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得寸进尺 她不止是想
微微低头含胸的姿态, 半敛的眉眼,无一不彰显着她的娇羞,似细条的小白杨, 又似纤媚的丝柳, 不蔓不枝亭亭玉立。
裴氏和苏春台都很满意,这般合理的回答尽显女儿家的矜持, 进可攻退可守, 兼顾着内外, 最是体面不过。
而她的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那便是她对这门亲事或许不满意, 或许不喜欢, 但是可以接受。
裴洹眼底生寒,却还在笑。
他淡淡地睨她一眼,幽暗隐晦, 意味不明,“表妹如此柔顺听话, 四姑母真是好福气。”
旁人不知他们的纠葛,还当他的夸赞来自真心,是真的为自己未曾生养的姑母得此好女,而感到欣慰。
尤其是刘届元,本就垂涎着她的美色,如今正式上门提亲,以为有自己的舅舅出面,这门亲事十拿九稳,俨然将她当成自己的囊中物,目光更是放肆。
那至上而下打量的眼神, 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迫切地想入主,一时粘着娇美的脸,一时又落在她的细腰上,私心若得此女,莫说是遣散几个人,就是让他几年内不涉足花楼,不沾其他女色都使得。
“苏三姑娘性情温婉,我心悦之,日后必会妥善待她。”
他对苏听雪的印象,是貌美却怯懦之人,暗忖着这等美色足够他稀罕几年,倘若他厌了倦了,到时候又想尝尝不一样的,以她软弱的性子,也不敢多管。
以前嫌她身份低,又招蜂引蝶的,现在她是苏家嫡女,身份上倒也过得去,至于那些传言,他身为有同样邪心之人,根本不信章华的话。
是以,他越想越满意,眼神也越发的不收敛,盯着她娇纯的绝色小脸,恨不得今晚就是洞房花烛夜。
而她感官灵敏,哪怕是低着头,也能清楚感知两道强烈的目光,一道来自于他,让人很不舒服。
另一道来自裴洹,哪怕未与之对视,也能知悉对方在生气,带着几分瘆人的阴怒,内心有些忐忑,却也有些许的意气。
一个便宜表哥罢了,难不成还能管她嫁谁?
她长睫轻颤着,故意抬了下眼皮,往刘届元那边看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然后头更低,一应表现都很完美,完美地合乎着正在议亲的姑娘应该有的反应和神情。
刘届元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都快飞了,魂都被勾走了,忽地站起来,走出两步才惊觉不对,又生生收回来,目光中的春意已然压不住。
裴洹见之,气得咬牙切齿。
这女人是怎么敢的!
他还在呢,她居然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
“方大人,你这个外甥倒是个多情之人,本侯听说他最是怜香惜玉,家中藏着不少美人,如何能分心善待本侯的表妹?”
“回侯爷的话,那些人已被人遣散,从今往后我心中只有苏三姑娘一人。”
刘届元的话,如同宣誓一般。
方伯锡也适时开口,为他添一把火争取,“侯爷放心,下官无儿无女,等苏三姑娘进了门,定会视她为亲女。”
“亲女?”裴洹扬着嘴角,似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眼尾斜向苏春台,“方大人当着本侯四姑父的面说这话,就不怕我四姑父多心?”
苏春台果然变了脸。
气氛一时尴尬,说不出来的古怪。
苏听雪知道裴洹是故意的。
方伯锡和红梅之间的事,是暗恋也好,是真有什么不清不楚也罢,外人或许不知道,苏春台却不可能半点感觉也没有。
而有些混账东西提及此事,正是想挑拨离间。
不说是苏春台多心,就连半点不知情的裴氏都看出不对来,心下揣测他们的同时,也对自己侄子的态度生疑。
按照常理来说,她此时应该出来打圆场,然而事情是裴洹挑起的,她不仅不会说什么,还要装糊涂。
她装糊涂,苏听雪更是。
最后还是方伯锡自己找台阶下,那文人风骨都像是被权贵压弯了腰,“侯爷见笑了,下官没有自己的子嗣,年轻时不觉得有什么遗憾,这年纪大了,反倒羡慕别人。”
“方大人说笑了,本侯瞧着你老当益壮,若真想有自己的子嗣,你应该先替自己张罗,不拘是娶妻还是纳妾,皆是来得及。”
裴洹这话还是笑着说的,所有人却笑不出来。
方伯锡连连摆手,“侯爷,您就别打趣下官了,下官这把年纪,哪里还有心力想这种事,倒是侯爷您正值青年,也是时候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方大人言之有理,本侯正在考虑。”
苏听雪闻言,心下冷笑。
……
一场提亲的商议,却以诡异的话题结束。
苏春台去送方伯锡和刘届元舅甥,随后裴洹施施然地优雅起身,话是对裴氏说的,凤眸的余光却是瞟着苏听雪。
如蛇如晦,令人毛骨悚然。
“表妹长于内宅,年纪也小,若有什么事,不便找四姑母打听,也可来找我。”
裴氏愕然。
等他一走,惊疑地问苏听雪,“雪姐儿,侯爷这些日子可有与你说过什么?”
苏听雪想骂人。
那个王八蛋真是个搅事精!
“或许是前些日子我在侯爷身边侍候过,侯爷念着这份情,怕我有些事在母亲这里抹不开面子说,所以才会说那样的话。”
裴氏一想也是,以自己那侄子的身份地位,倘若真对什么人有心思,定然不可能藏着掖着,却还是不太确定,看着女儿的脸,越看越觉得容色太盛,足可让圣人低眉。
“侯爷身份尊贵,他的一言一行都引人注意,你若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母亲,莫要去打扰他,免得横生枝节。”
“女儿省得。”
这都是题外话,母女俩真正要说的是刘届元。
“这门亲事门当户对不假,但刘家小子生性多情,他一时改了,以后却未必不会再犯,虽说女子的婚事,一是媒妁之言,二是父母之命,可母亲却希望你能有自己的意见,无需困在那些规矩里。”
又爱怜地摸着苏听雪的发,声音更柔,“母亲知道,你是个很聪慧的孩子,我和你父亲的事你也都看在眼里,当知其中的利弊。”
她和苏春台之间的冷淡和别扭,不止是苏听雪,想来连府里的下人都能看出来。
夫妻不像夫妻,朋友又不是朋友,不亲近不和睦,连搭伙过日子都算不上,更像是同府的合住人,比陌生人也好不了多少。
苏听雪动容于她为自己着想,也有些心疼她。
“母亲心疼我,我心里知道,刘公子为人风流,眼下是将那些人遣散了,以后身边还会有别人。他是成亲前这般,委实是让人膈应,可这世间的男子大多数一样,纵使婚前还算洁身自好,婚后也会纳妾。”
一番说到她心里,她不免想到曾经的未婚夫,也算得上端方君子,如今也有妾室和庶出的子女。
她忽地心头泛起不可言说的酸涩,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天下所有的女子。
苏听雪察觉到她的心情起伏,握住她的手,“母亲放心,不管我嫁给谁,他身边有多少人,曾喜欢过谁,我若对他有心,定会找到与他的相处之道,我若对他无意,我也会尽力让自己自在。”
“你这孩子小小年纪,竟然想得如此之通透……”
她喃喃着,感慨不已。
一旁的庄嬷嬷现在不把苏听雪当外人,忍不住插话道:“夫人,奴婢也觉得三姑娘说的对,您若真对老爷还有心,那就别冷着他,且当他是个伴,闲来能哄您开心,陪您说话,有事也能商量。”
“奶娘,你……”
她这样的年纪还被人说些儿女情长的事,不免心生臊意,冷艳的脸上有些挂不住。
苏听雪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母亲,您这么好,我知道您心疼我,我也想心疼您,盼着您能欢欢喜喜的,苦谁都不要苦自己。”
“你们这一个个的都管起我来了。”
她佯装生着气,心下很是受用,内心已经动摇,瞄到苏春台送人返回,那人到中年还潇洒不减的风采,不期然让她红了脸。
苏听雪识趣,当下起身告退。
经过苏春台身边时,还不忘提醒便宜爹,“父亲,我瞧着母亲似是有些难过,您可得好生安慰她。”
苏春台眉头立马皱起,“嗯”了一声后,脚步明显加快。
而她在出了隐香阁后,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
以她对裴洹的了解,这事还没完。
果不其然,她行到问仙池旁,老远就看到守在路边的陈垓。
陈垓是第二次做这种事,说是自家侯爷要见她,人就在亭子里,板着一张方正的脸,严肃地拦住欲跟着她一同前往的垂柳。
垂柳下意识去看她,在她轻轻摇头之后,满眼担心地走到一旁。
她继续往前,直到男人长身玉立的姿仪映入眼帘。
裴洹背着手,临水而立,哪怕仅是一个背影,也是极尽丰神俊逸,尽显世家公子的气度斐然,凌驾于凡夫俗子之上,卓然出尘如琢如磨。
他听到动静缓缓转身,一双凤眼如两道寒芒,瞬间定在她身上。
她像是被寒箭穿心,心尖没由来的一缩,似那迎风的弱柳,不堪承受寒风的肆虐,无依无靠地摇摆轻颤,细腰不盈一握,纤弱又勾魂,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你可知那刘届元是什么人,你当真愿意嫁他?”
“我知道,但女子嫁人,讲的门当户对,我们门第相当,我有何不愿?”
先前还是模棱两可的回答,眼下却是实实在在的肯定,他简直不敢相信,那软甜的樱唇是如何说出这般刺耳的话。
他几步欺近,紧盯着她的眼睛,“苏听雪,你再说一遍!”
她就是要刺激他,有什么不敢的,当下的答案更是扎心,“我愿意嫁他。”
“这么说只要是个男人肯娶你,你就愿意嫁,不管是香的臭的,还是在女人堆里打滚的,你皆是来者不拒!”他咬牙切齿着,不知是气她,还是气自己。
“侯爷非要这么说,倒也没什么不对。”
她无所谓的语气,让他怒极反笑。
“我竟不知你如此大度!”
“侯爷谬赞了。”她越发的语气淡然,更显无所谓,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明眸善睐眉目如画,“男子有妻有妾实属寻常,便是侯爷您自己尚未娶妻,不也思量着给自己纳一房妾室?”
原来在这里等他!
他磨着牙,“我和他如何一样,他怎配与我相提并论?”
“论出身,论身份,他自是不能与您比,可论娶妻纳妾之事上,您与他有何不同?”她不惧他吓人的目光,仰着脸迎神。
如水的杏眸中,倒映着他的怒火。
两人四目相对着,似水火不容。
半晌,他冷笑一声,“这么说不管是李项还是他,一旦与你定了亲,你都会卖娇讨好?”
“这倒未必。”她老实回道:“人非草木,岂能一成不变?他若真心待我,我自会倾心相待,他若三心二意,我也没必要掏心掏肺。”
这样的话属实有些惊世骇俗。
他不知为何更是生气,“你的意思是,我若娶了你,你也不会对我全心全意?”
她点头。
哪怕是他娶了她,只要他有妾有庶子女,那她就不可能以心换心,但愿这位侯爷看透了她,不管是妾还是妻都别来招惹她。
“侯爷,我管不住命运,也管不住别人,唯一能管住的就是自己的心。”
好一个能管住自己的心!
他又被气笑了。
“苏听雪,原来你不止是想嫁给我,还想独占我,让我独宠你一人,你当真是好大的野心!”
这人有病吧。
她不是一直求他放过自己,他怎么还把自己给代入了她丈夫的角色。
事到如今,也只能是不怕得罪他,破罐子破摔,于是硬气起来,“您说的没错,我就是一个贪心之人,侯爷若不能满足我,还请放过我。”
放过她?
那谁来放过他!
他凌厉的凤眸包容着她提着裙摆急切离开的身形,背在身后的手因为紧握在一起,而关节泛着白。
这样压不住怒气的他,陈垓都没怎么见过,过来后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候着。
“她说我怎么对她,他就怎么对我,我若是敢纳妾,她就敢敷衍我,对我三心二意,她不止想做我的侯夫人,还想独占我,如此得寸进尺,她怎么敢!”
陈垓总算是知道他为何生气,心里却想着一物克一物,他竟然会被一个姑娘家逼到这个地步,但仔细一想,人家苏三姑娘说的好像也没错,你来我往的,当然你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你。
“侯爷,您若不想娶她,也便不会有此烦恼,又何必多思?”
他闻言,凤眸中顿时寒光大盛。
“我绝对不会让她嫁给别人!”
那个小骗子乱了他的心,他不可能放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她中招了 “要不要我
……
问仙池旁的那棵桃树, 已是硕果累累,风吹来时枝叶和果子一起晃动,压沉的枝条看得人心也跟着颤颤巍巍, 摇摇欲坠而不安。
垂柳忧心忡忡地跟在苏听雪后面, 哪怕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也能从裴洹的表情以及自家姑娘的神色间瞧出端倪。
他们吵架了!
她不用猜, 也知和方伯锡刘届元舅甥俩上门提亲之事有关, 憋了大半路, 快到住处时才敢问,“姑娘,您和侯爷怎么了?”
事到如今, 苏听雪也不好瞒她。
“我身份不够, 配不上安平侯府的侯夫人之位。”
她瞬间明了,不由难受起来,“那姑娘您打算怎么办?”
苏听雪抬头, 望了一下天,只觉今日的天格外的高, 而那一片片飘渺的云也越发的遥不可及,却也显得更加自由自在。
“我不可能做妾。”
“可奴婢瞧着侯爷怕是不是轻易放手,他真的会同意您与别人定亲吗?”
苏听雪无奈地叹气。
这正是问题的所在。
一路走来,所遇下人皆是恭敬,身份地位的不同,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
垂柳更是担心,圆脸紧皱着,眉心都起了褶子,“这该如何是好?他如今在府里,您若是要议亲, 又越不过他,便是夫人在上,也得听他的。还有大姑娘和二姑娘那里,怕是都见不得您好,指不定还会生出什么事来。”
关于这点,苏听雪反而不担心。
“她们啊,怕是一个个都巴不得我早点定亲。”
这话倒是不假。
苏凝霜得知刘届元上门向苏听雪提亲,第一个反应是震惊,因为这也是上辈子没有发生过的事。
尔后,很快平复心情,继续抄写着自己的佛经,暗道不管有多少事和前世不同,她只要认准李项会成为人上人的事实即可。
当务之急是守住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亲事,等到顺利嫁去李家后,一切才算是尘埃落定,至于旁的人和事,暂时还是不去理会的好,免得节外生枝。
而苏怜风听闻此事,当下就质问苏承礼,“大哥,你不是说刘公子嫌弃她吗?怎么还生了娶她的心思,还劳烦方大人亲自上门提亲?”
苏承礼也很意外,整个人都是阴沉的。
他与刘届元结交,自然是存着自己的私心,这几年没少巴结讨好,可以说对刘届元的事情知之甚多,但这一次刘届元来提亲的事,他却是毫不知情,甚至事前连一丝风声都不曾听说。
“许是方大人的意思,眼见着三妹妹成了苏家的嫡女,这才动了结亲的心思。”
“我就知道是因为这个!”苏怜风又气又恨,“母亲真是糊涂了,大哥你是苏家唯一的男丁,她不把你记在名下,那就休怪我们以后对她无情!”
苏承礼闻言,一拳砸在桌上。
他也恨。
这些年他顶着苏家唯一男丁的身份在外行走,却终归跳不出庶子的身份,倘若他是嫡子,那么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何况近日来,他还留了一个心,生出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打算。
“风儿,我原本有意撮合你和刘公子,所以这门亲事我们一定不能让它成!”
“大哥,你也糊涂了!”
苏怜风惊呼出声,满眼的不可置信,看他的眼神如看傻子,“我巴不得那个贱种赶紧定下亲事,刘公子也好,是谁都好,你可别乱来!”
“风儿,糊涂的人是你,放眼整个浮州城,有几人的身份能与刘公子比,由长及幼,轮也该轮到你,你怎么能好了别人。”
“刘公子再好,还能比得过侯爷?”
苏怜风对裴洹的心思,已然是日渐执着,不止是因为裴洹的身份地位,还有裴洹的长相气度,光是想到他,心都是热的。
“我不管,我就要那贱种赶紧定亲,这样就没有人再和我争。”
“你当真是糊涂,侯爷再好,你也只能做妾……”
“做妾怎么了?你看看姨娘,再看看你自己?”苏怜风不悦地低吼着,“将来我的孩子,那可是侯府的公子姑娘,岂是寻常人能比的?”
又向一旁始终没开口的樊姨娘寻求支持,“姨娘,你看看大哥,他居然让我和那个贱种抢亲事,我又不是苏凝霜那个不要脸的,这样的事我可做不出来!”
樊姨娘盯着自己指甲上的蔻丹,一根根地欣赏着,眼尾稍稍地抬起,没好气地睨了自己的儿子一眼。
“我生了你养了你,我若不进苏家做妾,那你就是蒋家的子孙,我且问你,你是想当苏家的大公子,还是想做蒋家的大郎?”
蒋家是她以前的未婚夫家,若她没有勾搭上苏春台,便会嫁过去。
苏承礼知道蒋家,与樊家住一同一条巷子,一间平房两间偏屋,院子又小又旧,那蒋家的大郎就是个市井贩夫,平日里帮着父亲卖酒。
一想到那原本是他的命运,他难免不舒服,“姨娘,我们在说妹妹的事,你怎么扯这些……”
“你妹妹的事你别瞎操心,我心里有数。”
……
翌日。
刘家出了一件大事,也可以说是丑事。
一年前刘届元身边有位珠胎暗结的女子,被刘家偷偷送走,一直养在别处,谁料今早刘家的下人一开门,竟然看到那女子抱着孩子跪在外面。
一求名分,二求让孩子认祖归宗。
事情传到苏家后,裴氏立马来找苏听雪。
苏听雪乍一听,暗忖着事情如此之巧,怕是有人从中作梗。
“他若像你父亲一样有担当,不遮遮掩掩的,我还高看他一眼,他越是躲躲藏藏欲盖弥彰,反倒显得品性不佳,这门亲事看来还是有些不妥当。”
这事确实挺膈应的。
苏听雪也觉得不太能接受,她是不怎么挑,却也不能在垃圾堆里捡最脏的那一个。
“母亲处处为我着想,这事您做主就好。”
裴氏拍了拍她的手,“这个不行还有下一个,你放心,母亲一定会给你挑个合心意的。”
她无比信任地看着对方,乖巧点头的同时,目光中全是依赖之色。
方伯锡和刘届元舅甥俩昨日上门时,带了一些礼,那些东西被暂时留下,若苏家同意亲事,思量好后另备一份礼送去,如果不同意亲事,只需把东西原封不动退回即可。
裴氏将此事安排下去,又安慰了她一番后再走。
她未再出门,而是静下心来绣寿图,一边绣一边构思着自己未完的话本子,再停下针线去拿笔,一天如此往复下来,无比的充实。
时光飞逝,眨眼的工夫就已天黑。
天黑之后她还在继续,一时伏案书写,一时靠在软榻上飞针走线。
垂柳隐约明白她不是睡不着,也不是不想休息,而是故意让自己忙起来,同时也应该是在等人。
夜一点点变深,如她所料的那般,有人终于登门。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经验,垂柳已不再惊讶,而是心惊,接收她的眼神示意,满面愁容地退到外面。
一门以隔之,烛火独照燃。
她开门见山,直接发问,“刘家的事,是您做的吗?”
裴洹未答,颀长的身体绕过她,月白色的直裰衬得他清雅如玉,和其光,同其尘,在这一方天地间矜贵自在,似进到自己的地盘一般径直往内室走,那优雅从容的仪态,看得她咬牙切齿。
他如上回那般掀着衣摆坐于床边,一个抬眼一个挑眉,竟有几分说不出来的魅惑风情,似招摇的男妖,勾引着不谙世事的少女。
“我担心表妹识人不清,被人欺瞒蒙蔽,表妹可知我的苦心?”
这狗东西有什么苦的!
苦的人是她,有苦难言的人也是她。
她想骂人,却只能有气无力地回道,“有劳侯爷费心了。”
裴洹瞬间皱眉,如渊的凤眸紧盯着她,“你嫌我多事?”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她一屁股坐在桌前,喃喃着,“我就是累了。”
忙了一整天,又是绣花又是写书,她是真的累了,身体累,心也累,绿意盎然的衣裙也掩不住她眉宇间的倦色,似那被霜打过的芙蓉花,美则美矣,却蔫蔫不鲜活。
一开始她只是想阐述事实,说完之后像脱了力,心里的五味杂陈一齐涌上来,倒是真的觉得委屈,水杏般的眸中泛起水光。
“侯爷,我就是个微不足道的人,不值得您如此费心,求您放过我,好不好?”
她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泪珠滑落。
他的心猛地一缩,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犹记得烈雪死的时候,也是睁着一双含泪的大眼睛看他。
一室的突然寂静,他们无言以对着。
这时门外传来垂柳明显拔高的声音,“二姑娘,您怎么来了?”
苏怜风张扬的脸上,带着几分急切,“我听说母亲拒了刘家的亲事,这一连丢了两门亲事,三妹妹心里必定难过,我实在是不放心,过来看看她。”
“二姑娘,那您稍等。”
“我们一家子姐妹,私下来往哪里用得着这些个规矩,你也不必通报了,我知道她肯定在伤心难过,我自己进去就好。”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苏听雪对于苏怜风说的话,一个字也不信。
这位二姐不可能担心她,如果不是来看她笑话的,那就是另有所图,不管是哪一个,最紧要的事就是不能让对方发现裴洹在她这里。
裴洹坐着不动,眯着眼看她。
她暗啐。
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混蛋!
几乎未有任何的思索,她冲过去将他往床内一推。
他顺着她的力道,一下子倒进馨香的被褥上,还享受般的伸展着自己的身体,像条妖娆的美男蛇,阴湿又勾人。
她不敢多看,动作麻利地把他的鞋子一脱,“你躲好,不要出声。”
然后拎着她的鞋,塞到床后面。
外面的垂柳拦不住苏怜风,苏怜风推开了门,一下子对上她。
她刚哭过,眼睫还湿着,眼眶内还有水光,脸上残留着泪痕,越显清澈的瞳仁盈盈可怜,凝脂玉肤细滑水嫩。
这张脸无论何时看来,哪怕是在旁人那里最狼狈的姿态,在她身上展现出来的都是楚楚动人,以及破碎的美。
苏怜风见之,满心的嫉妒与恼怒。
“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除了躲起来伤心难过,你还会做什么?”
嫌弃的语气,不是假的,而是真的不能再真。
“我若是你,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母亲拒了刘公子的提亲,你也不想想,你和李家的亲事没了,外面都是怎么说你的?你和表哥的事,你以为真的能瞒天过海?不就是一个妾室和庶子,你有什么不能容的?”
她说话的同时,手上还有动作,暗中取下袖子中小瓷瓶的木塞。
蓦地,苏听雪闻到一缕香气。
这香气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闻过。
“二姐是来劝我的?”
“我是想着姐妹一场,不忍你亲事又黄,以后姻缘更是艰难。”
“也是,在二姐看来,这男人成亲之前有庶子不是什么大事,也难怪你替那母子俩说话,毕竟你姨娘和大哥也是如此。”
苏怜风一噎,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明明长得一样,眼里还带着泪,还是那个软弱的小可怜,怎么敢和她说这样的话,难道就因为成了嫡女?
“三妹妹,我是为你好,你怎么能胡乱扯上我姨娘和大哥,大哥也是你大哥,你这般无礼没有规矩,也亏得刘公子不嫌你,你不知把握机会,还遇事只知道哭,真是个蠢货!”
苏怜风说着话,还故意靠近她。
那香味越近,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哪里闻到过,心头顿时一凛,不由分说地将人一推,装出恼羞成怒的样子。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蠢,你走,你给我走,我不想看到你!”
她平日里装柔弱装可怜,其实力气不算小,又趁着苏怜风没有防备,一鼓作气把人给推到门外,然后迅速关门落闩。
“垂柳!”
一连叫了两声,垂柳都没有应。
她心知自己猜的没错,事出反常必有妖,赶紧去把窗户都给关了。
“三妹妹,你这是做什么?你快开门,我不骂你了,我有东西给你。”
苏怜风拼命地拍着门,听起来有些气急败坏。
这会儿的工夫,苏听雪已感觉到自己身体的不对,“我不想见你,你走!你再不走,我可就要喊人了!”
“你怎么能这么不知好歹,我真是为你好,你也不想想,没了刘家这门亲事,就算你现在是苏家的嫡女,也没有几个正经人家的好儿郎愿意娶你,你快开门,我真的有东西给你。”
燥与热从腹内窜出来,很快漫延至全身,苏听雪心下叫苦。
这真是外有狼内有虎!
她不理会苏怜风的叫唤,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温热的茶水一入喉,竟然像是滚烫的油,不仅没有浇熄她的热,反倒助长了她的燥。
进不能进,出也不能出,她此时的处境,当真是进退两难。
那香气还萦绕在屋子里,侵扰着她的呼吸与理智,她不仅怕自己,还怕内室的人也受到影响,拼命压制着身体的不对,用茶水浸湿一块帕子,艰难地冲过去掀开绿色的床帐。
裴洹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四肢伸展地躺在床上,慵懒地睨着她,却在见到她的那一刹那变了脸色。
她不等他问,直接用帕子去捂他的口鼻,却因为突如其来的一阵燥意,身体忽地一软,倒在他身上。
他一下子将她搂住,如蛇绕身,吐气如信,“要不要我帮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扯着不放 “求您。”
他们的身体贴在一起, 女上男下,这种姿势让她更能清楚感觉到他的突变,那原本应该让她心惊惧怕的东西, 此时却令她心生向往。
她微微喘着, 小脸嫣红,理智尚在, 艰难地拒绝, “不要。”
娇软的声音, 在喘息之下如同呓语,不仅不能拒人,反倒引人入胜, 对于裴洹而言, 是悸动,也是折磨。
他温香在怀,喉结滚动, 还有循循善诱,“真的不用?我不破你清白, 可以用手,也可以用……”
“不可以!”
她喘得更是厉害,挣扎了几下,手脚和身体都软得厉害,好半天也没能起身,而被她的动作给撩得忍无可忍的人,一个翻身欺压,瞬间是男上女下。
气氛如火如荼,竟是谁也不敢再动,仿佛稍微一动, 便会星火燎原,将他们尽归于大火中,一发不可收拾。
裴洹强忍着,额头青筋毕现,张力已到最大的极限,忍耐也是如此,幽深如暗海的视线中,是难以言喻的美,美得令人血脉贲张。
门外的苏怜风不死心地劝说着,语气越发的焦躁,“三妹妹,你这是做什么?你快开门,我们把话说清楚……”
“苏二姑娘,这是发生何事?苏三姑娘她怎么了?”
是刘届元!
苏听雪心道果然。
她们真不愧是塑料姐妹,当姐姐的为了自己的私心,居然联合外男给自己的妹妹下药,帮着别人坏自己妹妹的清白。
姐妹做到这个地步,再无半分情意可言。
她身体受着药效的侵蚀,理智大不如清醒之时,却也一直都在,还能分析事情,还能权衡利弊。
当务之急,只有等,等垂柳回来,等他们离开。
而压在她身上的人在听到刘届元的声音的一刹那,气势蓦地一变,森寒地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找死!”
刘届元不知情,还在不知死活地演戏,“苏二姑娘,我是来找苏三姑娘的,敢问苏三姑娘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因为我的事,害她伤心难过?”
又提高音量,轻拍着门,“苏三姑娘,你听我解释,我并非是有意欺瞒。我读圣贤书,自然是知道正室不进门,庶子女不能出的道理。
谁料那莲儿太有心机,居然诓骗我说生了重病,我这才将她送走养病,哪知她会瞒着我生了一个孩子,你放心,这事我会妥善处置,定不会让你难做,你能否与我见一面,我与你当面细说?”
他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那叫莲儿的身上,却不知在苏听雪看来,他不仅是没有担当,还是个提上裤子就翻脸的卑鄙小人。
这样的人哪里会是良配!
她自是不会理他,却不料裴洹已经起来。
那凌厉肃杀的气场,哪怕她意识不怎么清明都能感觉到。
他声线极低,却冰冷刺骨,“既然他想死,那本侯就成全他!”
她忽地一个激灵,生生清退了身体些许的异样,强撑着想去拉他,却软弱无力地落在他的腰带上,只能是扯着那镶玉绣金的腰带不放。
“不要!”
一旦他露了面,事情才是真的要糟。
为了让他息怒,打消去收拾刘届元的念头,她强忍着药效的侵扰,咬着自己的唇,疼痛让她短暂清脑,“求您,不要去!”
他凤眸深深,包括着她此时的样子,面庞生霞,眼含春水,似那刚出水的芙蓉,招摇着红花细枝,诱使着人前去采撷。
绿帐新意浓,烛火晕生暖。
她目光中的他越显眉目如画,五官雅致如明珠生辉,长相与身段无一不是顶级配置,矜贵又温润如玉。
他生得可真好看!
倘若真的别无选择,单凭他的长相身段,和他发生什么事,她也不亏,这个念头一起,身体也跟着受影响,不由自主地想靠近他。
这时外面又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二姑娘,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苏怜风和刘届元皆是一惊,看向来人。
来人是府上低等丫鬟的打扮,眉眼还算清秀,但乍一看只觉无比的普通。
“你来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走!”
苏怜风认出秋女,心里一阵慌乱,立马出声以势压人。
秋女却步步走近,小声道:“三姑娘是奴婢的大恩人,奴婢不放心三姑娘。”
又“咦”了一声,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刘届元,“奴婢见过刘公子,这么晚刘公子怎会也在?”
刘届元恼她不识趣,“我自然也是来看苏三姑娘的,你一个奴才懂什么,这里没有你的事,你快些离去罢。”
她不仅没走,反而着急起来,高喊着,“三姑娘,三姑娘!”
苏听雪拼尽最大的力气,应着她,“秋女,你……你快去找我母亲!”
“苏三姑娘,你是不是很难受?”刘届元赶紧开口,“你别怕,你把门打开,我能帮你,你不用让人去找苏夫人。”
“秋女,你快去!”
“三姑娘,您放心,奴婢这就去请夫人。”
“三妹妹,这么点事,你怎么能惊动母亲。”苏怜气急败坏着,下意识去拦秋女。
秋女可不是寻常的姑娘,她快速避开后,瞬间就跑出去老远。
苏怜风气极怒急,被刘届元的目光一瞪,赶紧去追人。
刘届元还不死心,又去推窗户,窗户没有推开,忍着火相劝,“苏三姑娘,你信我,我一定会对你好的,你把门打开,我们把话说清楚,可好?”
苏听雪一点也不好。
那迷情露的药效越发的厉害,她感觉残存的理智都快压不住热潮汹涌的身体,坏就坏在解药近在咫尺。
她杏眼迷离着,在药力的作用下,越看眼前的男人越是秀色可餐,模样好、身材好,更何况她还见识过他的真面目,更是满脑子的颜色。
裴洹坐在床边不动,任由她爬过来,抱住他的腰,将自己的娇软贴在他身上。
“苏听雪,你若是自找的,可怪不得我。”
她的手正顺着他的腰,摸到他的腹部,听到他的话后,忽地精神一清,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恨不得把自己的手给剁了。
这人可招惹不得!
万一真把他给办了,那她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咬着自己的手指,痛感让她又清醒了些,当下不管不顾地下床,几步冲到外间,从笸箩中取出绣花针,扎进自己的指腹。
尖锐的痛瞬间传至她的天灵盖,理智回来了一半,将针拨出的同时,鲜红的血珠子冒出来,不等她擦去,已落入别人的口中。
裴洹吮着她的手指,凤眸隐有怒气,还有克制的心疼之色。
她刚恢复的清明眼看着就要消失在他湿热的气息中,脑补着不可描述的画面,又羞又恼,“您还不快走!”
“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侯爷,算我求您,您再不走,我母亲就要来了。”
门外已经没了声音,刘届元应该也是怕裴氏过来,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您快走!”
苏听雪的手一得到自由,立马开始推人。
裴洹磨着后糟牙,缓缓直起身体。
“您别走门,你从窗户走……”
“苏听雪,你……好,好得很!”
他虽恼着气着,倒是听她的话,当真不走门,而是跃窗出去,那利落的身姿,敏捷的动作,似林中的猎豹,分外的矫健优美。
她盯着他的背影,竟然不受控制地咽了咽口水。
……
内忧外患一齐没了,她心防一松的同时,也给了异样可乘之机,来势汹汹地吞噬着她的理智,让她险些溃不成军。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裴氏着急的声音。
她强撑着残留的清明,拖着潮软的身体去开门,门一开的当口,直直倒在裴氏身上。
“雪姐儿!”
裴氏大惊,忙和庄嬷嬷将人扶进内室。
“快去请大夫!”
“不……”她制止着,死死咬着自己的手指,痛感让她又恢复了些清醒,隐去裴洹的存在,继续继续地把事情一说。
“那些龌龊的混账东西!”
裴氏来的路上,已猜到事情不对,却没料到他们胆大恶心至此。
“姑娘!”
垂柳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下子跪在地上,“您没事吧?奴婢该死,奴婢不中用,她们堵了奴婢的嘴,还把奴婢给带走了……”
“不怪你,你快起来。”
“姑娘,您……您怎么了?”
她看出苏听雪的不对劲,又惊又担心。
苏听雪已不能再说更多的话,身体的潮涌让她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只能强撑着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心。
裴氏吩咐人去取了些冰来,用布包着递给苏听雪,“雪姐儿,你忍着点,若受不住就用冰,我这就去给要解药。”
说完,将庄嬷嬷留下,叮嘱了一番,然后带着玉清出门。
一眼看到候在外面的秋女,欣慰地点头,“你是个好的,你去请老爷,让他去西院一趟。”
秋女领命,快步离开。
裴氏冷着脸,和玉清朝西院而去。
西院内。
苏怜风正心神不宁地求着樊姨娘,“姨娘,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樊姨娘怒其不争,涂着艳丽蔻丹的手指点着她额头,不是平日里的假嗔轻点,而是重重地一戳。
“你怎么这么糊涂!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东西?你居然背着我去找刘公子,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你为何不动动脑子,这事成也好,不成也好,你都落不下好,还被人抓了把柄,日后必定受制于人!”
“姨娘,你别光顾着骂我,你快帮我想想办法,我这不是着急嘛。那贱种一日不定亲,我这心里就一日不得安生,你也是看到了的,侯爷对她明显不同,万一真对她起了心思,我该怎么办?”
“那你也不能自己做主,但凡你事先找我商量一下,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樊姨娘越说越气,同时也着急。
她怕扯出萝卜带出泥,女儿出了岔子,她也会被牵连。
“你就这么回来了?你怎么不稳住那贱种,要是她对夫人乱说,夫人焉能饶你?”
“姨娘,我都说了,你别光顾着数落我,你快帮我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害人的法子吗?”
门被人从外面踹开,西院的下人们个个低着头,噤若寒蝉。
裴氏面冷如覆霜,几步就到了她们面前,不等樊姨娘开口说什么,当下左右开弓,各给母女俩一个耳光。
“解药?”
“母亲,我听不懂……”
“我再问一遍,解药?”裴氏目光如刀,死死盯着苏怜风。
这样的嫡母,苏怜风没有见过,惊惧之下,下意识回道:“没有解药……”
那迷情露的解药只能事先服用,事后半点用处也无。
“夫人……”
“你闭嘴!”裴氏打断樊姨娘的话,又是一个巴掌过去,“我和老爷念你生育有功,让你亲自教养公子姑娘。你看你把好好的姑娘教成什么了,胆敢伙同外男算计自己亲妹妹的清白,她是花楼的鸨母,还是串街的游妓?居然想做皮肉营生!简直是丢尽苏家的脸!”
这话不可谓不难听,听得苏怜风都无地自容。
“母亲,您怎么……”
“你别叫我母亲,我可没有你这么不知羞耻的女儿!”
“这是怎么了?”
苏春台的声音传来,人很快进了屋。
苏怜风如遇救星,根本没有看到自己姨娘骤变的脸,急着向他求助,“父亲,您可算是来了,您再不来,母亲就要冤枉死我了!”
裴氏扯了扯嘴角,冷艳的脸上浮现出鄙夷之色,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老爷,您来得正好,我是管不了她们了,她们都敢引外男入内宅,险些坏了雪姐儿的清白,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春台自是震惊,赶紧问发生何事。
玉清收到自家夫人的眼色,口齿清楚又快速地把事情一说。
“父亲,我是有错,可我没有和刘公子串通,我和他撞到一起纯粹是巧合,他也是想挽回三妹妹,这才失了礼数,我也不知道他对三妹妹做了什么……”
“雪姐儿说她闻到你身上有一股奇怪的香味,这才身子不适的。”
“香味?”
苏春台皱着眉,下意识去看樊姨娘。
樊姨娘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还有明眼人都能看出的心虚,“老爷,三姑娘打小身子不是很好,许是她受了风,或者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她的解释不仅没有让人释疑,反倒弄巧成拙。
苏春台不自由咬了一下牙关,然后朝苏怜风伸手,“拿出来。”
苏怜风惊愕不已,“父亲,我没……”
“你若不交,为父就让人搜!”
这样的苏春台,她也没有见过,比之先前看到动怒的裴氏还要惧怕,下意识后退两步,与扑过来的樊姨娘撞到一起。
樊姨娘的身体都在抖,声音发颤,“老爷,这事是二姑娘做错了,她可是您的女儿,还有大公子,他们都是您的亲骨肉,您不能这么对他们!”
她的乞求,还有苏春台的态度,让裴氏生疑,遂不动声色地给玉清递了一个眼神。
玉清心领神会,看似去扶人,却故意拉拉扯扯。
“樊姨娘,二姑娘,你们这是做什么,是想置老爷和夫人于不义之地吗?樊姨娘,你快放开二姑娘,二姑娘,你身子怎么抖成这样……”
她小动作不断,直到那小瓷瓶从苏怜风的身上掉出来,咕咚咚在地上滚动着,急得樊姨娘一下子松手,手还没有碰到它,它已落入男人的掌中。
苏春台拿着它,拉开瓶口的木塞。
一瞬间,奇异的香味散开。
他细细地嗅着,风流儒雅的脸须臾色变,变得阴沉古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要他的命 “你别哭了
这个味道他记得。
二十年前的他结识了还是卖花女的樊姨娘, 樊姨娘与他见过几回后,邀请他去自己家中观赏早开的荼蘼花。
那时的他自诩风流,享受着姑娘们的爱慕, 最是怜香惜玉不过, 不忍伤了少女的心思,便与对方一同前往。
也就是在那一日, 他闻到过这个味道。
后来的事似乎是水到渠成, 这么多年来他也一直以为是自己年少不经事, 血气方刚没能控制住自己。
他将木塞塞回去,死死地攥着,紧抿着唇, 盯着樊姨娘。
樊姨娘不敢与他对视, 心下叫着苦,又急又恼,恼女儿不知事, 给自己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老爷, 这事千错万错是妾的错,您要怪就怪妾,莫要迁怒大公子和二姑娘。”
她故意提起自己的一双儿女,无非是想暗示他,当年的事是她不好,但时过境迁,她已为他生下两个孩子,他便是看在儿女们份上,也应当不追究。
苏春台何尝不知这一点。
他气恼过后,也很快冷静下来。
事到如今, 当年的事哪里还有质问责怪的必要,但今日之事,却是必须要有一个说法。
“说吧,这东西哪里来的?”
樊姨娘松了一口气,又提起一口气,“是妾不好,每每闻到这香味便想起一些过往,也就一直没忍得舍掉。二姑娘以为是寻常的花露,她便拿去用了。”
哪怕是到了这个地步,她也还不忘表现自己的深情,顺便给裴氏添堵。
裴氏听到这样的解释,心生几分难言的情绪,有不屑,也有不痛快,冷哼一声,“她若真当是寻常的花露,岂会只在去见雪姐儿的时候再用,又岂会提前服下解药?解药也是你给她的罢,你又如何解释?”
“夫人,您息怒,这事确实是妾不好,妾告诉二姑娘,这花露味道好闻,可闻多了身子会有些不适,让她用之前服下解药,便能安然无恙。”
“没错,就是这样的。”苏怜风赶紧附和,“母亲,我真的不知道这花露那么厉害……”
裴氏摆了摆手,“别说了,我一个字也不信。”
她转头看向苏春台,冷艳的脸上是毋容置疑的坚定,“老爷,你信吗?
苏春台也不信。
“后宅之事,夫人做主即可。”
有他这句话,裴氏也就不客气了。
“禁足三个月,每日抄《女诫》二十遍。”
这是对苏怜风的惩罚。
又睨着樊姨娘,“至于你,按说提脚发卖了都不冤,念你生了大公子二姑娘,罚三年月钱罢。”
这样的惩罚力度,已是给了苏春台最大的面子。
苏春台心知肚明,与她一起出了西院后,惭愧地道着谢,“有劳夫人了,雪姐儿那里我不便去,还请夫人多费心。”
她还冷着一张脸,眼神却是缓和了不少,“这是我的分内之事,你无需客气。”
虽说近日他们的关系有了些许的走近,却还是疏离,行至分岔道,一个要去看苏听雪,另一个则要回前院。
相顾无言后,是分道扬镳。
她忽地想到什么,略显迟疑地提醒,“你也闻了那花露……”
“我闻得不多,无碍的。”
“若你难受,可以去别院。”
苏春台闻言,却是苦笑一声,“夫人是不是也当为夫是那等放浪形骸之人?”
这话裴氏不好接。
那别院中养着被他赎身的花娘,旧的去了,新的又来,这些年几乎没怎么断过,此等行径作为,不是放浪形骸是什么?
“她们都是可怜人,与我非那种关系,若寻到归宿去处,我便会放她们离开。”
竟是如此吗?
她着实有些意外,又隐约觉得应该信他,甚至还想到了缘由。
“是因为红姨娘?”
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脸上的苦涩更深。
“我是不是很可笑?”
曾经他也想过,有朝一日会娶一位合心意的妻子,才子佳人成就一段风流佳话,却不想未成亲就有了庶长子。
那时他便知道自己的婚事不会顺遂,这辈子都不会有与自己情投意合的夫人,索性破罐子破摔,接着又纳了杜氏。
后来遇到红梅,更是为博美一笑一掷千金,倾尽所有的心力财力,似入了魔障一般不管不顾,最终抱得美人归。
再后来如繁华梦一场,醒来后只觉一场空,空得他的心像是被人挖了一块,成日浑浑噩噩。
他没有回头,脑海中却清楚浮现出裴氏的脸。
犹记得成亲那一日,他才像是活过来了一些,在见到新婚妻子的第一眼,他告诉自己不能再犯浑,当好好与她过日子,然而她对他的讨好不屑一顾,他只能尽量不碍她的眼。
她没有笑他,而是心情复杂。
“我等会让人给你送些冰。”
“好。”
两人背道而行,渐行渐远。
远到快要看不见,她却鬼使神差般转身,望着那儒雅潇洒的身形,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
苏听雪折腾到快天亮,迷情露的药力总算是散去。
她出了很多汗,也用了不少冰,冰包在布里面敷着她的额头,透骨的冷刺激着她的理智,让她始终没有完全失去清醒。
当情潮涌来时,她只有生熬,熬过了一波又一波,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整个人像是被搁浅的鱼,承受着热浪的不断拍打。
而裴氏等人,一直守在外间,直到她开口唤人。
“母亲,母亲,垂柳……”
裴氏和垂柳立马入内,看到她杏眸已完全清明,人也坐了起来,皆是一脸欣慰。
一番清洗收拾后,她整个人才算是清爽。
庄嬷嬷端来人参鸡汤,温度晾得刚好。
裴氏看着鸡汤,淡淡地说了一句,“给老爷那里也送一碗。”
或许是看出苏听雪眼中的疑惑,将西院发生的事一说,“樊姨娘育有儿女,又是良籍,不能随意发卖。风姐儿是苏家的姑娘,更是不能传出什么不好来,否则对你也有影响,你不会怪我罚她们太轻吧?”
“我怎会怪母亲?”她红着眼眶,身体还带着疲惫与虚弱,“母亲处处为我,我都知道,纵是亲娘,也不过如此。”
一句“纵是亲娘,也不过如此”,听得裴氏的心都热了起来。
有女如此,还有何求?
一把搂过她,瞬间觉得自己这些年的空虚都被填满。
庄嬷嬷见之,别过脸去抹眼泪。
一时之间无人说话,却一室的温馨。
良久,裴氏将人放开,好生叮嘱一通后,看向还守在外面的秋女,道:“我瞧这丫头是个好的,以后你就留在身边。”
苏听雪没有拒绝。
在外人看来,秋女是她带进府的,又对她的事上心又尽心,若能放在跟前侍候,必定会忠心不二。
裴氏又交待了垂柳和秋女一番,还把玉清给留下,这才带着庄嬷嬷离开。
苏听雪看了看秋女,什么也没说。
她是真的很累,身体的乏力让她只想好好睡一觉,至于其它的事,还是等她睡醒之后再说。
这一觉睡得极沉,也极长,醒来时天色已经泛灰。
灰蒙蒙的天像是要塌了一般,让她恍惚起来,不知是前世今生,还是面临末日,好半天清明回笼,感觉身体还有些无力酸软。
玉清扶她坐起时,问她身子如何,她只说自己无事。
“姑娘无事就好,奴婢这就去告诉夫人,也好让夫人宽心。”
她点了点头,道:“你转告母亲,我什么也没有,让她好好歇着,不必再为此操劳。”
玉清对她的孝顺自然是无比满意,笑着应下。
垂柳询问她是否要吃点东西,她的肚子适时叫唤起来。
用过饭之后,垂柳才说起刘届元的事。
却原来刘届元昨晚离开后,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明月楼寻欢作乐,也不知是喝多了,还是太过忘形,竟然从二楼摔下去,还撞到下面的假石山。
那假石山是用明月湖里的湖石堆成,架构奇特互相牵制,却未有任何粘剂连接,一旦撞倒必会山崩石落。
“奴婢听说他被好块石头压着,腿都被压断了,哼,报应!”
这真的是报应吗?
苏听雪下意识往外面看,看着守在门外的秋女,“你进来一下。”
秋女闻言,几步就到了跟前。
“姑娘,您有什么吩咐?”
明人不说暗话,苏听雪也不会真当自己人使唤,“我知你是侯爷的人,我母亲不知情,让你留在我身边,我也没理由不同意。”
裴洹的人,她当然不敢用,何况她很清楚,那位侯爷把人弄进府,定然有自己的目的。
但事已至此,有些事不是她能左右和决定。
“这事侯爷应是已经知道,他可有说什么?”
“侯爷说,他晚上会来看您。”
“……”
那个狗东西!
苏听雪暗骂。
却无奈地想到,倘若秋女真要留在她身边一段日子,那岂不是给某人行了大大的方便?
如此一来倒也有个好处,那就是不用再仅凭猜测就漫无时辰地等人,至少知道人会不会来,也能有所准备。
不说是她,便是垂柳都有相同的感慨。
烛火袅袅,在灯罩中不知人间的悲喜,只知燃烧着自己,照亮着一个又一个如同轮回一般的黑夜。
她没有写字,也没有绣花,而是看似无所事事般歪靠在软榻上。
亥时三刻多些,人来了。
玄衣墨发,清冷如寒月映江水,又矜贵如玉树生琼枝。
垂柳现在学乖了,他一来就赶紧告退,与秋女两人立在门口的一左一右,像是两尊守护的门侍。
“怎么不在床上歇着?”
他看着软榻上的人,蹙着形状完美的剑眉,不由分说将人拦腰抱起。
苏听雪一时不防,没料到他如此不讲武德,急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我在等您,您快把我放下!”
“身子不适就好好躺着,何必在我面前逞能?”
她这是逞能吗?
她不是防着他吗?
他还有脸生气,该生气的人是她。
“怎么这么轻?”
还好意思嫌她!
她气极,尽力别着脸不看他。
他大步迈着,一手就能单抱她,还能空出一手去掀帘子和床帐,然后将人妥善地放到床上,跟着坐在床边。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气氛,还真是怪异至极。
她瞪着他,美目鲜活灵动,仿佛是清晨的山泉水,内里还有干净的黑玉石,芙蓉面似是瘦了些,越显小巧精致。
“那日我在你那里也闻到过同样的香味,你中的药,应该与我一样。”
他“嗯”了一声,拿过床头的团扇,轻轻地给她扇着风。
她被他亲昵的动作和姿态给弄得更加火大,“我身体不如您,却能受得住,也能靠自己生扛过来,您为何不能?”
那香露不用解药也能解,她相信凭他的能力,不可能扛不过去,却非要祸害她,到底是为什么?
“我非不能,而是有你,我便不想。”
这是什么狗屁回答!
合着还是她的错,是她活该不成?
她被气出了眼泪,泪光在杏眸中泛滥,眼看着就要成灾,“您若不想,不是还有苏怜风?您明知我已定亲,为何还要祸害我?”
“我看上你了。”
“你……”
她好想骂人。
就因为他看上了她,她就活该吗?
“您说您和那些人不一样,可您为了一己之私,强迫我祸害我,我不觉得你和他们有什么不同,你们看上的都是我这张脸……”
她是真的很想哭。
自小她就能知道自己是个美人胚子,两辈子都是,她美而自知,上辈子用努力削弱自己的美貌,企图让别人看到她的才能,而非专注她的外表。
这一世她装可怜扮柔弱,不怎么出门见人,也是不想让人关注到她,饶是她小心谨慎至此,还是招惹了一个又一个。
李项曾是她未婚夫,贪她美色也好,图她乖巧也罢,全都是名正言顺,便是那刘届元,也是正大光明的上门提了亲,奔着娶她为正室的目的。
这王八蛋呢?
祸害她不说,还只是想纳她做妾!
“我只想过安安静静稳稳当当,顺顺利利的嫁人,本本分分的过日子,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您要这么害我?”
她好冤,也好委屈,一开始还是装的,说着说着两辈子的遭遇一齐涌上心头,确确实实的悲从中来。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长睫已经打湿,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不堪承受地颤动着,破碎又美得惊人。
裴洹凝视着,没由来的心疼中,身体却跟着起变化。
“别哭了。”
她一噎,记起这人说过她越哭,他就越想欺负她,当下更气更恼,眼皮微一动,又有眼泪滑下,“您就知道欺负我!”
他再也忍不住,用手给她擦眼泪,指腹一点点地摩挲着,小心翼翼如待珍宝,却在感觉到她的僵硬时,幽深的眼眸中刹那间涌起波澜。
这小骗子是想要他的命!
“别再哭了,我依你便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他的味道 还不错。
依她?什么意思?
她止了哭, 泪汪汪地看着他,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暗忖着他莫不是被她哭烦了, 所以干脆妥协?
这么容易的吗?
却怕是自己多想, 不好追着问,只颤着眼皮, 眼睛里氤氲着水汽, 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忽地觉得自己像个讨糖吃的孩子,先是哭着闹着,等人把糖拿出来就不哭了, 似乎太过现实, 又小声地啜泣起来。
这装模作样的娇怜之态不仅不让人生厌,反倒更招人心痒,水洗过的芙蓉面和黑玉眼仁, 干净又美好,勾得男人的手指在她脸上流连着, 越发舍不得她的细滑柔嫩。
“我是在祖母养大的,我的亲事越不过她老人家。”
还真是如她所想!
她觉得有点不真实,那可是安平侯府的主母之位,她一个家世搁在京城堪称末流的小户之女,还是庶女所出的记名嫡女,凭着哭几声就能哭来?
这人怕不是哄着她玩?
难道是想先稳住她,等她失了心又失了身,再也逃不掉他的手掌心,只能任由他拿捏揉搓?转念一想又觉不太像,以他的为人和身份, 应该不是如此龌龊之人,于是索性也不问,还是巴巴地看着他,由着他的手在自己的脸上徘徊着。
他已经做了决定,有些事便不会瞒她,又道:“我与母亲不甚亲近,她有心仪的儿媳人选,非我所想所愿。”
也就是说他母亲中意的姑娘他不喜欢,听他的意思他和他母亲的关系很僵,或许正是他这个年纪还没有定亲成亲的缘故。
高门之内是非多,上头还有两代婆婆,且婆媳感情应该也不睦,老婆婆是什么样的人不好定论,婆婆肯定不会满意儿子自己选的媳妇。
如此算起来,这门亲事一旦成了,她嫁进侯府之后怕是难有自在日子,也就是表面风光,却不是她想象的婚姻。
“当父母的岂会害自己的儿女?我若是您,必不会让自己的母亲伤心,娶了她中意的姑娘便是,一家人和和美美,皆大欢喜的,有何不好?”
她话音一落,裴洹就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而被她给气笑了。
这女人竟然这么不待见他!
哪怕他已服软,同意娶她为妻,她还是一副不稀罕的样子,还劝他向母亲低头,娶了那白家的女儿。
“苏听雪,我发现你最是知道如何气我。”
他的手指下移,轻点着她的唇,与她带着恼色的美目对上,却是又心生愉悦,“还想咬我?”
她暗啐。
她又不是狗,她哪里会逮人就咬?若不是这狗男人一天天的不干人事,她何至于被人逼到咬人的份上。
眼下嘴被人点住,她不想开口说话,免得给人可乘之机,下意识闭紧了些,沾湿的长睫跟着一扇动,盈在眼眶里的泪水滑落。
怎么又哭了?
裴洹的手离了她的唇,去拭她眼角的泪。
“我的妻子,当是我中意之人,侯府比苏府复杂许多,其它的事我以后慢慢告诉你。”
听起来像是龙潭虎穴似的,这人何必强人所难,放着京中的贵女们不要,跑到千里之外的京外来祸害她。
“我不聪明,也没什么出息,若真嫁了您,怕是会拖您的后腿。京中贵女众多,好些都是自小学掌家御人之术,不拘是门第,还是本事都与您相配,您为何不在她们之中选择一位?”
简而言之,放过她。
她不想做他妾,如今看来做他的妻子也没什么好的,因而心生退意,对成为侯夫人的事兴致不大。
他又被她气笑了。
“你秀外慧中,何必妄自菲薄?”
她不是身份不够,怎么就秀外慧中了?
蓦地,她美目睁大。
“您……”
“咸的,我还以为是苦的。”裴洹舔着替她擦过泪的手指,似笑非笑睥睨着她,凤眸幽深晦暗,神情邪魅如妖。
在她震惊的眼神中,快活地勾起嘴角,“我要离开浮州几日,去往云州一趟,你若有什么难以解决之事,可让秋女去做,她是侯府养的暗卫,身手非同一般。”
他的这些话像是即将远行的丈夫,对自己妻子的交待和叮嘱,听得她心生复杂的滋味,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那您会不会有危险?”
“关心我?”他克制不住自己的手,又去摸她的脸,“你放心,我命硬,不会让你守寡。”
呸!
八字还没一撇,她还没嫁他呢,守的哪门子的寡,倘若他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也就彻底解脱了。
一念至此,又觉得这么想不太好,显得太过歹毒,何况祸害遗千年,这位侯爷可没那么容易就挂,倘若他们以后真成为夫妻,有些感情也得提前培养,还是要未雨绸缪的好。
这般思量着,水杏般的眸中漾出真诚来,“那您万事小心。”
又娇又美又乖巧的样子,似开在无人深谷中的幽兰,让发现她的人雀跃不已,恨不得采下来私藏。
裴洹再不想抵抗心中渴望,当下俯低着身体,一点点地压下去。
她下意识想躲,却心思一转,娇弱地迎接着他,他们气息相融的那一刹那,他险些失控,为怕自己吓到她,赶紧撤离起身,甚至都不敢再看她,颀长的身体背对着她。
“等我。”
她怔愣着。
这两个字她以前从李项的那里听到过不少,但也就是听听而已,未曾往心里去过,也不曾起过任何波澜。
然而这一次,竟让她有种微妙的感觉,仿佛是海誓山盟。
良久,人都走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地摸着自己唇,回顾着方才的滋味。
他的味道好像还不错。
……
翌日。
垂柳一大清早就得了她的吩咐出门,回来时带了些新绣线。
府里一切如故,西院那边没什么闲话传出来,松香院也是出奇的安静,章氏不过问,苏凝霜也是闭门不出。
她照旧去隐香阁和裴氏学管家,从嫡母的口中得知裴洹染了风寒,近几日送去汀兰阁那边的饭菜皆以清淡为宜。
裴洹去云州是秘密行事,这个借口倒是说得过去。
日子似乎一下子变得风平浪静起来,她也得了几天清静,闲来时要么是绣花,要么是继续写话本子。
秋女很识趣,除非是她召唤,否则轻易不往她跟前凑,有事办事,无事守着,不讨好不抢活,让她和垂柳都很快适应其存在。
三天后,垂柳又出了一趟门,再次买回一些绣线,主仆俩一进到内室,说的却不是绣线的事,而是她让锦娘暗中去办的事。
“……那个钱大娘子表面看着是帮人拉纤保媒的,私底下什么腌臜事都做,不光是帮着给花楼里送姑娘,还卖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二姑娘用的那花露叫做迷情露,她倒是会做生意,不卖给花楼,专卖那些想固宠生子的后宅女子,一瓶就要二十两。
锦娘找的人磨了好几回才让她相信,卖了那人一瓶迷情露,那人假装用了之后又去谢她,请她吃酒,她一喝多,话也多了,吹嘘说自己本事大,还能让失贞的女子充作处子,且能瞒天过海。”
这么听起来,钱娘子还真是个本事大的。
她若有所思,好半天没有说话。
垂柳问道:“姑娘,这些事您要告诉夫人吗?”
“这些事告诉母亲无用,樊姨娘是大哥和二姐的生母,若非是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否则绝对不可能被发卖。”
她没有真正出事,那晚的事情也不能闹到明面上。
思忖好一会儿之后,她又对垂柳交待一番。
垂柳有些惊疑,“姑娘,您是怀疑……”
“我是不是怀疑,真的还是假的,其实并不重要,你让锦娘去查一查,我好心里有数。”
她们说话时,秋女始终避着嫌,看到垂柳又急着出门,也没有多嘴相问。
苏听雪不由感慨,不愧是侯府培养出来的暗卫,若真能留在身边,定然是个省心的得用之人。
接下来的几天,她还是绣寿图和写话本子,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锦娘有消息,她听完之后,再安排一番。
又过了两天,坊间开始传出樊姨娘的流言,流言似是随风而散,很快散进苏府。
章氏闻言,又气又怒,当下就把人给叫了过去。
“你说,外面传的可是真的?你与你那未婚夫是否早有苟且?”
樊姨娘跪在地上,以往张扬艳丽的脸上,显露出明显的憔悴与焦急,拼命地喊着冤,“老夫人,求您明鉴!妾跟老爷时,还是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定是有人恶意中伤妾,败坏老爷和苏家的名声,您可不能信哪!”
章氏也不想信,但事关自己儿子的颜面,还有长孙的血脉,不得不问个清楚明白,“那你说,若无此事,为何有人说是你那个表姐自己亲口说的,说她有本事让失贞的女子充作处女,你便是用了她的法子,才能进我们苏家,可有此事?”
“老夫人,妾真是冤枉啊……”
“你别急着喊冤,你若真是个守妇道的,也不至于还未进门就把身子给了老爷,若不是你怀了身子,我也不会让你进门,你这么个德行,让我如何信你!”
当年章氏就看不上她,更不想自己的儿子还未娶妻就有庶出的子女,要不是怕她借着身孕把事情闹大,根本不会让她进门。
这些年来她们之间才是真正的婆媳矛盾,所有的平衡点是她生了苏家唯一的男丁,如今苏承礼的身世存疑,可想而之章氏有多恼火,说是吃了她的心都有。
她心里叫着苦,气恼自己的表姐嘴上没个把门,也疑心是有人在针对自己,“老夫人,妾敢对天发誓……”
“你发誓有何用?”
门外传来裴氏的声音,话音一落下,人也进了屋。
她一惊,在看到裴氏身后的人,又是一惊,跟着面色大变,却是急切地争辩着,“老爷,妾是什么样的人,您最清楚。妾可能犯过糊涂,但妾对您一片真心,心和身子都是您的,绝对没有二心!”
苏春台沉着脸抿着唇,一言也不发。
当着章氏的面,裴氏没给她脸,直接把她和苏怜风伙同刘届元,险些坏了苏听雪清白的事一说。
章氏越听脸越黑,最后倒吸一口凉气,愤怒地指着她,“你……你这个毒妇,你怎么敢的!”
“母亲,她有什么不敢的?我看就没有她不敢做的事,承礼长得不随老爷,也不像她,倒是和那蒋家大郎有一两分像。”
“夫人,您不能这么冤枉妾!老爷,您帮妾说句话……”
“那我问你,从我与你在一起的之日算,你应是不足九月就产子,当年你说是吃坏了肚子才动的胎气,可是真?”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除了苏春台自己没有人知道,所以章氏也不知她是早产,还以为长孙是足月而出。
当下,又恼又急,“你快说!”
她更是叫苦不迭,“这女子产子,哪里真有足十月的,要么是早些,要么是晚些,相差半月一月的也是常见,老爷,妾跟您这么多年,为您生下一双儿女,对您更是一心一意……”
“我找过姓蒋的,他已承认与你……有过夫妻之实。”
苏春台艰难地说出这话,看她的眼神无比的失望,“你对我用那样的手段,我如何信你?”
她瞬间面无人色,拼命摇头,“不是这样的,肯定是他怨恨妾退婚,故意报复妾,您不要信他,您要信妾……”
他失望的目光中,泛起自嘲之色,“我如何信你,我连自己都不信了,我就是个傻子……”
说着,他笑起来,满眼的讽刺,然后一步步往后退,退到门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母亲,我去看他。”
裴氏说。
“那你快去,千万别让他做傻事!”
章氏心里那叫一个急,又叫一个恨。
她的儿子还真是命不好,怎么老是遇到这些个不守妇道的女子,一个两个的伤他的心,让她这个做娘的跟着难受。
“把她给我关起来!”
“老夫人,妾冤枉……”
樊姨娘的喊声传出去老远,远到已离了松香院的裴氏都能听到,她紧走几步,又小跑起来,这才追上苏春台。
苏春台听到动静,余光瞄到她,慢慢地停下脚步,背手望着天。
“我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她平复自己的气喘,也抬头望着京城的方向,“我们这一辈没有嫡女,嫡母对我们几个庶女算得上是仁慈,姐妹之中我容貌最佳,琴棋书画也是最好,定的亲事也是门第最高,后来我被人下药坏了身子,又丢了亲事,还远嫁京外,在京中的很多人看来,我也是一个笑话。”
他们两个笑话,谁也不用笑话谁。
苏春台焉能不知她是在宽慰自己,缓缓垂下眼皮,“我已没有脸面可言,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只是承礼那孩子……”
“他是苏家唯一的男丁,若非你的骨肉,那是万万不能留的。你们父子一场,凡事也不好做得太绝,要是真让他回蒋家,他如何面对世人的眼光?倒不如送他离开,过些日子再找个理由假死,让他得以新身份立世,不知这样可好?”
“夫人的安排自是妥当,有劳了。”
他羞愧着,竟不敢看她。
她皱起好看的眉,冷艳的脸上泛起担忧,“只是如此一来,苏家便没了男丁,你……”
“没有就没有罢,这或许是我的命。”
他的回答,让她很满意,“雪姐儿是个好的,若是能留在身边,定能孝顺你我。”
“这些事你做主就好,我……能娶到你,是我的福气。”
“你我是夫妻,你若真想客气,往后多搜罗些好东西给我,你眼光不错,你买的东西比旁人都要好。”
“夫人,你……”他先是一惊,尔后心下一喜,“夫人若是不嫌弃,我……我以后多找些东西……”
“嗯。”
庄嬷嬷离得不算远,足可听到他们的对话,自是欣慰无比。
等到他们分开,仅她和裴氏,不无感慨地抹着眼泪,“夫人,您总算是想通了。”
裴氏笑了一下,似苦笑似自嘲。
“我觉得雪姐儿说的对,不管嫁给谁,我们都应尽力让自己自在。我既然不讨厌他,也想他哄我开心,又何必再拒绝他。”
……
苏承礼得知自己要被送走,自是大闹了一通,他逼樊姨娘以死证清白,险些亲手将生母给掐死。
若不是苏怜风喊人,樊姨娘怕是已经死了。
如此令人心寒的行径,便是有可能是苏家的子孙,章氏都不敢冒险留他,也就默认裴氏的解决办法。
他在苏家没了立足之地,又不肯回蒋家,也只能接受安排。
至于樊姨娘,按照裴氏的话来说,那就是苏家要脸,也不缺一口吃的,倒是不必把事情做绝。
“你父亲是个念旧情的人,她又是风姐儿的生母,只要她以后安分,我也不介意府里多一双筷子。”
她这话是对苏听雪说的。
苏听雪越发感念她的心善。
她当然不会知道,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是谁,还怕苏听雪忧心,道:“你不必怕她再害你,她身边的人都被发卖了,换上的都是我的人,会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又道:“后宅是非多,看似是女子之间的争斗,实则全是男人的债,若不是必要绝杀的后患,我们又何需造孽?”
这是在教苏听雪如何做一位当家的主母,主母之道千万条,有人手段雷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有人太过心慈手软,以至于人善被人欺,若能当立时立,当慈时慈,才能对得起的自己,以及自己的良心。
苏听雪想着,她有些手段应该是从侯府那位老夫人身上学来的,也就是说那位老夫人极有可能是个恩怨分明之人。
对于自己而言,算是一个好消息。
也不知裴洹此去云州是否顺利,几时办完差事回京?
或许是人不经念,倒不是人回来了,而是有人来找他。
来找他的人是孙司马,说是有桩案子毫无头绪,特地登门请教,哪怕是听到他病了,也没有作罢,而是说自己说几句话就走,绝对不敢让他受累。
这不是什么强人所难之事,苏春台身为浮州衙门的一份子,自然是不好拦人。
苏听雪听闻此事,却是心里一个咯噔。
孙司马此人,绝非善类,也应该不是来请教他,或许是他在云州那边出了事,这才上门来探虚实。
她带秋女匆忙赶去,远远就看到孙司马和苏春台从汀兰阁出来,当下躲在暗处,等着他们经过。
“侯爷说的也在理,他如今被停了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委实不宜插手京外的案子,孙大人若真无法,不知去找方大人商议?”
“是我思虑不周,还请苏大人转告侯爷,改日我再登门赔罪。”
从他们的对话中,应是见到了裴洹。
苏听雪心下纳闷,以那人对自己的上心,如果真回来了,没道理没去找她,难道是受伤了?
若是搁在之前,她还真懒理那人的死活,只是他说要娶自己,她的命运大抵是要和他捆绑在一起,便不能不管。
思及此,她继续朝汀兰阁走去。
一层的门半敞着,一推就开。
扑面而来的是药的气味,还有多出来的屏风,屏风内有人,从身形上看是裴洹,旁边守着陈垓。
陈垓朝她轻轻摇头,她立马心领神会。
这个人不是裴洹!
也就是说刚才便宜爹和孙司马根本没有见到人,而是隔着屏风与假扮之人说了几句话,她蹙起眉来,道:“孙司马是多疑之人,若是他杀个回马枪……”
陈垓与屏风后面的人一对视,皆是变了脸。
此时外面传来苏春台的声音,“孙大人……”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未及多想,当下绕到屏风后,正好与那假扮之人打了一个照面,对方赶忙抬着广袖捂脸。
仅是一眼,她却看清了他的样子,穿着裴洹的衣服,身形和七八分相似,但长相却是天差地别,有着普通又正派的五官。
这个人她见过。
居然是那日在巷子里调戏自己的人之一。
她须臾明白过来,暗骂不已。
裴洹。
你个狗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色令智昏 对着这样一
……
外面已传来脚步声, 还有孙司马的声音,“苏大人放心,我再多问一句, 这一句实在是紧要, 我问完就走,绝对不会打扰到侯爷。”
去而复返的人, 说是再多问一句, 必定是想亲眼看到人, 如此一来半遮半掩已无用,倘若态度强硬不见,反倒坐实别人的猜测。
左右都不成, 情况之紧急, 却无计可施。
陈垓和那人明显着急起来,应是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一时根本没有应对之策, 与此同时,两人都很心虚, 不敢看苏听雪。
苏听雪气恼过后,很快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便是要算账,也要等正主回来再说,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想把事情能圆过去。
她对那人低语几句,在那人震惊的眼神大声娇呼,“侯爷,您这是做什么?侯爷, 您不要……不要……侯爷……”
已到门口的孙司马和苏春台听到动静,表情各异。
孙司马以为被调戏的是府里的丫鬟,先是愣了一下,尔后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鄙夷之色,似乎在说堂堂侯爷也不过如此。而苏春台听出是自己女儿的声音,又不能当着外人的面戳穿这个事实,只能急声提醒着,“侯爷,孙大人还有事找你!”
“本侯今日没空,让他走!”
这声音听起来足可以假乱真。
孙司马迟疑着,似乎是想赌一把,却又有些犯怵。
空气似是一下子凝固,说不出来的怪异。
苏听雪怕迟则生变,又娇呼出声,“侯爷,还有外人在,您别……别这样……”
那替身倒也聪明,闻声还是低头不敢看她,却是顺着她的话,略带薄怒地道:“扰了本侯的兴致,你们还不快走!”
“下官失礼了,下官告退。”孙司马思量一番,应是不太敢赌,“那下官明日再来向侯爷请教。”
临走之前,还有些不甘地回头看了一眼,不知是想透过屏风看清里面的男人,还是那映出曼妙身形的女子。
等出了汀兰阁,很是放肆地打趣着苏春台,“苏大人为人风流,没想到家风也是如此,难怪……”
难怪两个字隐含着太多的深意,一字一字地往人心里钻,极其的不舒服,仿佛在嘲笑人。
红梅的事过去多年,仍然不时被人提起,更别说是近日的传言,俨然是在苏春台头上扣了两顶绿帽子,一顶比一顶颜色鲜亮。
苏春台像是半点不受调侃,摇着桃花扇打着哈哈,一将人送出门,当下命人把门关好,谁来也不许开,这才急匆匆地往回赶。
行到半道时,忽觉自己这般赶去不太好,又折去隐香阁找裴氏,裴氏听完他的叙述,也察觉到不寻常,与他一同前往。
夫妻奔着汀兰阁而来时,阁内的气氛正尴尬着。
那替身和陈垓都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等待着苏听雪的责骂。
苏听雪是挺生气的,但她分得清是非黑白,自是知道他们无论做什么,皆是受自己的主子指使,真正要怪的人不是他们,而是远在云州的罪魁祸首。
她冷着一张芙蓉面,水眸如凝着一层冰霜,视线从陈垓掠过,落在那替身的身上。
不得不说,这替身的身形还真像那个混蛋,应该也是那混蛋的亲信,或许是个近侍,也或者是暗卫。
“方才孙大人的话你们也听到了,他说他明日还会再来,一而再,不可三,倘若他真跑第三回 ,怕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过去,你们与侯爷若有隐秘的联系之法,那就赶紧传消息过去,免得节外生枝。”
两人齐齐称是。
等她一走,陈垓才敢擦额头上的细汗。
那替身凑过来,不无感慨地道:“我怎么觉得苏三姑娘不像传的那般娇弱,她刚刚盯着我看时,气势竟有几分像侯爷。”
陈垓也有同感。
今日这一出,她表现出来的机智与冷静,还有事后的叮嘱,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的闺阁女子,一想到她不为人知的另一个身份,不由喃喃着,“还是侯爷眼光毒,不愧是他看上的人。”
……
她出汀兰阁没多久,与裴氏和苏春台撞了个正着。
苏春台是男子,哪怕再亲近的父女之间也隔着一层,更何况他们的父女关系向来不亲近,这种事更不好亲自过问,只能给裴氏递眼色,然后默默地走到一边。
裴氏还没有开口问,她就附耳细语了一句,“那个人不是侯爷。”
“他……”
“侯爷去了哪我也不知,他为何让人替代自己,我也不清楚,但他离开之前曾找过我,让我帮他留意些,若被人发现不对时,帮着周旋一二。”
又压着声,道:“侯爷应是怕您担心,想着大抵不会有什么事,便也就没有和您说。”
她解释完这个,又解释为何是自己,“许是我在他身边侍候过,他对我有几分信任,没想到孙司马会来找他,方才我也是实是没有法子。”
裴氏惊讶过后,对她的话半分不疑,紧紧握着她的手,“难为你了。”
身为一个从侯府出来的人,又曾在京城生活过那么多年,仅从她的这些话中,裴氏立马明白自己那个侄子此行来浮州城,或许并不是为了散心。
朝堂的事错综复杂,非内宅女子所知,更何况是远在京外之人。
裴氏猜不出裴洹此行的目的,当然也不会问。
“你这孩子心诚,为帮侯爷遮掩,连自己的名声也……”
“母亲放心,孙大人没有看到我,便是看到了,他也不敢乱说话。”
裴洹的身份摆在那里,孙司马不可能不顾忌,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她相信身为官场中人应该心里有数。
至于另一个人……
她看向一旁的苏春台,便宜爹肯定是不会说出去的,可又不好解释清楚。
“母亲,有些事多一个人知道总归不太好,父亲是衙门的人,与孙司马是同僚,我想着这事暂时不要告诉他,您意下如何?”
裴氏当然知道轻重,更欣慰于她的见识,“你说的没错,你父亲不知道反而更好,若不然必定为难。”
又拍着她的手,笑了一下,“这事我来处理,你回去歇着便是。”
她遥摇地朝苏春台行礼,然后带着始终默默跟随的秋女走人。
裴氏是如何解释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以裴氏的为人,定然会顾全她的脸面。
一夜再无话。
第二天孙司马没来,来的是方伯锡。
方伯锡此行的目的不是为见裴洹,而是重提亲事,亲事的对象却不再是她,换成了苏怜风。
“说来也是惭愧,若非出了那样的事,我竟是不知我那不成器的外甥中意的不是府上的三姑娘,而是二姑娘。
为了来见二姑娘,他不顾规矩礼数,实在不是应该,也不知二姑娘和他说了什么,他心情烦闷借酒消愁,谁成想居然出了事。我想着既然他们两情相悦,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应拦着,否则怕是还要出大事。”
这真是明人说暗话。
裴氏岂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他扯了一张皮,将那日的事掩盖成了另一种情形,还提出最为掩人耳目的解决方案。
倘若两家结亲,这事也就揭过,可要是苏家还不同意,那这事就过不去,到时候撕破了脸,没脸的是苏家女。
苏家女有三,裴氏可以不在苏怜风和苏凝霜,却不得不顾及苏听雪。
更何况苏听雪也在这件事中,一旦传扬出去,有些话好说不好听的,怕是又要招惹一些风言风语。
她沉吟半晌,道:“这是大事,我还得与我家老爷商议。”
方伯锡极其文雅而有风度地起身,“那我就等你们的好消息。”
人一出了隐香阁,她冷艳的脸就沉下来。
“那个孽障!”
她口中的孽障,说的是苏怜风。
苏怜风先是被禁足,后樊姨娘和苏承礼出事,阖府上下皆知西院已失势,自是势力小人逮着机会踩上一脚。
不说是一日三餐,就是这天热了,人心火也燥,别说是酥山和冰酪,便是想喝一口清凉解热的绿豆百合汤都没有。
“你是死人吗?这点事都办不好,我要你有何用?”
“姑娘,她们根本不理奴婢,奴婢都求她们了,她们还是不肯……”佳缘一边说一边抹眼泪,她以前也是府里有脸面的人,如今成了人人笑话的对象,心里的落差不比苏怜风少。
苏怜风气极恼极,还不忘放狠话,“她们给本姑娘等着,等本姑娘解了禁,必定要她们好看!”
“你想让谁好看?”
裴氏迈步进来,冷睨着她。
她吓了一跳,没由来的心虚,别别扭扭地喊了一声“母亲。”
“我说了,你别叫我母亲,我可没有你这么不要脸的女儿!”
裴氏扫了一圈那些被扔在地上的东西,淡淡地道:“看来二姑娘不喜欢这些,你们还快把它们收拾了,以后不要让它们碍二姑娘的眼。”
庄嬷嬷心领神会,带着人不光把地上的东西给收拾了,还把屋子里能拿走的东西都给清理出去。
不到片刻的工夫,除了家具和一些日常用物,几乎不剩什么。
苏怜风敢怒不敢言,忍着恨与气。
裴氏睨着她,目光无比冷漠,将方伯锡上门提亲的事一说。
她当即大惊失色,慌乱地乞求,“母亲,他乱说的,我和刘公子没有私情……”
“你夜里放他进府,你说你们没有私情,旁人岂会相信?你若不同意亲事,那日之事就瞒不住,到时候你名声尽毁,怕是处境还要糟。”
“母亲!”她这下是真的吓到了,“咚”一声跪地,“您肯定有法子的,若让他们把事情捅出去,三妹妹怕是也要受到牵连……”
“你还敢提你三妹妹!”
裴氏大怒。
“事到如今,你不反省自己,还敢拿你三妹妹说事,我看你是不知悔改,看来我也没有必要好心,且应了这门亲事,左不过是你自作自受罢了。”
说完一拂衣袖,愤而离去。
苏怜风彻底慌了,一下子瘫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忽地笑出声,自言自语起来,“姨娘错了,再风光的妾,也比不上失宠的正室……”
……
苏听雪听到此事后,自是唏嘘不已。
前未婚夫将要成为自己大姐夫,要是觊觎算计过自己的人又成自己的二姐夫,是不是太过膈应了些?
“母亲,我怎么觉得这事不太对。”
裴氏点头,“是不对,方大人太过心急了。可若是不同意亲事,他们必会乱说,到时候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必定会有人对你说三道四。”
“人长了一张嘴,不是吃就是说,谁人后不说人,谁又人后不被人说,我不怕被人说,就怕苏家有麻烦,或是坏了侯爷的事。”
“你这孩子……”
裴氏有感于她的明理与高义,越发觉得她懂事,思量再三,道:“这事不宜急着决定,还是等侯爷回来再好好商议。”
她觉得这也不失为稳妥之法,也盼着那位侯爷赶紧回来,倒不是想他了,也不是因为这事,而是有笔账要和他算。
从上午到下午,直到入了夜,孙司马都没有上门,她提着的心却未放松。
灯火从窗纱透出,与檐上八面景的灯笼交相辉映,映着光线所及的景物,皆是不真实的模样,树不似树,墙不是墙,人也不是人。
她站在白碧桃树下出着神,猛不丁被突然冒出来的人吓到,那仅在院墙外露出上半身的俊美,诡异到不像人,越发像是下半身已是蛇形的美男蛇。
“你……你回来了?”
须臾,又抖擞起来。
她怕什么!
她等的就是他,还有账没算呢。
他进了院子,几步到她面前。
玉冠华服,眉目雅致,冷雪沉香的气息格外清楚,应是将将沐浴更衣过,那低着眼皮的凤眸中,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
“那日的事,是我不对,我听信友人之言,以为使出英雄救美的计策,便能让你对我心生爱慕。”
友人?
难道是那位玉公子?
她思索的同时,忽地醒悟过来。
这人好生狡猾!
一上来就先发制人,又是解释又是认错,还让她怎么质问?
她美目冒着火,如湖水沉月。
裴洹见之,只觉所有的奔波劳累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心旷神怡,身心皆受到抚慰,恨不得溺于那湖水中,去捞那明月。
“我在云州露了形迹,孙泰突然要见我,必是想确认,幸亏你舍身相助,为了帮我居然不顾自己的清誉,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这不要脸的混蛋,谁是他的妻?
别以为这样她就计较!
还不等她发难,他又道:“府里的那些事,我也听说了,我觉得你做的很对,对付那些人,当用一些非常手段,不出招则矣,一出招便能彻底制敌,你有些等心计城府,我也就放心了。”
她用的不算是非常手段,不过是利用人心之疑,这个时代没有亲子鉴定,苏承礼究竟是谁的儿子,恐怕连樊姨娘自己都不能确定。
这人又捧又夸的,真当她会昏头不成?
“苏听雪,我……我头好晕……”
她没昏头,他居然头晕了?
他说着,人已朝她身上倒来,颀长的身姿如玉山将倾,竟是有着说不出来的美感,精致的五官在她瞳仁中放大时,她莫名生出一种古怪的感慨,对着这样一张脸,怕是以后有再多的气,她也生不起来。
这个念头一起,她立马甩去。
色令智昏,要不得!
当他的手看似虚弱地搭过来时,被她一把抓住,然后掀起他的袖子,泄愤般的狠狠咬下去。
他吃痛,却没有抽回自己的手,而是由着她咬。
那湿热软糯的感觉,让他身心悸动,半撩着眼皮,宠溺地包容着她,“可解气了?”
原来他知道啊!
她慢慢松嘴,心里的火不知何时也散了,一而再再而竭的,已再也聚拢不起,也没有必要再重新堆积,当下别脸不看他,轻哼一声,“下不为例。”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他的双标 “我已将你
……
男人的手臂劲实, 青筋明显线条完美,清楚的齿痕印在上面残存着她的口水,当她放开的那一刹那, 还拉出细长的银丝。
她后知后觉, 这才发现自己是出了气,也泄了愤, 但此举却分外的暧昧, 非亲密之人做不出来, 不由懊恼起来,恼自己一遇上这个人,好似所有的事情都会超出预料, 也全都在自己的控制之外。
而裴洹却睨着那齿痕, 幽深的凤眸中全是满意之色,暗忖着这次也咬得好,比上回的看着还要整齐, 那柔软湿糯的温热似乎还在,他用袖子盖上, 仿佛是想将之锁住封存。
檐下的灯笼随风轻摇,摇曳出交错的光影,景物与人的影子跟着晃动,如一幅梦幻的水墨画,画中的男女相顾低头,似在互诉着衷肠。
“我们查到李进与溯州那边生意往来频繁,每月都会往那边送布料,明面上看并无异样,但巧就巧在他的主顾姓白。白家是溯州的望族,百年前曾出过一位英才, 因有从龙之功而被封为武国公。”
裴洹的声线很低,仅能入她的耳。
她认真地听着,心生难以言喻的怪异同时,也在努力让自己理清他话里的厉害关系。
哪怕是远在浮州,又是深闺女子,武国公的名头她却是听说过的。一是武国公府和安平侯府应是有些交情,二是白家还有一个白贵妃,育有一双龙凤胎,且深得帝宠。
“你们怀疑冯霖的案子牵扯到了宫里?”
“聪明!”裴洹毫不吝啬地夸奖着,幽深的眸底泛起愉悦之色,仿佛在看自己拥有的珍宝,满眼都是欣赏,以及得之有幸的满足。
她心下翻了一个大白眼,暗骂这人还真是双标,以前想纳她为妾时,从未夸过她,还说她身份不够。
如今说要娶她,她在他那里仿佛改头换面了一样,又是秀外慧中,又是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还动不动就赞美她。
伪君子!
“可我听说侯府和武国公府有些交情,你若是查下去,岂不是会得罪白家?”
裴洹闻言,眼底浮现嘲弄之色。
“此事说来话长,一句两句说不清,日后有空,我再与你细说。”
“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的人已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我也不好继续待在浮州。”
他要走!
这倒是个好消息。
她才这么想着,他立马就泼了她一盆冷水,“你和我一起进京。”
凭什么?
“这不太好吧,我若就这么跟你走了,别人会说三道四的。”
他盯着她的脸,不错过她表情中任何一丝变化,自是捕捉到她水眸中那一闪而逝的欣喜,毫不留情地戳穿她。
“我不放心你,你若不与我一起走,万一又有人来提亲,你怕是会将我抛之脑后,欢天喜地与别人定亲。”
去他的夫妻一体!
他们怎么就一体了?还夫唱妇随,他怎么这么快就进入了角色?
但这人还真是说中了她的心思,她还真是这样的人,毕竟与其等一个似乎不太可能的姻缘,还不如水到渠成的好。
她心里如此想着,却不敢说出来,“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已把你当成自己的妻,所以我不可能独自离开。”
呸!
她暗啐着。
“我若是就这么和你走,别人会怎么看我?”
“这个你放心,我有办法。”
她心下叹气,看来是躲不掉了,却还是不想轻易松口,“这事到时候再说,你不在府里的事,我告诉了母亲,我让她别告诉父亲。”
紧接着把昨日的事情一说。
裴洹已从陈垓的口中听过一遍,却还是想听她说,他的目光还紧跟着她,随着她的唇一张一合,而滚动着喉结,“这事是我安排不够周全,理应事先与四姑母通气,你告诉她也好。你行事谨慎,没有告诉四姑父是对的,那样的情形之下你还能保持冷静,快速做出反应,实在是难得。”
又夸她。
她都被夸得不好意思起来,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这一眼在他看来,却是娇嗔含媚,媚波流转勾魂夺魄。
他身心都躁动起来,更不可能让她留在浮州,遂道:“你与我同去京城,省得亲眼看到李项和你大姐成亲,岂不正好?”
不得不说,他是深谙人心的。
纵然她已经放下,但人心不是伞,说收就收说放就放,哪怕她对李项的感情不深,却也不可能做到真的一点也不在意。
若是有合理的借口眼不见为净,她当然会心动。
裴洹观她神情,也看出她眉宇间的犹豫,以为她对李项还有情,莫名心里不太舒服,越发坚定自己要带她走的念头,“你迟早要嫁我,若能事先以表姑娘的身份入住侯府,也能更深切地了解侯府的很多事,总好过你突然嫁过去,很多事都不知道的好。”
这说的也是。
看他势在必得的样子,她大抵是逃不掉的,与其两眼嫁过去时两眼一抹黑,确实不如事先摸清楚底细的好。
她眉心的些许松动,又给了他可乘之机。
他又循循善诱着,“你应该已经猜到了,你生母或许在京中,纵使你已不在意,难道不想当面问一问她,为何这些年不曾挂念过你?”
话都让他说完了,她还说什么。
然而她对他的劝说是服气的,不服的是自己的妥协。
他觉得自己也是恶趣味,见她有些吃瘪郁闷,居然更是心痒难耐,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声音都带着几分愉悦,“那你做好准备,有什么事尽快处理,说不定我们近几天就要启程。”
她想了想,含糊地“嗯”了一声。
……
隐香阁内,裴氏还没有睡。
庄嬷嬷守在一旁,静等着她看完手中的信,从她慢慢收拢的眉心来看,信上的内容应该不太好。
她看完信后,眼眶已是微红。
“这么多年了,姨娘还是习惯了忍,事事都不愿麻烦别人,侯爷来浮州她也不捎个话,也没一封信,要不是我和岳妈妈通信,还不知她竟是大病过一场。”
“她是怕您担心。”庄嬷嬷叹了一口气,“您远在京外,便是说与您听,您也没有办法,还不如不说的好。”
这话说得她更是难过,一想到出嫁之前姨娘对自己说过的话,更是悲从中来,伏低着身体低泣出声,“她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她若没有送消息给我,那就是一切安好……不想她病成那样也不告诉我,若我嫁在京中,也能时时顾着她,是我不孝,我当年只想着自己,一心想逃离……”
她是侯府的姑娘,哪怕是不能生养,若是愿意低嫁,京中自然也有合适的人家,然而她那时实在是不想看到自己的未婚夫和妹妹成为夫妻,还时不时和他们相见,见到他们夫妻恩爱的场景。
压抑的哭声,听得庄嬷嬷难受起来。
玉清从外面进来,低声禀报,“夫人,侯爷来了。”
一听裴洹登门,裴氏哭声立止,连忙擦干眼泪,用帕子按着,还对着镜子敷了粉,若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她刚刚哭过。
但裴洹是什么人?
他经手的案子不少,最擅长的就是从别人的表情中见微知著,一眼就看到她哭过,漆色的凤眸中一片幽深。
屏退下人后,他直言自己近几日不在府中,表达了对苏听雪的感谢,“表妹帮了我大忙,都是四姑母教导有方。”
裴氏少不得要谦虚一番,顺势帮女儿说好话,“那孩子看着面嫩,实际是个稳重懂事的,难为你信任她,她自是拼尽全力,险些搭上自己的名声。”
“她的这份情,我会记在心上。”
他的这句话像是一句承诺,让裴氏很满意。
姑侄俩客气来往一通后,他说明来意,“这些日子叨扰四姑母了,我打算过几日回京,不知您可有需要转达的话或者是东西?”
“你要回京了?”
裴氏有些意外,若是搁在以往,她也和她的生母一样不想麻烦别人,如今她得知自己的姨娘生过大病,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哪里还顾得上对方的叮嘱。
她为怕自己失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表情如常,“我远嫁京中多年,未曾在母亲跟前尽过孝,若你方便的话,我就备些东西,劳你带回侯府。”
“四姑母尽管准备便是。”
裴洹满口应下,又像是想到什么,道:“祖母若是得知您认了个女儿,必是为你高兴。表妹乖巧良善,一应教养不输其他的表妹,祖母要是见过,想来也会喜欢。”
他的话让裴氏心念一动,又怕自己太过贪心,反引人厌烦。
“她是个好的,可惜命不算太好,招了一些小人是非,倘若能有幸聆听母亲的提点,日后再应对那些事也能更得心应手些。”
一个有心,另一个有意,这事一拍即合。
“其他的表妹都受过祖母的教导,若是只表妹一人落下,确实是有些说不过去。”他似是地思量,表情很是郑重。
半晌,道:“四姑母若是放心,可让表妹随我一道进京,一来代替您给祖母亲自请安,二来也能得祖母教诲,对她来说必是大受裨益。”
“这……”裴氏心动不已,不止是他说的这两点,还有她自己的私心,那就是一旦女儿进京,还可以替她在姨娘跟前尽孝。
她满心的愿意,却还是顾及苏听雪。
“你所言极是,只是雪姐儿胆小,从小到大连浮州城都未出过,这事我还得问过她才行。”
“这些事四姑母自行安排即可,决定好之后派人知会我一声。”
裴洹私心想着,那小骗子的胆子不知多大,说是从小到大没出过浮州城,竟然能写出那等奇异的话本子,幸好他没有错过她,还有漫长的一生去探知她的秘密。
他心下起伏,面上却是不显,态度从容,进退有度,越发显出良好的教养与品性,
裴氏半点没有多想,等人一走就和庄嬷嬷商议起来。
第二天见到苏听雪,询问时也列举了两点好处,一是避开李项和苏凝霜的大婚,二是若是得能嫡母的教诲和赏赐,无异是多了一份体面,日后在夫家也更有底气。
在苏听雪听来,这就是去镀金。
她心想着这就是裴洹说的办法,还真是名正言顺,到了这个地步,她没有拒绝的理由,当下乖巧点头。
“我听母亲的。”
裴氏这才说起自己生母的事,言语间的愧疚溢满。
她听着都觉得动容,安慰道:“母亲放心,我到时候必定日日去看她。”
如果说之前还有那么一丝被迫的不情愿,眼下是半点也没了,哪怕是为了报答嫡母对自己的好,这趟京城之行也是非去不可。
离开浮州之前,她还有几件事要去,寿图可以去京城接着绣,话本子却是不好拖,当赶着完成。
还有一件事……
她垂下眼皮,遮住眼底的寒意。
……
李家的旧宅,她是第二次来。
站在宅门的外面,让垂柳前去敲门,门开之后,露出吴婆子的脸,在看到她之后,惊讶到张大着嘴,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提了两盒点心上门,礼数上让人挑不出错来。
冯氏再是不喜她,也不好将她拒之门外,她进了院子,却没有进屋,而是站在那梨树下,看着满树的果子。
这梨子她去年吃过,很是多汁清甜,那时她还想着等嫁过来年年都能吃到,也算是成亲的小小福利。
“伯母无需紧张,我不是来生事的,我是来和伯母告别的。”她娇美的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看似个梨花白,却又是海棠红。
冯氏一听她是来告别的,更是纳闷不已。
她也不卖关子,又道:“我不日将要进京给外祖母贺寿,怕是不能喝我大姐和李公子的喜酒,也看不到他们大婚的样子,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你要去侯府?”冯氏惊问,须臾暗恼。
苏夫人糊涂啊。
这么大的脸面不给长女,竟然给生母最低贱的幼女,又是记为嫡女,又是让其进京,这样的好事怎能让她全占了。
倘若她和儿子没有退亲,那这样的体面……
她再看苏听雪,却没由来的越看越心惊,不知是不是成了嫡女的缘故,长相比上回所见更为出众不说,还隐约有几分贵气,一应神态举止,更是尽显端庄从容。
苏听雪越好,她的心情就越复杂,恭喜的话都显得干巴艰涩。
“那还真是要恭喜你了。”
“多谢伯母,可能是福祸相依吧。”她就是来炫耀的,也可以说是来气人的,声音再是娇软,在冯氏听来也是无比刺耳,“自从我和李公子退了亲,这好事是一桩接着一桩……”
又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长长的睫毛颤动两下,好看的眉头慢慢地蹙起,“我大姐就不一样了,近日应是身子不适,夜里偷偷煎药吃,还不让我母亲知晓。我无意间得知,也不敢告诉母亲,想着她很快就要嫁过来,还得伯母您多操心,找个大夫好好帮她看看。”
冯氏闻言,心下突地一个咯噔。
这姑娘家的偷偷吃药,还不让人知道,听着也不像是什么好事,苏家那大丫头莫不是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病?
她心里犯着嘀咕,尽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
苏听雪也装糊涂,还在感慨着:“大姐打小身子就不太好,人又要强,以后还请伯母多费心,好好照顾她。”
说完,拿捏着恰当的分寸告辞。
人心的成见是一座大山,而人心的猜疑则是一道鸿沟,苏凝霜利用了前者,自己利用了后者,希望自己这份大礼能给对方带去惊喜。
这事一了,接下来就是去天水书斋交稿。
与往常一样,她先是去到绣铺。
她乔装之时,锦娘一边服侍她,一边细叨着最近的事,“住税到了七分,前街有好几个铺子都关了张,人人都说方大人清正廉明,我怎么觉得他是个贪官,听说他日子清苦,也不知他贪的那些钱去了哪里。”
如果裴洹查的方向是对的,那么方伯锡必定和案子有牵扯。
人最是不能看表面,看似清廉的官员如此,高高在上的侯爷亦是如此。
她戴上帏帽,从绣铺的后面出去,穿过巷子时,不期然想到上次的事,难免在心里骂了某人几句。
柳掌柜见到她,明显怔了一下,“子虚姑娘这次来的比往常都要早。”
“我家公子要出远门,不知归期几何,怕让那些喜欢他笔下故事的看客失望,便赶在出门之前全部写完。”
“原来是这样,那你家公子要去何方?”
她不是很想说,遂打着哈哈,“我家公子生性随意,应是到处走走,具体也不好说。
柳掌柜颔首:“有情公子是闲云野鹤之人,当不受世俗牵绊,说来也巧,我们书斋也要搬走,若你家公子日后行至京城,又正好有书稿,可来找我们。”
这天水书斋也要搬去京城?
还真是巧。
蓦地,她忽然又有种被什么阴湿之物盯上的错觉。
她接过柳掌柜递来的钱袋子,习惯地惦了惦重量,似不经意地问道:“不知掌柜可认得安平侯?”
柳掌柜又是一怔,尔后莫名其妙说了一句“子虚姑娘稍等”的话,人就往后院而去。
等什么?
她正思忖着,面前的书柜缓缓移开。
逆光之中,是裴洹那张清绝贵气的脸。
果然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夫妻一体 “释因。”
须臾, 前事一股脑涌来。
犹记得这位侯爷还未进苏家时,她来送书稿,也感觉到似是有人在暗中窥视着她, 难道那个人就是他?
若是照这么说来, 他岂不是一开始就掌握了她的秘密?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些日子以来, 他像是一条隐在暗处的蛇, 看着她扮着天真活蹦乱跳着, 她的装,她的虚伪,在他眼里是不是很可笑?
有些秘密像是穿在衣下的铠甲, 轻易不会被人识破, 一旦被人知晓,无异于被人扒了里衣,安全感全无的同时, 还冷得瑟瑟发抖。
她不知是该气,还是该害怕, 抑或者是心虚,所幸她还戴着帏帽,隔着帽尚的轻纱,一应自然流露的表情都被掩盖着。
但既然已经相见,也不好再继续遮掩,当下将帏帽取下,却还是要装上一装,恰到好处的露出吃惊之色,又有几分恍然。
“还真是您,您就是这书斋的东家?”
裴洹看着她, 深邃的凤眸中是她简单易过容的脸,一步步朝她走来,瞬时到她面前,微低着眉眼,收敛着通身的气势。
“四年前为查一桩旧事,便在这里开了一间书斋,以做收集消息之用。”
原来是这样。
她当初起意写话本子,欲找一家合作的书斋时,曾大致了解过浮州城内所有的书斋,之所以选择这家,图的就是它的新。
新意味着或许没什么根基,也可能是个外来者,对城内的民情与很多事都不太清楚,合作起来更自在些。
“那您查清楚了吗?”
“没有。”
他盯着她黄褐色的脸,却不觉得难看,只觉她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似的,水波盈盈美不胜收,分明清澈见底,却又像是还隔着一层,叫人无法窥清真正的底。
那书稿还搁在桌上,被他随手拿起,几下翻到最后,一目十行地快速阅览,“这蛇人竟然彻底褪皮成人了,倒是落了点俗套。”
“世上俗人多,这么写才有人看。”
她就是个俗人,写话本子一是兴趣,二是为赚钱。
他笑了一下,如明月挥洒着清寒。
以前他还当自己生性少情,不喜俗世的男女之情,想着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却不料自己也是个俗人。
“你这里面所写的山川景致,地貌风俗让人身临其境,你是从何得知?”
她心猛地一抖。
来了来了!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无论谁知道她就是有情公子,必会有所怀疑,好在她倒是有对策,也有同样的经验,曾经和别人解释过。
而那个人就是不管如何都绕不过去的垂柳。
“说来侯爷可能不会信,我自小梦多,光怪陆离非常人能想象。”
也只有这样荒诞解释,一来能解释她为何能写出那些离奇的故事,二能解释她笔下的背景与环境。
反正垂柳信了。
垂柳与她日夜在一起,除了这样的原因,对方也实在是想不出她怎么那么会写会编。
但是这人会信吗?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花间一梦,神游太虚之事虽听着飘渺,却也应有其事,三十年前京中曾有一事,有个孩子三岁就会制冰,说是梦中所学。”
那个人肯定也是穿越者!
她心下惊愕着,似好奇相问,“后来呢?”
“后来?”他凤眸微挑,眼神有些诡异,“他十岁时梦到制炸药,还说能造出火枪,能杀人于千军万马之中,此等惊世骇俗的人才,或许是遭了天妒,某日突然暴毙而亡。”
“那还真是可惜。”
她喃喃着,心口发凉发寒。
那个人很有可能不是自然死亡,也或者根本没有死,而是被人给关押起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若有异,则不容于世,还好你为人谨慎,也省了不少麻烦。”
这应该是夸她吧。
“我知自己有些不太寻常,故而谁也不敢说,还请侯爷替我保密。”
“夫妻一体,我岂会告之旁人?”他声线很低,透着些许的不悦,“你我之间,当不应如此生分,我字释因,你私下唤我字即可。”
什么夫妻一体?
这位侯爷怎么又进入角色了。
不过他入戏深些也好,至少会替她保密。
忽然之间,她心头竟是一松,私心想着他知道这些事也好,免得自己以后还要费力遮掩,也能更好地在他面前有的放矢。
“那我就叫你释因?”
“嗯。”他气息逼近,闻着她身上的女儿香,心底隐蔽的渴望被勾出来,“那我是叫你听听、雪儿,还是子虚?”
“……”
怎么都这么亲昵粘糊,甚至听起来还有些肉麻。
“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那我叫你情儿。”
哪来的情儿?
她脑子转了一下,才想到自己的化名有情公子,只是情儿这两个字实在是肉麻。转念又一想,一个名字而已,随他怎么叫。
“我还有事,我得走了。”
人还没有动,胳膊被人控制。
男人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的势力隔着轻薄的衣料,似灼烧着她细嫩的皮肤,一片火热中,她竟起战栗。
她没有挣脱,仰着小脸看他,水眸清明如镜。
“你还有事?”
他手轻轻一带,她就不由自主地贴近,细腰也落入他的掌握中,姿势形同搂抱,如羊入虎口一般。
“你还没有叫我。”
神经病啊。
“释因。”
他满意了,却还是没放手,“情儿,你此去京中,也可提前做些布局,你那绣铺若迁去,可与我的人一道同往。”
这倒是个有价值的提醒。
但让她有些郁闷,这种被人吃定的感觉,如同泡在温泉水中,把人的骨头都泡软了,绵绵虚浮地使不上力气。
半晌,闷闷地“嗯”了一声。
……
十年前她穿来时原主那次生病的起因,便是因为奶娘的离府。
她的奶娘名叫秀娘,秀娘不是苏家的家生子,也不是苏家的下人,而是受苏家的雇佣,进府当了原主的奶娘。
原主长至六岁,早已断奶,秀娘无法再继续留在府上。
这些年她和奶娘一家私下往来,奶娘去世后,她只能和锦娘走动。锦娘是她信任的人,也是她尊重的人。
她见到锦娘之后,说起自己将要进京之事。
锦娘以为她只是去侯府小住些时日,却不料听到她说以后可能会留在京中,当下又惊又喜。
“姑娘,这是好事啊,您这人品样貌,依我看浮州城没有哪家的公子能配得上。若侯府的老夫人给您做主谋一桩亲事,定然是样样都比在这好。”
她自是不会说她要谋的就是侯府的富贵,只说但愿如此,然后提了一嘴想在京中也开一家铺子的想法。
“你若是不愿一起去,这铺子就留给你。”
“不,我愿意去!”
锦娘激动起来,“那可是京城啊,谁不想去!我听说怕是还要加住税,这浮州城的商户都快没活路了,我怎么着也要跟着姑娘您!”
“那好。”
若是信任的人跟去,自然是比她再找人要好得多。
与锦娘说定后,她要办的事也算是全都办完了。
一回到府中,第一件事就是去见裴氏。
老远看到在小桃林外背手望天的苏春台,还当他又是踌躇着不知要不要进隐香阁,却不想便宜爹居然是等她的。
“我听说你出去了,想着你回来之后,必是会来找你母亲,便在这里等着你。”
“父亲找我有事?”
他轻轻颔首。
那自来风流儒雅的脸上有几分难色,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你要出远门,千里迢迢经过的地方不少,指不定会遇到什么人……”
苏听雪瞬间了然。
他是怕她遇到红梅!
也就是说,他一直都知道红梅在哪里,正如她猜测的那样,对方就在京城。
“父亲是怕我遇到我姨娘吗?”
他有些震惊,看她的目光很是复杂。
良久,道:“她应是已换了身份,有自己的日子,若你真见到她,不要和她相认,免得让她为难。”
到了今时今日,他还能为红梅着想,倒也算得上是个有心人。
她本也没有打算去找红梅,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而他在听到她同意之后,似是长长松了一口气,阴郁的脸色稍稍好了些,道:“你进去吧,我就不去了,见到你母亲后,也莫要提起我和你说的话。”
不用他提醒,她也不会告诉嫡母。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竟然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怅然。
……
裴氏在见到她之后,问她东西都准备得怎么样,她说绣线已置办齐全,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只等裴洹那边确定何时启程。
“京中不比浮州城,你那几个表姐表妹也不知性情如何,但姑娘家一起,总有人会攀比一二,我让人给你加急裁制了几身衣裳,应是来得及。”
庄嬷嬷捧来一个匣子,当着她的面打开,立马是满眼的珠光宝气。
“这些东西你带上,说是京城那边传来的新款式。”
这不止是长她的脸面,也是长整个苏家的脸面。
她没有客气,满眼感激地收下。
裴氏又说起一事,那便是她随身侍候之人,“垂柳和那个秋女年纪都太轻,我想着还得在你身边添一个年长稳重的,遇上什么事也能帮到你。”
说完,提到自己选中的几个人,让她从中挑一个。
她心念一动,小声道:“母亲,我有个相熟的人,我能不能问一问她?”
裴氏有些意外,却也信她,道:“若是你相熟之人,用起来当更顺手些,你自己决定便是。”
但凡是留在身边的人,无一不是慎之又慎,又要忠心还要得用,若有自己相熟的人,自然比从不熟的人当中选一个更好。
她得了嫡母的话,一回到住处就让垂柳去请许婆子。
垂柳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姑娘,您想要的人是她?”
没错。
她想要的人就是许婆子。
“你去把人叫来就是。”
垂柳满腹疑惑,去的快,来的也快。
许婆子和往常一样,顶着那张看似精明,实际上也说不上多精明的脸,一迈过门槛就大嗓门的嚷嚷开来。
“恭喜三姑娘,贺喜三姑娘,三姑娘成了嫡女,奴婢一直想来贺喜,又怕别人说是非闲话,还当奴婢是个捧高踩低的人。奴婢想着三姑娘最是知道奴婢是什么人,便是不来贺喜,三姑娘也会当奴婢是自己人。”
垂柳听到这样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话,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
许婆子像是没看见似的,还在奉承着,“几日不见,三姑娘是越发的水灵的,老远看着就像是仙女下凡,这近看更是不得了。”
苏听雪浅浅一笑,示意垂柳搬凳子。
她连客气的话都没有,一屁股坐下,眼睛还盯着苏听雪。
垂柳见之,轻咳一声提醒她,“许妈妈,你可坐稳了。”
这话倒是点到了她,她讪然地收回视线,却还不忘赞美,“奴婢看迷了眼,让三姑娘见笑了。”
苏听雪脸上还挂着笑,笑得很淡,“我找妈妈来,是有一事相问。”
“三姑娘您折煞奴婢了,您有什么话尽管问。”
“那我就问了。”苏听雪笑意一敛,杏眸骤然一深,似平静的湖水,“妈妈在进府之前,是否已与我姨娘认识?”
垂柳瞬间瞪大了眼睛。
许婆子却眯起眼,一下子褪去掩饰在外的精明,目光带着几分锐利,“三姑娘是如何得知的?”
“我猜的。”
苏听雪这话不假,她确实是猜的。
从许婆子反应来看,她知道自己猜的应该没错,却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追问对方和红梅是什么关系,而是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
“这些年妈妈卖消息给我,帮了我不少的忙,如今我要进京,身边正缺一个年长的人,不知妈妈可愿意跟着我?”
“三姑娘若要添人,夫人那里应有准备……”
“母亲是挑了几个人让我选,但我想着与你更熟些,你在苏家隐忍这么多年,等的应该也是这一天吧。”
许婆子锐利的眼神渐生赞赏,“三姑娘说的没错,奴婢与红姨娘确实早就认识,当年奴婢在明月楼的灶下帮厨,不小心将菜汤洒在一位客人身上,那客人不依不饶,当场就要把奴婢打杀了,若不是红姨娘求情,奴婢已经死了。”
原来是救命之恩。
这样更好。
“妈妈这些年一直默默关照我,我如今知道了,还请妈妈光明正大的帮我,你可愿意随我进京?”
“三姑娘抬举,奴婢按说应该同意,只是夫人选的人,其中应有从侯府带来的人,她们比奴婢更清楚侯府的事……”
“我此去侯府不是做客,我是去站稳脚的,自然要选一心忠于我的人。”
许婆子闻言,眼中精光大盛,“三姑娘,您和侯爷?”
是个聪明人。
苏听雪越发肯定自己没看错人,道:“你猜的没错,我确实有入主侯府的打算,所以还请妈妈助我一臂之力。”
娇美的芙蓉面,凝脂般的细嫩,尚还有几分稚气,却眼神坚定,透着不符年纪的沉稳执着,又流露出不合身份的野心。
许婆子看着她,恍惚间回到很多年前。
那恬淡绝美的女子说:“生而卑贱,命如蝼蚁,任人揉捏,我却不甘如此,我想做人上人,我想掌控自己的命运,我想无人再欺我,我想走到高处。冬姑,这孩子就拜托你了。”
一时之间,若隔世一般。
半晌,慢慢点头,“奴婢愿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吃他口水 “陪我睡一
苏听雪要进京的消息一经传来, 阖府上下一片哗然,下人们议论纷纷,意外者有, 羡慕者有, 扼腕者更是不少。
好些人都在心里懊悔着,早知身份最低最被人看轻的三姑娘会成为嫡女, 还能去给侯府的老夫人贺生辰, 她们以前稍微示些好, 只怕也能跟着沾光。
所有这么想的人当中,顶数钱婆子最是后悔。
她悔得一连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暗忖着自己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那一个, 若不是一时鬼迷心窍, 也不至于让一个洗恭桶的给占了好处。
利益驱人心,她当然不死心,腆着脸来找苏听雪。
苏听雪没有见她, 只派垂柳传了话,说是她日后若是安安分分的, 那么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至于其它的,让她好生掂量。
此一时彼一时,她哪怕再有想法,也不敢做什么,只在心里把苏凝霜给恨死了。
这事先前没有露出半点风声,章氏也是在有结果之后才被裴氏告知,多少有点不是滋味,想着小孙女与自己不怎么亲近,却也是自己的亲孙女, 少不得有一番临行前的拉近关系。
来请苏听雪的是香婆子,那叫一个恭敬,还挤出笑模样来,态度与以往不说是天差地别,也称得上是大不相同。
苏听雪还是如常的样子,与过去没什么不一样,娇美而平静,当她看人时,那双杏眼含着水,目光却是极淡。
香婆子见之,不免生出些许心惊来,暗道不愧是亲生的母女,这位三姑娘的气韵竟是越发的像那个人了。
松香院的松树更青翠了些,还未进章氏的屋子,檀香味就飘了出来。
她迈过门槛的刹那,光影重合又斑驳,眉眼五官似一幅久远的古画,纵使历经岁月沧桑,还是栩栩如生。
章氏被惊艳到掐紧掌心,如同很多年前儿子把那妓子带回家时受到的震撼。
这孩子真是越长越好了!
一时之间心情复杂,却又升起隐蔽的心思,尽量让自己表现出慈爱的姿态,招手示意苏听雪近到跟前。
打量了一番后,说了一些身为祖母应该说的话,接着给香婆子使了一个眼色。
香婆子立马捧来一个匣子,匣子里是整套的金头面,比起裴氏送的那套,款式要差些,重量也轻不少。
“你此去京城,是我们整个苏家的体面,等到了侯府,一应言行当谨守规矩礼数,万不能有丝毫的逾矩,家丑不可外扬,家里的事你一个字也不要说,免得被侯府的人看轻。”
苏听雪觉得这后半段的话才是重点。
所以这位祖母巴巴地把自己叫来,还给自己一套金头面,合着不是真想着为她添彩,而是堵她的嘴。
她乖巧地应着,看着十分懂事。
章氏盯着她的脸看了足有半刻钟,有些话还是说了出来,“侯府门第高,来往多贵人,你可把握这次机会,为自己谋个好前程,以后你大姐定会进京,你们姐妹互相也有个照应。”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苏凝霜。
她还是满口答应,一脸的孝顺。
章氏对此很满意,夸了她几句后,又道:“你这一去也不知何时回来,你大姐很是不舍,你去和她道个别。”
对此她仍然未有任何异议,听话地点头。
一出门就看到苏凝霜,明显是在等她,开口就是恭喜她。
她笑了笑,也道了一声恭喜。
“大姐得偿所愿,很快就会嫁进李家,可惜我不能亲眼看到,只盼大姐能美梦成真。”
“多谢三妹妹了,人常说福祸相依,我是如此,三妹妹也是如此,若不是退了亲,还惹出那些事,母亲也不会起意认你做嫡女,若你不是嫡女,也不可能进京给外祖母寿生辰。”
这么说她还要应该感谢害她的人。
她还在笑,笑容极淡,“二姐说的没错,大姐就是会卖好,我真是自愧不如。”
说罢,也不愿再和苏凝霜扮演着姐妹情深的戏码,径直从对方身边走过。
四目相对之时,她眼中不掩嘲弄之色,甚至带着几分挑衅。
苏凝霜心头一跳,仿佛自己所有的算计和秘密都被人看透,莫名有些不安,好似面对的是后来的那位两江总督夫人。
那时的她,看人时目光平静,却总给人一种像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感觉,与之对视时,也如同此时一般让人的心思无所遁形。
她出了院子,娇姿如弱柳,隐有贵气。
苏凝霜眼神凝出刺来,突然像是想到什么,猛地追了出去。
“三妹妹,等一下!”
她勾了勾嘴角,慢慢地转身。
“大姐还有事?”
“我还忘了恭喜三妹妹,此次与侯爷同行,对你而言是难得的天赐良机,你可得好好把握。”
“大姐就不怕我真的把握住了机会,一举飞上枝头?”她似笑非笑地睨着,水杏眸底一片冰冷之色。
“我说了,我盼着你们好。”
还说这样的恶心人的话!
她眼尾的余光瞄到有人往这边走来,如扇的长睫轻颤着,“大姐,我知道在你梦里,李公子日后必成大器,你费尽心机把他抢去,可有想过会改变他的命运?”
“三妹妹,你……”
“我曾听人说,各人有各人的命,你强行拆散我们,已然是坏了他原本的运势,他还能像你梦里的那样出人头地吗?”
说句不夸张不占功的话,李项这两年声名鹊起,多少也有她的一点功劳,她不信没有她的从旁提点,对方会不受影响?
人的命运各不相同,这位好大姐以为抢了她的亲事,就等同于抢走她本该有的人生,是不是太过想当然?
苏凝霜面色微变,紧捏着手中的帕子,“我相信他。”
好一个相信他!
她半低着眉眼,不看已经走近的人,“那我就祝大姐百般算计终事成,替我好好照顾李公子。”
这才掀起羽扇般的睫毛,似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分明是难过到想哭的模样,却强颜欢笑着,道:“也祝李公子哪怕娶的人不是我,也能像我大姐梦里的那样平步青云。”
“李公子?”苏凝霜震惊回头,对上李项阴郁的脸和复杂的目光。
李项的眼睛里全是她,完全忽略自己如今的未婚妻。
她福了福身,转身走人。
“听雪妹妹……”
李项欲上前,被苏凝霜拦住,“李公子,莫要失礼。”
又道:“你不要担心我三妹妹,她已是苏家的嫡女,即将与侯爷同往京城,日后定然大富大贵。”
苏凝霜故意说的含糊,目的昭然若揭。
李项自然误会,嫉妒不甘的野草瞬间疯长,“听雪妹妹,你当初退亲,可是因为侯爷?”
苏听雪闻言,心间升起一股凉气,心寒的同时,也为自己过去两年的付出感到不值。
她退亲的原因只在他,不在任何人,这一点她问心无愧,也无需向他解释,遂脚步不停,很快就拐弯不见。
他握着拳头,低吼着,“为什么?为什么?”
“李公子,你别难过,你还有我。”
苏凝霜温柔地安慰着他,展示出自己的善解人意。
“你……”
他忽地眯眼看着眼前的女子,只觉陌生又不喜,没由来的生出强烈的恼怒,怨恨起所有破坏他亲事的人。
“你如今可满意了?”
苏凝霜怔了一下,委屈起来,“李公子,是我三妹妹非要和你退亲,我为了两家的颜面保住亲事,你怎么能怪我?”
“你做的那些事,真以为我不知道吗?”他目光慢慢变冷,哪里还有往日里的温良,“你最好是没有其它的事瞒着我。”
冯氏受了苏听雪的挑拨,心中满是怀疑,私下派人打听过,却什么消息也没打听到,又不敢上门质问,更不敢让儿子知道。
他也是无意间听到她和吴婆子嘀咕,自然也是有所怀疑,然而以他目前的处境和能力,不能没有苏家这门亲事。
苏凝霜被他冰冷的眼神惊到,少不得有些心虚,“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敢对天发誓,我对你绝对不会有二心。”
“最好是这样。”
他望着空无一人的远处,目光阴沉着。
苏家欠他的都要还!
……
接下来的两日,裴氏几乎天天都在和苏听雪说侯府的事。
一别十六年,侯府很多事她都不清楚,说的也都是过去的情况,重点在侯府的人员,以及各房主子们的性情。
她事无巨细,有些事反复强调着,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刻进苏听雪的脑子里。
苏听雪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会问上几句。
至于这十六年侯府发生的事,以及那些后长成主子们的性格,自己可以在进京的路上找裴洹了解。
最后一晚时,她犹豫再三,还是说出自己身子被人下药一事。
尽管苏听雪已经知晓,但事情从她的口中说出来,那种绝望难过,哪怕时隔多年,仍然让人跟着气愤痛恨,也无比的心疼她的遭遇。
一把将她抱住,杏眼泛着水光,“母亲,您受苦了。”
她感受到她真心实意的心疼,酸涩冰冷的心像是被暖风抚慰过,“都过去了。”
这么多年了,她已不恨不怨了。
“她嘴甜,惯会哄人开心,你要当心些。”
“母亲放心,我会小心的。”
她们说了很久的话,最后她索性歇在苏听雪这里,母女二人第一次同床而眠。
仅是一晚而言,母女俩的关系似破除了血缘的壁垒,俨然一对亲母女。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一前一后醒来,相视一眼时,皆是欢喜和留恋。
晨光熹微中,漫延着离别的气氛。
所有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下人们一件件地装上马车,马车共有两辆,苏听雪和裴洹各乘一辆。
这两天来他们都没有见过,苏听雪知道他定是有事在忙,乍眼看到他一身的清爽,眉宇间却有一丝疲惫,便猜到他应是一宿未睡。
苏家众人都出来相送,苏春台与他说着话,裴氏和章氏则你一言我一语地叮嘱着苏听雪,苏听雪乖巧地听着。
苏凝霜端庄地站在章氏身边,偶尔也说一两句。
一派和乐的场景中,不见被禁足的苏怜风。
上了马车之后,苏听雪掀起车帘,朝他们挥手道别,随着车轱辘的滚滚向前,他们的身形和苏府的门庭一同渐渐远去,如同一幅不断缩小的画卷。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有些怅然。
这个她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如同精致牢笼一样的存在,一朝离开之时,她居然也会有几分不舍。
她不舍的是她生活的痕迹,还有真心待她的人。
马车穿街而过,熟悉的景物不停地倒退,沿街的商铺,跑堂伙计们的招呼声,卖花人的叫卖声……
过文胜桥时,一艘乌篷船正穿桥而过,与岸边的柳树相映成景。
当马车经过明月湖时,她终于察觉出不对来。
这分明是在绕路!
她却没有问,而是想着如此也好,倒是可以一日看尽浮州城。
马车几乎将浮州城绕了一圈,才朝城门驶去,城外又是另一番景象,地平屋矮,还可见大片的庄稼。
突然马车停下来,陈垓隔着车帘,红着脸传话,“三姑娘,侯爷让您与他同乘。”
这就不装了!
她心下腹诽着,看向同马车的其他仨人。
垂柳一副果然会这样的表情,许婆子欲言又止,秋女面无表情。
幸好都是知情人,倒是不用解释什么。
她这般想着,毫不矫情地下马车,刚一近前面的马车,车帘子就被人从里面揭开,露出裴洹清风明月般的脸。
他伸手相扶着她,一拉一提又一搂,半抱着她一起倒着铺着软垫的车榻上。
冷雪沉香的气息,一下子将她包裹。
“陪我睡一觉。”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混账东西、衣冠禽兽,不会这就忍不住,在马车上就把她给办了吧?
她挣扎起来,欲逃离他的掌控。
他紧搂着她,按在自己的胸前,声线低沉,“我一宿没睡,我想抱着你睡一觉。”
原来这个睡不是她以为的睡。
她不再动,任由他抱着。
官道也不算平,再是厚重宽大的马车,也时不时会颠簸,她被他按在身上,紧紧地相贴着,她的娇软和他的劲实相连着,如连体婴般随之起伏。
这般亲密的姿态,她感受着他的体温,听着他的心跳,闻着空气中独属乡野的气味,莫名生出一种苦命鸳鸯亡命天涯的错觉。
小心翼翼地半扬起头,视线之中是他的下颌,线条完美骨相优越,下巴处有隐隐有青色,应是刚刮过胡茬的缘故,感叹着哪怕是这样的死亡角度,他的风采仍然不减。
“情儿,你再这么看我,我就睡不着了。”
他是闭着眼睛说的,却惊得她也跟着低头闭眼。
这人累成狗样,还有心思想东想西?
她暗啐。
人却是老实了,不敢再轻举妄动,索性跟着补一觉。
马车时而平,时而颠,速度倒是差不多。
不知过了多久,又再次停下。
她半睡半醒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下子撞进裴洹的凤眸中。
“可睡好了?”
他问她。
她老实点头,也是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能睡着,身体才一动,便听到他低低的闷哼,立马知道自己碰到了什么,当下从他身上爬起。
一把掀开帘子,望向外面的乡野,“这是哪里?”
他已坐起,修长的手指矜贵从容地掀开另一边的帘子,“坐了这么久的车,下去活动一下,顺便打个尖。”
她转头看去,一眼就看到路边的茶棚。
茶棚不算大,桌凳皆是木头原本的颜色,瞧着有些简陋,供应的东西却不少,有茶水面食小菜,还有牛肉干粮和酱菜。
一行人全都坐下,要了茶水还有面食小菜,换上随行携带的碗筷。
主子们单独一桌,其他人自便。
裴洹夹了一筷子小菜,送到她的嘴边,“尝尝,他们家的小菜别有风味。”
她水眸盈波,用眼神警告他收敛些。
他还举着筷子,身体往前倾着,姿态亲近,压着声音,“有人跟着我们。”
谁?
蓦地,她明白过来。
他之所以在城里绕了那么一大圈,应该是想甩掉跟踪的人,但很显然没有成功,可这与他给不给她喂食有什么关系?
“你忘了那日你为帮我遮掩……”
须臾,她心头一个激灵。
忘了这茬了!
也就是说跟踪他们的人大抵是孙司马的人,那些人必是还不放心,而为了将那日的事情坐实,裴洹也不可能对她以礼相待。
她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下不敢看其他人,装作娇羞的模样张嘴。
将将把菜咀嚼完咽下,听到他说,“喂我。”
“……”
还有完没完了!
她微垂着眼皮,凝脂玉色的小脸不知是气的,还是恼的,似梨花吸饱了血色,又像是流云染上霞光,学着他的样子夹了一筷子小菜,含羞带怯地送到他嘴边。
他吃菜的同时,咬住了筷子,优雅地嗦过。
如此一来,筷子上沾着他的口水,那么接下来她用这筷子吃饭,必是要连着他的口水一起吃下去。
她觉得他就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红颜祸水 “你不是。
……
郊野之地, 草色葱郁,一应景致寻常而粗放。
那茶棚的店家也算是阅人无数,往来的商贾旅队, 或是百姓路人, 行行色色人员繁杂,却从未见过这般出众的男女。
如同天上下凡的一对金童玉女。
他先是不太敢看, 只敢用余光偷瞄, 但见他们互相喂食, 一双眼睛陡然瞪得老大,饱经风雨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一时忘了分寸, 怔怔地盯了好一会儿。
这下是切切实实的有人在看。
苏听雪没好看地白了罪魁祸首一眼, 落在裴洹的凤眸中,尽显娇嗔与灵动,恰如那一枝海棠凝香来。
他视线下移, 移到她手上。
嫩白的肌肤,如玉笋般的手指, 指长而细,握着筷子的姿势,让他不由想到自己被这双手握在掌中的感觉。
一股燥意自下腹而起,他眸色骤地一深,喉结跟着滚动。
她在他的紧盯之下,拿着筷子的手一抖,哪里知道他想的是那日,还以为他是不许她换筷子,要亲眼看到她用这筷子用食。
当下暗啐,却是夹了一筷子菜, 慢慢地送到自己口中。
这总行了吧。
他见之,喉结又动了几下,难以自抑地咽了咽口水,为平息身心的躁动,也跟着吃起饭食,以此来压抑。
一顿饭吃得气氛古怪,其他人都不敢往这边看。
再起启程时,他们还是共乘一辆。
临上马车之时,苏听雪似是有些留恋乡野的景致,半点不知事般地将周围好生观察了一番,隐约察觉到应该是有人在暗中注视。
藏蓝色的车帘子放下,遮光又隔绝,她问裴洹,“这些人会跟我们多久?”
裴洹大手一揽,气息欺近,“暂未可知,或者一两天,或者三五天,也或者会一直跟我们至京城。”
她愕然。
如果那些人要亲眼看到他们进京才放心,那岂不是说接下的很多天他们都要在别人的眼皮底下扮演一对有情男女。
不。
这么说也不对。
他们应该就是啊!
不管她有没有情,至少他们已说定要成亲,那怎么着也算是一对有情人。
她头大起来,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心下叫苦不迭,这人面兽身的男人正值血气方刚,忍一时可以,还能一直憋着忍着?
这可如何是好!
而他的干燥有茧的指腹,正在她脸上流连着,“他们想跟,那就让他们跟,我们这一路进京不必太过赶路,沿途停停看看,且当是一次游玩,你正好比一比这世间的山川景致,是否与你梦中的相似之处?”
游山玩水吗?
她大为意动。
这个时代的女子不说是大门不迈二门不出,出门的机会也是不多,更别说是远行游玩,大部分的女子一辈子也不可能有一次。
“这般可会耽搁你的差事?”
“无妨。”
“那你决定就好。”
她暗喜,却矜持着。
裴洹从她的眉宇眼梢间的细微变化,感知她的喜欢,也跟着雀跃起来,从身到心,再由心至身,直至情动难抑。
他的大掌包裹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身下,凤眸暗得吓人,气息如火起,“情儿,帮我。”
她心尖一颤,又羞又恼。
这算不算是先给糖再给大棒?
糖还没有吃到嘴,她要什么大棒,又清楚自己挣不脱,长睫轻颤着缓缓垂下,故作羞涩矜持状。
“这还在马车上,身边全是人,我怕自己一紧张,下手失了分寸。”
这不是拒绝,而是威胁。
裴洹岂能听不出来,幽暗的眼神变得更为黑漆,似无底的深渊,张着空洞的大口,恨不得将她一口给吞了。
半晌,他低笑一声,慵懒地伸展着自己的长腿,换了一个姿势。
……
马车继续以较均的速度前行,因着路况的不平,车厢或是扭动或是摇晃,密实的藏青色遮得严实,哪怕风起时也不会掀动半分。
一行人走一段歇一歇,遇上热闹的镇子,更是会停下来看一看。
哪怕还未出浮州的地界,风俗风貌已是不同,当地百姓说话的口音也有不小的区别,街上贩卖的有本土的产物,还有一些外地的东西。
他们下马车后,沿着街道走。
苏听雪怕太过惹人眼,戴了一顶帏帽,饶是如此,单凭她娇态和身段,还有裴洹的气度长相,少不得一路走来都要经受行人的注目与惊艳。
他像是嫌不够招摇,竟然牵起她的手。
刹那之间,似有电流从肌肤上传到身体里。
“那些人还跟着。”
她听到他这话,不得不歇了甩开的心思,想着不就是牵个手,也没什么好矫情的,且当是和他培养感情。
借着戴帏帽的优势,她倒是可以不怎么避讳地四处张望,余光瞄到身有两名男子始终离他们不远不近。
看来那些人确实还跟着。
穿越十年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出远门,看着周围的一切,难免有种隔世的恍惚,恍惚上辈子的事不过是幻梦一场。
当她多看了两眼那卖同心结香囊朱索彩绳的摊子,裴洹立马察觉到,牵着她走过去。
她随手拿起一根朱索,他也跟着拿了一根,先是把自己手上的朱索戴在她手上,又让她把自己手上的那根系在自己的手腕。
红绳定情牵姻缘,许婆子垂柳等人见之,皆是为她感到高兴。
陈垓跟在后面付钱,心道侯爷的手段怎地还是如此俗套。
苏听雪垂着眸,看着自己手上的红绳,仿佛被系住的不是她的腕子,而是她的后半生,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隔着帽边垂下的轻纱,她目光大胆地看着身边的人,论长相气度身段皆是男人中的极品,哪怕没有感情,她也不亏,甚至可以说是赚大了。
这般悠闲地牵手逛着街,倒真像是在谈恋爱。
忽地几人策马而来,张狂至极,引得行人纷纷避让。
裴洹身手极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带到路边,而那已经过去的人突然急勒缰绳,身下的马发出尖锐的鸣叫声。
马上的人调转马头,露出粗犷的脸,放肆的目光盯着她,似是想透过轻纱,窥见她真实的模样。
“这小娘子遮着脸,莫不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
言语之轻挑,听起来很是让人不舒服。
“来,把帽子摘了,要是让爷看中了,保管让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裴洹以身挡着她,深身的气势一起,“找死!”
那人不知死活,好似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随行的同伴也跟着笑。
“这小白脸……”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身下的马猛地跪倒,他瞬间直直往前面栽去,以脸着着地。
随行的人惊呆了,反应过来后纷纷下马,扶他的扶他,检查马的检查马,一时乱成一团,伴随着他痛苦的叫唤声。
“你们死人哪,还不快给我废了那个小白脸!”
从他们的衣着来不是什么权贵子弟,又不是寻常的走商,有点像是书里的江湖人士,但听他的口气,应该是几分底气的人。
苏听雪躲在裴洹身后,示意许婆子和垂柳不要过来,让她们走远些,以免被伤到。
她们迟疑地走开,秋女也跟她们一起。
那几个人围上来时,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哪怕明知以裴洹的身份和手段,这些人讨不了好,但还是难免紧张,毕竟两辈子加起来,她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
陈垓一夫当关,三两下就将那几人揍得哭爹喊娘的。
那为首的知道自己是碰到硬茬子了,还不服气地忍着痛叫嚣,“你们给爷等着!”
“就凭你们这几个废物?”陈垓一脸的轻蔑,这些人连他都打不过,还敢惹他家侯爷,当真是活得不耐烦。
“不想死你们就试试看,滚!”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隐约听到有人说什么红颜祸水之类的话。
苏听雪心里一个咯噔。
这些年来没少听人在背后说红梅是祸水,也清楚以自己的长相,一旦给别人带去什么麻烦,正好和这四个字相配。
她看着身边的人,小声喊冤,“我不祸水。”
裴洹闻言,没由来的心揪了一下,下意识更握紧她的手,“你不是,这世上的人祸都是故意为之,你什么也没做,何错之有?”
轻纱弱化了她的视线,他的五官显得没那么真切,仿佛笼罩在淡雾中,如烟雨中的翩翩如玉公子。
这人长得真好看。
……
当晚,他们一行人在一个名为华阳的镇子落脚。
赶了一天的路,尽管是走走停停,但舟车难免劳顿,自然是人困马乏,哪怕是前世有过出远门经历的苏听雪都觉得很累。
马车的颠簸短时还好,再是能躺头上,时间一久身体根本受不住,说是被颠得快要散架都不为过。
她还想着找什么理由早点歇下,免得给某人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的机会,保不齐会引发对方的兽性,少不得要做些什么。
谁料裴洹直接让她去休息,似是半点杂念也无。
如此一来,倒让她有些惊讶。
裴洹眸深而含笑,低声道:“怎么?你还想和我秉烛夜谈?”
她被他突然凑近的气息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没有,我累了!我要好好睡一觉。”
说完,迫不及待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很快被关上,他看着那桐漆木门,眼神慢慢变化着,笑容也快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森冷漆寒。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一步步下楼,身后跟着沉默如透明人的陈垓。
两人出了客栈,早有人牵着马等在黑暗中。
无需说什么话,连眼神都不需要,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做什么,默默地随他一起上马,然后策马而去。
马蹄声在黑夜中分外的清晰,将将入睡的人都能被吵醒,何况是痛得睡不着的人,只觉听到这样的声音更加的心烦意乱。
“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也敢学爷骑马骑这么快,那小白脸别让爷再遇到,否则爷非废了他不可,还有那小娘子,看爷怎么收拾……”
那人的话还没说完,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一道暗纹玄衣的修长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中,站在黑与明的光线融合之处,越显丰神俊美,如神祗下凡。
但在他看来,却似见鬼一般。
“你……你这个小白脸,你想做……”
他惊愕地看着指着自己的剑尖,大声呼喊,“来人,来人哪!”
没有人应声。
这时陈垓等人提溜几个人进来,随手往上一扔。
那几人正是他的随从,全被堵着嘴五花大绑。
他伤得不轻,一动就痛,龇牙咧嘴地强作气势,“你们是什么人?我可告诉你们,我不是你们能惹的,你们要是识相就赶紧走,我就不追究……”
“我是什么人?”裴洹剑尖下移,指着他的腿根处,“你不需要知道我是什么人,你只要知道,胆敢觊觎我的女人,那就是找死。”
“你……你别乱来!”他吓得浑身一抖,很快传来一股尿骚味。“我告诉你,我们是武国公府的人,你若是动了我们,白家不会放过你们……”
“白家?”
裴洹冷哼一声,将剑一收。
他以为是被自己的来头唬住了,当下得意起来,“怕了吧,爷也不怕告诉你,爷的姐夫是武国公世子身边得用的人……”
“聒噪!”
裴洹厌恶地转身,给陈垓递了一个眼色。
陈垓当即上前,问道:“公子,这人怎么处置?”
“既然是白家人,那就废了吧,说不定会被白家送进宫,也能派上用场。”
“你们敢……”
人被堵了嘴,再也发不出声来。
那几人吓傻了眼,有人也被吓尿了,抖得像筛子。
裴洹睨着他们,声线极冷,“白家掌军的这些年,就养出你们这样的软骨头,还真是丢人现眼。”
这几人被说破身份,更是惊恐。
而他接下来的话,更是他们听都不敢听的。
“好大喜功之人,也只配养出你们这样的废物,回去告诉白正奇,他要是不知如何管束自己的人,我裴洹不介意代劳。”
他这一自报身份,几人皆是魂不附体。
他们怎么这么不找眼,居然惹到了这个煞神!
那为首之人原本已被吓昏,才悠悠一转醒,听到他这话,又是两眼一翻,再次昏过去。
“孬种!”
陈垓鄙夷不已,双手将剑举起,动作利落地刺下去,连血都没有溅出来。
昏死的人被痛醒,痛得面部狰狞,如同重回地狱。
而裴洹已经转身出门,那颀长的身影,像是勾魂成功之后的黑无常。
他先行一步,策马急驰回到华阳镇。
客栈很安静,所有的客人应是都已入睡,只余留夜的灯笼散发出莹莹的光,经过苏听雪的房间时,他停了下来,站了好一会儿后,才进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一墙之隔,本该睡着人却没有睡,以一种并不雅观的姿态紧贴在门后面,听到旁边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这才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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