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戏耍于他 “你骗我。
……
客栈是木墙, 隔音并不太好。
她怕自己弄出声响来,一应动作是轻之又轻,躺下去之后连身都不敢翻, 下意识还屏住呼吸, 静听着隔壁的动静。
夜很静,静得像是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
陌生的环境, 陌生的床, 她不是很适应, 哪怕换上随行携带的床套枕套,房间里熏过她常用的香,还是有种身在异乡为异客的感觉。
这种感觉如同她刚穿来时一样, 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不知自己该去到哪里,此次京城之行,对于她而言是一次冒险, 也是一次前途难料的旅程。
她思绪纷散着,脑内的胡思乱想折腾了许久, 近后半夜才睡去,醒来是人还有点茫然,望着从窗户外透进的阳光,伸着懒腰问:“什么时辰了?”
三位侍候的人当中,垂柳是见惯她私下的行为举止,然而许婆子和秋女没怎么见过她这般慵懒放松的状态,那无形之中流露出来的娇媚让她们惊艳到忘了回答。
垂柳道:“姑娘,巳时一刻了。”
这么晚了!
她赶紧下床,小声嘀咕着,“侯爷没派人来喊我?”
“没有。”秋女回过神来, 捧来一身衣服鞋子,“姑娘,侯爷说再往前走些路能经过一处名为云霞洞的地方,您若是想去看看,便穿这一身。”
当然想去!
她未有任何迟疑,当下换上这身衣服。
水红色的窄裙束腰衣裙,裙长不及地,款式简单利落,鞋子厚实稳妥,一看就是适合在外行走的那种。
坐在镜前梳妆时,她让垂柳弃用任何的簪钗,也不用给她梳任何发式,仅将头发梳高束个马尾。
镜子里映出她此时的模样,脂粉未施、明眸善睐、肤如美玉,不同以往的娇美怜弱,眉宇神色间尽显青春的清新与飞扬。
垂柳喃喃着,“姑娘,您这个样子,好似换了一个人。”
她微微一笑,“返璞归真,或许这才是我原本的模样。”
一番收拾妥当后,她出房间下楼,脚步不由轻快,沿梯而下时,身段娇俏灵动,透着与往常不一样的鲜活灵动,似被人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得了自由。
裴洹也是一身利落的装扮,听到动静转身,凤眸瞬间容纳着她的身影,半点也舍不得移开。
她在他的注目中到了跟前,娇声道:“你怎么不让人叫我?”
“说了是一路游玩,那便要吃好睡好玩好,且云霞洞的盛景在日斜之后,倒是不必急着赶路。”
看来是心中有数,还做过攻略,这人又让她意外了,她想着他应该是一个不错的旅游搭子,越发期待接下来的旅程。
他们用过饭后,再次启程。
当她准备上自己的马车时,手被人牵住,一对上那双幽深的凤眸,她什么也没有问,只作害羞状,与之一起上了他的马车。
藏青色的车帘子一落,她看着自己脚上的鞋,问道:“这些你是何时准备的?”
“前几日。”
也就是说,他早有打算。
“那日他们说起城外的景胜时,我看你似是有些向往。”
那时他就在注意她吗?
她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平静的心湖像是被人扔进一颗石子,荡漾出细细层层的波澜,很复杂,却有一丝欢喜。
天公作美,万里晴空,照旧是走走歇歇,在未时三刻抵达云霞洞所在的山脚下。
陈垓等人取出备好的火把牛油灯,分发到各人手上。
他打头阵,随后是裴洹和苏听雪,许婆子垂柳在中间,秋女则断后。
一进到洞里面,湿凉之气渐重,火光照在那些未经雕琢的钟乳石上,有的悬空如柱,有的盘踞如龙,千奇百怪如梦如幻。
苏听雪上辈子也逛过溶洞,但那是经过人工开发之后的成熟景点,也这较为原始的观赏体验完全不一样。
她的手被裴洹紧紧握着,遇湿滑或是陡峭之处时,他像是提前有所预判,或是揽着她,或是半抱着她,皆是完全避过。
这人难不成之前来过?
洞中岔道不少,她沉浸在美景与思绪中,走了近半个时辰发现许婆子垂柳等人不在后面。
“她们……”
“有秋女在,不会有事。”
也是。
她再往前一看,陈垓也不见了踪影。
这才反应过来,明白一切都是套路。
水滴不断地沁出来,一滴接着一滴地落下,目之所及全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是千万年来的水滴石穿。
人心或许也是如此。
两人继续前行,在一片宽阔地看到正在燃烧的火塘时,她没有半点惊讶。
“快到那通天之处了?”
裴洹闻言,目露赞赏,眼神又幽又深。
“怎么猜到的?”
“我曾听人说若是门窗紧闭而生火易闷死人,当留有通风之处,你们既然在这里生火,要么是有通天处,要么是快到出口,我猜的可对?”
“正是如此。”
他凤眸隐有笑意,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似是怕一个没牵好,这好宝贝就跑了。
她是随口一说,却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因为对象的不同,策略也不可能照搬,她在李项面前只能弱化自己,而在这人面前,她觉得自己似乎能做自己。
火塘边还有小桌凳,桌上摆着一些吃食,有茶水点心还有果子。
他们坐过去,面对着火塘。
裴洹递了一个桃子给她,她随手接过,半点不矫情地张嘴就吃,那种苦命鸳鸯亡命天涯的感觉又冒出来,让她心下失笑。
她的欢喜溢出来,还有放松与自在。
似春日海棠,又似深谷幽兰。
那认真又不慢的咀嚼,鼓起的腮帮子,怎么看怎么让人心痒,心痒的人再也忍不住,伸手拿过她吃了一半的桃子,“这么好吃?”
说着,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咬下去。
她怔了一下,又拿起一个咬一口,递给他,“你吃这个。”
他以为她上道,心下一喜赶紧接过,一口咬下去,然后停止动作,定定地看着她,难以置信地开口,“好酸,你骗我!”
“嗯。”
她老实点头,眉眼弯弯,娇笑出声。
刹那之间,火光也像是跟着随之大盛,映在裴洹的眼睛里,是他此时见过最美的风景。
笑声在寂静的洞中扩散,传到隐藏在一处暗角的几人耳中,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用眼神传递着信息。
陈垓拿着已经熄灭的火把,拍着另外两人的肩,小声道:“这次干得不错,回去都有赏。”
……
那通天处可见天,洞口不算小。
天光照在钟乳石上,呈现中半通透的光泽,凝聚的水滴都是明亮的,若想看到最为绝佳的景致,还得天时的配合。
苏听雪小脸仰着,透过洞口看着外面的天空,晴光在她脸上一点点变化着,当钟乳石被镀上艳丽的色彩,如云霞汇聚时,她的芙蓉面也像是沐浴在霞光中。
如水的杏眸中,似洒进万点星河,星河之灿烂,足可让人沉溺。
她在看风景,裴洹在看她。
她想的是不虚此行,裴洹想的也是不虚此行,她的此行是指来云霞洞,而裴洹的此行是此次浮州之行。
她说:“真美。”
他也说:“真美。”
又道:“你若喜欢,以后我若得了闲,便带你四处走走。”
“当真?”
她这下是真的惊喜了。
那看向他的目光,更是星光熠熠。
他点头,大掌随心而动,去轻抚她的眉眼。
她自是感觉到他对自己的痴迷,决定得寸进尺一把,“那你若是没闲,我可以自己出来吗?”
须臾,他剑眉微蹙。
她心道自己可能唐突了,正想着说什么岔过去时,听到他说:“也不是不可以,记得多带些护卫。”
这就同意了?
这人还挺好说话。
那她是不是也可以期待一下以后的日子,或许也能有自己想要的自在。
她半低下眼皮,感觉着心脏突如其来的急切,然后再次抬头望去,看的却不是天空,而是洞口的蕨草,在无人在意的地方茂盛疯长,一如她心底的贪念。
……
从浮州到京城,正常驾车需近二十日,他们遇山看山遇水看水,遇寺拜佛遇庙烧香,一路走走停停的,费时月余才抵达京城。
那些跟踪之人一直尾随,快到京城才作罢。
临进京城时,苏听雪换衣打扮了一番,坐回自己的马车。
马车入城后,她掀起车帘的一角,沿途观赏打量着这个自己可能将要生活很久的地方,但见飞檐翘角商铺林立,车水马龙行人如织。
这热闹喧嚣都显得有几分盛气凌人,不似浮州城那么古韵温婉,感慨着不愧是天子底下,确实是人间极至的繁华处。
侯府近皇宫,高墙耸立不可攀,门口石狮镇守。
一进到其中,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富丽,而是庄重的底蕴,与苏府园林般的布局不同,一应景致皆尽显大气。
裴洹走在前面,姿仪如松。
他步伐明显放缓,始终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她跟着他穿园子过回廊,来到一处幽静的院前,匾额上写着忘俗二字。
这是侯府老夫人秦氏的住处。
秦氏清瘦面白,眉目平和神情较淡,哪怕是看到出门数月的孙子,也不过是略微有些笑模样,声音不大地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等到她上前行礼请安时,却认真看了好一会儿。
她穿的是一身绿色的新衣,画了一个淡妆,头上没有多余的饰物,仅戴着嫡母送她的那支金镶玉的双蝶簪,恰到好处的隆重,没有用力过猛,也没有刻意张扬,也没有丝毫的畏惧与怯懦,以前所有的伪装都被她撇弃。
“是个好孩子。”
这是秦氏打量之后对她的评价。
又指向旁边面冷的少女,“这是你浅儿表姐。”
那就是裴洹的胞妹裴浅。
兄妹二人长相有几分相似,皆是人中翘楚的容貌,相较于裴洹的清冷贵气,裴浅的冷更胜一筹,十足一个冰美人。
他们都是秦氏养大的,感情看着淡,实际却是一条心。
苏听雪庆幸自己从裴洹口中听说她们的很多事,若不然还当裴浅的冰冷是故意针对自己,还能从对方似不意般往自己这边一瞥时,看出对方对自己有几分感兴趣。
这兄妹俩恐怕都是闷骚的性子。
她如是想着,面上半点不显。
秦氏简单问了她几句,无外乎裴氏的身体如何,她这一路可还习惯之类的话,客气寒暄过后,道:“你母亲的屋子还空着,我已让人收拾出来,若还有什么要添置的,尽管和我说。”
她连忙谢谢,态度真挚又乖巧。
这时裴浅站起来,从她身边经过时,语气极淡地道:“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我母亲。”
从进来到离开,前后不过一刻钟,她没有急着表现自己和讨好她们,且由始至终,她都没有看裴洹一眼。
裴洹被她耳提面命过,也没有看她。
她跟在裴浅身后,一路上没有半句打听,两人一左一右地走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但她却能感觉到,这位侯府贵女有意和自己并排而行。
裴浅将她领到自己母亲赵氏所在的正院,并不准备和她一起进去,仅是说了一句,“到了。”
这可真够冷的。
她以前还以为嫡母性子冷,没想到如今裴家的姑娘也冷,看来是家风的问题。
等见到赵氏,更是心下感叹。
赵氏着一身白衣,看着又素又清冷,哪怕是不再年轻,容貌却依旧出尘,完美地遗传到裴洹裴浅身上,不光是长相,还有性情。
这位侯府主母也不算是冷,而是淡,甚至可以说是忧郁。
“你母亲居然记了你父亲的孩子在名下,那个浪荡子的孩子能有什么好,她这是把过往都给忘了吗?”
她被这话给绕进去,暗忖着什么叫你父亲的孩子,还有那个浪荡子的孩子,不就是她吗?她人就在这里,怎么能当着她的面这么说?
好在对方不像是故意给她难堪,也不是要她回答,朝她摆了摆手,“你下去吧,以后无事不用过来。”
看来是不喜欢她,对她没什么好感。
如此一来,她只能告退。
出来之后不见裴浅,多了一个婆子。
这婆子她有印象,方才在秦氏那里见过。
她跟着婆子去住处,依着裴氏的描述,她估摸着快到地方时,婆子停了下来,一指前方,“表姑娘,那就是四姑奶奶以前的屋子。”
又一指右边,“从这里过去是水姨娘的住处。”
她瞬间明白这是秦氏的安排,也知晓对方的用意,当下感激,“多谢妈妈。”
……
屋前种桃,窗下有兰草。
裴氏曾经说过,水姨娘闺名水月兰,最喜侍弄兰花。
门紧闭着,有药味飘出来,还有隐隐的说话声。
“姨娘,大夫都说了,你这病要养,你不喝药怎么能成?”
说这话的是水姨娘身边的王婆子,王婆子端着药,苦口婆心地劝着半靠在软榻上的美妇人。
美妇人正是水姨娘。
水姨娘叹着气,道:“我这病不得治,我心里清楚,喝药无用。”
王婆子一脸的担忧,还不死心地劝着,“老夫人都说了,四姑娘如今记了个孩子在名下,那孩子眼看着就要进京,她若是见你这样,回头说给四姑娘听,岂不是让四姑娘心里不安?”
“你也听到了,那孩子的生母是个贱籍,又没有养在她身边,她突然记在名下,指不定非她所愿,而是苏家母子的意思,又怎会关心我?”
苏听雪听到这里,亲自伸手叩门。
很快,门从里面打开,露出王婆子有些惊讶的脸,在看到她之后是满眼的惊艳,暗道世上竟然有此等绝色。
猛地回过神来,惊问,“姑娘是……?”
“我叫苏听雪,来自浮州。”
“您是四姑……奶奶新认的女儿!”王婆子惊呼着,忙将人请进去。
她打眼看到水姨娘,一对上那张与嫡母相似的脸,顿觉很亲近。
水姨娘也在看她,自带几分探究之色。
那碗药就搁在桌上,她走到跟前端起,“母亲最是挂念姨娘,姨娘便是不为自己,为了母亲也应保重自己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喝药已经无用。”
她心道这也是。
有些病不在身,而在心,光靠喝药肯定不行,还得医心。
这侯府后宅的女人们全员淡人,最淡的就是这水姨娘,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看着像是损了心气。
她看了一眼其他人,道:“我有话单独和姨娘说,你们出去。”
王婆子下意识去看水姨娘,水姨娘略一思索后轻轻点头。
所有人都退到外面,屋子里只有她们这对名不正言不顺的祖孙俩。
她把药放下,道:“临行之前,母亲和我说,若我在侯府需要人帮忙,尽可来找姨娘,姨娘定会助我。”
水姨娘听出不对来,“你要做什么?”
她微微一笑,水眸静而透,“我要在这侯府站稳脚,成为这侯府的主子,我母亲在这里失去的东西,我都要帮她夺回来!”
“你……”
水姨娘大惊,面色急速地发生着变化。
“实不相瞒,侯爷许诺了我正妻之位,我此番进京,便不会再回浮州。”
她又端起那碗药,送到对方面前,“姨娘,这药你还喝不喝?”
水姨娘看着她,眼神惊疑。
良久,接过她手中的碗,道:“我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仇人相见 有点意思。
……
裴氏以前住过的屋子不算大, 自是比不上隐香阁,却也算是雅致,床柜等大件家伙什瞧着是老的, 一应生活用物皆是重新添置。
推开西边的雕花窗, 可见一丛芭蕉,叶大而葱郁, 若遇下雨天, 雨打芭蕉如洗绿, 别有一番景致。
苏听雪思及嫡母描述的景致,学着对方说过的姿态半靠在窗边。
许婆子垂柳等人在归置她们带来的东西,摆的摆放的放收的收, 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后, 许婆子捧着一个小布包过来。
“姑娘,这是奴婢这些年从您手上得的银钱,加起来有二十多两。”
这意思是还给她。
“你自己留着罢。”
“这本就是姑娘的东西, 奴婢如今是姑娘的人,且侯府规矩大, 人也多,姑娘正是用钱的时候。”
这话倒也不假。
她一个京外来的表姑娘,还是记名的这种,府里的下人们未必看得起,不拘是想做什么,还是想打听什么事,大抵是要花些钱财。
“母亲给了我一些钱。”
“夫人是给了姑娘一百两碎银,可奴婢瞧着怕是不够。”
“我自己还有钱。”她给垂柳使了一个眼色,垂柳便取来她放钱的匣子,打开让许婆子过眼。
许婆子一看, 自是吃惊不小,“姑娘,您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钱?”
苏家姑娘的月例人人皆知,这些年也没有人补贴她,她哪怕是不吃不喝也攒不下三百两银子,在许婆子看来,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这一千多两的积蓄。
她笑了笑,道:“你现在也是我的人,有些事我也不瞒你,我有赚钱的路子,还有一些是从侯爷手上赚来的。”
许婆子大喜,“奴婢就知道姑娘不是一般人。”
又问:“侯爷今日会不会过来?”
“不会。”
侯府下人多,人多就眼杂,万一被人看到,那她就被动了,所以她再三叮嘱过,不让那人来看她,哪怕是晚上偷摸的也不行。
但她的到来,对于侯府上下而言,无异于一朵桃花落在平静的水面上,引得底下的大鱼小虾纷纷观望。
下人们都在传她如何的貌美,如何的不似凡人,猜测裴洹将她从浮州带进京,有没有可能是动了凡心?
“哥,你还真是根木头,苏表妹那样的大美人你都半点不为所动,你莫不是如外面传的那样,对秦大哥有什么非分之想?”
这是裴浅私下来找自己的兄长时,屏退闲杂人之后问出的话。
裴洹拿着一本书,没怎么用力地敲了一下她的头,“胡说什么?你以后少见秦玉都那小子,免得跟他学坏了。”
她瞪着和他一样的凤眸,哪里还有人前的冰冷,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信任与放松,还不满地撇嘴,“我哪是这么容易就学坏的,你与他相处最多,也不见你学坏一些,你若有心悦的姑娘,祖母也不至于为你的亲事为难。”
“我心里有数。”
“这话你和祖母说去。”
她不经意地往他手上一看,目光顿时一亮,“哥,你也……”
“我记得你喜欢看这有情公子写的话本子,赶巧碰到有卖的,便买了一本。”
“这应是最新的!”她拿过书,那欢喜的神情瞬间符合了她的年纪,“谢谢哥。”
说完,迫不及待地想翻看里面的内容,当下急切地告辞。
人一走,陈垓就嘀咕,“若是大姑娘知道那有情公子就是苏三姑娘,不晓得会是什么样反应。”
“她不让说。”
裴洹的脑海中,立马浮现一张娇美却认真的脸,对他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当由他们自己了解,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越是从旁人口中知道的事,有人越喜欢反驳,以此来证明自己非人云亦云之人。”
那小骗子何等的通透!
这一路行来他们朝夕相处,他深切体会到她的与众不同。
他换了一身衣服,大步往门外走,
陈垓跟上,小声问:“侯爷可是要去找苏三姑娘?”
“她不让我找她。”
“您可真听她的话。”
陈垓心说,这是不是就是惧内?
“那您这是要去哪?”
“进宫。”
……
一夜无话,斗转星移。
或许是这一路走来都是陌生的环境,睡的也都是陌生的床,倒是让苏听雪适应了些,已不怎么认床。
一大早起来,侍候的人是垂柳,秋女去取的饭菜。
侯府的饭菜量小,却样样精致。
正用着饭,昨日那领路的婆子又来,说是奉老夫人的命令,今天带她去见府里的其他人。
这婆子名巧妈妈,说话快言快语的,口中的其他人指的是裴家的那些堂支庶支,全都住在侯府的西院。
她跟着巧妈妈见完一圈下来,将近到了大半晌。
赵氏发了话,她也不自讨没趣去请安,为怕别人说自己没有礼数,故意说给巧妈妈听,“我想着舅母应不是不喜我,而是性情如此,却又怕自己猜错,妈妈是府里的老人,最是得外祖母看重,可否替我解惑?”
巧妈妈被她一捧,难免有些受用,遂回道:“夫人喜静,向来如此。”
“那就好。”
她作放心状,似松了一口气般。
将近秦氏的院子,隔着大开的门,一眼看到里面的人,除了秦氏和裴浅,还有一对母女模样的人。
两人五官相似,皆是秀丽端庄的长相气质。
年纪大的那个一见到她,当下激动地站起来,“你就是四姐记在名下的那个孩子吧?”
她看得出来,对方是真的激动,但并不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是被她的容貌所震,更多的是受到刺激。
而她不用猜,也知道这人是谁。
侯府长幼排序分两种,一种是族谱上的,另一种是约定俗成的。族谱上的排位嫡支与堂支庶支的混为一谈,而约定俗成的则是将嫡支单独出来。
嫡支这一脉上一代有一嫡四庶,嫡子就是裴洹的父亲,四庶包括一个庶子三个庶女,其中庶子排在第三,年幼时已经夭折。
这女人称呼她母亲为四姐,那就是上一辈中的五姑娘裴文淑。
裴文淑身边坐着的姑娘,是其女沈曦。
沈曦给她的感觉像是没有做梦之前的苏凝霜,端庄是真,却也有假装的成分。
“这就是苏家表姐,长得可真好看,难怪能被四姨母记在名下。”
说着,居然起身过来,拉着她的手,以便能看清她的样子,“苏表姐是个有福气的,生母身份虽低了些,却能被四姨母看中。”
她的娇美,她凝脂般的肌肤,她如水的眼眸,她的五官眉眼,越是近看越是精致,也最是能让人相形见绌。
沈曦与她一比,立马黯然失色。
“表妹说的没错,我确实是个有福气的,母亲心地仁善,待我们庶出的子女都很好,府里上下没有不敬重她的。”
她给裴氏长脸,也给自己贴金,这还不够,又道:“她常说她是庶女出身,此生最大的幸运便是得遇公允明理的嫡母。她从外祖母的身上学到很多,为人处理,以及如何善待庶出的子女。”
秦氏听到这番话,眼神微动。
身为一个嫡母,最紧要就是不能落下苛待庶出子女的名声,而她口中的公允明理二字,正恰好戳中这位侯府老夫人的心。
只不过秦氏不知道,这话不是裴氏说的,而是她根据裴氏对嫡母的态度,以及裴洹口中自己祖母的性情喜好推衍而来。
仅是一丝细微的变化,对与秦氏相处多年的人来说,不难猜到这些话的影响力。
裴文淑捏着帕子的力道紧了紧,似是很欣慰,“四姐说的没错,母亲待我们极好,你这孩子是个嘴甜的,难怪四姐会把你记在名下。”
这话听着可不是什么好话。
苏听雪却当是在对自己的真心夸奖,神情间流露出些许的羞涩。
沈曦还拉着她的手,看着更加亲近的样子,“苏表妹生的好,我看着都喜欢的紧,何况是四姨母。四姨母从几个庶出的儿女中选中苏表妹,想来便是因为苏表妹这模样,还有这会讨人欢心的嘴。”
这更不是什么好话了。
她一脸的单纯无害,凝脂般的脸上尽是不知人心险恶的美好,“我也不知母亲为何会把我记在名下,五姨母和沈表妹若是想知道,可以写信去问我母亲。”
裴文淑闻言,面色顿时一变,“你这孩子莫不是故意的?你曦儿表妹没有别的意思,她是在夸你,你怎么误会她,还说出这样的话来?”
“五姨母,您这是怎么了?”她像是被吓到,芙蓉面上又不掩茫然之色,“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你应该知道你母亲对我有误会,她怀疑是那药是我下的……”
“什么?”她装作大惊的模样,喃喃着,“不是说被奸人所害?难道您就是那个奸人?”
奸人二字一出,一堂的人皆静。
裴浅看似还是冰美人的姿态,那双与裴洹一般无二的凤眸却是眼尾微挑,仿佛是凝着冰的湖面开始松动。
裴文淑又羞又恨,恨意却不敢表露出来,忙为自己喊冤,“我当然不是那个人,你可以问母亲,当年害她的是个婆子,那奴才记恨曾被你母亲责罚过,便趁着你母亲生病时,将治病的药换成绝子汤,我毫不知情,一心盼着你母亲快点病好,巴巴地将那药送去,却不想害了她。”
说着,她哭出声来,瞧着很是后悔。
苏听雪略敛下眼皮,玉色的小脸上不掩悲伤之色,“原来是这样,母亲从未与人讲过这些事,五姨母没有做过那样的事,清者当自清,无需疑神疑鬼。”
“我母亲自然是清者自清。”沈曦的掌心出了汗,却还是不放开她,“她是怕你误会我。”
“沈表妹问我,我如实回答,这其中何来的误会?五姨母怎会如此,难道在她看来,你所问之事实则心存恶意?”
这下不说是裴浅,便是秦氏的眉眼都动了。
秦氏眯起眼来,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她清楚感知到,却表现出一无所觉的样子,半点不受影响。
而裴浅的嘴角都勾了起来,凤眸中划过一抹兴味。
这个表妹有点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卖哥求友 “你觉得我
……
一时之间, 古怪与尴尬的气氛漫延。
这样的气氛所有人都很熟悉,包括裴家的下人。
裴家嫡系一脉全都是冷淡的性情,平日里都不太喜欢说话, 一旦聚在一起, 少不得时常冷场,倘若是有裴文淑和沈曦母女在, 那便是另一番景象。
母女二人都善言词, 又惯会说好听的话, 有她们在的时候,圆的方的几乎皆任由她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如今日这般被人给堵没了话,对于她们而言还是头一遭。
裴文淑先回过神来, 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会如此想?你曦儿表妹头回见你, 喜欢你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对你心存恶意?”
“是五姨母您怕我误会沈表妹,我并未多想, 多想的是您。”
“苏表姐,我母亲这些年来一直记挂着四姨母, 也是怕四姨母对她还有怨,怕你听了四姨母说的话,对我们也心存怨恨。”
裴文淑用帕子按着眼角,瞧着很是伤心难过,“我与你母亲自小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我不可能会害她。倘若我真想害她,又怎会傻到亲自把那碗端给她?”
正常人都会这么想。
苏听雪似是接受这样的解释,道:“五姨母能想到这点,看来没少思量, 我母亲曾说过那天的药闻着和往常不一样,她却喝了。如今看来若不是五姨母亲自送的药,她必是不会喝的。”
所有人都看着她,震惊于她说的话,琢磨她话里的意思。
她仿佛在陈述事实,不悲不愤,如水的眼睛干净到像是镜子,映着人性的污浊,照出人性的丑陋。
裴文淑被她清凌凌的目光一看,没由来的心头狂跳。
气氛更是诡异,她丝毫不受影响,抽回自己的手,端端正正地站着,“我母亲从未说过任何人的不是,也没有说过害她的人是谁,但我相信害人之人必遭报应,当年的事,多谢五姨母告之。”
又对秦氏福身,满是歉意,“外祖母,听雪放肆了,请您见谅。”
有进有退,不卑不亢,有礼又有度,看是个十几岁的姑娘,细思却是言词慎密,有着不符年纪的城府。
秦氏有些意外,又觉得不意外。
几个庶女中,她最看好的就是裴氏,裴氏模样最出众,琴棋书画等技艺最出彩,品性也是最佳,正是因为如此,才能被沈家大公子相中。
沈家出过两任太傅,是清贵之首,也是他们侯府想要拉拢的对象,多少世族高门的嫡女都想嫁进去,若非是裴氏入了人眼,这门亲事还轮不到一个庶女。
可惜出了那样的事,而她身为嫡母,理应顾全大局。
“误会说开了就好,你们表姐妹年岁相仿,合该好好相处。”
说完一摆手,以手支着太阳穴,道:“我乏了,你们忙去罢。”
等到所有人退下,她问身边的心腹单嬷嬷,“你看那孩子如何?”
单嬷嬷也算是看裴氏姐妹几个长大的人,思及苏听雪那张脸,不无感慨地道:“奴婢以前觉得四姑娘模样好,没想到竟然还认了一个模样更好的女儿,旁的不说,凭着苏表姑娘那张脸,放眼京中还真没几个。”
“她那长相自是不必说,性情也和文君有些像,也难怪会被文君看中,还知道护母,且还很聪慧,对上文淑母女俩都能占上风,倒是有几分本事。”
又想到什么事,面色骤冷,“文淑的心是越发的大了,曦儿那孩子被她教的和她一样,光知道耍些小聪明,还敢想侯府主母的位置。”
单嬷嬷最知道她的难处和心思,又心疼又担心。
“夫人一心想让侯爷娶白家的大姑娘,侯爷也是为难。”
“洹儿的亲事,我是万不会让她做主的。”她重新扶着太阳穴,这下是真的头疼,“那小子自己也不急,你也看到了,他对着苏家那孩子都懒得多看一眼,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开窍。”
……
此时苏听雪和沈曦一道,正在裴浅的院子里。
裴文淑已经离府,却将自己的女儿留下来,临走之前还热情亲切地邀请苏听雪去沈家玩,并交待沈曦好好陪她。
沈曦借着这个由头,也住了进来。
裴浅顶着一张冷若冰霜的脸,请她们进屋。
雕窗画栋,锦绣成堆,入目所及的全是雅致的富贵,却又不显累赘,处处都透着简单不失大气的精巧。
沈曦一进门,像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取出一物,笑着递给裴浅,“这是我托人买的,想着表姐应该还没看过。”
蓝色的封皮,上面是蛇人歌三个字。
苏听雪见之,暗道柳掌柜的速度倒是快,居然一边迁铺子,一边还能把书给印出来,也不知他们现在到了哪里?
“这书我已经有了。”
裴浅淡淡地道。
“那我就留着自己看。”沈曦的笑僵了些,眉宇间隐有一丝懊恼,恼自己为讨好这个表姐,四处派人盯着,一得了有情公子又出了新的话本子,连夜命人奔赴京外买来,不想还是没能赶上。
“这有情公子也不知是什么人?近一年来的他的书在京中很受追捧,我想着他必定是位风度翩翩的公子,表姐,你觉得呢?”
“未必。”
两人一时又没了话。
沈曦看向苏听雪,问道:“苏表姐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苏听雪如实答,“绣花,写字。”
“哦。”
很显然,沈曦对她的喜好没什么兴趣,感兴趣的是她借着这张脸得到的关注,“你和表哥这一路同行,必是说过不少话,你能否说一说表哥心情如何,可好些了?”
她确实和裴洹说了不少话,至于对方的心情……
应该很好吧。
但她这可不会说实话,而是犹豫了一下,道:“表哥不喜欢和别人说话,也不怎么对别人笑。”
别人是别人,又不是她。
沈曦应是松了一口气,暗道以表哥的身份和不近女色的性子,大抵是看不上这位苏家的表姐,自己或许太过多虑了。
“苏表姐模样生的好,还真像是话本子里的妖精,那什么狐妖人鱼的,想来也应是这般貌美,才能将男子迷得神魂颠倒,表姐,你说是不是?”
裴浅凤眼微抬,睨着苏听雪,冰美人冷淡的脸上终于有表情,似笑非笑,又有几分深意。
这兄妹俩还真像。
“长得好就是妖精?我曾听人说我长成这样,当是九天仙女下凡尘,表姐,你觉得呢?”
苏听雪也问她。
她这下是真的笑了。
这苏表妹可太有意思了!
沈曦难得见她笑,也跟着笑,“苏表姐还真是敢说。”
“我倒觉得苏表妹说的在理,这般模样人间哪得几回见,想来仙女见了,也会自愧不如。”
她一边说,一边还摸了一下苏听雪的脸。
苏听雪:“……”
这兄妹俩怎么一个德行!
沈曦更没有见过这样的她,惊得好半天回不过神。
她却像是得了乐趣,又摸了一把,“苏表妹这脸真是嫩滑。”
苏听雪心下无奈。
看来自己不用做什么,光凭这张脸应该就能拿下未来的小姑子。
“天生的。”
这三个字一出来,更让她惊喜。
她快活地抚掌,像是发现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你可真好玩,以后有你陪着我,我应是不会觉得闷。苏表妹叫着生分,不如我叫你雪儿。”
不愧是兄妹,前冷后热,还爱给人取昵称,应该都是闷骚的性子。
沈曦的脸都有些挂不住。
自己从小就巴着这位表姐,相处十几年,到如今还是曦表妹,怎么一个京外来的没有血缘的人,转头就成了雪儿?
她心中郁闷不甘,实在是意难平,言不由衷地道:“苏表姐还真是讨人喜欢。”
言语中的酸味,不免溢了出来。
苏听雪闻言,装作很是惊讶的神态,毫不留情地补刀,“沈表妹,难道没有人喜欢你?那你真可怜。”
“哈哈哈……”
裴浅再也端不住,恣意地大笑。
笑声传到外面,那些丫鬟婆子面面相觑。
她们大姑娘竟然会这么笑?
等到裴浅亲自把人送出来,所有人又是一惊。
沈曦常来侯府,从未有过此等待遇,众人不由把目光放在那娇美的少女身上,惊叹着那绝佳的仙姿艳色。
这位表姑娘生得可真好!
苏听雪正欲和沈曦一起走,却被裴浅叫住。
裴浅睨着沈曦,“你先走,我还有几句话要和雪儿说。”
这一声雪儿,语气亲昵,明眼人都能听出她对苏听雪的看重,更是惊叹不已,暗道这位表姑娘不仅长相出众,手段还十分了得。
一时之间,人心异动,各有所思。
苏听雪没有不留的道理,恰好也不怎么想和沈曦一道,便止了脚步。
沈曦到底城府不够深,以为自己受到了排挤,当下面色极其难看,但裴浅向来对她不太亲近,自是半点也不顾及她的感受,凤眸中尽是冷淡。
她只好先走,还不忘表现一二,“苏表姐,那我就回了,索性我们住的也近,晚些时候我再去看你。”
苏听雪点点头,没说什么,心里却在猜测着裴浅会和自己说什么。
裴浅盯着近在眼前的凝玉小脸,越凑越近,“雪儿,你以后就留在京城,不回浮州城,可好?”
这不就是自己的目的吗?
苏听雪心下一惊,面上不显,微垂着眼皮,“表姐说笑了,这种事岂是我能做主的?”
“也是。”
裴浅没什么朋友,看得上眼的人更是没有几个,好容易有个合心意的同龄人,哪里会轻易放过?
这一点她和裴洹很像。
裴洹不想放过,所以一开始是想纳人为妾,后来松口迎娶。
而她琢磨了一下,便也有了主意,“这也简单,我让我祖母帮你在京中说一门亲事,你就能留下来了。”
不等苏听雪说什么,又像是想到什么,凤眸中精光一现,“你觉得我哥如何?”
“……”
这是要把她哥给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色胆包天 “你摸一下
……
安平侯府以军功起家, 几代侯府之主都备受天子器重,裴洹十二岁承爵,是大夏王朝年纪最小的侯爷, 抛去身份不说, 长相更是人中龙凤,能力也是有目共睹。
纵是眼下被停了职, 但以夏帝对他的器重, 阖京上下皆知他现在不过是一时失意, 很快就会官复原职。
这样一个人,旁人如何评价?
那必是熟的不熟的都会赞不绝口,夸他是青年才俊, 赞他是文武全才, 应该不会有人吝啬自己的溢美之词。
苏听雪装作不明深意的模样,道:“表哥是人中翘楚,自然是样样好, 只是我与他相处时日尚短,对他知之不多。”
这话进退有度, 听起来没有刻意避嫌,却又极其巧妙地避了嫌。
她私心想着却是若论对那人的了解,或许没几个人比她更清楚,清楚他清冷矜贵表面之下的人面兽身,更清楚他最为世俗的一面。
裴浅对她的回答有些失望,但又觉得理应如此,否则自己也不会对这位表妹另眼相看。
“你说话好生有意思,我很是喜欢。”
这就喜欢了?
她回顾这两天说过的所有话,没有讨好人,也没有用什么漂亮的言词, 还以为有些事得费些功夫和时日,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效果。
看来他们兄妹俩一样,对自己都是一见钟情。
“我就是有什么说什么。”
“这样才好,总好过那些人嘴上说着奉承的话,打的却是算计别人的主意,实在是让人觉得无趣得紧,也很是令人厌烦。”
裴浅说着,眼神微微泛着冷,眉尾轻轻抬着,睨向院子外面。
外面不时有下人经过,有人不敢多看,有人大着胆子偷瞄,还有人躲在树后面探头探脑,不由冷哼一声,“我最讨厌别人算计我。”
苏听雪了然。
等到她告辞后不久,老远看到明显是在等自己的沈曦时,一点也不意外。
沈曦看到她,一脸的关切,“我怕你初来侯府,不识得回去的路,想着你我的住处离得不远,便在这里候你。”
她半点不领情,“沈表妹多虑了,我便是不识得路,也可以问人。”
一旁高瘦的丫鬟挂了相,有些不太高兴,“我家姑娘是好心……”
“红箩,你别说了,我是自愿等苏表妹的,不怪苏表妹不领情。”
沈曦的话听着是在制止自己的丫鬟,实则是在暗讽她不懂事,这事若是传扬出去,旁人只会当她没有规矩。
她心下失笑。
又是这样的手段。
既然如此,那她还就不领情了。
“沈表妹此言差矣,我虽读书不多,却也知便是市井小贩做买卖,也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我未让沈表妹等我,怎地就是我不领情?”
“一家子姐妹,我未曾想太多,只想着你我同为侯府的表姑娘,合该相互照应才是……”
“我是侯府的表姑娘,自有外祖母和舅母照应,沈表妹自己都是客人,如何照应我?”
沈曦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平日里最引以为傲的伶俐口齿失了效,暗恼她不通人情世故,若换成其他人,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表面上都不会这般说话直接。
当下像是受了什么大委屈,看她的目光很是失望,“苏表姐,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她越发觉得可笑。
这位表妹不止是形象气质像她那位远在浮州的大姐,言行手段也有几分像,好像连心思似乎也一样。
还真是巧了。
“那沈表妹下回记着莫要如此。”
言语机锋归言语机锋,却也不能真的碰到了也装看不见,何况她们的住处确实离得很近,原因在于她们住的都是自己母亲未出阁时的屋子。
裴家几姐妹皆是庶出,出阁之前的住处离得都不远,而裴文淑打小养在水姨娘身边,与裴氏住得极近。
两人不管亲近与否,也不得不同路。
沈曦见她一脸的不知事,越显面如芙蓉肤如凝脂,怎么看怎么不舒服,甚至是觉得刺眼至极。
这位表姐还真是令人讨厌!
一个庶女而已,又是苏家那样的门第出来的,自己称她一声表姐都是抬举,若不然依着自己身为沈家嫡女的身份,岂会与这等低贱之人为伍?
“我不知苏表姐性格,下次定会注意。苏表姐能被四姑母记为嫡女,想来有许多过人之处,难怪表姐也会对你另眼相看,她将你留下单独说话,必然也是怕你初到京中不适应,特地提点你一二。”
这是想套她的话。
她自是不会上当,装作被说中的样子,不太自然地点了点头,却闭口不提裴浅和自己说了什么话。
沈曦见之,心下更气,气她没眼色,气她不上道。
“苏表姐瞧着是个真性情之人,有什么说什么,也不知这一路进京,你和表哥是怎么相处的?”
还是想套她的话。
她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对方,如水的眼睛无比清澈,干净到像是不容任何的污浊,令人不自惭形秽。
“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沈曦又是一噎。
这说来说去的,是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不由得让人想发火。
但这里是侯府,不是沈家。
然而哪怕是在沈家,自己这个嫡女也不可能随心所欲,更不可能像裴浅那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原因无它,全在裴文淑。
一是裴文淑本身身份低,二是当年替姐嫁到沈家,非沈家选择,而是她跑到沈大公子面前哭诉,说是心疼裴氏,劝他不要退亲,却哭晕在沈大公子的怀中,还被不少人看到,这才让侯府有了换亲的理由,三是她没有生儿子。
看在侯府的面子上,沈家老大人和老夫人对她们母女俩才有些面子情,若不然她们哪里有今日的风光。
京里明眼人不少,越是世族高门的人越是消息灵通,很多人都瞧出她们的处境,哪怕是顶着沈家主母和嫡女的身份,也没有让人高看一眼的资本。
正是深知这一点,母女俩都想到了一处,那就是盯上了侯府下一代的主母之位。
“苏表姐说话还真是爽快。”
沈曦干巴巴地夸着,却还是不放心,“那你这么和表哥说话,他是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那反应可大了!
苏听雪思及他们这一路同乘马车,某人好几次险些失控的情景,差点没把她给吃了,那令人耳红心跳的画面,让她思绪一下子跑偏,只能强行压制着,抬头望着天,“他当然是该怎么反应就怎么反应。”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沈曦再次被噎,气得想骂人。
这个不懂事的!
算了。
看来是自己多虑。
她是沈家的嫡女,又是侯府的表姑娘,与表哥最是门当户对,又何需在意一个徒有一张脸,不会说话又不会做人的庶女。
这侯府主母的位置肯定会是她的!
……
主子们的喜好,便是府里的风向标。
侯府上下很快传遍,说是苏听雪入了裴浅的眼,下人们对她们主仆几人的态度明显大变,许婆子垂柳等人不拘是取冰还是取饭菜,皆感受到不同的热情。
更有甚的是,水姨娘都沾了光。
天气已热,烛火都像是多了几分燥气,少了天凉时的温馨,好在屋子里摆着两个冰盆,冰丝丝的凉气冒出来,冷却了室内的温度,也让人心变得平静。
王婆子喜道:“这都是托了表姑娘的福,今年的冰分量比往年足了许多。”
秦氏不是苛刻的主母,这些年对水姨娘的一应供给定量只多不少,但上有政策,下却也有私心。
水姨娘唯一的女儿不在身边,嫁的又是侯府的附庸,还没有生养儿女,心思活泛些的都知道她没有倚仗。
有那起子捧高踩低的人,想着她失了势,又无可依靠,便把主意打到她头上。
而她本身又是不喜争抢的性子,份例少了也不会吭声,难免会助长人的私心,一开始那些人还是试探着搞些小动作,时日一长胆大越大,到后来到但凡是她的份例都会少一半,有时还不止。
夏天的冰,冬天的炭,还有一日三餐,那些人大有文章可作。
昨天屋子里还只能用一个冰盆,仅能让人缓解些许的炎热,今天的冰量就能用两个,身上连汗都不出,可见区别之大,也难怪王婆子高兴。
她看苏听雪的目光,流露出佩服之色。
十几岁的姑娘家,尚有些许的稚嫩,嫩白如脂的脸,眉目如画如玉,似那春日里盛开的梨花,纯白又娇美,美得让人心生怜惜,瞧着没有半分心机,一双杏眸似水,通盘如明镜,仿佛能一眼看到底,却又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她不免惊艳起来,感叹不已的同时,又觉得心惊。
这表姑娘定然非一般人!
苏听雪坐在床边,询问水姨娘今日身子如何。
水姨娘的气色好了许多,看着多了几分精气神,眼睛都有了光彩,“我好多了,这都是多亏了你。”
“我是母亲的女儿,姨娘是母亲生的,我不能叫你一声外祖母,心里却已经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外祖母,你何需与我见外?”
不说是水姨娘,就是王婆子听了这话都开心,不由感慨着四姑娘有福,自家姨娘也算是跟着沾光。
水姨娘心里受用,却再三叮嘱苏听雪,“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你千万记得,你的外祖母是老夫人,切莫在人前说漏了嘴。”
这就是做妾的悲哀。
身不由已,生的儿女也不能由已。
哪怕再是受宠,或是如樊姨娘那般生下府里唯一的男丁,也不过是主母掌心里的物件,随时可以处理发卖。
苏听雪看着她喝了药,又陪着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告辞离开。
她们的住处离得近,穿过一条小道即可。
小道的中间一座假山,山体不算高,仅能挡人。
苏听雪带着垂柳,正经过那假山时,忽地有些毛骨悚然,这被阴湿之物盯着的感觉,还真不陌生。
不等她有所行动,一道人影突至身前,一把将她带到假山后,冷雪沉香的气息瞬间欺近,她刚想问什么,才一张口就被人给占去。
她被人控制着呼吸,强烈的侵略让她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自己娇软的身体被人摁在怀中,抵在假山后面为所欲为,直到舌根又麻又痛,不得不发出呜呜的抗议声。
裴洹觉得自己可能快要疯了!
他忍了一天不见她,今日已到极限,这点甜头对他而言哪里够,也根本满足不了他身心的渴望,他恨不得把怀里的温香软玉吞进肚子里。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放开她,她娇喘着,双腿发软,还靠在假山上,背后是他的手,抵住山体的粗砺。
他也喘,头抵着她的额头,与她肌肤相近,气息也相近。
寂静的暗夜中,只有他们的喘气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气息渐匀,而他却不减反增。
男人修长劲瘦的身体贴着她,体温似隔着衣料炙烫着她的娇嫩,她将将缓过来的身子又软,下意识用手推他。
“不行,万一被人看到不好。”
侯府人多眼杂,嫡支这边主子虽不多,下人却不少,一旦被人看到,那她还怎么立信,又如何能取得其他人的好感?
不说是这个时代,便是后世的婚姻也不会仅仅是两个人的事,牵连的是两个家庭或者是家族,她没有结过婚,可也听过不少因为双方长辈和家庭的原因导致夫妻分道扬镳的例子。
她想要自在,那么从一开始就不能被动。
这人应该已被她拿下,而她还想要更多。
“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依我,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她娇软地嗔怪着,心里却是无比鄙夷。
果然男人在热血上脑时的承诺最靠不住,那时为了让她用手帮他解决,对她提的要求无一同意,这才进府两天就出尔反尔。
呸!
“我想了一下,旁的都可以,人前怎么样都行,私底下我不能不见你。”
他包裹住她的手,往自己的身下按。
“你摸一下就好了。”
她暗啐。
这衣冠禽兽又骗她!
什么摸一下就好了,摸了才不会好,这一点在进京的路上她已深有体会。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他们朝夕相处近月余,日日耳鬓厮磨,骤然又回到过去那种只能远观不能亲近的状态,这狗东西必是不能忍,她一想到这混蛋最初只想让她做妾,她到现在还耿耿于怀。
“不摸。”
“好情儿……”
“会被人看到……”
“不会,四周都有人守着。”
这人当真是色胆包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迫不及待 想成亲了。
……
那些人守在不远处, 以防有人靠近,这个距离恰到好处,正好听不见他们说话, 又全都是背对而立, 也看不到他们在做什么。
哪怕是有人看过来,也只能看到一道倾俯的男子身形, 颀长又霸道, 将被抵在身前与假山之间的人挡得严严实实。
他们叠在一起, 如同连体。
一声极沉的闷哼,裹挟压抑的欢愉,低低地砸在寂静的黑暗中, 须臾转瞬即逝。
冷雪沉香的气味强烈起来, 令人面红心跳,苏听雪的身体越发的娇软,已然完全依赖着裴洹的托抱。
微热的风吹散他们的喘息, 渐渐平复缓和,草丛中突然响起虫鸣声, 一声比一声尖锐着急,仿佛被人惊扰到,誓死捍卫自己领地。
男人低哑的声音在虫鸣的伴奏之下,似同谱一首让人心动情乱的曲子。
“秦珩已经回京,他一路顺藤摸瓜,确定所有的人和事串连起来,最后都归于京城的武国公府,这事牵扯甚广,我已禀明陛下,是否接着查还需圣裁。”
裴洹说的不止这一件事, 还有一件就是柳掌柜和锦娘等人也都抵达,被安置在京中的某处宅子。
“侯府有好些铺子……”
他才一开口,苏听雪就知道他想说什么,连忙拒绝,“不用,我寻个机会出门转转,看看这铺子应该开在哪,再租个合适的铺子。”
她若是连这点都要靠他,岂不完全是他的依附,日后还怎么立身,又如何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自在?
色衰而爱驰,靠山则山倒,这些道理虽俗,却经过无数人的验证。
他似是猜到她的想法,并未再三强求,而是告诉她,但凡她出门,他会派人在暗中保护。
这个人情她没有拒绝,一是安全问题最为重要,二是也要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
蓦地,草丛里的虫鸣戛然而止。
一时之间,周围忽然陷入寂静中,空气却像是在躁动,她感知到他身体又起变化,暗骂这人当真是随时都能兽化,还说什么不近女色。
呸!
她推了推他,“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第一推,他纹丝不动,如山如松。
第二推,他似是逸出一声叹息,强忍着身心的不舍和抗拒,艰难地将她放开。
她得了自由,先是扶着假山稳住自己的身体,然后深吸一口气,软着腿绕过假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由始至终她都低垂着眼,不敢抬头看近在咫尺的人,哪怕是走得远了,也没有回头,仿佛只要多看一眼便再也走不掉。
夜风都带着燥意,一如人心的迫不及待。
他已经等不及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估摸着苏听雪应该已到到了住处,这才垂下眼皮,睨着自己的下半身,吁出一口差点没能压制住的火气。
那修长如松如竹的身影很快远去,与黑暗融为一体之后,又展露在橘黄的光亮中。
忘俗院不止是檐下的灯笼还亮着,屋子里也是明亮,门口的下人见到他,连忙上前行礼,道是老夫人还没有睡。
他目不斜视,矜贵从容地迈步进屋。
秦氏确实还醒着,却是已经上了床,打眼看到他掀帘进来,笑道:“早就和你说过了,回来得晚就不用来看我。”
人是半靠在床头的,手边还搁着一本账册,显然是在等他。
他优雅地坐在床边的圆凳上,随手将那账册一收,“我不是也和您说过,让您夜里莫要用眼,免得越发的看不清。”
祖孙俩有来有回的,瞧着很是亲近。
秦氏看着他,语气不辨喜怒,仅是陈述事实般道:“你母亲不通这些俗物,我这老婆子也只能顶着,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的话里没有他,却字字像是在点他。
他焉能不知自己祖母的心思,未与往常一样说自己还没有成亲的打算,而是顺着往下说,“祖母再操心些日子,等到您孙媳进了门,您就可以把这些事交给她。”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淡然的脸上出现惊喜之色,“你这是想成亲了?”
他不置可否,却反问,“祖母,您想找个什么样的孙媳?”
“你这孩子!”她笑了一下,又很快敛去,“不管什么样的,第一就是要品性好,心里有你,否则旁的全都是虚妄,莫要像你父亲那般……”
说着,她眼眶微红,神情间却流露出悲愤之色。
这是有怨。
她怨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儿媳赵氏,又不好在孙子的面前说太多,毕竟是孙子孙女的亲娘。
裴洹也不想说这些,遂说起此次奉密旨出京之事。
当听到冯霖的案子极有可能和白家相关时,她的眉头紧紧皱起,“白贵妃圣宠不衰,还育有四皇子和五公主,龙凤双生祥瑞昭天,白家所图大有可能。”
“陛下是明德之君,定能独断乾坤,何况圣心难测,我等臣子只管尽职尽忠。”
“这倒也是。”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事关社稷天下,陛下必然会圣心独裁,想来也不会允许外戚太过强盛。”
又看向自己的孙子,目光慈爱,“这事你已上奏禀明,也就别再管了。”
裴洹轻轻颔首,说:“案子暂告一段,我明日起复职。”
“那就好。”她神色一松,“你这一趟未见清减,可是在你四姑母家里住着还算舒心?”
“四姑母处处周到,我自是住着舒心。”
“你四姑母是个好的,若当年没出那样的事,她顺利嫁进沈家,沈家与我们侯府之间的走动肯定不会这么疏淡。”
裴文淑无子,又没有记名的嫡子,十几年来都没有在沈家站稳脚,更别说掌管中馈后宅,这门姻亲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
一念到这里,秦氏难免无奈。
“她心性不俗,看中的那个孩子瞧着也是个好的。”
倘若庶女是想给自己的女儿谋个前程,她身为外祖母,也愿意为之操心打算,何况那孩子模样极佳,还能在人前维护自己的母亲,瞧着性情不错。
她多想了,又没有想太多,哪里知道真正有打算的是自己的孙子,当然也没有看到裴洹微敛的凤眸中,那险些露出形迹的波澜。
“听说浅儿很喜欢她。”
身为后宅的当家人,任何的风吹草动也逃不过秦氏的眼线,闻言眉眼一舒,脸上又有了笑意,“浅儿性子冷,难得有愿意相交之人,如今有人作伴,倒是件好事。”
说到这里时,方才的念头又冒出来,想着若是能将人留在京中,以后孙女也能有个往来的朋友。
思及此,她心下微动。
……
翌日。
苏听雪去早起用过饭后,来到忘俗院请安。
她故意落在裴浅和沈曦后面一点,却又晚不了多少,约摸是前后脚的样子,既不显自己怠慢,又让人挑不出错来。
裴浅见她进来,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
秦氏鲜少看到自己孙女待人热情的模样,心里的那个念头更是坚定了一些。
沈曦有些挂不住脸,又恼又嫉妒,恼裴浅性子古怪难讨好,嫉妒苏听雪一来就得了裴浅的另眼相看。
“苏表姐这模样,还真是人人见了都欢喜,由不得多看两眼。”
苏听雪当作没听到,上前给秦氏行过礼后,乖巧地坐到裴浅身边。
裴浅却替她发了声,不冷不热地道:“曦表妹这话倒是没有说错,雪儿这模样放眼京中还真没几人能比得上,多看两眼便能让人心旷神怡。”
“也是,美人如景,越赏越入眼。”沈曦按捺着心中酸恨,还是端庄得体的姿态,“若说放眼京中,我以前只当是无人能及贵妃娘娘之艳光,如今看来苏表妹与比相比,竟然是不相上下。”
贵妃娘娘几个字一出,气氛顿时一凝。
秦氏的脸色淡下来,裴浅的凤眸中隐有几分怒色。
苏听雪连忙站起来,像是被吓得不轻,“沈表妹休得胡说,我是什么身份,贵妃娘娘是什么身份,你岂敢将我与她相提并论,若是传出去,你给我招祸是小,若是给侯府招祸,那该如何是好?”
这下沈曦更是挂不住脸。
“苏表姐,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怎地就当了真,这里全都是自己人,怎会有闲话传出去?苏表姐在怀疑什么?”
又是这样的口舌机锋。
苏听雪芙蓉面一冷,凝脂般的肤色如覆着一层寒霜,越显梨花白,水杏般的眼眸更像是沁出薄冰,潋滟着如镜的寒光。
“沈表妹当知隔墙有耳的道理,岂能以为无人听到就口无遮拦?人不应有疑心之人,却应有谨慎之心,避免祸从口出,祸了自己不说,还祸及他人。”
一句口无遮拦,一句祸从口出,像是两记响亮的大耳光,毫不留情地打在沈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一室的古怪,忽地又沉寂。
苏听雪却没有揪着人不放,更没有把气氛架在尴尬处就不管,而是玉面缓了缓,又道:“幸好这里都是自己人,你说的话我们且当是没有听到,你以后莫要再说便是。”
这话分明是给沈曦台阶,但对于沈曦而言,这比骂她还要难受,几近羞愤难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了,这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
秦氏一锤定音,终结了话题。
那看向苏听雪的目光,隐有一丝赞赏之色。
苏听雪适时提起自己欲出门买些绣线的事,旁人不觉有异,只因她说过自己的爱好就是绣花和写字。
裴浅当即表示要陪她,她也正有此意。
若是没有发生之前的事,沈曦无论如何也要跟着,而经过刚才的被人落了面子,眼下怎么也开不了自己也想去的口,却因着心中嫉恨,免不了要说几句不好听的话。
“表姐不是最不耐烦做女红,今日怎地会愿意和苏表姐去挑绣线?”
裴浅轻哼一声,“我是不喜欢做女红,可没说过不喜欢挑绣线。”
苏听雪闻言,心下失笑的同时,暗道或许还真是姑侄相近,这位表姐的性情与说话的方式,还真是有几分像远在浮州的嫡母。
京城之远,侯府之深,她将会在这里扎根立足,有些事该清算,有些人也不能姑息。
她没什么温度的目光从沈曦身上掠过,尔后慢慢垂下眼皮,遮住那眸底油然而生的冷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她的试探 白如沁。
……
天子脚下, 繁华反倒是其次,往来行人的面貌才是京城底蕴的彰显所在,那些悠闲的、骄傲的、惬意的, 或者是新奇惊叹的神情, 与京外的百姓大不相同。
鳞次栉比的商铺,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便是苏听雪见过后世的发达, 也在浮州城生活了十年, 仍然被这古色古香的浮世兴旺所震撼。
她和裴浅逛了几家绣铺和成衣衣料铺子,买了好几样浮州城少见的绣线,一路还留心观察着行人身上的衣着绣图。
裴浅瞧着是个冰美人, 一副性子冷淡的模样, 但在她面前话不少,走到哪说到哪,倒是一个好向导。
两人同是长相出众的姑娘家, 一个娇美一个冷艳,如暖白的梨花与冰蓝的兰花, 很是引人注目。
她们从一家成衣铺子出来,正准备进旁边的茶楼小坐歇息时,迎面碰到一人。
那人一袭如火的衣衫,越显风流张扬,甫一见到她们,桃花眼一眯,掩去眼底的精光,手中的折扇一收,装作不认识苏听雪的样子。
“浅儿妹妹,你身边这位姑娘是……?”
裴浅在遇上他的那一刹那, 整个人气势大变,俨然一朵又冷又带刺的花,微微抬着下颔,凤眸一片冰冷之色。
“这是我四姑母家的妹妹。”
苏听雪暗忖着,此人随裴洹出京一事应是秘密进行,她也像是完全没有见过对方的神色,略显不自然却有礼地福了福身。
“你四姑母家的妹妹?”秦珩做恍然大悟状,“那岂不是与你兄长一同进的京,好他个裴释因,带了这么个貌美如花的表妹回来也不说一声。”
又抖开折扇,动作行云流水,一派潇洒地摇起来,“敢问表妹芳名?”
裴浅挡在苏听雪身前,美目泛着寒光,“秦公子,我表姐胆子小,你莫要把她吓到了。”
秦珩勾着嘴角,一脸的玩世不恭,“我好歹也是个美男子,岂是吓人之辈?敢问表妹,是也不是?”
他们四目相对,如冰雪和春水的碰撞,分明是极其矛盾的两个人,视线交汇时却涌动着诡异的气氛。
一个不退,一个不让,看上去针锋相对。
“容貌身体受之父母,性情却是后天而成,你是否美男子,与你是否吓人无关,秦公子,还请让一让。”
“浅儿妹妹,我与你兄长也算是好友,你这么说我,我好生伤心。”
秦珩桃花眼潋滟着水色,瞧着仿佛泛着泪光。
裴浅半点不为所动,对身后的苏听雪道:“雪儿,既然这里有人碍眼,那我们换一家便是。”
“原来表妹叫雪儿。”
“雪儿也是你能叫的?”裴浅面有薄怒,不虞地瞪着他。
他摇着折扇,恣意放纵,“这名字很是好听,我为何不能叫?怎么说我与你兄长也是朋友,他的表妹也是我的表妹,雪儿表妹,你说是不是?”
苏听雪挺想骂人的。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人就是故意的。
他分明是在撩拨裴浅,裴浅越是生气,他好像就越享受。
“不是。”
“什么?”他没料苏听雪会回答,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裴浅却是被这回答取悦到,冷若冰霜脸上隐有一丝笑意,“秦公子,你可听清楚了,我家雪儿说不是。”
“雪儿表妹,我与你表兄相熟,你是他的表妹,我理应当成自己的表妹一般对待,这有何不对?”
“秦公子,难道你没有自己的表妹吗?”苏听雪如水的眸中,满是疑惑不解,“你的那些表妹,我表哥必是不会当成自己的表妹,他如此,你也应如此。”
“雪儿表妹,你……”
“都说了,她不是你表妹!”裴浅又怒,冷冷地睨着秦珩,然后对苏听雪道:“雪儿,我们走!”
一迈过茶楼的门槛,她就叮嘱道:“你以后见了这个人,记得绕着走,千万别和他说话,他找你说话你也不要搭理他。”
苏听雪未有半句质疑,乖巧点头应下。
她却越想越气,气得停下来平复自己的怒火,“那个登徒子!平日里招花惹草也就算了,居然还敢打你的主意,简直是无耻至极!”
那与裴洹一般无二的凤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的、气恼的、还有一丝恨意。
这反应似乎太强烈了!
苏听雪若有所思,轻轻握住她的手,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略为有些不自在,“我就是气他行事没有分寸,险些吓到你了,你不用担心。”
她们刚认识没几天,纵使她对自己印象不错,愿意与自己交好,但还没到彼此可以说知心话的时候,最忌交浅言深。
苏听雪这般想着,道:“我没有被吓到,表姐放心。”
“那就好。”她深吸一口气,“你是不知道那个人,文不成武不就的,是京里有名的纨绔子,比他大哥差远了。”
秦珩出身将军府,他大哥是原配之子,他是继室所生,虽同为嫡出,兄弟俩却是天差地别。
“几个月前他在花楼与人争风吃醋,失手打伤了人,秦将军一怒之下罚他在庄子上反省,还以为他会悔过,没想到这次回来还是一样的德行,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秦珩的家世和身世,苏听雪是从裴洹那里得知的,他大哥的母亲出身尊贵,而他自己的母亲不过是个商贾之女,是以秦家上下都偏向他大哥,他虽同为嫡子,实则从不曾受到关注和重视,甚至多年来一直被人打压。
高门内宅之中,多有龌龊之事,所以他的伪装,必是有不为人知的苦衷。
这会儿的工夫,裴浅已恢复如常,指向不远处,道:“那里开了一家新书斋,我们去看看。”
苏听雪点点头,却在她往前走时,有意转身回看。
秦珩就站在茶楼门口,定定地望着这边,桃花眼中竟有几分落寞。
两人的视线一对上,他先是一怔,尔后扯了扯嘴角。
……
书斋是新搬来的,挂着还铺着喜绸的匾额,上面写着天水书斋四个字。
苏听雪见之,心下失笑。
这还真是巧。
也就是说柳掌柜等人在进京的路上,铺子已经选好,只等人一进京就开张,应是半天都没有耽搁。
若论效率二字,某人当称得上是雷厉风行。
书斋内的格局布置与浮州城的一模一样,柜台后面的柳掌柜更是没变,有那么一刹那,她还当自己没有进京。
她眼下没戴帏帽,不是有情公子的丫鬟子虚,不管对方是否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她面上都不会露出端倪。
裴浅上前相询,询问的正是她的书。
柳掌柜热情招待着,将那些话本子全部取来。
“你这里竟然有《蛇人歌》?”
裴浅很是意外,又问:“还有没有更新的?”
柳掌柜没有否认,却下意识往苏听雪这边看了一眼。
他倒不是认出了她,而是觉得有几分熟悉。
“有情公子的本子全在这里,暂时没有更新的,若是有,我这里应是比别处书斋都要上得早些。”
“当真?”
这话不是裴浅说的,而是新进来的人。
问话的是一个丫鬟,从衣着到发饰来看,一眼就能判断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她认出了裴浅,脸上的惊喜敛去。
“奴婢见过裴大姑娘。”
裴浅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随后进来的人身上。
“白姑娘。”
苏听雪听到这三个字,抬头望去。
乍一眼,是个美人。
再一眼,是个骄傲的美人。
一袭金绣华服,满头的顶极珠翠,眉间点钿面如银盘,看人时不怎么用正眼,通身的贵气和傲气。
“这是武国公府的大姑娘。”
听到裴浅的介绍,她规规矩矩地见礼。
一应礼数周全,不显山也不露水,然而天生一张芙蓉面,任是无论怎么低调也招人眼。
白如沁的目光突然凌厉起来,似刀子上下打量着她,声线中透着几分傲慢,“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
那挑剔的口吻,仿佛在谈论一件货物。
又道:“听说裴侯爷此番出京带了一名女子回来,想来便是你吧?”
这话听着便有歧义,且像是早知她的存在。
她心念一动,不免有所猜测。
裴浅蹙着眉,在她之前不答反问:“这是我侯府的事,白姑娘一个外人问起,是否逾越?”
“你我算起来是表姐妹,我不过是随口一问,表姐何必紧张?”
“我们裴家和你们白家没有亲缘,更没有交情,白姑娘这声表姐我可当不起,我就怕有些人不积德,什么脏的臭的张口就来。”
白如沁说的表亲关系是从赵家那边论的,赵氏和她父亲是隔了代的姨表亲,但裴浅不认,认的是从裴家这边来讲的事实。
两人你来我往的,一个想攀扯,另一个拼命撇清。
那丫鬟瞪着苏听雪,似是在看仇人,仿佛她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她更是心生怀疑,却假装感觉不到,不动声色地靠近柜台,拿起那本《蛇人歌》,轻声问柳掌柜这本子怎么卖。
“这本子我们要了!”
那丫鬟冲过来,从她手中将书夺走,扔下一块碎银,还挑衅地睨着她。
裴浅想过来帮她,被白如沁一把拉住。
“一个本子而已,便是让给我又如何?”
“凭什么?”
“你不是她,她的事你也不好做主,还是要问问你这位表妹,她若是识趣,你又何必拦着?”
人心隐晦,话里有话。
看来这位白姑娘是知道什么!
既然如此,那便无需隐藏。
苏听雪如水的眼眸生寒,在那丫鬟得意的目光中,伸手将书抢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共饮茶水 “还要吗?
那丫鬟没料到她也会动手, 一时怔住。
她拿着书,一脸的平静,仿佛是随意取得, “先来后到, 这本书是我们先要的。”
一旁的垂柳无需眼色与暗示,已然明白她的心思, 赶紧过来也往柜台上扔了一块碎银子, 且比那丫鬟扔的正好大一点。
柳掌柜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挤着笑模样打圆场,“几位姑娘莫急, 小店备货充足, 你们要的书都还有。”
说完,他又拿出来一本《蛇人歌》。
“那这本就给你,我们还是要这本。”那丫鬟说着, 还要来抢。
苏听雪岂会让其得手,手往腰后一背, 书就被垂柳给接了过去。
“这本我们已经要了,你们买另外一本也是一样的。”
那丫鬟瞪着她,又气又恼的,摆本是不愿意,转头去看自己的主子。
白如沁下巴抬得更高,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睥睨着她,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如看一个不懂事的下人。
“既是一样的,那本姑娘就要你手里的那本,你另买一本便是。”
她装作不懂的样子, 不避不躲,水眸如镜。
“我初来京中,不知京中的规矩,难不成京里的人买东西都喜欢抢别人手上的?”
裴浅原本要帮她说话,正欲开口讽刺白如沁几句,闻言只觉痛快,眼尾快活地上扬,“永定城可没有这样的规矩,不过是白姑娘一家之言,我今日倒要看看,我们若是不让,白姑娘该当如何?”
这是挑衅,也是激将,可见两人之间的龃龉。
白如沁本想以势压人,却不想苏听雪不吃这一套,眼下被她们这么一架,自然是有些下不了台来。
那丫鬟倒是机灵,赶紧替自家姑娘出头,“裴大姑娘,这是一场误会,我家姑娘急需此书,奴婢不免心急了些,想着早点买到手为好,若是这位姑娘有成人之美,怎会有这样的波折?”
事到如今,她还不忘责任推给苏如雪。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她连脸都忘了捂,不敢置信地看着裴浅。
裴浅面冷如霜,眼中满是嘲弄之色,“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奴才而已,也敢对我表妹说三道四。白姑娘,你们白家就是这么管教下人的?”
白如沁仿佛也挨了一巴掌,脸色极其的难看。
四目相对,已然是水火不融。
“裴浅,你逾越了!”
“白如沁,逾越的人是你!”
她们说的是这事,也是其他的事。
裴浅冷哼一声,回头对苏听雪道:“雪儿,你别怕,他们白家再是势大,也不能在京中一手遮天,连一本书都要抢!若是他们真敢动手,我们侯府也不是随他们揉捏的软柿子。”
所以这不是姑娘间的是非,而是事关两家的恩怨。
白如沁没占了上风,也知难再占上风,表情几番变化,却没有发作,“浅儿表妹,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若是传扬出去,还当我欺负你,我实在是冤得很,改日见到婉姨,我可得要好好解释一二。”
婉是赵氏的闺名。
裴浅闻言,表情更冷了些,扔下一句“随你”的话,拉着苏听雪出了书斋。
等上了马车后,苏听雪不无担忧地道:“表姐,我怎么瞧着你和那白姑娘不对付,她今日像是拿我作由头,实则是冲着你来的。”
“她就是冲着我来的!”
裴浅冷艳的脸上,有恼怒,也有难受。
马车已经驶动,碾压着青石板,发出厚重的声音,一声声压在她们的心头,沉沉闷闷的,说不出来的压抑。
半晌,她肩膀微微一懈,扯了扯嘴角,露出自嘲之色,道:“这事说来可笑,她刚才说的婉姨是我母亲,相比我这个女儿,我母亲更喜欢她。”
一个当娘的不喜欢自己的女儿,反倒喜欢别人的女儿,任是谁听了也知其中必有内情和缘由,但她不说,苏听雪也不会问。
看来白家和裴家之间绝对不是权势斗争产生的矛盾,而是另有原因。
“她连我的东西都要抢,这些年是不是没少为难你?”
“她仗着白贵妃的势,以为阖京上下所有人都应该巴着她奉承她。”裴浅的声音虽淡,却不掩气愤。
又道:“你别担心,也别怕,这些年我都习惯了。”
一句习惯,可见她遭遇过多少被自己母亲偏心的事。
苏听雪看着她,若有所思。
……
一路进京的途中,裴洹大致把侯府的关系都交待过,唯有两件事不明,一是他和赵氏不亲近的缘由,二是其父的死因。
甫一进侯府,许婆子就得了吩咐,暗中打听这两件事。
她顶着以前在苏家时的那种看似精明,又能被人轻易看穿的一张脸,逢人就爱攀扯几句话,东一嘴西一嘴的,有些人还真被她给套出了一些话。
“……老侯爷是军中的主帅,那武国公世子是副帅,他一意孤行,罔顾老侯爷的军令私自带人去夜袭敌营后被抓。老侯爷拼死将他救出来,自己受了极重的伤,不到两个月因伤重不治而亡,所有人都说是他害死了老侯爷,自那以后侯府和白家就结了仇。”
这事应该不会有假。
但又有点说不通。
倘若老侯爷是被武国公世子连累致死,两家因此结仇,那为何侯夫人对白如沁比对自己的女儿还好?
苏听雪这般想着,手上绕线的动作不停。
许婆子又道:“侯爷和大姑娘都是老夫人养大的,夫人性子淡,对谁都不亲近,成日没个笑脸,莫说是侯爷和大姑娘,便是对老侯爷,也不过是尔尔,但说来也是奇了,听说她很是喜欢白家的大姑娘,每逢见着都有笑模样,还想让侯爷娶白家的大姑娘。”
垂柳也一道整理着新买回来的绣线,闻言嘟哝了一句,“这说不通啊……”
苏听雪暗道这没什么说不通的,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她思及给赵氏请安时的情景,微微蹙起眉来。
窗外的芭蕉绿如新碧,叶大如扇,随风招摇时像是马上就会转起来。
这时秋女进来,小声道:“侯爷说,他今晚子时会来,让姑娘准备一下,他要带您出去一趟。”
……
夜里。
亥时还没有到,她就已准备妥当,只等裴洹上门。
沙漏刚到子时,守在外面的秋女就进来相请,说是人到了。
檐下的灯笼光影范围有限,照不到阴暗处,那幽幽的光线中,男人背手而立,修长的身影如在孤夜中伫立的冷杉。
她一眼见之,只觉这人单凭身段已是极品,随便往什么地方一站,纵是看不真切,也是一道风景,衬得夜色也变得别更有意境。
他像是后面长了眼睛似的,在她刚走近时恰好转身,极其自然地牵着她的手,谁也不说话,两人默契到像是已经心有灵犀,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一炷香后,他们来到一处民宅,宅子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里面的人听到动静,立马迎出来。
“姑娘!”
锦娘在看到裴洹后,生生止住脚步,恭敬地行礼,“侯爷。”
裴洹对苏听雪道:“我在外面等你。”
苏听雪“嗯”了一声,随锦娘进了屋。
半个时辰后出来,果然见他还等在外面,且所站的位置姿态与她进去时的没什么两样。
这人竟然老老实实的在等她!
蓦地,她心里泛起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还有一丝窃喜,窃喜于他对自己的事如此有耐心,暗忖着如果她好好经营他们的关系,或许会大大超出预期。
她是个俗人,也是个自私的人,更是个识时务的人,深知身处这样的时空,若想要过得自在,什么事应该做,什么事值得去做。
一念至此,她折回屋内,用自己刚才喝过的杯子倒了一杯茶,想了想之后撇去一些,只余大半杯,然后再端着出去。
“释因!”
裴洹听到她叫自己,颀长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再缓缓转身,深沉的凤眸中似亮起星辰,一片璀璨之色。
这片星海中,全是她。
她凝脂玉色的脸,柳叶泛舟的眉,水杏般的眸子,如诗如画,仿佛神笔御赐而成,浑然不似世间人。
当她走来时,恰是仙女下凡,细腰盈盈,翩然若蝶。
那纤软的柔荑,将茶水捧到他面前,眉眼弯弯,目光含水,声线娇软,“你渴不渴?”
裴洹觉得自己是真的渴了。
他口干舌燥着,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她长睫微颤着,嗓音更软了些,似是这时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妥当,将茶水撤回,“我怕你渴了,急着来给你送茶,一时忘了这是我喝过的,你等着,我重给你倒一杯。”
人还没有转身,手就已被人握住。
他的大掌覆着她的手,手中的茶杯稳稳当当,半滴水都没有洒出来,再被牵引着,送到他的嘴边。
她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一直漫延到心尖,烫得她心一缩,脚趾也跟着蜷起,小脸却仰着,大胆地看着他。
他在她的注目下,一点点地把茶喝光。
她觉得他就是故意的,喝个茶都能这么张力十足,那滚动的喉结都在勾人,一举一动全透着魅惑。
这个男妖精!
一杯茶喝出了酒的醉意,气氛旖旎。
他们还共同握着空掉的杯子,她问:“还要吗?”
“还要。”
她又进去倒了一杯。
他还握着她的手,却不是往自己的口中送,而是送到她唇边,“你先喝。”
等她喝了一口,他再把剩下的喝完。
夜色如晦,又在陌生的地方,孤男寡女的似是在私奔路上,苦命鸳鸯共饮一杯茶,又刺激又自由,还有一种让人身心愉悦的浪漫。
她忽然心头一颤,紧跟着狂跳起来。
这是又恋爱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不知福祸 白贵妃。
……
与李项的婚约存在期间, 她有努力维系他们的关系,弱化自己,尽力配合着他, 培养他们的感情, 虽说是未婚夫妻的交往,但那不是恋爱。
而上辈子的事, 遥远到就是隔了一世。
那时的她努力独立, 拼命证明自己, 却将恋人越推越远,怨她不解风情,怨她太过要强, 最终离开了她。
如今她似乎在重走老路, 但这人不仅没有远着她,反而粘着她不放,她不知这是喜, 还是幸,抑或者什么都不是。
她想, 或许这样也不错。
他送她回侯府后,两人在她芭蕉树前道别。
树影被灯光投出巨大的阴影,树身和树影的那一面完美地掩盖住他们的身形,不见他们的影子,只有他们眼里的彼此。
她在他有火光跳跃的眼神中无处可逃,却还能娇娇地与他道别。
临别之际,又不忘叮嘱,“回去小心些。”
不是不放心他的安全,而是怕他被人看到。
他没有回答,还在看她, 肆无忌惮。
又觉得这样太现实了,怕他多想,于是快速转身,踮着脚凑近贴着他的唇来了一个蜻蜓点水,紧接着预判他的动作,娇软的身子一弯一退,提着裙子飞奔进屋。
这样的行为她上辈子都没有过!
她靠在门后面,心“通通”地乱跳着。
不知过了多久,秋女进来,道:“姑娘,侯爷走了。”
这一夜对她而言是浮躁的,身心皆是一样。
一宿乱梦过后,她决定什么都不去想,只管依着自己的计划行事,一是给秦氏留好印象,二是巩固与裴浅的关系。
余下的空闲时间内,她专心绣寿图。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永定城莫名谣言四起,道是裴洹将她来到京中,是想送她入宫,借着她的貌美分薄白贵妃的圣宠。
一是向讨好夏帝,二是针对白家。
谣言如一阵狂风,没多久就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不说是外面的人,便是侯府的很多人都认为这事应该是真。
但凡是见过苏听雪的人,无一不在背后议论,一说难怪裴洹会把人带回侯府,二说以她的美貌,一旦进宫必会得宠。
许婆子打听到这些,心急如焚地禀报给她。
“姑娘,万一老夫人当了真,真让侯爷把您送进宫,那该如何是好?”
她芙蓉面已冷,水眸如凝出冰。
镜中的美人似风雪中傲立的梨花,分明是脆弱娇怜的姿态,却坚韧玉雕而成,完全不惧寒冷冰冻的侵蚀。
垂柳遵着她的吩咐,简单地给她梳了髻子,仅插上裴氏送的金镶玉双蝶簪。
尔后,她去了忘俗院。
还未进屋,便听到沈曦的声音,“外祖母,苏表姐一来就出事,外面传成那样,表哥和侯府的名声都受到了牵连,您可不能不管。”
裴浅冷声反驳,“那些事全都是胡说八道!我哥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心思?定然是那个白如沁捣的鬼,她见过雪儿,雪儿没有讨好她,她必是怀恨在心!”
她闻言,心下微微一松。
有人不信就好。
一迈过门槛,秦氏就看了过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慌,脸上有焦急之色,却是恰到好处。
“外祖母,事情我都听说了,您千万别着急上火。”
秦氏很是意外,意外她的表现,还有她的话。
“苏表姐,你是没听到那些话有多难听,生生把表哥说成一个惑主的小人,你让外祖母如何不着急上火。”
她不理会沈曦的煽风点火,上前行礼后,又道:“外祖母,我思来想去,这事恐怕不简单,那背后之人针对的不仅仅是表哥,恐怕是整个侯府。”
“雪儿,此话怎讲?”裴浅不悦地睨了沈曦一眼,抢在秦氏前头发问。
“是我愚见,外祖母和表姐且一听。”她眼神清澈,显得面上的那丝焦急都淡了许多,“那些人传出那样的话来,应是想惊动宫里的贵妃娘娘,借着娘娘的手对付我们侯府。”
“这么说来不是白如沁做的?”裴浅问。
“未必不是她,她可能是恼恨上了我,派人散出那样的传言,但凭她一人之力,谣言不可能传得这么快,要么是国公府插了手,要么是其他人在推波助澜。”
如玉的绝色小脸,尚且还有几分稚嫩,分析起事情来有理有据头头是道,又有着不符年纪的冷静与理智。
饶是秦氏阅人不少,也难免惊叹。
这孩子居然如此沉得住气!
她眼底隐有赞赏,问:“那依你之见,此事如何化解?”
众人皆惊。
以她的身份和阅历遇事问一个晚辈,且还不是裴家人,简直是从未有过。
“外祖母,苏表姐能有什么好法子,依我看,让她回浮州才是唯一的法子,只要过了这阵风头,事情就会不了了之。”
“我若就此离京,反倒是中了那些人的算计,让人看轻表哥。”她看着沈曦,不怒也不恼,“旁人会说他心虚,越发贬低诟病他,说他没有担当,笑他没有骨气。”
沈曦恼她不已,却还是端庄的模样,眉宇间尽是忧色,“苏表姐这话倒是没错,只是外面传成那样,若你还继续留在侯府,指不定还会生出什么事端来,到时候岂不是要陷表哥于更难的境地?”
“沈表妹的担心也对,这世间之事最怕有心人。”她也跟着露出恰当的愁容,“我们年纪小,经事也少,所思所想皆是片面,无法顾及周全。”
说到这里,她略带愧疚地望着秦氏,“听雪给侯府添麻烦了,这事还得外祖母定夺,您怎么说,听雪就怎么做,只要是利于侯府,听雪做什么都愿意。”
如此姿态做足,又不过分托大,加之先前从大局的角度定论这事,还能不自乱阵脚地理性分析利弊,让秦氏颇为满意。
秦氏刚要说什么,外院的管事婆子匆匆而来,气都没喘匀,急着禀报道:“老夫人,宫里来人了!”
宫里来的一位年长的公公,秦氏称呼他元公公,从他的衣着姿态和说话的语气来看,应该是个极有体面的宫人。
元公公吊着眼睛,目光如锐利的鹰隼,一下子定在苏听雪身上,却明知故问,“谁是从浮州来的苏听雪?”
苏听雪有礼上前,恭敬地说是自己。
“贵妃娘娘听说了你的事,召你入宫一见,你随咱家去罢。”
白贵妃居然要见她!
她的心一下子提得老高,暗忖着这祸怕是躲不掉,说不害怕是假的,毕竟关乎自己的性命,然而再是忐忑不安,面色却是平静。
“公公能否容我换身衣裳?”
“不必了,贵妃娘娘性情随和,并不在意这些。”
这是连喘气的机会都不给她。
她越发紧着心,心下叹着气。
其他人皆是震惊,心思各不同。
相比沈曦的幸灾乐祸,秦氏和裴浅都替她捏了一把汗。
“说起来老身也有些日子没给贵妃娘娘请过安,索性陪这孩子走一趟。”
元公公听到秦氏这话,眉头轻轻一挑,似是早已预料会有这么一出,当即回道:“贵妃娘娘体恤老夫人,特意交待过老夫人不必跟着受累。”
这是堵了让人跟去的路。
苏听雪的心忽忽地往下沉,心道是福不是祸,是祸也躲不过。
她朝秦氏福了福身,道:“外祖母,我随公公前去便是,贵妃娘娘是陛下看重之人,宅心仁厚善贤淑德,若我真有不合规矩的地方,她定会提点指导我一二。”
秦氏闻言,看她的眼神越发的欣赏。
这孩子遇事不慌,沉着应对的同时,还能留有后手,实在是难得,回想自己在这般年纪时,尚不能做到如此地步。
“你说的没错,你若能得贵妃娘娘的教诲,此行必受益匪浅。”
元公公听着她们一来一回的给白贵妃戴高帽,竟然没有说什么,而是等她们说完了,这才尖着嗓子提醒,“苏姑娘,我们该走了。”
……
一入宫门深似海。
哪怕身为一个过客,苏听雪还是能生出这样的感觉,那巍峨的宫墙,琉璃翠瓦的宫殿,白玉石铺就的地面,顶极的富贵之下,是层层递进的压迫与压抑。
往来的宫人皆是面色如肃,躬身低头行姿一板一眼,不乱半分规矩,似一个个形态不同的木头人,无一人敢随意言笑。
她跟着元公公,一路行到白贵妃所在的天羽宫。
天羽二字如游龙惊鸿,霸气而劲逸,乃是夏帝亲手所提,足见此间的主人有多受宠。
拾阶而上时,她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仿佛那半开的宫门之地不是金碧辉煌的所在,而是人间的地狱。
一进殿内,是极淡的花香。
她半低着头,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
光可鉴人的地板上,隐约可见她的轮廓,糊糊的一团看不真切,一如她此时的心情。
花香似是稍稍浓了些,她这才想起是樱花的香味。
“你们都退下罢。”
很好听的声音,温柔透着淡,淡中带着几分冷。
宫殿内的宫人陆续往外走,直到寂静无声,而她也始终没有抬头。
“你上前来。”
那好听的声音又传来,她知道是对自己说的,只能一步步上前,恭敬又谨慎,随着樱花香气的由淡至浓,她估摸着自己应是离对方比较近了,遂赶紧停下来。
“我只是想看看你,你莫要紧张,抬起头来。”
也不知为何,她听到对方的话,提着心似是得到了缓解,隐约觉得这位贵妃娘娘对自己没有敌意。
当她缓缓抬头时,入目的是一张怡然出尘的脸,若朝霞回雪,流云蔽月,轻盈静闲芳华无双,让人一眼入痴,恨不得将自己的所有悉数奉上。
好一个清冷绝世的大美人!
这就是白贵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一抹红绣 她看清楚了
……
白贵妃闺名一个樱字, 是白家的庶女。
白樱十一岁初长成时,便以美貌艳惊永定城,十四岁被称为京城第一美人, 却不料生了一场大病, 被送到京外静养。
四年后归来,入东宫为妾, 今上登基后被封为贵妃。
这些旧事阖京上下皆知, 到了今时今日还是很多市井百姓茶余饭后闲聊的话题, 无需刻意打听便能知晓。
而白贵妃之受帝宠,更是上至耄耋老人,下至三岁孩子童都知道的事实。
苏听雪惊叹于这位宠妃的貌美, 仅是半眼足矣。
她重新低头, 作恭敬之态,“贵妃娘娘恕罪,近日京中的传言有误, 非安平侯之意,也非臣女之愿。安平侯从未有过那等心思, 臣女也从未有过那等想法,还请贵妃娘娘明鉴!”
哪怕她没有感觉到对方的恶意,却美而自知,知道自己的长相有多出众,实在不想不明不白的碍了别人的眼,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何况有些事该说清楚的要说清楚,该解释的也不能含含糊糊,否则一个不小心,葬送的是自己的性命。
这时她感觉上位的人动了。
轻盈的脚步缓缓起舞般, 移着莲步很快到了她面前,视线之中是一抹白,淡樱的香气更加好闻,仿佛置身于花间,令人不由沉醉。
“你跟我来。”
她心惊着,不得不跟上。
白贵妃坐到临于窗下的茶几前,示意她也坐下。
不管对方想做什么,她都没有拒绝的权利,唯一能做的就是遵从。
甫一坐下,茶几旁边铜炉的水正好翻滚,发出汩汩的声音,只见一双纤细的玉手将上面的水壶提起。
一应行云流水的动作过后,茶香开始四溢。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为何不愿?”
白贵妃的声音很淡很轻,如这茶香一般让人心情放松。
但苏听雪不敢有丝毫的放松,自始自终都紧着心,心想着能盛宠十几年的女子,岂会单凭一张脸?
这深宫之中多少阴谋算计,就怕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一副不受人间烟火所扰的仙子模样,却是个谈笑间杀人的主。
她紧着心,回道:“臣女是个庸人,庸人常自扰,一心想着能循着本心,过些平淡自在的日子。”
“何为自在?”
这是不信她?
她更是提着心,心内好生斟酌了一番,私心想着越是高位之人,越是见多人心诡谲,若以套话谋生机,或许会适得其反,倒不如抛却桎梏,有什么说什么。
一念至此,她缓缓抬头,近距离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比之方才一瞥,更为惊艳,如那处在深谷的静幽秋水,平平无波仿若天上来,映着碧空白云高山枫叶,美得好似仙境。
“说来不怕贵妃娘娘见笑,臣女时常自扰,所思所想难免有些不合常理之处,心中向往的自在是与男子平等,不分尊卑,有生财之道,有养家之能,不必看他人的脸色而活。”
“与男子平等?”
白贵妃重复着这句话,将沏好的一杯茶推到她面前,那纤美的手指,如细长的嫩玉,当她恭敬地双手去接时,没由来的觉得她们的手形很像。
青瓷的茶杯中,盈着新沏的茶,茶色黄中有绿,似黄蕊泛翠。
“自古以来,皆是男子为尊,你这心思着实是不合常理。”
她听出对方语气中的一丝怅然,却无半丝恼怒,心里有了数,回道:“贵妃娘娘说的极是,臣女有自知之明,万不敢以自己的自扰,去扰了别人的日子,乱了别人的规矩。”
白贵妃闻言,淡淡一笑,然后掩袖喝茶,一举一动皆是优雅。
胜雪的袖口处绣着白樱,离得近才能看得清,浮光的料子,如流水般飘逸,不经意间划过袖内的一抹红。
殿内很静,弥散着茶香。
白贵妃没有再问她什么,她也就跟着小口小口地抿着茶,一杯茶喝了快一炷香的工夫。
“今日这茶不错。”
这是白贵妃在搁下茶杯时说的话。
茶确实是好茶,进贡的茶不可能不好,何况是送到天羽宫的茶,那为何今天的茶不错?
她细思着这话里的意思,想着或许自己的表现应该还算可以。
一杯茶喝完,她不可能主动添,而白贵妃也没有再给她倒,她便知今日之事已了。
果然,对方接下来的话是:“改日本宫再请你进宫喝茶。”
她自是起身谢恩。
告退离开之时,余光瞟到白贵妃似是乏了,淡然又透着几分慵懒地扶着自己的额头,宽大的袖口往下滑的刹那,内里的红绣稍纵即逝。
但这一次,她看清楚了那是什么。
……
一出进宫时的那扇门,她打眼就看到等在外面的人,一个是裴洹,另一个是裴浅。
裴洹穿着织金妆花的朱红色官服,越显身姿挺拔威仪,面冷如寒玉,凤眸深如海,似风雪中的松柏,也似定海的神柱。
裴浅几步上前,上下将她一通扫,见她全须全尾的,蹙着的眉心一松,“我跟着你来的,想着若是有什么,也能及时给家里传消息。”
又压着声,问:“贵妃娘娘可有为难你?”
她摇了摇头,望向裴洹。
裴洹眸中的暗沉之色渐散,道:“没事就好。”
“我哥听到消息赶来,也是怕出什么事。”
裴浅解释裴洹也在的原因,她便上前道谢,有礼而规矩,却在垂眸抬眼间目光流转着,传达着她确实没事的信息。
四目相对时,仿佛有千言万语。
“这事是因我而已,我会解决。”
“我和贵妃娘娘说了,说外面的那些传言全是假的,你没有那样的心思,我也没有那样的想法,我瞧着贵妃娘娘好像信了我的话,或许已经没事了。”
她想,应该是没事了吧。
“贵妃娘娘真的会信吗?”
裴浅不太敢信。
“就怕她表面上不计较,背地里却有算计。”
她缓缓垂眸,遮住眼底的情绪,“我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
裴洹闻言,深深地看她一眼。
尔后,道:“我送你们回去。”
他把她们送到侯府门口,没有和她们一起进去,又返回去办自己的差事。
那一人一骑很快消失在巷口,似流星耀世而过。
她忽地有种说不出来的情绪,涌上心头的那一瞬间,又强行被她给按下去。
……
忘俗院内,不时传出沈曦担忧的声音。
“外祖母,您说万一贵妃娘娘恼了苏表姐,迁怒我们侯府,那该如何是好?”
“苏表姐若是没有进京,便不会发生这些事,也不知四姨母要是知道这些,该有多担心?”
“我思来想去的,苏表姐不肯回浮州,怕是想在京里寻一门好亲事,要不然外祖母您给她找个人家,那些传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她说来说去的,反反复复左左右右,听起来都是担心,也全都是为侯府好,若是不知情的人,还当她有多懂事。
秦氏却没怎么搭理她,一句也不回应。
当前院的下人飞奔来报,说是苏听雪和裴浅回来了,才极轻地说了一句“回来就好”的话。
不多会儿,两人一同进屋。
无需秦氏主动问起,苏听雪第一时间交待进宫之后发生的事,当然是挑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全半个字也不会说。
“你是说你说自己没有那样的想法,贵妃娘娘就信了,还亲自沏茶,请你吃了茶?”
沈曦难以置信地相问,企图找出不对的地方,然而她知道苏听雪不可能撒谎,毕竟那是宫里,有无数的眼睛盯着,却还是不死心。
“你生的这般好看,贵妃娘娘见了你,不可能什么也不说。苏表姐,你再仔细想想,她是不是暗示过什么,或者有什么眼色你没有看懂?”
“沈表妹你这是何意?难不成是盼着我有事?”
“我怎么可能会盼着你有事,我是怕你有些事看不明白,让外祖母也跟着误会,一旦再有什么事,侯府岂不是被动?”
“沈表妹所言极是,可能是我愚笨。”苏听雪点头,娇美的脸上流露出适当的困惑,“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但我瞧着贵妃娘娘应是对我有些好奇而已,她没有恼我,也信了我说的话。”
秦氏皱着眉,暗道那位贵妃娘娘确实让人讨厌不起来,一是有着不属凡世的神仙之姿,二是性子实在太过淡然。
至于武国公府那边……
不管白家人想做什么,他们侯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没什么好惧的。
“贵妃娘娘向来诸事不争,她此番召见你,或许真是因为好奇。”
“外祖母,贵妃娘娘怎么可能因为好奇就召见苏表姐,我们不能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万一她事后算账……”
“好了。”秦氏打断沈曦的话,目光略有几分不虞,又看向苏听雪,“这一通折腾你也累了,赶紧回去歇一歇。”
苏听雪自是听从。
她离开忘俗院后,一路抬着头走路,所遇的下人见之,皆是一脸的惊奇,无一不奇怪她怎么会跟个没事人似的。
许婆子垂柳等人看她平安归来,全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对着自己身边亲近的人,她的说辞与在忘俗院的一般无二,几人也都信了她的话。
垂柳高兴起来,问她饿不饿,在看到她点头之后,赶紧去到厨房,准备给她下一碗面。
而秋女,还是和往常一样守在外面。
她慢慢地走到窗前,窗下的芭蕉被日头晒了大半天,宽大的叶片稍微有些发蔫,微微地卷起叶边。
一室的静,透着不同寻常的古怪。
许婆子不知何走到她身后,小声相询,“姑娘,你说那位白贵妃生的很是好看,看着就让人想亲近,奴婢倒是有些好奇,她是怎么样的好看法?”
她抬起头来望着天,不答反问,“妈妈,你能不能和我说说我姨娘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离开侯府 真正的英雄
窗户透进来的热风, 与屋内的凉气对冲着。
一半是热,一半是凉。
她正好位于这凉热之间,身体仿佛置身于两种不同的季节, 矛盾地汇聚在一起, 恰似她此时的心情。
半侧的脸上可见细小的嫩绒,在阳光的照射下如自身形成的光晕, 分明是稚气尚在的少女, 却有着不符年纪的神色。
许婆子震惊地看着她, 目光惊疑着,“姑娘,您怎么会突然问……”
“妈妈是不是想问我白贵妃到底长什么模样?”她转过头来, 眼神定定又平静, “你是不是也在怀疑?”
“姑娘!”
许婆子面色大变,下意识往门外看去,但见秋女还守着, 无一人经过,垂柳也没有回来, 脸上的紧张一松,“这话可不是能乱说。”
“我知道。”她扯了扯嘴角,也觉得很荒谬,还有讽刺。“我只是突然想到了她,有点想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个苦命人。”
生于贫寒之家,五岁被卖,被当成女宠专门驯养到十三岁,转手卖到明月楼,成为楼里的第一舞姬。
“那些男子只知她一舞惊人,又哪里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头, 他们贪图她的美色,又有几人是真心爱她。你父亲费尽心思得到她,还不是没有珍惜她,她当年不被你祖母所容,离开苏家也是迫不得已,你莫要怪她。”
“我不怪她。”
苏听雪叹了一口气,又道:“她一走多年,从未回来看过我,我知道她有自己的苦衷,也有自己的日子,或许从她离开的那天起,我们的母女缘分已尽,她是她,我是我。”
“姑娘……”
“妈妈,倘若日后你有机会见到她,还请你不要与她相认,她有今日不容易,我们且当我姨娘已经不在了,可好?”
许婆子不由动容,红着眼眶点头。
一室的安静,沉默中透着几分伤感。
外面传来脚步声,却不是垂柳回来,而是一个眼生的婆子。
许婆子在府里四处结交,自是认得来人,小声提醒道:“这是夫人院子里的方妈妈。”
然后赶紧用帕子将眼里的水光擦干净,笑着迎了出去,“什么风把方姐姐你吹来了……”
方婆子一脸的冷淡,对她的卖好和热情视而不见,“我家夫人派奴婢来传个话,请苏表姑娘这就收拾东西离开,莫要再给侯府增添麻烦。”
还真是半点情面也无!
苏听雪倒是不意外,须臾间心下已有了计较。
“妈妈,去收拾东西。”
“姑娘……”
许婆子没有动,眼神中流露出纠结,“您就这么走了?是不是应该和老夫人道个别,还有侯爷那里……”
“我家夫人说了,这些俗礼就免了,苏表姑娘还是动作快些的好,免得误了出城的时辰。”
垂柳端着面回来,听到的就是这样的话,当下脸色大变。
苏听雪冲她轻轻摇头,示意她什么也别说。
她把面放在桌上,道:“方妈妈,我家姑娘到现在还没吃,可否等我家姑娘用了饭再说?”
方婆子不为所动,眼尾都快吊到天上,“出了这样的事,我家夫人什么都吃不下,想来苏表姑娘也应该吃不下才是。”
苏听雪听明白了。
这是在赶人。
若是今日之前,她或许还会有所动作,但现在觉得已没有必要,水杏般的眼眸望向门外,对秋女道:“你也来帮着收拾东西。”
秋女怔了一下。
垂柳也发着愣,“姑娘……”
苏听雪摆了摆手,“都别说了,赶紧把东西收拾好,莫要误了出城的时辰。”
几人听从她的吩咐,开始动手收拾行装。
桌上的面慢慢变凉,最后坨成一团,看着就是粘糊的样子,好比她们眼下的心情,一个个皆是猜不透苏听雪在想什么。
苏听雪什么也没有想,一直盯着窗外的芭蕉。
而方婆子也没走,在一旁盯着等着,如同一个监工。
她们进城才几天,好些东西还在箱笼里没取出来,三个人一起动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将行李收拾好。
苏听雪看到那些重新装好的箱笼,淡淡地说了两个字,“走罢。”
一行人才出门不久,就看到往这边走的王婆子。
王婆子大惊,“表姑娘,您这是要走?”
苏听雪点点头。
若说这一去有什么不放心的人,那就是水姨娘。
她曾信誓旦旦地说会扎根侯府,会替自己的姨母出一口气,如今看来是她太过狂妄,也太过不知天高地厚。
“劳妈妈转告姨娘,我这次进宫什么事也没有,贵妃娘娘未曾责怪我半句。我久居浮州城,在京里才住了几天,略有些水土不服,舅母心疼我,让我早些回家。”
王婆子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紧着心应承下来,转身去告诉自己的主子。
“苏表姑娘,你们当赶快些,否认城门就要关了。”
方婆子催促着,给那些帮着抬箱笼的人使眼色。
那些人立马脚步加快,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
一行人出府,还带着箱笼,怎么便宜行事也会有不小的动静,为了避人耳目,不惊动秦氏,他们走的是通往后门的路,打算从那里送苏听雪等人出府,其用心之明显,行径之不顾体面,俨然当她是个不得不偷偷送走的瘟神。
她心下无语,但却很是配合。
“姑娘,我们真的就这么走了?”
上了马车之后,垂柳还有些不愿相信,犹疑地问她。
她“嗯”了一声。
“您为什么不让秋女去找侯爷?”
这也是垂柳不解的地方。
“舅母让我走,侯爷来了又能如何?难道要让他们母子为了我起争执?若真是那样,旁人如何看我?”
“也是。”垂柳闷闷地耷着脑袋,“可您就这么走了,奴婢都觉得不甘……”
“没什么不甘的。”
或许这对她而言是个机会,一个让她有足够理由逃离的机会。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看向这座天子脚下的至尊之地,对秋女道:“等出了城,我就把你放下来,你替我给侯爷传个话,烦请他派人送锦娘回浮州。”
秋女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恭敬应下。
马车一路未停,直奔城门口,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上面坐的是方婆子,方婆子亲眼看到她们出了城,这才返回侯府复命。
“简直是欺人太甚!”
垂柳气红了眼。
许婆子紧皱着眉,目光复杂而担忧地看着苏听雪,“姑娘,您真就这么走了?”
苏听雪面露苦涩。
“妈妈,你是知道的,我离开比留下来更好。”
许婆子听出她话里的深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马车驶离城门不到半刻钟左右的样子,城楼上的鼓声响起,一下比一下更沉更重,带着紧迫感。
这是闭门的信号。
苏听雪便对秋女说:“你可以走了。”
秋女还是不说不问,利落地跳下马车。
太阳已经偏西,暮色很快就要降临。
一堵巍峨的城墙将城内城外阻隔成不一样的天地,城内是兴盛的浮世繁华,城外则是安宁的返璞归真。
大片绿意盎然的田地,错落着青砖黑瓦的村子,间或还有小片的树林,不时传来鸟叫蝉鸣声,呼吸中全是夏暑特有的青草气。
马车继续往前行驶,苏听雪没有开口喊停。
她半掀着车帘子,欣赏着夕阳西下的景致,看着那日头慢慢散去光芒,变成一个又大又圆的火球,如颜色鲜亮的蛋黄。
火球快速下沉着,没多会儿就消失在地平线,夜色铺天盖地地罩下来,村庄里有星点的灯光亮起,还有袅袅的炊烟。
不时有马车交替而过,路上还有赶路的行人,而她们也是这天地万物成景的一部分。
许婆子和垂柳见她一直不说话,你看我,我看你。
最后垂柳开口问道:“姑娘,今晚我们在哪里歇脚?”
“不歇,接着赶路。”
两人从她的话中,听出她的坚决。
夜路不易行,幸得星月为伴,虫鸣与蛙叫声相应成趣,似是为她送行的欢歌,她望着那些在月色下影影绰绰的景物,水杏般的眸子渐渐幽深。
蓦地,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驾车的马发出尖锐的叫声,车厢跟着东倒西歪。
“姑娘……”
“姑娘……”
许婆子和垂柳惊呼着,却连自己都顾不上,哪里顾得上她。
她紧紧抓着窗户,望着暗夜中缠斗在一起的几道黑影,其中有一道有些熟悉,正是那和裴洹身形相似的暗卫。
马受到惊吓,疯狂地狂奔,车夫完全控制不住,情急之下割断缰绳,缰绳断裂的瞬间,车厢随之颠倒一侧。
“姑娘!”
“姑娘!”
许婆子和垂柳再次惊呼出声,眼睁睁地看着苏听雪被震出车窗。
有那么一瞬间,苏听雪的脑子都是空白的。
她心想。
这是又要死了吗?
两辈子加起来都比不过别人活一世长,也是够倒霉的。
然而预料中的撞击并没有到来,她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看到的是一张俊美森寒的脸,对上的是一双邃漆的凤眸。
终于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救美。
她刚想说什么,却忽然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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