好,若不成她便歇了心思。
思及此,终于下定决心,“也好,那就让侯爷来做个见证。”
苏听雪却是心道完了。
自己是不是又要落在那狗男人手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精心打扮 色诱他。
……
庄嬷嬷去的快, 来的却不快。
气氛古怪而沉默,没有人再开口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等她将裴洹给请过来, 来做个见证,或者是来做决定。
近半个时辰后, 她终于回来。
众人往她身后看去, 空无一人, 只有漆黑湿意的夜色。
她虽未把人请来,却带来裴洹的话。
“侯爷说,苏家内宅之事, 包括子女婚嫁, 应由我家夫人做主,他一则是后辈,二则是男子, 若是插手,岂不是贻笑大方?至于我家夫人想记个子女在名下, 那更是全凭我家夫人喜好,他身为侄子,也盼着我家夫人诸事顺遂。”
这话说的实在是漂亮又得体,从她说话时的神情便能看出,她对此有多满意,满意于裴洹对裴氏的抬举与看重。
裴氏也很欣慰,欣慰娘家侄子给自己的体面。
便是苏听雪都松了一口气,心想着只要那位侯爷明面上愿意给嫡母面子,那事情便有周旋的余地。
唯有章氏和苏凝霜,皆是无比的失望。
苏凝霜掐着掌心, 暗恨。
恨哪怕是重活一世,自己什么也没有做,裴洹还是半点也没有留意过她,更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难道就因为她长相不如人吗?
她盯着苏听雪那张欺雪赛霜般的绝色小脸,越看越觉得不舒服,掐着的掌心却慢慢地松开,不无庆幸地想着,幸好自己得天眷顾,这一世终将和上辈子不同。
“母亲,霜姐儿是你养大的,她有自己的心思,主意也颇正,亲事都是越过我定下的,她的事我管不着,实在是无能为力,以后就劳烦您老人家多操心。”
裴氏的话客气又委婉,意思却是很明确。
章氏气苦,拼命地给苏凝霜使眼色,“霜姐儿自来懂事,或许有思虑不周之处,你应多体谅才是,哪能和她一个孩子置气?”
苏凝霜再不忿,再不服,再不甘,还是不得不低头服软,“母亲,是我行事不妥当,您要打要骂我都受着,您不能不管我。”
心里想的却是,这些看不起自己的人,日后必定会后悔。
裴氏冷哼一声,“我哪里敢打你骂你,你多大的本事,居然敢越过我和你祖母,想将你妹妹嫁给一个已成废物的白身。”
她口中的废物两个字,倒是没有污蔑和贬低章华。
章华自从乡试舞弊被证实,举人功名被剥夺之后,一时成为学子中的害群之马,不仅被松山书院退学,还遭到浮州所有读书人的不耻与排斥。
而章家得罪裴洹和苏家的事也被传开,不说是他,便是整个章家都成为众矢之的,到了人人都可以谩骂唾弃的存在。
这般情形之下,他再无翻身的希望,索性暴露真面目,成日花天酒地的,混迹于烟花之地,天天醉倒如烂泥。
章氏有心想替他辩驳几句,却没有可以开口的地方,一张老脸胀得通红,又羞又臊又惭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
而裴氏,还没有放过她,又道:“母亲,雪姐儿也是您的孙女,您就算是不疼她,也不应由着霜姐儿如此作践她。”
她无言以对,更是羞愧难当。
“母亲,我没……”
苏凝霜的辩解还没说完,裴氏已经拂袖而起,“你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你口口声声说你没有,可事实上你处处都在针对雪姐儿,如今她的亲事已成了你的,你还不知足,如此心肠险恶,我只能眼不见为净,你好自为之。”
又是好自为之!
她更恨。
这些人除了让她好自为之,居然都不管她,既然如此,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又何错之有?
尽管她半低着头,苏听雪还是能清楚感觉到她的怨气。
前世的她到底有多不如意,才会这样偏执又歹毒?
“大姐,我知道你容不下我,恨不得我去死,我很难过。我阻止不了你,却也不希望你过得不好,愿你能求仁得仁,不管将来如何都能无怨无尤。”
苏听雪的装和假,她能也清楚感觉到。
她们的目光撞在一起时,无形之中火光四溅,是毒是怨,是水火不容的较量,也是虚情假意的拉扯。
“三妹妹放心,我肯定会过得很好。”
哪怕这些人都不管她,只要她嫁给了李项,那她的命运就能改变,几年后便是风光无二的两江总督夫人!
到时候她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而整个苏家,包括出身侯府的嫡母,却要巴着她奉着她讨好她!
……
雨已停歇,空气湿润,又有几许沉闷。
出了松香院后,裴氏一路上都在宽慰苏听雪,一是她的亲事,说是必会为她做主。二是认嫡女一事,虽言语隐晦,却暗示她,若不是她,也就不会有记名嫡女。
她杏眸泛着水光,低声抱歉,“我让母亲为难了。”
分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强装着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要哭不哭,又想挤出笑容的楚楚可怜,似这雨夜一般让人怅然难受。
裴氏有感她的乖巧懂事,越发对她心生怜惜,亲自把她送回住处。
一夜再无话,她以为会来的人也没来。
晨光熹微之后,初阳朝霞隐约可见。
垂柳轻掀开帘子入内,一眼看到桌上的东西,惊得叫出声来。
她被惊醒,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先是闻到一股淡雅的香气,一把扯开纱帐,瞥见桌上的东西后,也跟着变了脸。
桌上那枝海棠已干,一副残败干枯之相,而海棠的上面,压着一枝新鲜的荼蘼,色白而香,花香恰人。
两枝花的旁边,还有一幅画卷,画卷半开着,一只仙鹤正悠闲地漫步在松树下,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姑娘,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垂柳颤着声相问,她记得分明,昨晚入睡之前这桌上还只有快干的海棠,而她也是等自家姑娘睡后才去歇下的。
倏地,她想到了什么,不大的眼睛瞬间睁至极致,“姑娘,是……是侯爷吗?”
苏听雪有气无力地点头。
除了那个混蛋还有谁!
“那侯爷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想做什么?”垂柳知道是谁后,不仅没有放心,反而更加担心,脸色也更白了些。
苏听雪已经下床,趿着鞋到了桌边,拿起那支荼蘼花,凑到鼻下细闻,出水芙蓉般的脸上尽是无奈之色。
“他应该是想我让去找他。”
“那您……”
“去!”
她不仅要去,还要好好打扮一番,没有穿垂柳拿好的绿裙,选的是去年裴氏给她做的,却从未上过身的石榴裙。
镜中的美人儿被鲜亮的红色衬得气色绝佳,而显得分外的鲜活灵动,轻扫蛾眉,淡抹胭脂,眸如点漆,唇如花瓣,美极纯极,又诱惑人心。
垂柳替她梳好发髻后,她指了指裴氏送的那套头面,金钗金簪晃人眼,衬得她的雪肤花貌冰肌玉骨,多了几分富贵气。
“姑娘,您这样也太……太好看了。”垂柳喃喃着,“您是想色诱……穿成侯爷看吗?”
她没有否认,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
倘若她逃不出裴洹的手掌心,她也要在那位侯爷给她安排的道上,尽可能地将路走宽走远,甚至是殊途同归,走向自己想要的道路。
垂柳被她的笑迷了心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姑娘,您……您真的打算和侯爷……?”
她还是没有否认,认真地看向跟了自己多年,也是自己最信任的人,“如果没有其他的选择,我也只能跟他。”
好死不如赖活着,她总不能真的去死吧。
垂柳却以为她是看中了裴洹,还在帮她分析,“也不怪姑娘,侯爷身份尊贵,生得又好,放眼整个浮州城,也找不到第二个。”
这点她更不会否认。
她亲手给自己的眉心画了个花钿,镜中的美人更显娇美妖绝,美得不可方物,所到之处,哪怕是有人远远见着,也被惊艳的恍若得见仙子。
到了汀兰阁的外面,她让垂柳不用再跟着,自己一个人进去,她推开门,风从她身后吹地来,舞动着她的石榴裙,还有她的发。
逆着的光影中,她翩若惊鸿,行姿如弱柳迎风,娉娉袅袅顾盼生辉,落在阁内之人的眼睛里,如乍然而来的云霞。
陈垓惊讶着,下意识去看自己的主子。
裴洹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姿态惬意地半撑着脑袋,如等待猎物上门的雄狮,门开之后凤眼不自觉眯起,一瞬不眨地紧盯着她。
她一步步走近,他的目光也随之而动。
当她盈盈行礼后,他朝陈垓一摆手。
陈垓会意,立马退出去,还贴心地把门关上。
“近前来。”
他还维持着随意的姿势,对她勾手指。
她站着不动,双手置于腹部,恭敬而端庄,瞧着不像是生母低贱的庶女,更像是大户人家依着礼数规矩严格教养出来的嫡出。
“你穿成这样不是给我看的?”
裴洹凤眼含笑,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却始终不离她,不掩喜欢与占有欲,幽幽深深又隐有暗芒,仿佛她在他面前无所遁形,甚至是衣不蔽体。
她被看得心里发毛,暗骂这人如今是装都不装了。
事已至此,她也装不下去。
“我是来找侯爷的,也确实精心打扮了一番。”
须臾,裴洹就到了她跟前,眼神更是幽深,贪欲滋生出火苗,舔舐着她的眉眼五官与每一寸肌肤。
“你这样很美。”
她美而自知,自然知道自己有多好看,平日里故意藏拙都盖不住的风采,一旦精心打扮过后,说是倾国倾城都不为过。
“侯爷,您说过,您不肯娶我为妻,是因为我身份不够,我若成为苏家的嫡女,是不是身份能高一些?”
“还不够。”
她当然知道不够!
“侯爷。”她低着头,似娇花不胜风,“我喜欢红色,您是否也觉得我着这颜色极好?”
裴洹压着眉,视线之中全是她。
她的娇,她的美,她的装,还有她的野心。
他却知道她这么做不是因为他,而是为了成为苏家的嫡女,以及想做他的妻,无关他是谁,也无关他这个人,仅是她自己的坚持。
换而言之,她只要做正室,不管所嫁之人是谁,一如她以前对李项,卖弄美色与娇弱,弱化自己的能力与才情。
“苏听雪,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这人怎么生气了?
她下意识退后一步,却被他抓住胳膊。
他眉宇间染着薄怒之色,“我不是李项,你这些手段对我无用!”
神经病!
如果不是他想纳她做妾,她用得着这些手段吗?这王八蛋现在摆什么架子,装什么装,有本事放过她啊。
她吃痛地蹙眉,“侯爷,您弄疼我了。您若是不理睬我,我也不想这么对您。”
“我和李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这人到底想表达什么?
蓦地,她明白过来。
他是想说李项是要娶她为妻,而他只想纳她做妾吧。
呵。
还真是不一样。
她也来了气,却是可怜的模样,“我也不想这样,可我不想做妾,我也不想死,侯爷,要不您放过我?”
“休想!”
这女人乱了他的心,还想让他放过她,怎么可能?
她心里那个恨,又不能表露出来,当下把心一横,“那我现在就死给您看!”
说完,用尽全力挣脱他,直往柱子上撞。
他知道她可能是在装,也猜到她是在威胁他,他大可以由着她去,看她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却在转瞬间没能拗过自己内心的慌恐,一把将人给捞回来。
“您放开我,让我去死,让我去死……”
她被他一只胳膊捞着,手脚都离了地,只能无助地乱挥乱踢。
他又气又无奈,还被她乱动的温香软玉给磨出邪火来,眼神暗得吓人,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别乱动。”
“!”
她还真给震住了,一动也不敢再动,生怕再多动一下,这流氓立马兽化,那她就真的是自寻死路。
“侯爷,您为什么要这么欺负我?我几个月大的时候我姨娘就不在了,我从小就没有依靠……我不想做妾,是不想我的孩子和我一样被人看不起,我有什么错?您为什么要逼我?”
“我可以娶你。”
“……”
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幻听了。
“侯爷,您说什么?”
声音娇脆,哪里还有半点哭腔。
裴洹被她弄得哭笑不得,胳膊一抬一翻,将她柔软的身子立起,又按住她的细腰,迫使她贴着自己。
近在咫尺的眉目如画,泛着水光的杏眸,漾起期盼的涟漪,似三月的春水,有桃花随波,有粼光七色。
他被这美景所醉,心生绮丽,喉结滚动着,慢慢将头俯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和他翻脸 威胁他!
……
冷雪沉香的气息, 圈禁着周遭的空气,压迫感与危险同时逼近,近到仿佛是山崩于前, 顷刻间就要将一切湮没。
苏听雪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 以手抵住他的侵袭,阻隔着他灼热的贴近, 掌心正好捂住他的口鼻。
他说可以娶她, 这不过是陈述事实, 可以仅是可以,不是会,也不是能, 压根就不是一句承诺。
还什么都没有做, 光凭一句模棱两可的空口之言,就想占她的便宜,她岂能答应?
“侯爷, 您真的会娶我?”
她偷换了概念,以此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裴洹低着眉, 呼吸间全是她手上的香气,有肤脂的香,还有淡淡的花香,迷着他的心神,激荡着他的情潮。
他没有拨开她的手,反而将自己的手覆上去,磨人般的摩挲着,“我的侯夫人可不好当。”
“我可以学。”
当然,如果他不想娶她,从此放过她, 那才是最好不过。
他眸色更加暗沉,似翻涌着巨浪的黑海,如晦如渊,仿佛在用眼神丈量着她的深浅,评估着她的能力。
这个时代的婚姻,大多都是权衡利弊之下的产物,便是她和李项曾经的亲事,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想,他定然是在权衡,权衡值不值得为她的美色,而冒一些关于有违门当户对和家族荣耀的风险。
然而她猜错了。
他不是在权衡,却是在压制自己的身体,这种前所未有想得到一个人,想占有一个人的念头和贪婪让他陌生又愉悦,如阴湿冷血的蛇类,面对鲜活的美味,恨不得一口吞食入腹。
“嘶”
这不是他发出的声音,而是苏听雪发出来的。
她感觉自己掌心的温热湿软,像是被蛇吐出来的信子给舔了一口,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水杏般的眼睛里满是骇然。
“你说话就说话,动嘴做什么?”
“说话不动嘴,你要我动什么?手吗?”他说着,已是身体力行,按着她细腰的大掌放肆地往下移。
她更是惊愕,暗骂不止。
流氓、大变态、人面兽身、衣冠禽兽!
他说话时输出的热气让她掌心更是如被火烫,瞬间将自己的手收回,然后用尽最大的力气推开他。
一得到自由,第一句话就是,“侯爷,我说了,您若是不想娶我,还请不要再招惹我,否则我真的死给您看!”
又喘着气退后两步,装可怜装柔弱,还装白莲花,然后扔下一句话就走。
“侯爷,您下回再送我东西,大大方方给我就好,莫要深更半夜放下就走,怪吓人的。”
随着她把门打开,如翩舞的蝴蝶消失时,风也随之灌入,吹动着窗前的轻纱,飘飘悠悠的轻拂着人心。
陈垓进来后,见裴洹望着窗外发呆,小声问道:“侯爷,您怎么了?”
难道是和苏三姑娘吵架了?
裴洹蹙着好看的眉,喃喃地相问,“我给她送花,她为何不惊喜?还说吓人。”
若是这件事,陈垓还真的知道,因为他对此不是很能理解,谁家好人大半夜的去送花,还送完就走,换成胆子小些的姑娘家,一早起来看到房间里突然多了一枝花,怕是会吓得以为见了鬼。
怎么可能是惊喜?惊吓还差不多!
“侯爷,您这是和谁学的?”
“我听秦玉都说过,说是姑娘家最爱出其不意的惊喜,这一招极为好使。”
陈垓闻言,有些无语,“秦公子说的出其不意,或许不是这样的。侯爷,您下回要不要仔细问问,属下觉得您用在苏三姑娘身上的手段,好像都不怎么合适。”
不是他想提醒,实在是他家侯爷的手段要么太过俗套,要么太过惊悚,换成他是苏三姑娘,也不可能会喜欢。
“应是不太合适。”裴洹回想起苏听雪的反应,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像没有用对法子,“看来这讨女子欢喜,一点也不比办差容易。”
陈垓对此很是认同,“我师父说过,姑娘家的心思像春日一样阴晴不定,一时晴一时风一时雨,最是琢磨不透。”
“没错。”
裴洹轻哼一声,凤眸中不掩无奈之色,“你以为她要下雨,她却晴了,你以为她会明媚,她却哭给你看,实在是易变。”
不过他却是知道那小骗子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看似娇娇弱弱的,却个鬼精的性子,倘若他给不了她想要的,怕是再难近她的身。
思及此,他理了理衣襟,朝门外走去。
……
隐香阁内。
裴氏已经收拾妥当,将要准备出门,打眼看到进院子的他,先是愣了一下,尔后得体道:“我正打算去找侯爷。”
他们所为之事,自然是同一件。
庄嬷嬷给他们奉了茶,与其他下人退到一旁,兰香幽幽的室内,一水的布置皆很雅致,却透着说不出来的冷清。
裴氏开门见山,道:“我不能生养,前些年还不觉得如何,近几年越发觉得寂寥,想着认个孩子在名下,也能得些安慰,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这是四姑母的家事,您自己做主便好。”
他昨晚就是这话,可规矩就是规矩,有些事还是要当面说清楚更好。
是以,裴氏才会想着与他正式提起。
“虽说是我的家事,可我是侯府的姑娘,一应行事不能有损裴家的颜面,这记个孩子在名下的事,也得慎之又慎。”
“四姑母所言不无道理,不知您属意的是谁?”
这却是有些明知故问了。
但明人也要说暗话。
裴氏想着,以自己这位侄子之能必是已经看出她想记在名下的人是谁,还能说出让她自己做主的话,那么此事应该可行。
她斟酌一番后,说自己的几个庶出子女,一说苏凝霜有章氏做倚靠,又说苏承礼和苏怜风生母还在,最后才说到苏听雪。
“雪姐儿心地善良,又听话乖巧,实在是让人心疼,可惜生母身份低了些,若不然我是千万个满意。”
“她生母的出身确实容易被人说三道四,您要是怕侯府那边不满,我会帮您和祖母说情,您不必太过担心。”
“那就劳烦侯爷了。”
姑侄二人客气来客气去的,却揣着同样的心思,三言两语的就定下这事。
裴洹人都走了好一会儿,裴氏还有些不太敢相信这事如此之顺利,和庄嬷嬷感慨不已,“侯爷看着不好接近,实则还和小时候一样,是个心软心善的孩子。”
最难的一关已过,接下来的事都不难。
若依着她之前的行事风格,随后就是召齐府中众人,直接宣布自己的决定,然而她却在思量一番后,去找苏春台。
苏春台乍见她,自是感到意外。
他们夫妻多年,实在是称不上有多熟,完全相敬如宾,宾客的宾。
她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
一听她想认在名下的人是苏听雪,苏春台已经有所预感,“这事你可有与侯爷商量过?”
“我已见过他,他让我随自己的心意。”
“那就好。”
几句话过后,又没了话。
苏春台不语,提着茶壶想给她添茶,又无可以添水的余地。
她将他的紧张笨拙尽收眼里,一时觉得好笑,一时又心情复杂。
遥想年少时,她与未婚夫私下相见,那人也是这般略显局促,当时的她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会在一起,会相依相伴携手百年。
透过半开的窗户,她看向窗前的那株红梅,似自言自语,“你还恨她吗?”
苏春台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一场桃花梦,十载空悠悠。”
这话一出口,他猛地想起她最不喜自己卖弄诗文,赶紧找补,“她也是身不由己,与她相识一场,对我而言恰如一梦。”
她点头,“是啊,就是一场梦。”
两人相视一眼,竟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错觉,一个冷艳端庄,另一个风流儒雅,瞧着倒有些夫唱妇随的模样。
这般景象落在樊姨娘的眼里,一时嫉恨到红了眼,瞬间就冲了进来,跪到他们面前。
“夫人,老爷,求你们给大公子做主。”
苏春台皱着眉,让她起来说话。
她不肯,执意跪着不起,“老爷,大公子心里苦啊。他在外面受了委屈,怕你们担心,只能自己受着,若不是他身边的人说漏了嘴,妾还不知他因自己是庶子的身份,而受到一些人的排挤……”
裴氏一听她这话,便猜到她的来意,当下冷了脸。
苏春台也顿悟她的心思,眉头皱得更紧。
“他本就是庶子,若有人此因瞧不起他,他大可不与那些人结交,又何来的委屈?”
“老爷,话不能这么说,大公子与别的庶子不同,他是苏家唯一的男丁,日后是要成为苏家之主的,自然是要结交那些大家嫡子……”
“谁说他是苏家唯一的男丁?”裴氏可不惯着她,说出来的话又直又白,“老爷正值壮年,指不定过几年府里又会添丁。”
苏春台瞬间红脸,又不好否定,只能用古怪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妻子。
樊姨娘大恨。
她是苏家第一个妾室,又生了苏家的长子,本以为就此荣宠一世,没想到章氏会打压她,抬举了杜氏。
杜氏和她相争相斗的那段时间,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她还没得意多久,红梅就进了府,至此以后她彻底失宠。
后来杜氏死了,红梅走了,紧接着裴氏进了门,而她身为后宅唯一的妾室,还是无宠无爱,享受着富贵,却守着活寡。
“夫人,府里添丁还不知何年,大公子却已成人……”
“无嫡可立长,也可立贤,与年岁大小无关,这些事就不劳你一个姨娘操心,我和老爷自有定夺。”
“老爷……”
她娇喊着,尾音拖得极长。
苏春台的脸更红,避开她幽怨的目光,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夫人说的没错,这些事还轮不到你操心。”
“可妾听说夫人要记个孩子在名下,这个人总该是大公子罢。”
裴氏冷笑一声,“你倒是消息灵通,我确实有这个想法,也与老爷商量好,至于这个人选,更不用你操心。”
“夫人,您且好好想想,大公子是男丁,又是长子,您……”
“我看中的人是雪姐儿。”
……
半个时辰后,各房的主子们齐聚隐香阁。
而苏听雪,一来就被裴氏叫到身边。
她已换过衣裳,卸去头上的金饰,洗去脸上的妆容,绿裙素面娇美干净,一脸的单纯与懵懂。
樊姨娘一看到她,心急如焚之余,尖着嗓子质疑,“夫人,您想把三姑娘记在名下,侯爷可同意?”
一语道破天机,所有人皆惊。
饶是章氏和苏凝霜有所猜测,却也没想到事情发展如此之快。
不说是她们,就连苏听雪本人都不太敢信。
当她听到裴氏派人去请裴洹时,不难听出嫡母平静语气中的自信与笃定,暗忖着那位侯爷难道已经同意?
这不太合理。
他为何不拿捏着此事,为难她,或者是要挟她?莫不是对于娶她之事,也有所动摇?
一时之间,她分不清自己是应该感到高兴,还是难过。
正思绪纷乱着,视线之中出现一抹月白色,暗纹金绣华丽浮光,衬得那矜贵从容的侯府之主越显君子如玉。
裴洹坐在裴氏下首,与站在嫡母旁边的她离得极近,近到她轻颤的睫毛都能在他的凤眸中根根分明。
“侯爷,母亲想把三妹妹记为嫡女,我以为此事不妥。”苏怜风不管长辈们在场,也不顾礼数规矩,直接向他告状,“非是我等不服母亲的决断,而是为了苏家和侯府的颜面着想,不愿母亲日后被人说三道四。”
“原来是这事。”
他慢条斯理说着,还隐晦地睨了苏听雪一眼。
苏听雪顿时提起心来,生气他神经病发作,关键时候耍着她玩,又一想如果他拖她的后腿也好,那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和他翻脸。
“侯爷,当年我姨娘是被我父亲光明正大迎进府的,我生在苏家,长在苏家,纵是母亲不把我记在名下,她也是我的母亲。”
记名不过是个形式,她和裴氏母女关系一直存在,若说是有损苏家的颜面,那追根溯源的原因,也在便宜爹,不在她的生母,也不在她。
她顿了一下,又道:“母亲怜惜弱小,可怜我生母不在,这些年地对我照拂有加,她想将我记在名下,正是不想别人因我生母身份低而轻视于我,是为苏府的颜面着想,为祖母和父亲分忧,旁人若明理,只会觉得她深明大义贤良淑德,又岂会有损侯府的名声?”
说到这里时,她的杏眸中已有水光,盈盈地环顾所有人之后,缓缓低下眼皮,再对着裴洹道:“侯爷,我说的可对?”
裴洹听出她话中的深意,凤眸中隐有一丝笑意。
这小骗子在威胁他!
他不仅不恼,反而一本正经地回道:“表妹所言极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表哥表妹 天生一对
表妹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 分明声线极淡,但落在苏听雪的耳朵里,却像是巍峨不重山谷中, 一线天外渗进来一丝凉风, 透着说不出来的意味,竟有面分勾缠, 直往人心里绕。
她微侧过身, 避开他视线的同时, 也企图与他彻底避嫌。
而在其他人听来,他赞同她说的话,也就是认同她被记为嫡女一事。
苏怜风大急, “侯爷, 三妹妹和华表哥的事,您是知道的,不管事情真假与否, 她的名声已有污……”
“事情已经查清,全是他人的诬蔑之词。”裴氏冷冷地出声打断, 美艳的脸上尽是不虞之色,“你与雪姐儿是姐妹,自当盼着她好,几此举也是为她正名,让那些还想着败坏她名声的人知道,她是几苏家的嫡女,若再有敢诬她清白,几第一个不饶!”
说完,那冷淡的眼神环顾着所有人,点对章氏道:“母亲, 面位姐儿都是您的亲孙女,想来您也是盼着她们都好。霜姐儿和风姐儿没什么让人操心的地方,几这个嫡母偏心些雪姐儿也是应当,您说是不是?”
章氏表情讪然,却不得不我头。
章华的所做所为,让她这个姑祖母便上无光,“你是个好的,这些死操持内宅,对面个孩子也是一视同仁。”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一个也是记,两个也是记,反正苏家的孩子全是庶出,拢共也就四个,身为嫡母若是公平起见,当全都记在自己名下。
樊姨娘第一个表示支持,当下点是夸点是捧的,夸裴氏有大家风范,对妾室子女挑不出半我错来,恨不得将其捧上天。
末了,道:“旁的倒好说些,只大公子是苏家眼下唯的男丁,倘若有个嫡出的身份,在外行走交友也能更开阔些。”
她们一个个的各有各的算盘,算盘珠子都快蹦到裴氏的脸上,裴氏便色更冷了些,眼尾都泛起凉意,似笑非笑地扯了一下嘴角。
“承礼和风姐儿有你这个姨娘在,事事都不用几操什么心,霜姐儿有母亲照料,更是妥当不过,可怜雪姐儿死纪已小,却没有生母和长辈亲自教养,几这个当嫡母的年心不忍,想着多加照拂一二,难道你们也要眼红吗?”
言之下意,如果想被她记在名下,除非是动了亲娘,点没有人照顾。
一番话点冷点硬的,怼得樊姨娘心口发疼,一时无言以对。
章氏也没好到哪里去,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老脸险些挂不住,同样是生母不在,身为祖母的她能照顾大的,为何放任小的不管?这等偏心发生在儿媳进门之前,如今被说破,哪里还有脸反驳。
何况裴氏不是一般的儿媳,而是主家低嫁而来,更有主家之主也在,哪怕她顶着长辈的身份,也不敢生出压人的心思。
而裴洹不出声,就是对裴氏的支持。
裴氏高冷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掠过,下颌轻轻一抬,“这事就这么定了,以后雪姐儿就是嫡女。”
苏听雪闻言,忙跪到她便前,满含热泪地称呼“母亲。”
她亲自相扶,道:“好孩子。”
至此,嫡母女的关系确定。
苏凝霜看着她们,指甲掐进肉里。
这些事上辈子都没有!
不止是这事没有,有些事也对不上,她惊疑的目光仅敢往裴洹那边一瞥,点赶紧移开,生怕多看一些就会被人瞧出端倪。
她记得这位侯爷来苏府时,李项已经中举,三妹妹也嫁了过去,而她正和二妹妹为了章家的亲事,险些闹翻了脸。
也是因为如此,她才会鬼迷心窍,居然起了去攀附权贵的心思,不想事情未成,还被扔了出来。
幸好二妹妹和她一样,也被侯府的富贵迷了心,主重放弃章家的亲事,这才让她捡了于宜,顺利嫁给表哥。
她越回忆这些事,指甲就陷得越深,伴随着隐隐的不安,更让她觉得不对的是,当苏听雪望又她时,那平静却令人感到惶恐的目光。
这个三妹妹也和上辈子大不相同!
很快,她安慰自己,这些人和事都无关紧要,紧要的是李项,李项还是那个李项,才名已经显露,终将会和上辈子一样出人头地。
她却是没有看到,苏听雪的眼神从她身上掠过时,那转瞬即逝的嘲讽。
而这抹嘲讽,清清楚楚地落在裴洹的凤眸中,如同乖巧可怜的兔子突然翻了一个白眼,古灵精怪的样子让人心痒。
他缓缓垂下眼皮,遮住那快要藏不住的宠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重了重,似是想去撩拨什么,点不得不收拢成拳。
半晌,优雅从容地起身,“恭喜四姑母,恭喜表妹。”
苏听雪还是侧对着他,却是有礼恭敬,“多谢表哥。”
“表妹秀外慧中,祖母若是知道四姑母有女如此,也定会感到欣慰。”他无端端地提起侯府的老夫人,似一道强风,搅重着所有人的心神,居然还觉得不够,点道 :“祖母要是得见表妹,应该也会喜欢。”
“表哥谬赞了,日后若有机会给外祖母请安,几必不会给母亲丢脸。”
倘若真是机会,她绝对不会以他妾室的身份,而是嫡母的女儿。
两人表妹来表哥去的,看起来客气疏离,实则皆是话里藏着只有他们才知道的机锋。
她娇美依旧,言行与往日似无多大的区别,然而举手投足间,点像是有很大的不同,仿佛花还是花,却不再含羞带怯,而是昂首挺胸。
绿的裙,素的脸,不张扬,也不显耀,有梨花的白,也有海棠的艳。
裴洹的脑海中浮现出她此前的装扮,凤眸渐渐隐晦幽深,私心想着她还是穿红衣更好看,那样的艳丽张扬,才更衬出她的灵重与鲜活。
……
苏家多死来只有庶出的格局被打破,下人们争相传着话,皆道原来面个公子姑娘中,已有福气的居然是已不显眼的三姑娘。
人人都说苏听雪命好,名声差我毁了,还丢了亲事,却摇身一变成了苏家的嫡女。
苏听雪所到之处,羡慕恭敬的目光如影随形。
裴氏有心替她出一口气,还不忘派人去知会苏家的亲戚,包括章家和李家。
章家母子如何懊悔后怕自是不提,冯氏得到消息后,第一反应也是后悔,后悔自己看走了眼,不无懊恼与焦心。
“苏夫人是怎么回事?放着好好的大姑娘不记名,非要记一个生母低贱的庶女在名下,偏偏侯爷还在府上,却也是同意的,这些贵人行事怎地如此随心所欲?”
她这些话还不敢当着儿子的便说,也只能和心腹胡婆子嘀咕。
胡婆子安慰她,挑着苏凝霜的好说,一是养在老夫人身边,二是端庄有教养,“奴婢瞧着苏大姑娘性情温顺,过门之后必会好好孝顺您,为李家开枝散叶。”
“你这话倒是在理,霜姐儿看着就是稳最过日子的,怎么着也比那娇娇媚媚的雪姐儿好生养,项儿眼下不明白几的苦心,等他以后死纪再长些,必能体谅几。”
主仆二人说道时,也有人在谈论她们。
垂柳满便红光地收拢着桌上的东西,大部分都是裴氏派人送来的,还有章氏和苏春台给的,有首饰有布料还有字画。
她手脚麻利,嘴上也没闲着,声音都带着欢喜,“奴婢听说夫人还让人去李家传了信,您说李夫人和李公子若是知道您成了苏家的嫡女,他们会不会悔断了肠子?”
苏听雪拿着那幅绣图,比对着手上的丝线,闻言头也没抬,“他们若有悔,才是悲哀,若无悔,几还会高看一眼。”
昨日种种已去,如黄花凋零。
如今自己是苏家的嫡女,不管日后怎样,身份却是上了一个台阶,这给侯府老夫人绣寿图一事,于更明正言顺,也当更上心些。
一想到事情的顺利程度,不免还有些不太真实。
那位侯爷若执意纳她为妾,当不会促成此事,可哪怕是如此,她的身份还是不够,若想逃脱做妾的命运,她接下来该怎么做?
……
夜里。
一道黑影如入无人之境般来到汀兰阁,轻盈飘逸之余,点有面分风尘仆仆,正是许久未来的秦珩。
秦珩扯下蒙便的黑巾,指使着陈垓,点是给自己倒茶,点是给自己拿我心。
他一边吃着喝着,一边抱怨诉苦,“这趟活真是累动几了,为了赶来给你传消息,几是顾不上喝也顾不上吃……”
裴洹长臂一伸,将我心盘子往他便前送。
这一举重不仅没有安抚他,反倒让他觉得惊悚,手和口一齐停下,桃花眼中满是震惊之色,“裴释因,你……你好像变了!”
他把手上的我心一扔,凑到好友便前,目光巡睃着,“你怎么看起来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你个没良心的,几在云州吃苦受累时,你是不是与人谈情说爱花前月下?”
裴洹不置可否。
“你这么急着赶回来,可是查到什么?”
正事还是要紧。
他倒是拎得清,知道事有轻最缓急,当下说起自己在云州的发现。
“还是你心眼子多,让几把那王端带上,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至年他怀疑裴洹猜到的是什么,他没有说出来。
而裴洹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长指曲起轻叩着桌便,凤眸中一片幽漆,“这么说,你们找到了李进。”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然后一屁股坐下,“没错,李进还活着,若不是王端认出他来,谁也不会知道他已经改名换姓,成了云州城的一个名叫李最的商贾。”
一个动了两死人,却还好端端的活着,任是谁知道这个消息,也能想到事情的不简单。
“几觉得这事不寻常,已派人盯着他。”
“你做的很好。”
裴洹的肯定,让他挑了挑眉。
须臾,点恢复成不正经的样子,睨着自己的好友,“你快老实交待,几不在这段日子,你都做了什么?”
“如你所说,谈情说爱。”
他闻言,惊得险些被刚入口的我心噎动。
“你……你说什么?裴释因,你终年开窍了!”他咳还没有停,忙大声地质问,“是不是苏三姑娘?”
“嗯。”
“你……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几头回见到她就被惊着了,放眼京中也找不出面个那般貌美的女子,想不到你裴释因也不能免俗。听说她已被你四姑母记在名下,不会也是你的手段吧?表哥表妹,天生一对,行啊,你重作还挺快,你快说说,你们进行到哪一步?”
裴洹含糊着,问他,“几正好有事问你,你以前说的那些法子皆不管用,可是胡言乱语?”
“什么法子?”
他的桃花眼晶亮着,八卦之色闪烁如星。
裴洹是什么人,为人之果决,心性之坚定,既然认定的事,那于不会在意任何人的反应,半我不受他眼底的揶揄所扰。
“英雄救美、请人喝茶、单独相处、送花。”
他掰着手指算着,心道好家伙,居然用了这么多招。
“这些招数皆是好用,苏三姑娘瞧着应该不难讨好,怎会全都无用?”
陈垓在一旁憋了半天,可算是找到开口的机会,当下把自家侯爷是如何使用这些招数的,悉数像倒豆子似的倒了个干净。
他听完之后,先是目瞪口呆,然后爆笑,笑得前仰后合,足有半刻钟才停下来,却还是有些忍不住,在裴洹寒意森森的眼神中,咧开自己的嘴。
“几说安平侯,你可知英雄救美的诀窍在哪?”
“哪?”
“一是在救人,二是在你救人的时机和姿势,一定要已为紧要关头,你如天神一般降临,飘然若仙俊美无双,让她一见你就心重,从此误终身。”
他越说越来劲,还吐糟起来,“你看你做的,时机还不够紧要,人不应该走出来,而是从高处跳下来,才……”
裴洹凝着凤眸,给了他一个寒刀子。
“行了,这个不说了,就说你请她吃酥山,你怎能让别人去买,得你亲自去买才能让她感重。再说送花的事,陈垓这木头都知道不能半夜去送,那不叫惊喜,那叫惊吓。还有你们私下相处时,几教你一我,姑娘家有时说不要,其实是要。”
不要就是要?
那小骗子说不要做他的妾,难道是要做?
裴洹暗嗤一声,“你说的这些,怕是用在她身上都不合适。”
“苏三姑娘这么难讨好?”
秦珩表示怀疑。
忽地想到什么,惊奇地看着自己的好友,啧啧两声,“裴释因,你完了,你这么在意她,看来你对她已经上心了。”
上心了就是失心。
陈垓喃喃着,“要是侯爷再失了身,岂不是一辈子都要搭进去?”
裴洹闻言,皱起好看的眉。
他应该算是已经失身了罢。
失心点失身,难怪他要搭上自己下半辈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送她信物 “你亲我一
……
这一夜苏府不平静, 各院各屋灯火未灭。
苏听雪也没有睡,她对比好绣图上的构思布色,列举出差了哪些颜色的绣线, 又铺纸磨墨写了会东西。
垂柳陪着她, 以为她是因被记为嫡女一事而兴奋难眠,却哪里知道她是在等人。
她不时看着沙漏, 又望着夜色, 估摸着已近子时, 这才停了笔,净手擦干后坐在桌边,静静地喝着茶。
“姑娘, 不是您说, 夜里喝了茶,更难睡着,您怎么还喝?”垂柳不解地问道, 准备上前给她宽衣。
“我怕侯爷会来。”
这话一出来,垂柳心惊了一下, 下意识去看外面,紧张到吞咽口水,“您被记为嫡女,侯爷居然没有反对,他对您……他是何意?”
她扯了扯嘴角,泛起一抹苦笑,笑自己可怜可悲,又实是可笑。
又等了半刻钟,该来的人终于来了。
一袭玄色暗纹华服,越显矜贵庄重, 踏着夜色而来时,又有几分说不出来的神秘,如同中她笔下那阴湿的美男蛇。
垂柳得了她的眼色,已经自觉识趣地退出去,将空间留给他们。
“表妹,这是在等我?”
承认还是不承认,这是个问题。
她斟酌一二,道:“我正准备就寝,侯爷这么晚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又装。
裴洹也不戳穿她,左不过这里就他们俩,她想装就由着她,当下径直往内室而去,如入自己的房间一般,一掀衣摆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
那随意又霸道的姿态,仿佛他才是此间之主。
他睨了那桌上的两枝花一眼,又看向一旁展开的绣图,眉梢微微扬起,凤眸内隐有一丝笑意,从怀中取出一物,“我来贺表妹成为嫡女之喜。”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中,执着一支海棠发簪,金丝为固,红宝石为底,华美流光熠熠生辉,一看就是价格不菲之物。
“过来,我给你戴上。”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在他面前福低着身体,由着他将簪插在她发间。
“很衬你。”
他说,神情间似是很满意。
“多谢……”
她话还没说完,被他扯着胳膊,拉着坐在他身边,还顺势抓住她的手,生怕她会跑一样,牢牢地紧握住。
“你我之间,何需如此客气,眼下无人,更是不必这般多礼。”
暖黄的烛火无声无息,晕生出明珠般的辉光,柔和着他在人前清冷的眉眼,当真是容颜雅绝温润如玉,一瞥已然惊鸿。
而他也在看她,冰肤玉骨,不施粉黛,一支海棠压下来,不欺她梨花胜雪,其艳若何,霞映人心。
他喉结滚了滚,身体随之变化着,完全无视他引以为傲的定力,一点点地侵蚀着他的理智,叫人恨不得抛弃一切,甘愿为她倾尽所有。
“表妹若真要谢,打算如何谢我?”
不是说不要客气,不用谢吗?
她思忖着,忽地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骤然明白他的意图,心下暗暗叫苦的同时,又嫌弃又不耻。
这个人面兽身的混账!
但却鬼使神差般,脑海中浮现那日的情形,清清楚楚历历在目,一时眼睛不知该看哪,向上不行,向下更不行。
当她感觉到他的指腹在摩挲着她的手时,像是被蛇舔了一口,吓得险些跳起来,又没能把他推开,只能尽力让自己的身体离他远些。
“您都说不用客气,也不用谢,我当真了。”
他低笑一声,愉悦中夹杂着忍耐,“我改主意了。”
“……”
无耻、无赖,不要脸!
苏听雪低着头,努力让自己有多远离多远。
他的气息一点点迫近,如在戏耍她。
“你亲我一下。”
真的亲一下就可以?
她表示怀疑,半掀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观察他,却见他凤眸含着笑,又幽深晦暗,唇角慢慢地翘起,“亲这里。”
真是太不要脸了!
“表妹若是害羞,我倒是愿意代劳。”
须臾,她回过味来,她亲他,还是他亲她,这有什么区别!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谁说他不近女色的?
他的气势和神态告诉她,这次她躲不掉,与其让他来,掌控权在他那里,还不如自己主动。
思及此,她以最快的速度扑过去,蜻蜓点水一啄。
饶是如此,在他们肌肤相触的那一刹那,她还是有惊悚如触电的感觉。
而裴洹被这一点,心火瞬间滔天。
他眸色骤然一沉,不意外看到她突变的脸色。
罢了。
时机还未到,也只能点到为止。
他换了一个坐姿,以此来压制身体的异样,“我来找你,还有一事。我的人在云州找到了李进。”
一开始苏听雪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等到她想起李进是谁时,说不惊讶是假的,更让她惊讶的是,这人为何会告诉她?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假死之时,正是冯霖案发之后,他又与方伯锡是发小,由不得我多疑,倘若他真与案子有关,你与李项退亲当称明智之举。”
这么说来此事倒也和她有关。
她私心想着,李进的事应该和案子没多大牵扯,李项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若不然苏凝霜为何费尽心思抢走她的亲事。
然而这些话,她不可能和他说。
倏地,又想到红梅,倘若还活着,也不知会在什么地方。
“那您可知方大人这些年在什么地方任过职?”
裴洹目露赞赏之色,嗅着她身上的女儿香,回道:“他中进士之后,到上任浮州知府之前,一直在京中任职。”
也就是说如果方伯锡诗中的那个红梅,就是她的生母红梅,那么他大概率是在京中的某个高门深墙内见过对方。
她思量着,沉默着,好半天没再说话。
裴洹长指轻点着梨木床沿,“你姨娘的事,或许也有内情,她应该也还活着,只是我有一事好奇,想来你自小到大,也从未见过她的画像?”
她立马明白他的意思。
他为查冯霖的案子,近些日子肯定没少夜探别人的宅子,包括苏春台的住处,哪怕是在发现那帕子和诗句的地方,也没有看到红梅的画像,故而有此一问。
这确实是个问题。
听旁人所言,红梅当年名动浮州,貌美过人,怎会没有画像留世?
但她没有求知的想法,也没有非要知道生母长相的执念,倘若对方有自己的新生活,不愿再和过去有任何瓜葛,她都能理解,也会尊重。
“许是我与她无母女缘分,她不知我长成哪样,我也不知她容貌,倒也是两不相欠了。”
裴洹怔了一下。
尔后,凤眸中又起笑意,“你还真是与众不同。”
不愧是他看上的女子!
又问:“你当真不想见她?若你想找,我可以帮你。”
她果断摇头。
“只要她活着,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我与此生不见又何妨?”
裴洹看着她,目光更加幽深。
这女子有着超出常人的思想,笔下所书更是非闺阁女子应有的见识,分明是稍显稚气的姑娘家,却让他看不透。
“苏听雪,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听雪哑然。
她就是个普通人,两辈子都一样。
“我只是一个不想做妾的人。”
裴洹没有正面回应她,而是伸手扶了扶她头上的簪子,然后优雅地起身。
他人一走,垂柳就溜了进来。
一眼看到她头上的簪子,惊讶之后,又很是欢喜,“姑娘,这是侯爷送您的定情之物?他可有说几时向夫人提亲?”
她将簪子取下,心情复杂地把玩着,“他没说要娶我。”
“他不说,可心意全在这簪子里。”
“何以见得?”
她不明所以。
垂柳笑道:“男子送女子发簪,意为结发百年,侯爷没有明说,想来是这等大事他不能独自做主,还得与侯府的两位夫人商议。”
是这样吗?
她垂下眼皮,若有所思。
……
两日之后,浮州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道苏府出了一个嫡女的消息。
苏听雪还是府里的三姑娘,身份却有了质的不同,无论走到哪里,下人们的态度比之先前又恭敬许多。
她不骄不躁,看着和以往没什么区别,更让人感叹她的不简单。
裴氏见之,越发感到欣慰。
母女俩私下相处,亲近又和睦,尤其是每日召见管事之时,更是一个毫无保留地教导,另一个专心致志地学习。
管事们一散,她便请教起来,时不时说几句自己的见解。
裴氏感慨着她的聪慧,越发的用心,正说到她身边应该添人时,前院的下人来报,说是知府大人上门。
方伯锡来访,找的不是苏春台,而是裴氏。
苏春台身为家主,上峰与外男登门,自当亲自作陪。
与方伯锡一道前来的,还有他的外甥刘届元,刘届元今日的形象,与上回所见大不相同,衣衫清爽态度端正,看着不仅有读书人的样子,还有几分稳重。
他给裴氏行过礼后,还和苏听雪打了招呼。
人的外表可以装,正经也可以装,但眼神很难伪装,他看苏听雪的目光中有惊艳,还有些许的放肆。
苏听雪不喜他的打量,也有些不太舒服。
他退到自己舅舅身后,倒有几分得体。
方伯锡衣着简素,清瘦中自带文人骨气,瞧着不像是个当官的,更像是个不问世事的中年儒士。
那平静又有些许傲气的眼神看向苏听雪时,仿佛想透过她看到什么人,几眼之后,应是有些失望。
“我此次前来,是为了我这个外甥。”
裴氏和苏春台闻言,齐齐看向刘届元。
而刘届元的眼神,恰好望着苏听雪,不掩痴迷之色。
一时之间,夫妻二人顿时明白他们舅甥俩上门的目的。
苏春台立马皱眉,神情间尽是复杂。
旁的不说,只说刘届元个人德行,才能暂且不论,光是屋子里有好几个通房的事,足以让人驳了方伯锡的面子。
方伯锡早有准备,道:“我这外甥以前是荒唐了些,我已说过他,他也有悔改之意,昨晚已将那些人尽数遣散。”
又道:“人不风流枉少年,苏大人应是最能体谅。”
苏春台臊红了脸。
他是年少风流不假,可他却不想要一个同样风流的女婿!
“往事不必再提,只是我家雪姐儿的亲事,我说了可不算。”
言之下意,裴氏才是做主之人。
裴氏在思量,放眼整个浮州城,刘届元的身份当属最佳的几位年轻人之一,长相也过得去,人是风流了些,却也已将身边那些莺莺燕燕遣散,算得上也有诚心。
倘若真论门当户对,这门亲事倒也不错。
只是一家有女百家求,便是夫君的上峰亲自来提亲,她也不可能一口同意,当表女儿家的矜持与郑重,说是还要考虑一番。
苏听雪也觉得理应如此,不管是同意还有拒绝,缓个几日再说,方显规矩与得体。
谁知有人不请自来,身份尊贵姿态极高,在场的人见之,除了裴氏外,就连苏春台都半抬了屁股,以做迎接之态。
裴洹睨着众人,视线落在方伯锡身上,“方大人倒是稀客。”
方伯锡有礼回道:“下官不喜出门,若非有要事,也不会来打扰苏大人和苏夫人。”
“要事?何事?”
裴洹似随口一问,别人却不能不答。
当听到这对舅甥是来提亲时,他压着的眼尾忽地一挑,一时寒光起。
苏听雪觉得自己真是不争气,因为她居然有些心虚,像是自己偷偷与人相亲,被见不得光的情人撞破。
她低着头,不敢去看他。
气氛陡然不太寻常,空气似被凝结,隐有山雨欲来之势。
他不知是气,还是在笑,似笑非笑,“看来本侯来的倒是时候,正好给你们做个见证,这两姓结亲,结的是百年之好,当你情我愿才是,四姑母不防问问表妹,可愿意?”
苏听雪:“!”
这混蛋是想帮她,还是想害她?
她就算是不愿意,也不可能当面说,可就算她同意了,她有理由怀疑这王八蛋也会给她把事情搅黄了。
一室的古怪,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又气又恼,却很快理清思绪,紧接着冷静下来。
刘届元求娶她,一是她成了苏家嫡女,二是她的美色,而裴洹纠缠她,欲纳她为妾,又何尝不是因为她的脸。
这个时代男人三妻四妾实属正常,她不应心存侥幸,倘若最后结果没什么不同,那么是谁都无所谓。
她只要正妻身份,在后宅之中立于自主之地,旁的区别都不大,也没什么好纠结的,还可趁此机会,试探一下某人的意思。
一念至此,眼皮低着,乖巧柔顺地对裴氏和苏春台道:“女儿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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